除夕一过,韩小犬就动身离京,赴往川峡一带。先前听得周文棠吩咐之后,韩元琨心中难免有些怨忿,可待到得了徐挽澜的承诺,他却反倒干劲儿十足,只盼着在川峡四路立下一番功绩,让周内侍瞧瞧他的本事,早日将他召回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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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开封府中,年节过后,徐三被官家召入宫中议事。她身着紫绮官袍,腰围玉带,发髻高盘,缓缓步入金殿之内,不动声色,抬眼一扫,却见高位之上,只官家独自一个坐于案后,至于她的身侧,却未曾见到那一抹清肃萧洒的身影,唯有柴荆垂手而立。
徐三听他那声音,愈发觉得不对劲,赶忙应了下来,又哄他去饮那御酒,暖暖身子。韩小犬也知不能操之过急,缓了一会儿后,便披衣起身,暂且将她放过。他大步走到桌边,将那御酒饮尽,接着便掀摆跨窗,没入风雪之中。
官家见她进来,轻声唤她近身,随即命柴荆将一沓折子交到了她怀里来。
韩小犬眼神发冷,道:“不行。至少也得两日见一回。”
徐三立在案侧,捧着那小山一般的折子,只听得官家沉声说道:“眼下正值年关,各地章折甚多,政务繁重,不遑宁处。文棠别有重任,你暂且代他之职,替朕将这些折子,按着轻重缓急,分门别类。”
徐三咬唇道:“每日都见,你不觉得烦么?休沐之日,倒是不错。”
这等活计,徐三先前给崔钿做幕僚时,也做过不少日子。她赶忙应了下来,抱着那一摞章折,走到屏风前的书案后,掀摆坐下,细细翻阅,依次分类。
徐三点了点头,仍将发烫的脸埋在臂间。韩小犬冷哼一声,伸出大手,将她的下巴扳正,随即沉声说道:“那就是说,只要我在京中,我每日都能见你一面?”
其实真正要紧的折子,都有专人递上来,不可能混在这些章折之中,更不可能让身为朝官的徐挽澜轻易瞧见。徐三手里的这些章折,要么就是地方官员为了凑数,没话找话,硬着头皮写出来应付差事的,要不然呢,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老生常谈,毋需留心。
她这句话,限定语实在太多,说的不清不楚的。韩小犬早知她那些小把戏,并不急着应下,只缓缓说道:“这意思是,只要我从川峡回来,你就愿意试着跟我相处?”
她一边分着章折,一边兀自想道:方才官家说周文棠别有重任,这大过年的,他又去做甚么重任了?这几次进宫,倒是都不曾瞧见他。
他如此纠缠不休,徐三甚至隐隐能感受到某处火热,硌得她有所不适。她无奈之极,实在拗不过他,只得继续闷声说道:“行了。待你从川峡回来,我要是得了空,便跟你吃茶去。”
徐三漫不经心地想着,忽地瞥见手中章折,字迹颇为眼熟,至于其中内容,倒是寻常的很,说的无非是庆贺新年节云云。她稍稍一顿,抬眼一扫,却见这章折正出自于崔钿之手。
韩小犬唔了一声,并不否认,声线暧昧,好似呢喃一般,附在她耳侧说道:“就是想将你灌醉,就是存了歹心。”
自打徐三不在之后,崔钿任上的表现实在平平,既无功,也无过。二人时不时便会寄雁传书,但信中所言,并不深入。
徐三羞恼道:“你又不是不知我的酒量。如今骗我喝,分明存了歹心。”
对于崔钿,徐三心中多少有些羡慕。她出身于高门望族,又是家中幺女,可谓是衔玉而生,被父母视作掌上明珠。而她这仕途,也已经算是十分顺利,至于这檀州知州一职,倒是也适合她。
韩小犬却是不起身,磨蹭着她,沉声笑道:“要喝就一起喝。”
檀州地处漠北,民风开放,诸国美食皆有,崔钿当这知州,用不着忙,也没有政绩上的压力,实在比她这开封府尹要过得快活多了。
徐三将头埋在自己臂间,好似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似的,口中则闷声说道:“桌子上有宫里赐的御酒,你不是爱喝么,赶紧喝了罢,也当是我为你践行了。”
徐三心下一叹,将崔钿的折子合上,放入不甚要紧的一沓之中,接着又将第二份章折翻开。哪知这一份折子,落入徐三眼中,却是让她遽然之间,暗暗心惊。
他这话越说越是没羞没臊,徐挽澜听着,忍不住红了脸,两颊发烫,抬起膝盖就要顶他腹部。哪知韩小犬却是骤然压下了身子来,将她那图谋不轨的膝盖也一并牢牢压住。
这份章折,乃是联名所上。联名的人,一个是薛鸾,一个是崔金钗。这样两个人物写出来的折子,怎么竟放到她经手的这一摞里来了?
