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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攀龙见明主

徐挽澜一惊,蓦然忆起那双炽热而又赤诚的琥珀眼眸,心中所思,甚是复杂。

周文棠眼睑低垂,掀摆横卧于榻上,靴履搭在榻外。他面色沉静,微微闭上眼来,薄唇微启,淡淡说道:“蒲察晃斡出,也在皇商之列。”

她骤然倾身向前,靠近周文棠身侧,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沉声说道:“中贵人信我,我既然说断了,那就断的一干二净。他便是来了京都府,我也只当他是陌路,绝不会再有一分牵扯。”

“至于皇商之事,”徐挽澜微微蹙眉,“我倒是猜不透金元祯的目的。”

周文棠默然半晌,缓缓睁开眼来。

徐挽澜听得周文棠之语,叹了口气,缓声说道:“金人狼子野心,断然不可轻信。依我之见,他们上赶着来和咱们结盟,说不定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探探咱们的底儿——盔甲、武器、兵力、兵法……他们全都摸清了,为的就是‘知己知彼’。派三成兵力,拿到这么多情报,这买卖可真是不亏。”

他眼睑低垂,扫了两眼徐挽澜放在他胳膊上的手。

眼下两国正在合力攻打西夏,金国虽只出了三成兵力,但若是少了这些人马,战局便会立即向西夏倾斜。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金元祯所提出的主意也并不过分,官家自然也有些意动。

她那小手,手指纤细,可手掌却又有些肉鼓鼓的,也不知若是把玩爱抚起来,该是何等滋味。那手儿和那漆黑大氅搁在一起,黑白分明,显得愈发白皙,仿佛连帘外的细雪都比了过去。

金国拟将设立皇商,垄断外贸,寻常人等无法跨过燕云府,但是皇商,却可以在每年的某几个月,来到大宋内陆经商贸易。他倒是有诚意的很,还说这皇商的名单,皆会呈献给官家,由宋国审定。

他扯唇一笑,淡淡说道:“只是你有所不知,之后金元祯又递了一份单子。蒲察晃斡出,却是被剔除了去。”

按照从前的规矩,但凡是金人,就不得跨过边境一带,最远也出不了燕云十六州。金元祯也清楚,若想扩大这个范围,实在难以达成,说不定还会惹恼大宋,他便退而求其次,想出了别的主意来。

徐挽澜心上一惊,立时有些担忧。

她斜倚软榻,把玩着自己的发丝,瞥了周文棠的宽阔的后背两眼,接着又听得男人沉沉说道:“金元祯那日跟官家提的皇商之事,你当时也在场,可有甚么想法?”

蒲察被除名,乃是出于甚么原因?是因为他也决心要和她断个干净,因而不想见她?还是说,是他太过忙碌,无暇于金宋两地来回奔波?又或者……是他和金元祯之间,生出了甚么事?

方才二人一个译经,一个小憩,只闻纷纷霰雪落,远离红尘之嚣扰。然而周文棠却将这般的局面打破了,提起了官场之事来,徐三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这心里,却是没来由地有些失落。

她虽对周文棠起了誓,定然要和蒲察一刀两断,但她对那个异族男子,虽远远称不上爱,却也是她真心喜欢过的。蒲察的安危,依然是她的牵挂。

她稍稍一顿,又继续说道:“只是罗砚这人,虽说公平无私,不偏不倚,铁面御史一个,但她有时候,还是按着自己心里的道理走,有那么几次,没按着律法判,量刑过重,让人告到了我这儿来。我那同乡懂律法,能在旁边帮扶着她,如此一来,便能少些纰漏。”

徐挽澜虽遮掩的极好,但她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担忧,却是决然瞒不过周文棠那鹰隼一般的眼力。

眼下听得周文棠问起,徐三点了点头,也不隐瞒,平声说道:“是个同乡,我瞧着可用,人也是在,便跟大理寺少卿要了过来。现如今在开封府衙,我审大案要案,凡是出了人命的,都归我管,罗砚审剩下的,有那我不想牵扯的,我也全都推给她。”

男人扯起唇角,眸中却是泛起冷意。

便是出于这般考虑,她私底下跟那大理寺少卿吃了几回酒,说秦娇娥是自己老乡,有同乡之谊,便将秦小娘子给要了过来。只是现如今还在走流程,向上头申报,估摸着再过几日,秦娇娥便能来开封府衙就职。

徐三的手搁在他的臂上,宽大的袖子垂搭在他的肩上。周文棠垂下眼睑,缓缓伸手,一寸一寸,轻轻抚过徐三袖上的绣纹,最终在那花心处微微流连。

有言道是“高树靡阴,独木不林”,徐挽澜身处这官场鬼蜮,自然不能独身孤立,她必须要有可以倚仗的伙伴,可以放心差使的下属。

这些绣纹,都是他在纸上一笔一笔,勾绘而出,之后遣了宫人,细心赶制。衣裳最好之后,他便会差人送与梅岭,让梅岭不动声色,给徐三穿上这些衣裳。

秦娇娥有两个优点,一来,她做过讼师,虽说在辩讼在比不过徐三的剑走偏锋,但她对于律法的熟悉程度,要远远胜过大部分三法司的官员。二来,秦娇娥认真,对徐三服气,听徐三的话,这就占了一个忠字。

