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网络小说 > 不平则鸣 > 朝衣新惹御袍香

朝衣新惹御袍香

徐三抿了口茶,眼见得梅岭要走,忽地将她唤住,稍稍一想,复又含笑嘱咐道:“梅岭,隔日你替我查查。那开封府尹,近两年来,去大相国寺上过几回香,问过几回佛?她最常见的,又是哪个僧人?那巨犬凭空出现,掐准了点儿,又找准了地儿,禁军压住两只,却偏偏放了一只。我怎么想,怎么觉得有鬼。”

她这点儿小心思,周文棠瞧着也觉得有趣,故而早早吩咐梅岭,对其纵容放任。

梅岭领命退下之后,徐三又唤了唐小郎过来,考了考她先前教他的拼音,以及最基本的四则运算。唐玉藻果然十分聪明,早将拼音和四则运算,学习得滚瓜烂熟,应用自如。

那日巡街之时,徐三敢上前救驾,足可看出她抢功之心。周内侍早就料到,她若是真有法子,破这巨犬之案,定然也会暂时瞒下,待到要紧关头,再一鸣惊人,大显身手。

徐三看在眼中,自是对他十分满意,转而又教起了他九九乘法表,让他几日之内,定要完全背会。唐玉藻只要跟她说话,看着她那目光凝在自己身上,这小郎君便高兴得很,忍不住又和她撒娇卖俏起来。

梅岭抿了抿唇,已然对她十分服气,当即含笑点头,对她答应了下来。徐三瞧在眼中,只当自己以科举为诱饵,说动了这梅岭,她哪里知道,梅岭敢答应下来,也是出于周文棠的授意。

二人调笑许久,徐三洗漱罢了,这便和衣歇下。这一日的波折与风雨,总算是暂且平复。

贱籍娘子,世代为奴,不可参加科举。梅岭确实有此心思,但她却不曾想到,那日她不过是随口问了两句,徐三便洞若观火,看出了她心里的念头。

几日过后,便到了徐三走马上任的时候。这日一大早,她将梅岭呈上来的消息仔细看过,做到心里有数,这便穿上官家御赐的绿色官袍,早早赶去开封府衙,随着众人点了卯,一齐跪过,等着开封府尹发话施令,相当于是开个晨会。

“好梅岭,这次就偏帮我一回罢。我若是显达了,还愁要不来你的身契?我记得前两日,你我闲谈之时,你问过我,省试都考了甚么题目。我自然是懂你的,待到我要来了你的身契,再想个法子,走走门路,将你抬作平籍,你不就能考科举了么?也不枉这一身才学。”

那开封府尹,本姓为曹,五十余岁,世家出身。曹府尹乃是实打实的官油子,后台硬,路子广,在开封府尹这位置上,已经坐了有足足二十载,比官家在位的时候还长,甚至比官家坐那龙椅还要更稳当些。

徐三却含笑说道:“不用,不给他送信。这个功劳,我要自己抢得。”她抬起眼来,凝视着梅岭,接着轻声笑道:

似她这样的人物,便是对徐三有所忌惮,存心打压,也不会做的太过明显。更何况曹府尹不是善妒之人,她见着徐三这样日后说不定要冒头的苗子,头一个想法,便是收揽拉拢。

梅岭抿了抿唇,缓声说道:“梅岭这就去给中贵人送信。”

晨会开完之后,这曹府尹便单独留了徐三,一边亲自给她看茶,一边笑呵呵地道:“论岁数,我做你的娘亲,都是绰绰有余了。我瞧着你,便觉得亲近,不想叫你‘徐少尹’,也不想唤那‘徐都尉’,显得生分,咱俩打个商量,我便叫你‘三丫头’如何?”

她是个聪明人,慧心灵性,不然周文棠先前也不会让她跟在身边,侍奉笔墨。起初周文棠将她谴至徐三身侧之时,她跟常缨刚开始一样,也有些不大服气,想那小娘子连二十岁都不到,又能聪明到甚么地步?然而今日回想,实在让她惭愧不已。

徐三早先瞧过梅岭递的消息,知道这曹府尹绝不是甚么可亲可信之人,只管笑着应下,心里头却是不以为然,无所动容。

梅岭听着,稍稍一思,也很是认同,再抬头看向徐三之时,那眼神已与先前有异。

开封府是甚么地方?正经的全国首都,往人堆儿里随便一砸,拉上来的就是个皇亲国戚。这曹府尹能历经四朝,在这开封市长的位置上,整整坐了二十余年,虽无大功,亦无大过,自然有些真本事。

她坐直身子,轻挑灯花,好似只是随意说道:“俗话说的好啊,鸟穷则啄。走投无路了,就得棋行险招。既然现下毫无头绪,倒不如依着我的意思,将那狗放到大相国寺,瞧瞧它有何反应。它若真在寺中长成,定然能找着回去的路。”