韩小犬一笑,却是认真地数了起来:“你救了我,要是没有你,就没有如今的我。还有,你生得也好看,没她们那俗气。还有你这腰,这胸,这屁股,每一方每一寸都恰到好处,我都喜欢得紧。”
徐三微微蹙眉,定睛细读,却见那折子中所写,乃是崔金钗之建言。她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京中男儿更是放浪无拘,行为不检,此风不可长,必须要尽快禁住。
徐三想躲,可却又躲不开,只能别过头,低声说道:“你到底瞧上我甚么了?”
那么如此风气,该要如何制住呢?崔金钗洋洋洒洒,写了十数条建议,譬如说凡是男子出门,必须要带面纱,若是不带,就要治罪;譬如说酒肆、茶坊、瓦市,男子若想入内,必须要由女子陪同,且男人只能站着,绝对不许坐下。
他稍稍一顿,声音微哑,温热的鼻息洒在她耳侧:“三娘,求你,要了我吧。”
更有甚者,她还在折子里提出了缠足的建议,要让整个大宋的男子都裹小脚,说是这样一来,便能让他们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头。至于那等有贼心的,也都能借此治住。
“我这人性子差,脾气不好。但我对你的心意,绝对是真的不能再真。我只想着,我是个带把儿的,我要是亲了你,那也是你占了便宜,可我却没好好想过,你到底乐不乐意。”
徐三握着那折子,瞥了官家一眼,暂且将这折子搁在一旁,又将下面的最后一份拿在手中。哪知这一份翻开一看,还是崔金钗写的,至于其中内容,则是在弹劾开封府尹徐挽澜,说她行贿受贿,替同乡跑门串路,又说她在官行商,通过驿馆,结党营私。
徐三以为他又会像白日那般,霸王硬上弓,直接就是疾风暴雨般的强吻,哪知韩小犬却是目光难得温柔地凝视着她,抿了抿唇,低低说道:
徐挽澜这下子明白过来了,官家说甚么周文棠不在,让她帮着整理折子,其实是想让她瞧瞧这些折子!
抱了好一会儿后,韩小犬总算是将她搁到了床榻上来。徐三仰面躺在榻上,男人撑着双臂,俯视着她,二人眼对眼,鼻对鼻,却不知道这心,可否对着心呢?
官家坐于龙案之后,一边手提朱笔,批阅奏章,一边眼睑低垂,沉沉说道:“折子都分好了?”
他本想直接将她抱到榻上的,可谁知上手之后,竟是不忍心松开了。徐三想要挣扎,可她的力气,实在和韩小犬相差甚远,再怎么扑腾,也逃不出他那禁锢。
徐三无奈而笑,将几座小山般的章折,一一捧入托案之中,这便举着小案,抬到了官家眼前来。
徐三算是个儿高的了,因她也习武,因此瞧着虽显瘦,抱起来却是结实得很。可对于韩小犬来说,却觉得她轻得像十来岁的小女孩儿似的,扛在臂弯里,低头看着她那副面容,忍不住就勾起唇来。
那妇人揉了揉眉心,搁下笔来,随即转头看向徐三,缓缓说道:“盐商之事,文棠早先已跟朕透过风声。至于那驿馆,朕也知你的难处,若没有朕首肯,文棠哪里敢给你题字?这两件事,朕不追究,但你断然不可再三再四,更不能再授人口实。”
韩元琨见她又推拒,心上又是恼火,又是委屈。他一冲动,赤着脚就踩到地上,大步冲到徐三面前,徐府尹还没反应过来呢,男人就已将她打横抱起。
官家这话,意思可就深了。她这话里是说,你可以干这种潜规则,但是必须要告诉她,让她知道。干的时候呢,藏严了,捂好了,别做的太明目张胆,让旁人揪着小辫儿。
徐三却别开目光,缓声说道:“你瞧,外间风雪愈发大了,若是夜再深些,天便也会再冷些。你赶紧披上衣裳,回你的住处罢,千万别冻出了病。”
徐三先前还隐隐怨过周文棠,想他跟自己联了盟,却还将魏三这盐商之事告诉官家,可如今一看崔金钗弹劾自己的折子,反倒有些感激起周内侍来。要是他之前没说,官家的态度,绝对和今天大不一样。
韩小犬盘腿坐在账内,喉结微动,面色微红,半晌后又道:“三娘,赶紧过来罢。我都不计较了,你还计较甚么?怎么得了便宜,反倒还卖起乖来了?”
官家有些疲惫地闭上双眼,招手唤来柴荆给她揉捏肩颈,接着眉头紧拧,沉沉说道:“崔家这丫头,真是叫朕没办法。先前还当她开了窍,哪知竟是纸上谈兵,行事愈发糊涂!”