周文棠对此倒是很有兴致。真好似阿爹一般,费尽心思,打扮女儿。

秦娇娥抗压能力不行,一跌了跟头,就锋芒挫缩,跌而不振。徐挽澜见她独身一个,远离家乡,在这开封府中谋生也实属不易,便抽出空子,与她吃了几回酒,言谈之间,也试了试她在大理寺中的长进。

至于徐三袖上所绣的花,并非大宋所有,乃是生于海外。周文棠先前随官家出巡之时,也只见过那么一次。

进了大理寺后,她拼命努力,一心想要求得上级认可,可是她却没有料到,如此努力了数月之后,得到提拔的,反倒是另一个敷衍了事的同级。

这花的名字,换作萝卜海棠。它倒还有个别名,叫做兔子花,只因白色的萝卜海棠,瞧起来仿佛兔耳一般。

她十几岁时,也是心高气傲的小娘子,可当讼师的时候,遇上了徐挽澜,后来去庐州读书,又见识了不少书香门第大家闺秀,再来了开封府内,更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一切都让她意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那所谓骄傲,更似是眼高手低。

兔罝,乃是捕兔之笼。至于这朵小兔子花,迟早也要被他收入笼中。

起初到了大理寺,她干劲儿十足,熬更守夜也要将手头的活儿给做好,哪知她那上司看了之后,却是不咸不淡,不夸赞也不贬损,实在让秦娇娥觉得有些受挫。

周文棠抚着她那绣纹,不由缓缓勾唇。

秦小娘子去了大理寺右寺之后,乃是从位阶最低的员役做起。她出身微末,虽说对于法理也有几分钻研,但在为人处世上,却远不如徐三圆滑。

再等等。再等等。他一定会等来一个,来了就不再走的兔子花。

周文棠提起的这人,正是秦娇娥。

···

周文棠静静听着,缓声说道:“我听说,你从大理寺右寺要了个人?”

其实无论是周文棠,又或者是金元祯,都对蒲察现如今的去处了如指掌。然而这两人对上徐挽澜时,却都是缄口不语,绝不提起蒲察之事。

徐挽澜随意应道:“我还能做什么?不过是去官家跟前露个脸儿,再去府衙里头,审审案子,处理处理公务,再跟底下人周旋一番。幸而我那两个副手,一个罗砚,虽说性子还是那般不咸不淡,但也与我亲近了不少,至于另一个,那姓尤的妇人,她是官家派来的,虽说官腔十足,正经的老油子,但好在也知礼数,中规中矩,惹不出乱子。”

金元祯当初特地与宋国女帝商讨皇商之策,一来,是想借着身在宋朝,做些政绩,回了金国之后,也算是夺嫡问鼎之资本,二来,则是为了满足蒲察所愿。

周文棠回过神来,淡淡松开手来,与她拉开了些距离,拢着黑色大氅,稍稍坐直身子,转而沉声说道:“最近都做了甚么好事,和我一一说说。”

蒲察虽与徐三说好了,只做一年的露水夫妻,但自打徐三走后,他日日将她所刻木人揣于袖中,每每得闲,都要摩挲半晌。他做不到如当初所说的那般,远远地想着她,只要她过的好,自己也心满意足。

徐三拿不定他的心思,手上便泄了劲儿,也不再想着挣脱,手腕一搭,便靠在了他手心里。

他想见到她,想亲口告诉她,他想她了,如痴如狂。

外间风雪大作,树杪堕飞羽,檐牙挂琅玕,二人倚在云纹暖榻之上,呼吸相闻,发丝相接,挨得这样近,竟是一时僵持住了。

这皇商之事,就是蒲察向金元祯所提起的。金元祯知道他想出这主意,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美人也,但他却并不介意,又或者说,他知道自己目前还不能介意。

徐挽澜见他盯着自己看,没来由地感觉面上发烫。她试着想收回腕子,可男人的手却箍得那样紧,指间薄茧亦在她的腕上微微摩挲,她挣了两下,却都未能挣开。

蒲察是他的聚宝盆,他一时还不能割舍,对他自然是有求必应。来了开封府后,待到两国合盟一敲定,他就如约定的那般,献上了皇商名单。

徐三当宋祁是个无知无识的孩子,哪知在周文棠的眼中,她也不过是个心粗气浮的小女孩呢?

然而金元祯也未曾料到,蒲察竟然突然变了卦。

在周文棠看来,她比他小了十余岁,虽说平日里为人处世,甚是老成干练,但她到底还是有些心性不坚。

他不但送来信,说要将他的名字从皇商之列剔除,更还说自己已经远走他乡,只将宋朝那十余间商铺还挂在自己的名字上,至于金国境内的工坊、马场,竟然全都不要了,撒手不管了。

他静静地看着身侧的少女,今日的她铅华不染,身着常服,裹着件厚实袄裙,发髻不似平常那般高高束起,青丝长发披散而下,宝髻珠花,翠玉闲淡,少了几分为官时的肃正,多了些许少女的俏丽。