曹府尹拉着她的小手儿,跟她絮絮叨叨,闲话家常,及至末了,状似无意,又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啊,年纪大了,身子不如往日。这开封府尹的官儿啊,我都当了足足二十来年了,每日里起早贪黑,四处周旋,可是干不动了。”

梅岭一震,抬起头来,却见徐三缓缓说道:“今日我去了那大相国寺,禅院数百,僧众数千,中庭两庑,可容万人,让我走上一日,只怕都走不全。有些禅院,几乎是与世隔绝,那些尼姑和僧人,动不动就闭门修禅。而大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不差银子。若是高僧,领的晌银,只怕比我这个开封少尹还多。如此一来,每条都对的上。”

她稍稍一顿,瞥了两眼徐三,又对她轻声笑道:“三丫头,这开封府衙里头,我最大,下边呢,总共就俩少尹。那另一位,你方才也瞧过了,远不如你出息。”

徐三低声道:“所以说,要有的放矢。”她稍稍一顿,条理清晰,朗声说道:“唯有有钱有闲的,方才养得起这蕃獒。一来,不会是当官儿的,哪个京官府上,没有兔罝的探子?二来,不会是经商的。商户门第,规矩浅,藏不住消息。三来,若说不当官不经商,有闲有钱,没探子,还消息严,那就只能是佛寺道观了。”

曹府尹所说的另一位少尹,名叫罗砚,比徐三大上七八岁。这罗砚正与罗昀出身同门,都是祥符罗氏的女子。这个罗砚瞧着便很是老实,沉默寡言,你问一句,她答一句,旁的话儿却是绝不多说。在官场上,这就属于只防守,不进攻的打法。

梅岭却蹙眉道:“可是这吐蕃獒犬,生性凶狠,旁人无法近身,若是随意放出,只怕它又要咬人。”

徐三一听,赶忙推托,摆出一副谦虚之态,连夸了罗砚几句。曹府尹听着,却是啧啧生叹,一把又钳住她腕子,对她笑道:“三丫头,咱明人不说暗话。你是正经考上来的麒麟状元,能服众,她呢,在罗家都不算出挑的,两脚踩不出个屁来,哪儿能比得过你去?”

徐三笑了一下,接道:“娘子的意思是,也别关着那狗了。直接将它放了,瞧瞧它往哪儿跑。这案子,自然就水落石出。”

曹府尹顿了顿,眼冒精光,面上笑容和煦,又笑呵呵地道:“等明年了,我就上书辞官,你呢,就来顶我的位子。好丫头,别推来让去的,你当得起。”

京中无人饲养獒犬,虽有人能指认出来,可却也对獒犬习性知之不详。梅岭一听徐三此言,忍不住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她,缓声说道:“娘子的意思是?”

这叫什么?这是三十六计当中的第十六计,欲擒故纵。说话时故意顺着对方的心思说,借此试探对方的真心思,周文棠和徐三相处之时,可是没少拿这招来给她下套。

徐三想了想,忽地勾唇一笑,轻声说道:“这吐蕃獒犬,生来只认一个主人。它最是护主,向来只跟主人亲近。最要紧的一点,就是它认路。”

徐三对此早就免疫,可不会接她的话茬儿,当即满面担忧,又说了好一通,着重强调曹府尹为官二十年来对开封府的贡献,非说开封府离了她断然不行。

似这般巨犬,若说谁养得起,只有那经济条件还算不错的人家。可这开封府中,说大也不大,富贵人家互相都通着消息,但凡有点儿身份的,府上估计都有兔罝的探子。若要在这样的府邸中养獒犬,定然是瞒不住的。

曹府尹面上笑骂她客套,可这心里头,却是十分受用,暗想这徐三倒是个识眼色的,给她些活儿倒也无妨。

梅岭却低头道:“寻问过了。那围观之人,都说这狗是突然出现的,谁也不曾注意,到底是哪个领着这狗来的。至于这狗养在何处,更是毫无头绪。守城门的护卫也问过,往年录册也翻了,十年之内,没人带过獒犬进城。”

她稍一思忖,便蹙起眉来,对着徐三说道:“三丫头,昨儿你护驾有功,今儿这差事,不若也一并交与你。官家可盯得紧呢,十日之内,非得将那狗主人揪出来不可。你初来府衙,我得从别人手里头给你腾活儿,怎么着也得耗上几日,你就先去忙这狗的事儿,待再过几日,我再给你安排差事。”

周文棠到底何时才能信她的忠心,信她的能力?他对她如此考验,费的心思也实在有点儿过多了罢?徐三皱了下眉,抿了口茶,沉声说道:“那狗的主人,可寻着了?这獒犬如此惹眼,只要仔细寻问,不会找不出踪迹。”

曹府尹说是“几日”,实则是想将这案子直接推到徐三头上。待到十日过了,案子破不了,那这罪错,可就是徐挽澜全权负责,跟她曹府尹没半点儿关系。曹氏最擅长的,就是这邀功诿过之事,二十余年风雨无摧,靠的就是这等手段。