此次周文棠召他回来,本来是想让他和其余几人轮替,将金元祯牢牢看住,千万别让这滑头偷偷跑了。哪知韩小犬才回来没几日,便闹出了这么一出,自然是惹了周文棠记恨。
徐三一听,立刻就晓得了官家为何对崔金钗有这么大的意见。
韩元琨自小习武,只是先前家中未败之时,他除了习武以外,还有更多可做的事,因而在武学上并不精深。等到他落了难,再被周文棠救回京都后,韩小犬才算是对习武上了心,日夜勤练,练出了一副好身手,也成了周文棠的得力手下。
先前官家提拔崔氏,就是看中了《兴国要策》中改良武器这一部分,哪知将崔氏调到工部之后,发觉此人竟对制造武器一窍不通,只会提些奇思妙想,却是不知具体方法。
“周内侍如此待我,只怕是觉得我没轻没重,生怕我将你勾引得无心仕途。你放心,中贵人经常夸我,待我领了教训,表现得安分些,他说不定就会召我回来了。”
相较之下,反倒是之前徐三建议朝廷广开言路,招纳上来的那些个民间人才,在改良武器上屡有成就。而这些人发明出的武器,其中有许多,已经在西北战场派上了大用处。
不止徐三有这番琢磨,要不是周文棠是个阉人,韩小犬早就起了疑心,跟他闹起来了。男人瞥了徐三两眼,随即抬起下巴,缓声说道:
崔金钗不干实事倒也罢了,她娘历经数朝,早年为官家登基出了不少力,让她女儿在朝中谋个职位,官家愿意给,也给得起。哪知这崔金钗,转了心思,又给官家上书,出了缠足这馊主意,实在让官家气极反笑。
徐三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暗想道:虽说先前韩小犬也被时不时地远派,可也不曾到过这么远的地界。周文棠此举,是有意还是无意?
内乱不止,外患不休,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川峡四路,就是四川一带,距离这开封府确实远了些。一来一去,不知要耗上多少时日。
薛鸾也是个糊涂的,竟还跟她联名上书!若是太平时候,官家抬眼一扫,搁到一边便是,可到了这硝烟四起的关节,她看了这么一份奏折,只觉得是个天大的笑话。
韩元琨嗤了一声,很是不爽地说道:“今儿我在街上,前脚掀了车帘,跟你说了那番言语,后脚就得了中贵人的吩咐,说明日就要将我派到川峡四路去。西南诸路,鞭长驾远,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要回来。我就想着趁今夜,你得了闲,我得了闲,咱两个快活一番,也不枉这春宵千金。”
崔金钗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一本看似无足轻重的奏折,直接让官家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到了山大王宋祁的身上。
徐三问道:“这又是怎么说的?”
官家但觉得,宋祁还年轻,近几个月也被徐三治得老实多了,知道看书习字了,待人也不似从前那般没规没矩,整个人都好似脱胎换骨。试想日后,若有徐周二人从旁辅佐,他说不定要比薛鸾靠谱多了。
韩元琨唔了一声,随即皱着眉说道:“过来罢,三娘。我下次见你,都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薛鸾姓薛,不姓宋,这是官家心中最大的芥蒂。她那亲生父亲,也就是官家的弟弟,更是个有野心的,官家放心不下。从前她八面玲珑,倒也没出过甚么岔子,近来却是愈发的瞎胡闹,不干正经事儿,官家心中,已然对她颇为憎恶。
徐三眼睑低垂,抿了口茶,轻声道:“你这又是何苦?非要吊死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不可?”
那妇人靠在龙椅之上,闭目深思良久,之后缓缓睁开眼来。她挥退宫人,只留了徐三一人近身,接着将她手儿牵起,微微摩挲。
韩元琨见她不语,低声说道:“这衣裳,我头一次穿,不脏,你用不着嫌弃,要嫌弃就嫌弃我好了。”
眼下正值寒冬,外间虽风雪大作,金殿内却是妍暖如春。只是官家这手,却是冰凉的很,徐三被她这样抓着手,胳膊上愣是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徐三稍稍移开眼来,兀自觉得好笑,暗道这门窗幸好已经掩上,不然要是罗昀这时候过来,撞上这副场面,她们师徒定然是要恩断义绝的。
她抿了抿唇,强忍不适,只听得官家缓缓说道:“朕有心立宋祁为储,只是他年少轻狂,顽劣异常,不但朕放心不下,满朝文武,更是啧有烦言,载道怨声。有言道是‘众怒难犯’,悠悠众口,不可不顾。”
韩元琨倒是不像唐小郎先前那样夸张,裹着轻纱就敢来徐三眼前,他穿了一身绫绡白衣,料子薄,却不透,更衬得他眉眼清俊。只是这衣衫,若是穿在旁人身上,或许还说得上宽松,但韩元琨身材结实,硬是将那白衣撑得几欲崩开,肌肉形状清晰可见。
徐三心上一紧,赶忙低低说道:“大器晚成,大音希声。三大王如今尚还年稚,正在长成之时,谁敢断言他绝无治国理政之能?臣近来闲暇之时,常会指导三大王,他相较自身而言,已然是竿头直上,突飞猛进。依臣之所见,只能他勤学肯练,日后必会精进不休。”
他紧抿着唇,将那幔帐彻底掀开,徐三不经意间抬眼一看,却不由当场怔愣。
官家却沉沉说道:“倒也不必太过精进,朕只盼着他,安安分分,做一个守成保业之君。三丫头,你记好了,这大宋的江山,只能姓宋,张王李赵,统统不行!”