金元祯对此又是诧异,又是怒不可遏。过了几日后,他又收了亲信所递来的书信,却原来蒲察之所以不管不顾,远走他国,乃是因为他发现了金元祯命人秘密研制的火器。

见色而心动,心动而气浮。若是这爱,乃是因色相或欲望而起,一旦色相衰老,欲望消退,以此为根基建立起来的爱,便也会于倏然间轰然倒塌,荡然无存。

崔金钗献上了革新武器的《兴国要策》,而金元祯呢,作为一个智商极高的现代人,且学的还是数学系,他对于这些理工科的东西,远比只知皮毛的崔金钗以及徐挽澜要擅长得多。

这六个字,乃是佛家用来劝人莫要沉湎于色的。但在周文棠看来,却有更深的意味。

他知道要怎么革新农具等等,但他并不想这么做。他要让社会经济在可控的范围内发展,而越是落后的、愚笨的,就越是易于管理的。金元祯所更为看重的,还是火器的革新。

爱欲莫甚于色。

他于民间雇佣了许多奇人异士,聚于工坊,亲自向他们讲解火器相关的知识,又为他们指明了研发的方向。而这些举动,他就连看管工坊的蒲察都瞒了过去。

被那种眼神看着,徐挽澜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几分异样来。她方才缓缓抬手,周文棠便猛地抬起胳膊,紧紧扼住了她的细腕。

这是他日后对抗宋国的秘密武器,绝不能透一丝风声。而蒲察只有一半金国血统,又和徐挽澜纠缠不清,他自然信蒲察不过。

周文棠却仍不说话,只淡淡抬眼,凝视着她。

只可惜纸包不住火,研发火器之事,到底还是被蒲察撞破了。

她垂下眼来,一把扯起自己的袖口,将那袖口处的绣纹呈给他看,口中又凝声问道:“我的衣裳,大多都绣了这种花。你老实告诉我,这到底是甚么花?你该不会是在变着法子,暗地里揶揄我罢?”

那男人能从家道中落的罪人之子,一路做到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到底还是有些眼力。他一看这火器,又见金元祯百般隐瞒,心里不由隐隐发凉。

周文棠淡淡笑了笑,却是不言不语。徐三见状,抬手就在他那腹部拍了一下。周文棠勤于习武,腹部肌肉分明,徐三这一打下去,跟拍到了石头上似的,她不知道周文棠疼不疼,但她自己确实是有些痛感。

他若是真想借着火器,立下功劳,一举夺嫡,早在和西夏打的这场仗就能用上,又何必要这般东遮西掩?他如此行事,分明是想日后反咬大宋一口,再用火器打它个猝不及防!

徐三皱眉道:“你怎么能食言?”

蒲察眼望着手心灰烬,一时之间,陷入了万难之境。

周文棠倚在榻上,慵懒应道:“制起来麻烦,提不起兴致。”

他的身体里留着一半金国血液,他自幼在金国长成,一向自认为金人。他若是将火器之事泄露出去,那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卖国贼!可他若是不说,他又如何对得起徐三?

“我问你,先前你可跟我说好了,只要我考上了状元,你就将最后一色十色笺亲自送来我手上。我可打听过了,这十色笺里,唯有那一色的制法,你没有告与旁人。这张纸,你甚么时候做给我?”

他还想去见她?见了她,又该说些甚么?

周文棠勾唇一哂,眯起眼来,让她往软塌里侧靠些,接着就坐到了软榻外侧上来。徐挽澜因觉得他身份有异,哪怕跟他同倚一榻,也不觉得有甚么不妥之处,见他坐上榻来,反倒有些兴奋地坐起身来,上下扫量着他那结实的身子,口中说道:

他还有何颜面,有何立场!

他威势十足,徐挽澜却是不怕,直接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早就有不可逾越的鸿沟,能有如此露水姻缘,已然是他三生有幸。蒲察松开手,让那灰烬落于风中,琥珀色的眼眸黯然不已,唇角微勾,却是苦笑连连。

周文棠眯起眼来,搁笔起身,长身玉立于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沉声说道:“想打我?”

早该断个干净了,不该如此贪心。

他笔墨劲挺,银钩铁画,在纸上写下“爱欲莫甚于色”一句后,稍稍顿笔,直起身来,便感觉到徐三坐在榻上,手里正扯着他那大氅。

蒲察当即撇了军器、马场这些烂摊子,之后趁着金元祯远在宋国京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了大金,往大理国一带行去。

周文棠嗤笑一声,却是并不睬她,复又拾起笔来,一字一句的翻译。

他早年随商队走南闯北,曾流连大理山水,在洱海一带买了几间矮房。现如今他夹在金宋之间,心向大金却又不想看到两国开战,思念徐三却又觉得无颜相见,思来想去,只得全部割舍,避世桃源。

徐挽澜一下子忆起了中元节时,她被他按在膝上的屈辱景象。她抬起头,眯眼说道:“你过来,我也要对你严刑拷打。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十几岁就家中蒙难,如今年近三十,已然辛苦了十余载。现如今无论于公于私,于家于国,他都想不出两全之策,倒不如一并抛却,闲行闲坐。

周文棠闻言,搁下笔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淡淡说道:“不知徐府尹要如何审我?”