梅岭却是收敛笑容,温声说道:“若非中贵人如此嘱咐,梅岭也不敢东遮西掩。”

她哪里知道,她让徐三去忙狗的事儿,正中了徐三的心思。徐挽澜故作一怔,随即拱手应了下来,待到出门之后,却是忍不住勾起了唇角来。

她淡淡抬眼,轻声笑道:“好啊,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却偏不告诉我,还想着拿这事儿考考我的眼力。你们主仆,倒是一心。”

接下来的两日里,每日晨会,众人散去之后,徐三都要愁眉苦脸,过来跟曹府尹诉苦,说手头上这案子,实在是毫无头绪,又问要待何时,才能领新差事。曹府尹连声宽慰,好似心疼得不行,可这心里头,却只等着瞧她笑话。

韩小犬问犬,徐三听着,不由扯了下唇角。

状元又如何?还不是只做了个从六品的副职。似人家蒋平钏,上来就是礼部侍郎,何等风光。她要让徐三再吃一回瘪,认清这宦海波涛,官场鬼域,唯有到了这个时候,徐三才能为她所用,真正做她府衙里的一条走狗。

梅岭含笑道:“娘子果然见闻广博。韩郎君在京中寻问半日,方才问出这狗乃是蕃獒,娘子却是一眼就瞧出来了。”

徐三的表现令曹府尹掉以轻心,殊不知待到第三日时,徐三趁她有事不在府衙,悄没声的,将其中一条狗锁到笼中,然后便让等候许久的韩小犬和常缨出来,抬着那狗笼上了马车。车架辘辘而行,这便往大相国寺行了过去。

徐三思及此处,对着梅岭缓缓说道:“如若我未曾看错,这狗,乃是吐蕃国的獒犬。这巨犬冲撞之案,或许与吐蕃人有些关系。”

那蕃獒被困于笼中,四下裹了黑布,却依旧叫闹个不停。韩小犬眉头紧蹙,听着那声响,便觉得十分不耐。他瞥了徐三两眼,哼了一声,也顾不上许多,冲着那围着黑布的狗笼学起了狗叫来。

官家不喜欢狗,因而吐蕃国进贡之时,也从不会进贡獒犬。那么这三条巨犬,又是从何而来的呢?似这般巨犬,若是养在京中,定然是招摇得很,进京之时,必然也会接受严查。

韩小犬这狗叫,学的凶狠至极,像模像样。徐三忍俊不禁,暗自发笑,哪知韩元琨叫过之后,笼子里那向来以凶猛闻名的藏獒,竟也一声不吭,老实了下来。

当然,在这个宋朝,西藏的名字,尚还叫做吐蕃,藏獒也随之称为蕃獒。

徐三睁大双眼,忍不住啧啧称奇,接着抬眼看向韩小犬,拍手笑道:“我倒不知,你小子还会犬语。快跟我说道说道,你怎么吓唬那狗的?”

那几条巨犬,旁人或许没见过,但徐三作为穿越人士,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那几只或黑或黄的巨犬,乃是西藏獒犬。

韩小犬紧抿着唇,抬眼瞥她,心中却是又起波澜。

按着梅岭所说,兔罝虽由周文棠掌管,但它作为情报机构,归根结底,是为官家服务的。此次巨犬之事,官家明面上让开封尹彻查,可暗地里却是不放心,便又委任周文棠调查。而这个活儿,便被交到了她手里来。

他已经许久未曾和她独处过了。今日二人同处一车,他忽而忆起了尚在寿春之时,他们也曾同坐车厢之中,便连坐的位置,都是一般无二,并无差分。

她一手支腮,听着梅岭说过之后,暗道一声果然。周文棠给她布置的活儿,就是让她调查这巨犬之案。

他忍不住想问问她,可还记得那日光景。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回了自己那小院儿里后,唐小郎急急忙忙,端了解酒茶过来。徐三坐于桌边,饮尽茶汤,待到清醒几分,便唤了梅岭过来,并将唐玉藻屏退。

她自然是不会记得的,他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徐三心上一松,知道自己又过了一关。她复又眉眼带笑,与他玩笑几句,这便起身辞去。

思及此处,韩小犬眸色一冷,当真好似凶猛切齿的小狗一般,对着徐三磨了磨牙,佯怒道:“你敢说我是狗,我就敢用狗牙咬你!”