若是平时,韩元琨必是要成心气她,再和她斗一回嘴的。可这男人,白日里领了教训,克制了许多。
安安分分,守成保业。
徐三倚在窗下,支着腮,故意无奈又嫌弃地说道:“你穿着外衫,沾土带尘的,就睡了我的被褥,你不嫌脏,我还嫌脏呢。”
官家之言,蓦地给徐三心上泼了一盆冷水。她之所以属意宋祁,也不过是因为他是自己唯一活在世上的子嗣罢了。只要她还有别的女儿,她就绝不会考虑宋祁。
方才唐小郎还在时,徐三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耳朵极灵,早就听着了韩小犬在幔帐里的动静,这才想了辙,将唐小狐狸赶紧哄走。
遽然之间,徐三忆起了官家先前颈上的吻痕来。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根手指,自内而外,缓缓将幔帐掀了开来。紧接着,融融灯火之中,翠幔半垂,鸳帐深处,露出了一张俊美的面庞来。瞧那副英挺眉眼,正是白日里惹了她气急的韩元琨。
依照目前的局势来看,绝不能让官家再怀孕。
那小狐狸才出了门,没过多久,徐三心下无奈一叹,倚在窗下,转过脸来,对着自己那掩得严实的床帐,轻声说道:“我这屋子,你要来便来,要走便走,倒是肆意得很呐。”
徐三紧抿薄唇,低头细思,而官家却是话锋一转,忽地又问起了罗昀之事来。徐挽澜一听,心里清楚得很,知道官家已然听说了她们师徒二人争吵之事。
徐三将那些个随年钱全都塞到了他手里,让他这个小管家,将钱分给那些官奴,哄得唐小郎领命而去。
徐三收敛心神,故意摆出苦笑,将那吵架之事,添油加醋,讲得十分逗趣儿。官家听后,只当她是个风流种,招惹了别家公子,反倒让罗昀怨她行为不端,只顾美人,不思进取。
这个除夕夜,几乎可以说是唐小郎过的最高兴的一个年了。他吃了御赐的美酒点心,又得了徐三的随年钱,尤其是徐三在罗昀面前,为了他而说的那一番话,更是让他心中暖洋洋的。外间虽冷,可他心里却是极热。
官家不由一笑,复又提起毫笔,口中轻声说道:“回去告诉你师父,三丫头忧国奉公,勤于政务,朕可以替你作证。人不风流,枉为少年之身。官事之外,穿花蛱蝶,偎红倚翠,倒也无妨。”
徐挽澜见他手持竹筷,一口一个,吃得眼儿都眯了起来,心里这股憋闷之气也随之有所缓解。她勾唇而笑,抽出小屉,将那些早就包好的随年钱一一拿了出来,并自其中挑了一份最厚的,交到了唐小郎手中。
她稍稍一顿,又凝声提点她道:“只是你记好了,找乐子就是找乐子,甭管是甚么花甚么蝶,都别牵扯到正经事上来。还有,顾惜着点儿身子,别像前朝那位似的,落了个脱阴而亡,写到史书上都脸上无光。”顿了顿,她又扯了下唇角,“罢了。三丫头向来拎得清,朕对你又何需多言?”
徐三记得唐小郎爱吃这黄金饺,便将这两小笼屉赏给了他,让他与旁人分食。唐玉藻见她念着自己,自然是美滋滋地接了过来,哪里还舍得分给旁人?