而金元祯,虽说心狠手辣,兴致来了,想杀人就杀人,但对于蒲察,他也真心觉得他是个人才。他虽动过杀心,又想了许多威逼之法,但到了最后,仍是有些惜才,想他也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等到他金元祯打下了大宋国,他岂有不回来为国效忠的道理?

如今她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先前还一口一个中贵人、周内侍,玩笑起来还喊过周阿爹,现在却是一口一个你,真是出息了。

到那时候,大宋也改姓了金,绝不再有两难的问题。至于江笛,虽说是他金元祯的女人,但反正在他看来,肉体可以和情感分开,不在一个层面上,只要江笛没爱上蒲察,他倒是不介意一女同侍二夫。

她猛然间想起了甚么,随即坐起身子,对着周文棠平声道:“我有几件事想要问你,可一直拖着,总是忘了说,今日可要好好审一审你。”

蒲察之纠结与挣扎,千里之外的徐挽澜却是不知不晓。转眼间到了腊月,年关将近,开封府衙亦是堆积了不少官务。徐三忙了一整日,直到半夜三更,方才拖着满身疲惫,回了府衙后宅。

近几月来,二人也没甚么独处的机会。然而今时今日,她静静地看着他,恍然间仿佛身处竹林小轩。

自打唐小郎赚了银子之后,徐三和他三七分成。唐玉藻得七,徐三占三。起初那小子百般不愿,非要将钱全都给她,徐挽澜和他扯了许久,总算用那三寸不烂之舌将他说动。

而徐三却是偷起了懒来,倚在软榻之上,半耷拉着眼儿,瞧着帘外那细密风雪,发着呆,并不吭声。只是她看着看着,这视线便不由自主,移到了周文棠身上来。

钱十万可通神矣,有了银子之后,徐三又使了些手腕,总算是将后宅这些个官奴给治得服服帖帖。就连她将唐玉藻任为管家,都没几个奴仆敢多说两句闲话儿。

周文棠身披鹤氅,那漆黑的鸷羽更衬得他肤白胜雪,俊美无俦。他坐在桌边,神色清肃,提笔挥毫,细细翻译着据说是妙应禅师送来的异域佛经。

这夜里她一回来,本打算自行洗漱,不成想一掀帘子,哈了口气,暖了暖手,抬眼便见唐玉藻坐在桌边,一手支腮,半垂着眼儿,小脑袋一歪一歪,打盹儿打得倒是挺香。

徐挽澜看着一众僧尼对周文棠的热烈态度,抿了口茶,忍不住玩笑了几句。周文棠淡淡瞥了她两眼,拉住小和尚,不知交待了些什么,过了没一会儿后,他这处禅院便彻底清净了,冷风有意,密雪无声。

徐挽澜无奈而笑,凑到他耳畔,轻声将他唤醒。唐小郎一惊,猛地起身,头却不小心撞着了她的下巴,而紧接着,女人那温温软软的唇瓣,也从他的耳垂处一擦而过。

一个从前是来查案问罪的,另一个往常过来,都是在帮着整理翻译佛经典籍,主持妇人对谁更亲近热情,自然是不必多言。

徐三只顾着呼痛,抬手揉着下巴。可唐小郎却是将那个意外,当成了一个极为甜蜜的吻,他那小脸儿已然红透,心里头喜滋滋的,香帕在指间绕来绕去,心思全不知飞到了何处去。

此时已是冬日,西北沙场,已是雪深马僵,而开封府中,来大相国寺祈福的人,不知为何,也比往日多上不少。徐挽澜先前彻查佛道之时,常常现身寺中,主持妇人已然对她十分熟悉,而周文棠对她来说,则更是熟悉了。

徐挽澜弯腰褪了靴袜,顾不上瞧他,只含笑说道:“唐掌柜今儿等着我回来,可是有事要和我说?”

这日正值休沐,周文棠恰好要去大相国寺,一面奉了官家之命,代其上香,一面要帮着僧人尼姑翻译佛经。徐挽澜偶尔听他说起,便也想去一趟大相国寺,为千里之外的郑七祈祷平安。

唐掌柜这三个字,更是哄得唐小狐狸高兴了几分。

硝烟弥漫的时代,尽管眼前所见,一切平稳,但生活在这时代的人,却都有一颗难安分的心。徐挽澜时不时会想起远在战场的郑七姐,既盼着此战过后,她能功成名立,加官进爵,可又怕刀剑无眼,她受了伤,或是丧了命,贞哥儿就此受了连累。

他抿着唇,眯眼而笑,赶忙将那账本递了过来,口中说道:“咱先前约好了,今儿可是查账的日子,奴特地给娘子送来了。”

藻字离的那样远,文字却紧紧挨着澜字,也不知是藏了何人的小心思。

徐三一笑,持起那账本细细翻看。

唐玉藻喜欢这对联,他虽不识字,但是娘子说了,其中有一个藻字,指的就是他的名字。唐玉藻只顾着高兴,倒也没有多想——要说名字,这对联里可还有一个“文”字呢。

唐玉藻所写的这账本,用的都是徐三所教的阿拉伯数字和拼音,至于这表格的形式,也是徐三教的。若是外人来看,只怕如看鬼画符一般,全然看不明白。

唐玉藻办的这驿馆,名为兴澜驿馆,名字乃是周文棠给起的。徐挽澜向来喜欢周内侍的字,便央了他,给驿馆题了牌匾。门上有兴澜馆三个大字,两边还有一幅对联,写的是“芳词洒清风,藻思兴文澜”之语。