周文棠轻轻一哂,眉眼缓和了许多。徐三等了许久,虽不曾等到他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复,信或是不信,但周文棠却不再提及蒲察之事,只吩咐她小心足踝上的伤处,夜里回去之后,早早歇下。瞧他那温和面孔,倒真好似慈父一般。

徐三扫了一眼他那强壮而又刚劲的臂膀,便是隔着一层薄薄衣衫,都能瞧出他那卉张的肌肉,突起的青筋。

周文棠眼睑低垂,扫了眼她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她攥的是那样的紧,以至于骨节突出,白皙的肌肤之下,甚至隐隐露出了青筋来。

先前在寿春之时,魏大娘不喜欢他这身腱子肉,成心饿着他,可是把韩小犬给饿瘦了些。然而待他回京之后,他便又将这身子板练了起来——照理来说,这不合乎律法,他如今是平籍,又如何能练剑习武?但他有周内侍罩着,自然也无需多虑。

她盯着周文棠不放,手干脆攥住了男人的袖子,又语真意切,继续平声说道:“中贵人,我自与你相识,决意与你一同侍奉圣人,便对你从无隐瞒。往日种种,都向你和盘托出,如实奉告。你若还想再问,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难道到了如此地步,你都还信我不得?”

眼下的韩小犬,可比在寿春之时,还要结实许多。徐三看着这样的他,自然是不敢招惹,生怕他当真恼了,没轻没重,扑过来咬自己一口。

但是今日今时,她必须要向周文棠一表忠心。唯有今夜他信了她,他们二人,才是真正的同盟。

徐三笑眯眯地,随口打了个哈哈,便将这茬搪塞了过去。可韩小犬见她不再说了,反倒悻悻然的,很有几分怅然若失。两人围坐在狗笼一侧,只闻得轮声粼粼,却竟一时无话。

蒲察在她心中,确有特殊的位置。如果没有他在,她或许仍然无法走出晁缃逝去的阴影。即如蒲察所说,仅仅一年,也抵得上一生一世。

眼瞧着快到大相国寺之时,或许是狗毛乱飞之故,徐三忍了又忍,却还是哈啾一声,捂口连打了几个喷嚏。

徐三一惊,心上一紧,紧紧盯着周文棠,沉声说道:“中贵人尽管安心,我识得轻重。若是日后两国开战,便是蒲察,也是我的敌人!我早就打定了主意,既然已与他缘尽,便再不会与他有纠缠!”

她轻轻揉着有些酸涩的鼻子,皱着眉,抬起头,却见韩小犬目光阴鸷,紧紧盯着自己,冷声说道:“我听见了。你个小骗子,借着喷嚏,说我是狗!”

周文棠沉下脸来,隐隐怒道:“胡闹。待到两军对峙,国仇当前之时,你说在他心里,是你重,还是家国更重?他满心赤诚?他为金国养马制箭,日后这仗打起来,就是他养的马,踏碎大宋河山,他造的箭,穿过大宋将士的胸膛!”

徐三瞪大了眼睛,赶忙辩驳道:“你听错了!我是打了三个喷嚏,哪个喷嚏提着你了?”

徐三却抬起头来,直视着他,平声说道:“中贵人不必忧心,一来,那木人上没有‘徐挽澜’的一丝痕迹,便是它真落入有心人之手,也不能证明我和那木人有一分干系。二来,蒲察其人,满心赤诚,纵然我二人缘分已尽,他也绝不会背弃于我。”

韩小犬掰着指头,故意带着怒气,接连数道:“韩小,犬狗,是狗。三个喷嚏,一个犬,两个狗!”

爱根这两个字,即是汉文中的夫君。这二字刺得周文棠眯起眼来,气极反笑,沉沉说道:“阿囡倒是出息,不止早早有了爱根,更还有了金国名字。”

徐挽澜做了这么多年讼师,都一次觉得自己百口莫辩,有理都说不清。她眯起眼来,扫量着韩小犬,疑心他是故意找茬,无理取闹。

徐三犹豫半晌,只得如实答道:“爱根,蒲察。你的布耶楚克。”她低下头来,稍稍一顿,接着低低说道:“布耶楚克,是他给我起的金国名字。”

韩小犬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发虚,心上一横,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扯住她的手,死死将她那手腕扯到了唇边来。徐三还没反应过来,正打算竭力反抗,韩小犬却已然撒开了口,冷哼一声,抱着胳膊,倚着车壁,转头看向了帘外。

周文棠微抿薄唇,见她闭口不语,面带犹疑,不由微微蹙眉,沉声追问道:“写的甚么金文?”

徐三苦着脸,抬起手腕一看,便见自己那纤细的腕上,已然多了两排宽大的牙印,两边沾着左一道右一道的唾液渍。那小子也有些轻重,疼倒是不疼,牙印留得恰到好处,但徐三看着,便觉得有些恶心。

那木人身后所刻金文,乃是爱根蒲察之意,落款则是“你的布耶楚克。”如此情切私语,她怎么好意思和周文棠直言?这男人是会女真语的,他知道其中含义。

她这回是当真气急了,猛地抬眼,看向韩小犬。韩小犬躲避着她的视线,面上难掩得意之色,口中则勾唇笑道:“小骗子不服?有种你就咬回来!”