官家倒还有脸讽刺前一任皇帝宋文宗,说她沉湎酒色,以致于脱阴而亡,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可徐三入朝为官之后,却是隐约听着了风声,说是文宗之死,与官家脱不了干系。
便是此时,有宫人送了官家赐下的御酒,算是年礼,另还附了两屉还冒着热气的黄金饺,说是金国使者的一番美意。
当初驻军漠北的瑞王,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不占,却还铁了心造反,徐三那时候有些不解,可如今却是想明白了——不争馒头争口气,瑞王这是在报仇呢。
窗外落花飘絮,云雪杳茫,而徐三则倚在窗侧,静品香茗,唐小郎在旁悄悄瞧着,却也不知她在思量何事。
官家以仁爱治世,非要在历史上留下明君之美名不可。她登基为帝,看似是群臣推举,顺理成章,可藏于花团锦簇之后的,却又是数不尽的倾轧纷争,血雨腥风。
徐三心下一叹,说了些吉祥话儿,将两人的红包都塞到了梅岭手中,接着便将她屏退,让她好生歇歇,过一个舒坦的年。
如今的左右二相、罗昀、周文棠等人,之所以能得官家如此爱重,便是因为在她最为艰难的时候,是这些人为她苦心筹谋,将她一手推上了权力的顶峰。
她先唤了梅岭和常缨入内,哪知常缨却是不在。徐三不必问,就知道二人先前听了她和罗昀争吵之语,必然有一个是要去跟周文棠通风报信的。常缨定然是去做这个了。
成者王,败者寇。官家作为后来人,夺得了权力之争的旌旗,那么文宗便成了昏聩无能之君、沉湎酒色之辈,而官家,便是仁惠爱民的明君圣主。
她唤来下人,将罗五娘及吴阿翠收拾妥当,接着再将当日官务收了个尾,这就回了自己那小院里头。
徐挽澜静静凝视着那妇人的侧颜,视线缓缓下移,心中则如那外间风雪一般,冷丝丝的,甚是肃重。她渐渐意识到,皇权之争,绝非儿戏,这场仗既然打了,就只能赢,不能输。
这大过年的,罗昀没来之前,徐三还觉得自己是独在异乡为异客,心中略有几分孤单,可罗昀一来,这年实在是过得有点儿糟心了。她虽耐着性子,顾着脸面,跟罗五娘解释了一通,哄得那妇人顺了气儿,可徐三心里这气儿,一时半会儿却还顺不了。
离了官家这金殿之后,徐三立于檐下,便见玉楼金阙,风雪飘零,烟深露重,令她不禁凉意满襟,罗袖生寒。她呼了口气,只见口中白雾,茫茫升腾,倏忽间飘然不见。
她话中带着深意,沉沉说道:“三娘啊,前人失脚,后人把滑。你可得引以为戒啊。”
一旁候着的宫人见状,赶忙将她的连帽斗篷捧了过来,伺候着徐府尹转身穿上。因是过年,徐府尹穿得也有几分喜庆,这绛红色的斗篷罩到她身上,覆上落雪,倒衬得她那小脸儿更添几分俏丽。
她缓缓抬眼,眸色阴鸷,冷声说道:“你可别忘了你之前的那位曹府尹,历经四朝,经营半生,最后栽到了一个和尚胯下,好大的笑话,实在让人不齿!”
徐三虽然听官家说了,说周文棠正忙于公务,但她难得入宫一回,怀中还揣着想要亲手给他的随年钱呢,自然想要亲眼见他一面。
罗昀默然半晌,缓声说道:“总而言之,勿要和他往来。你身为开封府尹,不知有多少人眼红你这位子,行止之间,稍有不妥,便要被人捅到龙案上去。不干不净的贱东西,切莫沾他那等便宜,脏了自己个儿的身子不说,还要将这大好前程搭送进去!”
她稍一思忖,便唤来宫人,向他低声询问周内侍如今身在何处。话出口的同时,她面上含笑,掩住袖子,将一个小银稞递到了那人手中。
她稍稍一顿,心下沉重,面上却是一派轻松,只抬起头来,负手而立,对着罗昀笑道:“五娘,你琢磨琢磨,我要是真跟他有牵扯,他跟我嚷嚷的时候,能跟斗气似的?我要是真想跟他有牵扯,我能这么早回来?那小子,存心想让我下不来台,五娘可别中了他的花招。”
这宫苑内侍,大多都听周文棠的号令,对于顶头上司在哪儿、在忙甚么,心里多少都有数。眼下收了徐三的钱,他自然喜笑颜开,忙不迭给徐三指了路,说是周文棠正在先农园内,与几位京畿知县,共同商议御稻米之事。
徐三思及此处,淡淡一笑,瞥了唐小郎一眼,随即轻声说道:“五娘长于京中,向来也是清楚,京中这高门子弟,总有些个,鲜衣凶服,泼声浪气,嘴上没个把门儿的。那人也不过是个寻常公子哥儿罢了。我醉了酒,便借了他的车马回来,未曾想他借着酒劲儿,也发起疯来,我实在始料未及。”
先农园乃是周文棠在宫中开辟出来的一块园地,用来植稻种蔬,栽树培果,以显“国以农为本,农以种为先”。当然,这开辟先农园之人,对外说的是官家,自然不会是这位声名狼藉的奸宦贼臣。
徐三知道,周文棠跟罗昀,先前有过不愉,可以说是相看两生厌。她若说这韩小犬乃是为周内侍干活儿的,抑或是说出自己跟周内侍站在了一头,罗昀只怕会立时翻脸,杀她的心都有。
至于这御稻米,也是去年六月,周文棠重回宫苑,培育国花似荷莲之余,在先农园发现的一株异种水稻。这株稻穗远比其余水稻长得快,熟得早,可以说是一枝独秀,旁人未曾留心,周文棠却是将它的种子仔细收好,上禀官家。
罗昀垂下眼来,抿了口茶,并不看她,只又低声说道:“那车上的郎君,又是怎么回事?这人没皮没脸,身为男儿,不知羞耻,不守规矩,你若要洁身自好,就不能和他有不该有的牵扯!”