徐三对于唐玉藻放心的很,至于这账本,她也只是随意翻翻。哪知她看着看着,忽地感觉有人握住自己的脚腕,紧接着,两只脚便被放入了热水之中。

读书人一听这驿馆乃是徐状元开的,自然都一窝蜂的凑上来,想着能借此结交高官,攀扯关系。唐玉藻处事倒也公平,只收房钱,不收那额外的礼,只按先来后到的顺序,不按贫富贵贱,如此一来,也为徐挽澜博得了不少好名声。

眼下正是寒冬,一回到院子里,便能有热水泡脚,实在是一件舒服的事。

转眼即是十一月,僵持已久的战局终于有了突破,宋金大军攻下了西夏的第一座城池。而便是同月,唐玉藻开的那驿馆,竟也开始赚钱了。

徐三的神色不由柔和了几分。她掩上账本,低头凝视着唐玉藻的眉眼,只觉得他去了几分娇柔之气,远不似从前那般造作了,到底是自己做买卖的人,也算是炼出了几分气质。

徐荣桂说了,等到西夏战事了结,郑素鸣与贞哥儿团聚,她便立刻上京,来享女儿的福,过上太平日子。

徐挽澜一笑,缓声说道:“你如今已是唐掌柜、唐管家了,似这般活计,可不能再亲手做了。我夜里回来的太晚,你白日忙一整天,夜里还要等着伺候我,满打满算,也就能睡三两个时辰,这又是何苦?倒不如在府中挑几个人,接替你这活计。”

她生怕战火蔓延,引起流民四蹿,又觉得这仗还要打上一年半载,便又给徐阿母写了信,想让她带着贞哥儿上京短住。哪知徐阿母回信之后,却是又一次推拒,说是贞哥儿已然嫁作人夫,必须要守着家宅,没有妻子允许,哪里都不能去,徐阿母怕他孤单,自然是要陪着他的。

唐玉藻的眉眼却是忽地耷拉了下来。

三国交战之处,距离开封府有千里之遥。若非徐三每日上朝,都能听见关于战事的最新军报,她甚至无法在生活中切身感受到战争带来的一丝影响。

他低着头,轻轻给她打着荑皂,口中则缓缓笑道:“娘子可是嫌奴做的不好?唐掌柜也好,唐管家也罢,都是娘子给奴的名头。若是不将娘子伺候好了,倒还真对不住娘子对奴的施恩。”

十余日过后,落日边书急,秋风战鼓多,金宋合攻西夏之战,已然成了街头巷尾热议之话题。之前官家曾担忧民心动荡,却是远远低估了大宋国民对国家的信心。便拿京中百姓来说,几乎无人担心战败,反倒常常嘲笑西夏夜郎自大,不自量力,唯有那家中有人从军当兵的,提起战事,连连哀叹,忧心不已。

唐玉藻在这件事上,倒是坚持的很。徐三拗他不过,只得由着他不辞辛苦,继续在身边伺候,哪怕每日因此只能睡两三个时辰,也要保持每日都能见她一面。

徐三点了点头,倒是未曾多想,眼瞧着雨差不多停了,开封府衙里还有不少公务要处理,这便掀摆而去,不复多留。

疏忽之间,白驹过隙,年关已至。这日里正是除夕,徐三早上起来,收拾一番,先和府衙官役聚了一番,半下午时,又跟未曾回家的秦娇娥一起,再叫上梅岭和常缨,凑在一块儿去瓦肆里吃了些酒。

徐挽澜不过是想蒙混过关,试试他的心性,然而宋祁却是认真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对她沉声说道:“我一定会过你这关的。”

当日出门之时,唐小郎非要将她拦住,说是他已有许久不曾给娘子梳妆过,而恰好驿馆里有住店的妇人,送了他名贵的胭脂水粉当做年礼,总不好搁着落灰,便半嗔半娇,求了徐三在菱花镜前坐好,由着他给描眉画眼。

她方才跟宋祁说这些言语,不过是想将金元祯那事暂且压过去。至于宋祁到底是不是这块料儿,还要看看他接下来这段时间的表现,看看他能否凝心静气,革面敛手,品悟其道。

徐挽澜原本不大情愿,但瞧着唐小郎那央求的模样,心里头也不由有些发软。她想着新年新气象,也确实该好好拾掇一番,便只得从了唐小郎。

徐挽澜随意笑笑,轻声道:“心粗气浮,百事无成。你先跟着你那些师傅,好好学学六艺四德罢。我每个月给你送的书,你也要多读多写。你啊,还太小了些,孩子心性。你得先过了我这一关,才能过朝中文武的关,世家大族的关,平民巷闾的关,以及你娘这最后一关。”

唐玉藻上妆的手艺,倒是未曾生疏。徐三在外头转了一整日,和几个小娘子吃过了酒,那妆面仍是牢牢实实,一分也不曾花掉。

当她讲评罢了,起身要走之时,宋祁忍了又忍,到底是没忍住,又抬着头,张口追问。

她坐在热闹瓦肆之间,因酒意上头,有些直不起身子,赶忙支着腮,合了会儿眼皮子,缓一缓神。

“我到底要怎么做?”