眼见得周文棠动怒,徐三眉心一蹙,轻咬下唇,半晌过后,缓声说道:“我给他刻过一个木人。那个木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木人身后,有几行金文。”

韩小犬咬了这一口后,徐三冷冷扫了他两眼,再将腕上的唾液渍蹭到了他衣裳上,之后便沉着脸,再不和他多说一句话。

周文棠见她似有犹疑,冷冷一笑,隐隐带着怒气,声音阴沉道:“徐都尉,你身世还算清白,但他不清白。若是你给了他甚么信物,这信物又流于他人之手,那就成了你叛国通敌的如山铁证。我周文棠,养得了小人,养得了废物,却绝不会扶植一个卖国贼臣!”

韩小犬见她如此,心里头又是恼恨,又是忍不住自我反省,怪自己按捺不住,没轻没重,惹了她生气。但他也并不后悔,便是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对着她那细腕下口。

徐三一听蒲察的名字,表情虽克制得极好,眉头却仍是微微蹙了一下。

整一路上,他费尽心思,跟徐三起了好几回话头儿,徐三却是一言不发,置若罔闻。韩小犬心里急得不行,面上却又不愿表露出来,眼瞧着大相国寺愈来愈近,稍稍一思,挑起眉来,冷声说道:

周文棠眯起眼来,不再遮掩,似笑非笑,直接说道:“蒲察晃斡出,你可曾给过他甚么信物?”

“我不知道你干嘛要去大相国寺遛狗,但我告诉你,你可小心点儿,千万别搞砸了。周内侍把你放在开封府衙,就是指着你斗倒曹府尹那个老妖婆。那姓曹的,碍手碍脚的,几番坏了周内侍的事,更坏了官家的事。唯有将她撵走,这开封府,才是官家的地界儿。”

她不由缓缓笑了,抬眼看他,不慌不忙,轻声说道:“中贵人想听甚么?”

他眼下提起这出,是想让徐三回他两句。可徐三却只抿着唇,低着头,唔了一声,待到马车一停,外头赶车的常缨说已到了大相国寺,徐三看也不看韩小犬,径直掀了车帘,跃下车架。

这是一个十分关键的时刻。她必须给他一个让他满意的把柄,但又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以防日后不测。

韩元琨心里头很是不爽,可面上却仍是别别扭扭的,死活不肯跟徐三低头认不是。而常缨呢,小孩心性,看不出这些门道,只顾着和韩小犬一块儿抬狗笼,丝毫没有察觉二人之间的异样。

徐三静静听着,知道时至此时,他仍对自己未曾全信。今夜之言,就是他在暗示自己,他要她将自己的把柄,亲自交到他的手中。若是她日后有心背叛,他握着她的把柄,掐着她的软肋,自然将她拿捏于手心之中。

三人进了大相国寺,寻了个僻静角落,这便将那黑色的蕃獒从笼中放了出来。那狗倒也有几分灵性,只要韩小犬跟在它边上,它便老实得很,叫也不叫一声,只微微动着鼻子,循着记忆中的气味,沿着旧路,往偏远处行去。

她不是贱籍,自然没有身契。眼下局势未明,她随时可以转投他人,背弃于他。周文棠有此担忧,倒也在情理之中。

走了半晌之后,徐三示意常韩二人稍稍退后,和那蕃獒拉开距离。几人尾随于蕃獒身后,又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便见那蕃獒伏在一处白墙之上,狗爪拍了两回,便听得吱呀一声,它拍的那处墙壁之上,竟开了一道小门出来。

他眼睑低垂,半晌过后,有些玩味地一笑,缓缓说道:“常缨,梅岭,她们听我号令,是因为我拿捏着她们的身契,且对她们有训诲之恩。韩元琨跟随于我,是因他家道中落,无处可去。他重情重义,我对他有恩,他断不会背弃于我。兔罝诸人,皆授我以柄。你呢,徐都尉,你又能给我甚么?”

徐三隐于树后,眯眼一瞧,便见一个僧侣自门那侧探出袖来。那男人约莫四五十岁,剃着光头,模样周正,身着茶褐色的素布袍子,见着这蕃獒之后,眼中立时闪过惊喜之色,赶忙侧过身子,迎了这獒犬进门。

徐三心上一顿,知道他又是有意试探,无奈一笑,赶忙表起了忠心来。她倒也不隐瞒,先说了如何敷衍哄骗郑七姐,之后又说因着薛小郎受辱一事,她对薛鸾、崔金钗等人有多看不惯。周文棠静静听着,却是未有动容之色。

那獒犬瞧着似是也有些高兴,摇头摆尾,跨入门中。那老僧却是不敢掉以轻心,又小心翼翼,左右顾盼,瞧着四下并无可疑之处,这才缓缓将门掩上。

周文棠见她深思起来,不由满意勾唇。他眯起眼来,上下扫了徐三一会儿,随即故作漫不经心,缓缓说道:“今日宴上,有几人来拉拢过你?”