徐三清楚,眼下已是年节,等到二三月份,就到了插秧的时候。如今看来,该是官家想要在京畿一带试种新稻,所以才召了畿县知县入宫,让周文棠告知他们详细事宜。
这解释,倒是也行得通。在这华夏国度,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一到过年,人的心理状态都会有变化,想化个妆来迎接新年,却也在情理之中。
她披着斗篷,冒着风雪,走到那先农园一看,却见周文棠才和那几位知县议事罢了,知县们三两成群,议论交谈,缓步而出,而周文棠半蹲于苑田之间,不知在做些甚么。
“五娘去问官家和府衙官役的时候,还可以再顺便问一问,这半载以来,近两百天里,我可曾描过一次眉,画过一次眼?今日我休了假,又是过年,因前些日子没睡几个时辰,脸色枯黄,丧气的很,我想着这都到年关了,可得打起精神,这才让唐小郎给我上了妆面。”
徐三抿了下唇,抬眼一扫,见园中只有稍远的地方,立着几名宫侍,周文棠身边却是没围着甚么人。她一时起了玩心,挑起唇角,大着胆子,手扯来斗篷一角,隔着那绒绒红布,悄悄握起一团积雪,在手里团成了个雪球。
她对买卖和碎瓷这两件事,解释得倒也合乎情理。罗昀听后,脸色也缓和了许多。那妇人稍稍抬眼,斜睨着眼前这个让自己寄予厚望,却又让自己大失所望的徒儿,只听得徐挽澜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徐府尹蹑手蹑脚,紧紧抓着那雪球,一步两步,悄然靠近男人身侧。她的视线,分外专注地凝在男人那雪白后颈处,只想着趁他不备,将这雪球塞入他的后领口,冻他一回,吓他一跳。
她手掌向上摊开,指向唐玉藻所立的方向,口中说道:“他叫唐玉藻,不是五娘所说的‘役夫豚犬’。五娘也是读书人,如何能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人打成猪狗之辈?我想要钱,但我无暇做买卖生意,而唐小郎,乃是我的家奴,会做买卖,会赚银子,我知人善用,何错之有?再说了,他一出门就戴着面纱,算不得是抛头露面。至于方才那碎瓷,因为是师父冲我发脾气,我弯腰去捡,承的是师父的情,以显我尊师之心。”
毕竟这男人,向来为人清肃,好整以暇,从容不迫,徐挽澜还真没见过他受惊的模样,心底实在有几分期待。
她眼睑低垂,继续凝声说道:“宦海官途,我于国于民,问心无愧。但五娘想想,我得打理上下,我得走门串路,我需要银子,而我这点儿俸禄,并不足以支撑我之所需。”
哪知她这只攒着雪球的贼手,悄没声的,才靠近周文棠的后背,遽然之间,便见周文棠稍稍侧身,猛地一下,便将她那手臂死死擒住。男人的力气大得很,徐三稍一倏忽,抬眼一惊,便见自己的手臂拐了个弯儿,那团冷冰冰的雪全都摔到了自己的脸上。
徐挽澜见她稍稍缓神,方才淡淡开口,轻声说道:“我为官半载,便是休沐之日,也是官务缠身,不敢有一丝怠慢。五娘如若不信,可以去问问官家,我是不是随召随到,是不是每日早朝,都是头一个候在殿外。若问了官家,仍是不信,便去问问府衙上下,问她们我自打上任之后,是不是从没在天黑前回过后宅。”
啧,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罗昀说得嗓子发干,嘶哑至极,已然半个字儿都吐不出来了。这妇人有些颓然地坐到椅子上来,抿了口茶水,沉默半晌,却是长长叹了口气。
徐三皱眉蹙眼,赶紧抬袖,将脸上嘴上的雪拂去。周文棠静静凝视着她,忍不住稍稍勾唇,抬起那骨节分明的手,替她轻轻拭去鬓边风雪。
徒弟出了师,功成而名就,高官厚禄,腰金衣紫,一举天下闻。师徒二人时隔许久,再度重逢,又赶上了除夕之夜,本该是一件喜事,哪知竟闹到了这番田地。
那动作无比轻柔,透着浓浓暧昧,徐三却是无知无觉,只嗔怪似地瞥他一眼,故意卖弄可怜,与他玩笑起来,挑眉说道:“好啊,小的我好不容易捏了个雪人儿,想要拿给中贵人瞧瞧。中贵人倒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将我的心血全都砸碎了!”
今日师徒二人,千里迢迢上京,也是因为罗昀觉得自己身子骨不行了,撑不了几年,非得给吴阿翠寻个出路方才安心。她看不上淮南的那些个学堂及先生,只认京中几个名师,因此便带了吴阿翠来京中,希望徐挽澜能念在师徒情分上,分神照看一下吴家小女。
周文棠见她无理取闹,勾唇一哂,嗤笑一声,接着紧紧扯住她的胳膊,一把拉着她立起身子,随即淡淡说道:“恩师入京,病体难支,你这做徒儿的,不好生随侍,怎么入宫来了?”