哪知当她好一会儿后,再睁开眼时,其余几个小娘子都已不见了身影,只见灯火融融之中,一个身着雀金裘的男子,正斜倚在椅上,手里头把玩着一个白瓷小盏,见她醒来,神色一顿,咳了一声,赶忙坐正身形。

可徐挽澜却是轻飘飘地打发了他。她浅浅笑着,将他所写的笔记自袖中抽出,将那几张纸摊在膝上,随即唤他过来,对着他细细讲评起来,至于如何争权逐利,如何夺人先声,如何成为制四方,定海内的天下之主,却是只字未提,好似方才她的那一番言语,不过是他的幻觉而已。

男人眉眼俊美,举止间带着傲气,正是许久未见的韩元琨。徐三抬起眼来,上下一扫,见他穿的如此显贵,宝蓝深翠,金光点点,真好似一只大孔雀一般,惹得瓦肆闲人,时不时便往此处偷瞄。

往常他肆意妄为,不顾礼法,乃是因为他漫无目的。可如今他心中有了炙热的欲望,自然不可与往日相提并论。

徐挽澜带着醉意,忍不住玩笑道:“小犬哥哥这是去哪儿发财了?这衣裳金光闪闪,简直要闪瞎徐某人的眼。”

宋祁攥紧了拳,深深吸了口气。

先前韩元琨瞒着周文棠,偷偷潜入徐三后宅,甚至还给魏三娘搭桥拉线,自然是惹恼了那位中贵人。连月以来,韩元琨都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派到了开封府外办事,临近年关,他不情不愿地给周文棠送了几回信,总算是被放了回来。

“我要怎么做?”

回来之后,他又趁着夜色,偷偷潜进了开封府衙几回,每一回都能听见徐三和唐玉藻言来语往,笑声连连,实在让韩元琨气得不轻。

这一点,宋祁还真是当局者迷。他总觉得母亲对自己管教甚严,每次见了面,都要冷着脸骂自己一通,可今日经由徐三这么一说,却原来母亲是在望子成龙。

她当官发财,群美环伺,倒是快活!只怕连韩小犬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娘马上就要过六十大寿了,到了这个节骨眼儿,还迟迟不曾定下太女人选,难道你还瞧不透吗?若是薛鸾真有那般厉害,她早就改了姓,当上你姐姐了。官家之所以举棋不定,还不是想看看你这小子,日后能不能脱骨换胎?”

韩元琨薄唇紧抿,原本还因此事生气,可一听徐三玩笑似地管他叫做“小犬哥哥”,反倒让他脸上发烫,怒意也缓和了不少。

宋祁眼中的挣扎与自卑,徐挽澜已然洞察无遗。她扯了下唇,又轻声说道:

他掸了掸自己那甚是名贵的雀金裘,故作随意,挑眉说道:“这是早些年的旧衣,家中遭难之后,我为了换些银钱,就将这衣裳给典当了。如今手头宽绰了些,想着这衣裳穿得舒服,自然是要赎回来的。”

官家这龙椅得来不易,她已然将这把金漆龙纹宝座,看作是自己私人的所有物了。旁人看不穿,但徐三却看的明白,作为一个封建君主,她只会将这个位子,传给她自己的亲生骨肉。

韩元琨与山大王因是亲戚,容貌有些相似,但是韩小犬的眉眼,却要比宋祁精致得多。他早些年的时候,最爱这一身雀金裘,乃是因为他容色艳绝,穿上华服更显俊美,若是穿朴素衣衫,反倒衬不出他的气质来。

徐三蹙了下眉,平声笑道:“是有些难办。但你记住了,你也是你娘唯一活在人世的孩子。”

今日他特地找了由头,费了好一番心思,支开梅岭等人,就是为了好好见她一回。他将这衣裳赎出,也是为了让她眼中的自己,显得再俊俏些。

“可我是个男人。”他怔怔然间,听见自己开口说道。

韩小犬目光闪烁,悄悄瞥了两眼徐三,只见那小娘子因醉酒之故,面色酡红,少了几分肃正,多了几分娇憨,蓦然间令他想起一句诗来——

权力与欲望,令他内心灼烧,如猛火着釜,涌沸在内。

烛边醉脸拟融酥。

宋祁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将这条路指给他看过,更没有人告诉他,他也可以走这条路。

韩元琨心思微漾,伸出扯住她胳膊,对她沉声说道:“你醉成这样,哪里还走得稳?走,我扶你出去。”

就连她,就连眼前这个女人,她都要听他的。君君臣臣,不可忤逆,只要他一声令下,她就不敢不从。

徐挽澜的劲儿却是不小。她挣开了韩元琨,带着醉意,对他一笑,唤来小二结了帐,这便朝着门外大步走了过去。

要是他也能穿上那身明黄色的袍子,天底下的人便都会听他号令。金银珠宝,生杀予夺,他将一切都握在手中。

韩元琨心上不悦,浓眉微蹙,跟了上去。待到二人上了车后,徐三倚着车壁,半眯着眼儿,含笑对他问道:“今日找我,所为何事?该不是又来找我讨随年钱罢?”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所谓随年钱,就是过年的红包。去年此时,韩元琨就来了她院子里,与她胡扯一番,最后从徐三那儿讨走了红包。