徐三藏于丛中,微微蹙眉,转过头瞥了韩小犬一眼。

徐三何等聪明,稍一思忖,便猜了出来:“今日那巨犬之事,莫不是跟开封尹有关?”她抿了抿唇,又微微蹙眉,沉声说道:“即便不是她主谋,这事也能跟她扯上干系。”

韩小犬冷哼一声,和她倒是默契,直接自怀里掏了僧侣名册出来,递到了她手里头。这名册乃是徐三前几日管梅岭要来的,为了整理这份名录,韩小犬领着手底下人,东奔西走,可是费了不少工夫,总算保证是毫无遗漏之处。

他稍稍一顿,又沉沉说道:“离你上任,还有四五日的工夫。你要做甚么,待你回去了,梅岭会交待与你。”

徐三手上飞速一翻,没两下便将这禅院找了出来。却原来这处禅院,名为红阳禅院,所谓红阳,指的乃是红阳佛,也就是释迦牟尼佛。而这一处禅院的主人,法号释妙应,道行高深,禅功了得,座下有六七弟子,有男有女,皆住在这红阳院中。

周文棠勾唇一笑,缓缓说道:“这就要看徐都尉自己的本事了。一个月,你若没能将她拽下来,那你就做你的开封少尹,等着开封尹老了、病了、死了,抑或是升了官、贬了职,你才能补上她的缺。但你若是将她拉下马来,不止开封尹的位子是你的,更高的位子,或许也是你的。”

徐三手捧录册,目光一凝,便见后头又补了几句,说是这妙应禅师,云游在外,带着两名弟子,四处弘扬佛法,已有多年未曾回这红阳禅院。

徐三眨了眨眼,定定地看着他,道:“我要怎么将她拉下马?”

她心上稍稍一顿,也不再耽搁,让常缨施展轻功,去给守在相国寺外的十数兵士送信儿。这一支队伍,自然不是徐三自府衙调来的,而是周内侍借由官家之手,从守城禁军里调来的人马。

周文棠放下手来,眉头微蹙,扯了下唇,低低说道:“开封少尹,是从六品的官。可开封尹,是正三品的高官。只要你把她拉下马来,你的那个‘少’字,就可以一笔销去了。”

待到这一干人等,身着盔甲,腰别长剑,气势恢恢地闯进这红阳禅院之后,徐三负手而行,快步转了一圈,虽瞧见了那老僧,却不曾瞧见他引进门的那只獒犬。

徐三眼睑低垂,任他摸着头,抚着发,缓缓说道:“这开封少尹,不知可有甚么门道?”

韩小犬在旁一见,立时动怒,恨不得揪住那老僧的领口,对着他严刑拷问。徐三却是不紧不慢,抬眼一扫这老僧的居处,便瞧出了不对劲之处来。

周文棠瞥了她两眼,见她神色沉重,心上不由轻轻一叹。他稍稍犹豫,却还是伸出了手,摸了摸她的头,温声说道:“乖阿囡,今日宴上,你做的不错,荣不骄奢,辱不丧志,可嘉可赏。官家虽未曾多言,但也是瞧在眼里,记在心中。”

这老僧乃是妙应的徒儿,虽说年岁已高,但皈依的时候却是不长。在其余诸徒之间,这老僧辈分不高,佛法也说不上精深,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住了这么空旷的一间屋子,着实有些蹊跷。

是她想错了。在这吃人的时代,管他是尊是卑,又有谁能幸免?

徐三趁着那韩小犬痛骂之际,又在屋内缓缓踱步,转了一圈。而就在她转到那略显简陋的书桌前时,猛然之间,眸中一亮,竟发现了一处机关!

京都繁华,甚至让她生出了错觉,让她误以为她所求的,不被人理解的,遥不可及的政治抱负,伸手可及,并不遥远。

徐三之所以能认出这机关,不为别的,乃是因为这屋中机关,竟与当年金元祯在书房中所设的暗门机关一模一样。

她初入开封府时,眼见得街上郎君,连面纱都不必带。似那韩小犬,出身名门宦族,能文能武,练了一身的腱子肉,与她先前在寿春所见过的平民郎君,全然不是一个模样。

蕃獒现于京都,本就跟吐蕃国脱不了干系。难道这老僧及他身后之人,竟和金国也有关联?