吴阿翠已然被这场面吓住了,她虽在罗昀身旁伺候许久,可在她看来,罗昀的性子虽冷硬了些,可却是个面冷心热的,对她也不曾说过重话,就连发脾气都是极少的事儿。
徐三笑了一下,知道他这家伙,表面看似风淡云轻,心里头却是介怀甚多,疑人疑鬼的。她赶忙将怀中那装着随年钱的小荷囊掏出来,献宝似地塞入周文棠的手中,口中含笑说道:
“还有这小子,贱籍一个,役夫豚犬,你要拿他当主夫不成?我可听院子里的人说了,你还给他钱,让他到外头抛头露面做生意!这收拾碎瓷的活儿,就是他该做的,你却还拦着他!徐挽澜啊徐挽澜,你说要尊师重道!可为师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至于你的道,难道就是风花雪月,怜香惜玉吗?”
“大过年的,本官也做一回散财童女。中贵人便是不待见我,也得待见这金锭银稞吧?”
她越说越是激动,目眦欲裂,双眸赤红,吴阿翠在旁瞧着,都有些不知所措。而罗昀言及此处,话锋一转,又指向耷拉着脸的唐小郎,声音嘶哑道:
周文棠眼睑低垂,望着掌心之中,那墨绿色的锦纹荷包。他轻一掂量,随即抬起指尖,将那抽绳扯了开来。
罗昀却怒道:“你说你要以身许国,我可是没瞧见。我瞧见了甚么?我瞧见了你描眉画眼,涂脂抹粉,穿的好似前朝那些个贱骨头!我还瞧见你衣衫不整,动情怀春,跟那不知在哪个窑子里卖的墙花路柳,光天化日,在大街上就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徐三裹着绛红色的斗篷,不经意间,望他那手心一瞧,却见周文棠已经将那荷包里的小东西都倒了出来。那一颗一颗的,不是小金锭,亦不是银元宝,而是包着各色精致糖纸的甜果儿。
徐挽澜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平声回道:“若为学,则专心一志,思虑熟察;若为官,必以身许国,与民无害。五娘听我一言,无论为学还是为官,我都不曾违悖诺言。”
徐三一惊,拈起一颗细看,却见那糖纸之上,绘有极为精细的画,不用展开也能瞧得一清二楚。
她抬起胳膊,手臂气得微微发抖:“可你瞧瞧你,你做了甚么?徐挽澜,你仔细回想,你拜我为师时,许过甚么诺?”
这个是张生与崔莺莺共读西厢,那个是玄宗与杨妃长生殿里互诉情衷。更有甚者,画的是唐人所写的《任氏传》中,韦崟欲与狐仙强行一度春风,罗衫半解,宝乳初露,香艳到了极点。
那妇人缓了缓气,抬起眼来,哑着嗓子,沉声冷笑道:“三娘如今真是出息了。我昔日见你确是可造之材,这才不计前嫌,收你为徒,更还对你倾囊而授。眼瞧着你要奔前程去了,我怕你无门无路,还老着面皮,替你写了举荐信,让我罗氏族人,对你能帮则帮。可——”
徐三眨了两下眼儿,立时明白过来了。
哪知她这番举动,落入罗昀眼中,却是更令她平添怒火。
她今日出门之时,顺手将昨夜韩小犬送的那荷包兜入袖间,反倒忘了那自己给周文棠特地准备的随年钱。韩小犬的这荷包里,装的不是银钱,而是他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糖块,淫画秘图,真是没羞没臊。
唐小郎见了,心疼得不行,暗暗白了那妇人一眼,接着就要步上前来,收拾碎瓷。徐三却是抬手将他挡住了,自己蹲了下去,不言不语,一一将那碎瓷捡拾了起来。
徐三一下子红了脸,两颊烫得不行。她急急抬袖,罩住周文棠的手心,抬头就要解释,可却又不知该说些甚么才好。
而那妇人,心中却已是火冒三丈。徐三两手捧着茶水,才含笑递到她面前来,那妇人却是横眉怒目,一拂袖,当即便将那茶盏扫到地上去了。咣啷一声,便是碎瓷满地,而那泼洒出来的茶水,还淋湿了徐三的衣袂与靴履。
天晦大雪,松树阴寒。男人裹着黑色大氅,细密睫羽,在眼下笼出一片阴影。他唇角轻勾,似笑非笑地把玩着那几个糖块,甚至还将画着狐仙解衣图的那个挑了出来,拈在指间,细细玩赏。
眼下唐玉藻端来温碗和茶壶,暗暗朝徐三使了个眼色,徐挽澜心下一叹,赶忙将茶具接住,亲自来给罗昀看茶。
徐三伸手,面上如火烧火燎,赶紧欲要将那糖块夺回。周文棠却是遽然收手,静静望着她,轻声问道:“谁送的?”