宋祁愕然,定定地望着她。

韩元琨一听她这样说,心中更是不高兴了。他这人傲气得很,不愿似其他郎君那般,对着女人低声下气,撒娇卖痴,纵是有时候想要好好跟心上人说话,也会故意犟着脾气,不肯说那等好听话,实在有些矫枉过正。

徐三却是淡淡笑着,好似口中所言,乃是再寻常不过。她一边很是随意地抚平官袍上的褶皱,一边缓缓笑道:“你若能争长黄池,大权在握,我也能受你的恩泽,蒙你的庇佑了,你说是不是?”

他紧抿着唇,自怀中掏出一份随年钱来,一把扯住徐三手腕,将那荷囊强塞到了徐三手中。

宋祁一震,猛地抬眼,紧盯着她。

徐挽澜倒是不推拒,甚至还用食指勾着那沉甸甸的小荷囊,将它轻轻晃来晃去,随即笑道:“看来是真发财了,出手这般阔绰。”

徐三笑了笑,轻声说道:“我想让你当上太子。”

韩元琨目光灼灼,紧盯着她,眼前帘外光影,于她面上流连而过,心中却是一黯,也不知下次再与她这般独处,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他将心悸勉强压下,哼了一声,又追问道:“想让我帮你甚么?说来听听罢。”

他再也忍不住了,低下头来,清了清嗓子,喉结微动,随即沉沉说道:“我只对你出手这般阔绰。”

她苦着脸,看起来委屈得不行。宋祁知她说话半真半假,此时也是半信半疑,可他却偏生喜欢这种感觉——两个人坐在一起,说些不能与外人说的话儿,共谋相商,同仇敌忾。

按着韩元琨的性子,他能说出这般话来,已然与表白无异。徐三何等的灵心慧性,一听这话,已然悟过来了,亦有几分讶异。

徐挽澜叹了口气,继续低声说道:“我先前在北边住过,得罪了这小人。他就威胁我,说要将我掳到北边,然后百般折磨,万般凌辱,最后生吞活剥,抽筋剔骨。我提早赶来开封府,就是为了要躲他。你说他摸我的腰,那你可是瞧错了,他分明是往死里掐了我一下,我这老腰,现在都还疼呢。”

她借着酒劲儿,装作没将这话往心里去,低头把玩着那荷囊,倚着车壁一角,颈边系着白绒绒的狐皮围脖,更衬得她那俏丽眉眼多了几分灵气。

宋祁一下子被唬住了。他抬起头来,眨了两下那漂亮的眼睛,皱眉说道:“害你?怎么害你?”顿了顿,又道:“那我、我,你要我怎么帮你?”

韩元琨见她不语,却是心上一横,今日非要问个究竟不可。他向上抬眼,目光沉沉,咬牙说道:“小骗子,你装甚么装?我想要句明白话儿。我想要你,你要不要我?”

他心猿意马,坐立难安,只听得徐三低低说道:“金元祯要害我,你帮不帮我?”

徐挽澜本来还想装睡,可今夜韩小犬却是壮了胆,铁了心,容不得她敷衍过去。

少年看似风淡云轻,可这心里头,却是已然想入非非。他忍不住嗅了两下,只想闻闻她身上的味道,是否和那书卷上的花香一样。

徐三心下一叹,眉头微蹙,缓缓说道:“我官务繁重,无心风月,不知要到何时才会有此念头,你不必等着我的信儿。若想嫁人,你就早早去找个如意美妇,若不想嫁,你就跟着中贵人,继续办事发财。”

宋祁犹豫了一下,故作不情不愿地凑上前去,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韩小犬横眉道:“你眼下心里有人?”

她心下微沉,生怕宋祁给官家透了风声,再惹了官家对她生出疑心。她稍一思忖,轻轻一叹,只得打起了感情牌,掀摆坐到那栏杆上,对着宋祁招了招小拇指。

徐三顿了一下,否认道:“没有。空空落落,廖无人烟。”

徐三一愣,暗想这小子倒是眼尖,隔了那么段距离,那么小的一个动作,金元祯甚至还拿身子挡了下,就这样都没瞒过他的火眼金睛。

韩小犬沉默了会儿,又低声道:“你忘不了那卖花郎?”

她笑眼弯弯,凝望着眼前的少年,可宋祁却是骤然凑了上来,直直地盯着她的双眼,薄唇紧抿,沉声说道:“你别撒谎了,我可都瞧见了!他摸了你的腰,你连骂都没骂他!”

徐三扯了下唇,将那荷囊系在腰间,随即低低说道:“逝者已矣,生死两隔,我自是不会相忘,但也并不是因为这个。”

徐三一笑,轻声说道:“那人是金国的皇子,是质子,也是说客。他说动了官家,促成了金宋合盟。我不主张合盟,但我嘴皮子的工夫还不到家,因而败下了阵来。三大王要是替我打抱不平,大可以亲身上阵,替我将他驳倒。”

韩小犬不肯放弃,又追问道:“那是不是官家,或是中贵人,早给你安排好了亲事?”