徐三抿了抿唇,缓缓坐直身子,只觉得心上被浇了一盆冷冰冰的凉水。

徐三紧紧抿唇,一时顾不上多想,但走上前去,手上飞速解了机关。众人只觉地上微震,灰尘四起,再一抬头,便见这地上竟凭空多出了一道暗门来!那地底下养着的獒犬,一见着光亮,还以为是主人要来喂食,当即低低叫唤起来。

其实今日那薛鸾及崔金钗说话之时,她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结局。放在现代,这叫甚么?这叫荣誉谋杀。薛小郎遭受强暴,对于他的家族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耻辱。而彻底抹掉耻辱的最好方法,就是杀死带来耻辱的人。

一切皆已败露。徐三缓缓抬眼,瞥了那老僧一回,嗤笑一声,掏出绢帕,净了净手,连带着擦了擦腕上咬痕,心里头却是兀自寻思起来。

徐三闻言,笑意顿时凝住,心上亦是无比沉重。

她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这老僧会找甚么由头脱罪,肯定是说自己不小心放了狗,见狗惹了事,惊了圣驾,便张皇失措,不敢露面。

周文棠垂下眸来,沉声说道:“赵婕已死,薛小郎亦死。”

但这事,当真这么简单吗?自然不会。

徐三含笑说道:“这叫有头有尾,有始有终。我既然听了这事儿,便非要听完不可。”

狗是吐蕃国的狗,机关是金国的机关。而近一年内,曹府尹三番五次,来这大相国寺烧香拜佛,而她将这查案之事派给徐三,瞧那样子,约莫也是胸有成竹,净等着徐三查不出来,最后替她背锅顶过。这桩案子,曹府尹多半也是知情之人。

周文棠闻言,轻声嗤笑道:“徐都尉怎么不问问自己的事,反倒对那小郎君如此操心?”

难道是曹府尹想里应外合,卖国求荣?

周文棠施施然掀起衣摆,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徐三趴在桌上,因醉酒之故,面色稍显酡红,只睁着水灵灵的眼儿,对他轻声说道:“今日我去找薛鸾,想问问薛小郎受辱之事,谁曾想竟碰了一鼻子灰。却不知这事儿闹到最后,又是怎么收场的?”

徐三皱起眉来,立时便否定了这个念头。这说不通。曹府尹在这开封府尹的位子上坐了二十余载,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她还是世家出身,维护的是贵族阶级的利益,没理由要和敌国勾连,将自己这太平日子都押作赌注。

徐三见状,抿唇一笑,大步跨入房中,毫不客气地坐到桌边,手提砂壶,给自己斟了杯温茶。她也不是不愿站着,实在是方才宴上,她饮了些酒,再也撑不住了,只想好生坐下,歇上一会儿。

那么,她就是想让官家死。

花明月暗,薄笼轻雾,徐三凝住身形,拢袖一望,便见绮窗明灯,映着一人剪影,肩宽背阔,偏又生得窄腰长腿,不是那若即若离的周阿爹还能是谁?

是了。那日若是没有徐三去救,大象受了獒犬之惊,胡乱奔逃,官家必然会被甩下象背,轻则伤及根骨,重则一命呜呼。

这夜里杏林宴罢,徐三负袖而行,强抑醉意,迈出金殿,哪知才走了十数步,便被一宫人拦了下来。那宫人引着她迳入偏道,曲曲折折,穿廊过庑,少顷过后,便带她来到了周文棠这小苑里来。

那么,她为甚么非要官家死不可呢?

做人嘛,最要紧的就是平常心。荣辱两忘,大变不惊,这才是真本事。

徐三吐了口浊气,不再深思,只让在场官兵封锁禅院,不准外头的人进,也不许里头的人出。吩咐罢了之后,她便在这禅院之中搜寻起来,以期找到更多线索。韩小犬见她如此,有心讨好与她,便也跟着她一块儿翻找。

徐三从容自若,谈笑自如,一一敬酒。她心里清楚,甭管她得了甚么结果,在这样的大场面,她都不能表现出一分一毫的失落与沮丧。只要她这脸耷拉下来,且不说被旁人瞧了笑话,若是官家瞧见了,多半也要对她不喜。

功夫不负有心人,二人浑身是汗,翻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便在此时,徐三忽地从韩小犬翻过的书册之中,发现了一本很不对劲的佛经。

圣旨颁下之后,这殿内诸人,对待徐三的态度,大多不如先前那般殷勤了。徐三自地上站起,拂了拂衣上灰尘,稍一抬眼,便见蒋平钏身侧围了不少朝官,一口一个蒋侍郎,对她夸个不休,而自己身侧,却只有几个小官凑了过来,连连道喜。

此书名为《大方广佛华严经》,乃是大乘佛教最重要的典籍之一,也是唐代武则天时期佛经翻译的最大成果。即便是在徐三所生活的现代,这本《华严经》也是赫赫有名。

她相信官家说的“好差事”,也相信这等安排,早已过了周文棠的眼。他们将这官职给她,定然别有用意,不然也不会给她授勋,好似生怕她在品阶上受了旁人冷落。

但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徐三不紧不慢,含笑接旨,心里头则兀自思忖起来。

宋十三娘开国之后,重修佛道经籍,新修过的版本,都在旧版前加了一个宋字。这本《华严经》,应该是《宋大方广佛华严经》才对。至于修撰之前的经籍,皆被列为禁书,私家不得有,如有违者,皆须受刑。

徐三眼睑低垂,虽说有些意外,却也并不失落。她面色沉静,提耳细听,便听得圣旨后头,又给她找补了些,虽说只给了她从六品的官儿,却因她救主有功,授了从四品的勋官,号之为“轻车都尉”,其后又赐下不少珍宝御物,以作嘉赏。

徐三微微蹙眉,不动声色,看了眼韩小犬那刚劲结实的背影。

开封少尹是什么官儿?开封乃是国之首都,开封尹就是开封市长,而所谓的少尹,就是副市长。这个位子吧,说品阶,品阶不高,从六品而已,跟那贾文燕一个等级,说实权吧,到底是个副职,又能管甚么实事?