韩小犬如何纠结悔恨,暂且不提,却说徐三迎来的这两位客人,一个正是被她救过的吴阿翠,现已改名吴碧琼,而另一个,自然就是徐三和吴碧琼的师父,罗昀。
徐挽澜心上一跳一跳的。她清楚,就算她说了谎,周文棠也能查个底穿。
她看也不看韩小犬,当即引着几人,走入府衙后宅。韩小犬望着她那背影消失不见,又是气愤,又是懊恼,气的是她没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而恼的却是自己又犯了冲动,不知轻重,说要顺着她来,可又没有依言而行。
她笑了一下,却仍是打算撒谎,故作漫不经心地道:“谁知道呢。我那小屉子里,堆了不知多少装着随年钱的小荷包。许是有人送错了,我又恰好拿错了。”
几人听了韩小犬之言,都抬头朝他看来,神色各异,但无论如何,都不是什么好神色。至于徐挽澜,却是气极反笑,脸色更沉了几分。
“送错了,又拿错了?”男人扯了下唇,眸色却是分外阴沉。
韩小犬微一咬唇,再定睛打量,便见其中有个眉眼生娇,狐狸似的小郎君,面上带着薄纱,正是伺候徐三的唐玉藻。而唐玉藻身侧,还有一个素衣少女,扶着一位粘着假须的老妇,瞧着仿佛有几分眼熟。
徐三却是一下子回过神来。
可他冲动罢了,再一细看,却见府衙这后门前,徐三并不是独身一个。她立在檐下,而两扇门正打开着,有几人站在门前,正在迎她入内,好似已然等候多时。
官家都说了,人不风流,枉为少年之身。只要不耽误正事,倚红偎翠,也是无妨。罗昀也好,周文棠也罢,都不该对她的私事置喙。
韩小犬一急,当即倾身向前,掀开车帘,不管不顾地喊道:“我就是真喜欢你,这就是我的舍得!”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只是笑了笑,点头说了一声嗯。
韩小犬一愣,心间热流骤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凉意。他心上微沉,浓眉紧皱,才要出言辩解,徐三却已抽身而去,掀开车帘,跃下车马。
周文棠眯起眼来,缓声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妨错上加错,收了这错送的荷包,毕竟,也是徐府尹的一番美意。”稍稍一顿,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徐府尹请回罢。”
“你若是真喜欢我,如何会舍得这样对我?”
言罢之后,他便头也不回,足蹬靴履,沉步而去。徐三心下一叹,哈了口气,暖了暖手,心上空落落的,却是有些无所适从。
韩小犬心间燥热,忍不住想入非非,暗道:她不曾将他推开,向来对他也是喜欢的,方才所言,不过是故意耍些花招儿罢了。哪知便是此时,徐挽澜缓缓说道:
她久久凝望着周文棠的背影,殊不知矮墙花窗之外,那如意纹的格子背后,也隐着一双阴沉沉的眼,正在紧盯着她。
她缓缓伸出手指,用指尖点了下他的唇。男人的唇微微泛红,略显湿润,也不知是被自己,抑或是她的樱脂玉唾给沾染了去。
一听说徐三进宫,宋祁就兴奋得不知天南地北,忙不迭地将这个月的读书笔记赶完,小心揣在袖中,冒着风雪来殿前候着她,想要告诉她,她送来的书,自己都认真读了,甚至还提前写完了。
徐三却淡淡地看着他,唇边那一抹笑意,透着让他无法看破的意味。
徐挽澜出殿之后,宋祁本欲现身,可谁知却瞧见她拉来宫人细语,之后方向一转,便朝着先农园行去。他隐于如意窗棂之后,只见在他心中,厉害而又强势的徐府尹,到了周内侍的身前,却是笑靥盈盈,暖融粉沁,与平常的模样截然两样。
男人紧抿着唇,凝视着她的眼眸,接着冷哼一声,蓦地又凑上前,在那唇瓣上轻啄一下。
他看见她团了雪球,去和那人玩闹。他看见周文棠抬手,为她拂去鬓边落雪。他更还看见二人两手交叠,徐三将甚么东西递到了他手里去。她眯着眼儿,笑呵呵的,好似雪中红梅,昳丽无双。
可是这一抽离,他又有些不舍。
宋祁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她动也不动,承受着他的疾风暴雨,虽说眉心微蹙,可却是不迎合,也不推拒。韩小犬吻着吻着,疑心她生了气,怒到了极点,心里头也有些发虚,只得停下攻势,稍稍拉开了些距离。
少年隐在宫墙之下,睫羽之上满是飞羽落雪。他握紧了袖中笺纸,心中蓦然生出一种极为古怪的感受,沉甸甸的,叫他不知如何自处。
种种愤怒,聚拢心头,化作报复似的欲望,炽热而又浓烈。韩小犬紧紧抓着她的肩膀,好似擒住猎物的鹰隼一般,恣意侵略,不住深入,然而徐三却并未如他想的那般挣扎。
半晌过后,他缓缓抬首,望着头顶之上,雪堕枯枝,眼眸幽然,再无少年的稚涩。
她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她怎么能不想和他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