徐挽澜兀自想着,稍稍抬眼,看向宋祁。宋祁原本因为她不理睬自己,心里头很是不爽,可此时冷不丁地,跟她对上眼神,这小子倏地移开视线,心里竟是舒坦多了。

高门贵姓,缔结联姻,在开封府中最寻常不过。徐三虽是寒门士子,却也是官场新贵,只要她这脚跟能再立稳些,自然会有不少人家上门说亲。到那时候,她要娶谁,可就不是她自己能完全决定得了的了,必须要由官家点头不可。

但是战争这两个字,说来轻松,实则无比沉重。千军万马,血染黄沙,骨践成尘,何其悲绝。她如何能为了一己私心,抵上千万人的性命?

徐三笑了一下,摇头说道:“官家也好,中贵人也罢,又不是媒婆冰人,哪儿会惦记我的亲事?我也不会为了升官发财,而娶一个高门贵子。只不过,官家的意思,确实不能不听,不敢不听。”

徐三若想破局,倒是有一条路可走——只要金宋开战,宋国就不会再考虑金国的要求,她绝不会被一张圣旨送到漠北。

韩小犬眼睑低垂,又沉声说道:“那就是,你嫌我脏?”他咬了下唇,隐隐带着些怒气与不甘,冷声说道:“那妇人虽瞧过我的身子,但我未曾让她占过便宜!我,我……尚还是完璧之身。至于她说我不能人事,那也是按着你的法子,瞒她骗她。我能不能,行不行,你一试便知,包你心得意满,无怨无悔。”

若是徐挽澜不曾猜错的话,金元祯的计划是在四五年内,当上金国的皇帝。只有这样,当他向大宋提出请求时,他的要求才有分量。就算到那时候,徐挽澜做到了一品高官,官家仍然有可能将她当做货物一般,转送于他人之手。金元祯不必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将她拿捏在掌心之中。

徐三扶额笑道:“你这小子,怎么是个死脑筋?”

依徐三对金元祯的了解,他确实有些能耐,但他这人有一个缺点,就是性子急,且自视甚高,他要想得到什么,一定会给自己设立一个期限,并且要求自己一定要在期限内达成目标。

她稍一思忖,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我不嫌你脏,魏氏之事,你也是情非得已,又不是主动逢迎。要不是我夺了你手中断钗,只怕你这心高气傲的,为了质本洁来还洁去,早就葬到寿春后山去了。”

金元祯一心夺嫡,图谋甚大,而金国呢,狼子野心,迟早要跟大宋撕破脸皮,大动干戈。

韩小犬抬声道:“你既然心里无人,为何不试试我?我知我脾气不好,但你若想听好听话儿,我也不是不能顺着你来。你图我甚么,这皮相,这身子,钱也好,粮也好,我全都给你。”

她微微一哂,转而又想道:若是金宋合盟,西夏这场仗,顶多也就打个两三年。按照金元祯和她定下的五年之约,也就是四年之后,他才会再度出手,对她强取豪夺。

徐挽澜无奈道:“可我给不了你名分,又何必要耽搁你?我说的实在,你也莫要伤心。你乃是罪臣之子,周内侍将你捞回来,还走门路,给你安了个平籍,这些事儿要是捅到台面上来,便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攻瑕蹈隙。”

徐三闻言,瞥他两眼,心下却是无奈一叹,只当这少年无知无识,不晓得此中深浅,全然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若想将他奉为明主,不知要费多少气力!

韩小犬紧抿薄唇,沉默半晌,缓缓说道:“那我不要名分。这些都是虚的,只要你明面儿上一直不娶,只要你不跟那些个烟花贱质厮混,我就一直跟着你。我只要你。”

宋祁扫了她两眼,随即故作幸灾乐祸地问道:“你不是挺有本事的么?也有吃瘪的时候啊?那个男的谁啊,竟然能治住你。”

像韩小犬这般要求,在这个女尊男卑的朝代,已经可以被划为“妒夫”了。虽说这朝代乃是一夫一妻制,但是这女人但凡有点儿钱,有点儿势,私底下不知要有多少腌臜事儿,哪怕是出身高贵的世家子,也断然不敢加以置喙。

那女人倚着朱红色的柱子,抱着臂,眉头紧皱,不知在思虑些甚么。

韩小犬那目光分外炽热,徐三被他看着,只觉得脸上身上都被烫得发毛。她无奈而笑,心里也来了气,抬腿撞了他那结实腿部一下,口中说道:“你就当我不情愿罢。我就是要跟烟花贱质厮混,没那一纸婚约,我也乐得轻松。”

那少年一袭绛红色的衫儿,靴底是黄叶几重,积雨莓苔。他低着头,背着手立在檐下,用那皂靴碾了碾雨中的落叶,接着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瞥向另一边的徐挽澜。

她此言一出,气得韩小犬立刻变了脸。他心头燥怒,骤然出手,一把便将那小娘子扯近身侧,接着欺身而上,两手紧紧抓着她的肩,将她死死压在车壁上,擒住那两瓣唇,近乎贪婪地碾磨含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