他作为大宋土著,不会不知道这朝代的佛经,大多都在名字前挂了一个宋字。他已经翻过这沓书册,却不曾挑出这本,是无心而为,还是有心包庇?

朝中文武但以为,这小娘子中了状元,又护驾有功,定能被封个好官职。想那蒋平钏,都是从四品的礼部侍郎,这徐三,起码能跟她打个平手。可谁知旨意一下来,这位名高天下的新科状元,竟然只是个从六品的开封少尹!

徐三垂下眼睑,只觉得自己太过多疑。她摒弃杂念,坐到案前,专心翻起了这本华严经来。

她伏跪于案侧,听过了众人官职,只等着自己的归宿。而这金殿之中,除了她自己以外,几乎人人都对她会被任以何职,心中好奇不已,思量不定。

这华严经新崭崭的,绝非前朝旧书,更似今人誊抄所作。这佛经看似并无异常之处,但徐挽澜何等的眼明心细,匆匆翻了一遍后,便察觉出不对来。这书册之中,经常会有那么几个字,旁边留有一抹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朱红墨点,好似鲜血一般。

反观贾文燕,不声不响,反倒比何采苓高了一等,得了个从六品的官。她这官职,乃是在崔金钗的身边跟随伺候,徐三听着,眼神一沉,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那书的主人,翻阅这书之时,手里头往往后执着毫笔,且是丹红色的朱笔。

至于二甲诸人,所授官品,立刻便低了不少。似何采苓这般人物,虽能言善道,却常常祸从口出,若是身担重任,难免也生出是非。官家便将其安排进了翰林院,让她做了个正七品的侍讲学士。

照理来说,观阅佛经,毋需用笔。但他却常常手持朱笔,且还会下意识地点出几字来,可见对于这本书的主人来说,这佛经只怕不是用来看的,更有可能是用来抄的。

蒋平钏知书识礼,被封做礼部侍郎,从四品。胡微口齿不清,但也身负才学,被封为从五品的秘书少监,这个官儿,乃是个副职,负责掌管皇家经籍图书。

徐三坐在案前,一手支腮,半耷拉着眼儿,心中思量不定。便是此时,常缨打从门外走了进来,对着她高声笑道:“三娘,我来邀功了!快说些好听话儿,使劲儿夸我两回!”

殿中诸宾,把酒言欢,又过了约半个时辰,官家降下旨来,将新科进士,以及平乱功臣,一一许以封赏。郑素鸣平乱有功,升成了正四品的大将军。武官封罢,便是文官。

那小娘子急步而来,一把便将一张皱巴巴的笺纸拍至案上。徐三眯眼一瞧,便见那笺纸之上,所用笔墨正是朱红色,而信上所写内容,却是古怪的很,尽是一二三四之类的数字。而在古代,并无标点符号,密密麻麻挤作一团,显得更是难懂。

然而徐三只要想到白日之时,她带着笑意,说自己不知大家门户的规矩,便心中膈应难言,不愿与她深交。

徐三瞧着,不由笑了,对着常缨说道:“好丫头,这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二人以茶代酒,言来语往,薛鸾倒不似郑七那般直接,只与她谈风论月,说些寻常杂事,瞧那态度,也算是春风和气。

常缨得意答道:“我在院外撒完了尿,正系着裤带绳呢,就瞧见那墙根落了一团纸。我一寻思,觉得不对,赶紧上去捡了那纸,展开一瞧,更觉得不对了。我虽不识几个大字,但这些数儿,我还是识得的。”

那小娘子待人接物,果然下过工夫。她这壶里头,装的不是浊酒黄汤,而是极为贵重罕见的名茶。显然她是知道的,徐三酒量不济,三瓯落肚,便要东倒西歪。

徐三笑了笑,不吝溢美之词,对她大大夸了一通。常缨听着,很是受用,面带春风,欣然自得。

郑七才走,徐三还没缓过神儿来,便见薛鸾又提着玉壶,举着杯盏,走了过来。

徐三这奉承话儿,练了不知多少年,哪怕心里头想着别的事儿,嘴上都不曾卡过壳儿。她一边夸着常缨,一边眼睑低垂,思考着华严经与数字之间的关联。哪知她正寻思之时,便见一差役慌慌张张走了进来,急声道:“徐都尉,那老僧咬舌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