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早年间常去魏大娘府上,最爱吃的就是她家厨子做的炒银杏,因而今日见了这一道鹦鹉衔珠,便对那鹦鹉口中的银杏馋的不行。只是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她举起竹筷,连夹了七八回银杏,却是怎么也夹不上来。
那所谓“鹦鹉衔珠”,乃是用菜心、萝卜、冬菇等物,雕出鹦鹉的形状,再以用粉丝串起炸熟的银杏,扮成佛珠,让那鹦鹉衔在口中。
看得着,却吃不着,徐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笑着,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周文棠今日倒是好脾气,勾唇一哂,便用玉箸将银杏夹了起来。
徐三方才其实已然吃了七八成饱,如今再想吃,也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但她眼见得周文棠掀摆坐下,又见他难得和颜悦色,甚至还亲自给自己夹菜,也不忍扫他的兴,当即坐到他身侧来,扮作一副饿虎扑羊的模样,大口大口嚼了起来。
徐三笑眯眯地捧起小瓷碗来,等着他将银杏放入她这碗里,哪知周文棠却是径直将银杏送到了她的唇边来。
徐三微微抿唇,跟着他进了小院,便见石桌之上,正摆着数道斋菜,却原来周文棠过了午时,却还未曾用膳,幸而这些菜刚端上来不久,余热未散,如今动筷,倒也还能下肚。
徐三微微一怔,随即一笑,轻启唇瓣,原本是想将那杏黄色的“佛珠”咬住,碰也不碰他那筷子的尖端,可谁知周文棠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偏在她吮住佛珠之时,将玉箸稍稍前伸。
周文棠眼睑低垂,静静听着,待她说完这一通话后,缓缓抬眼,凝视着她那尤带怨气的小脸儿,好似当真是为那一道“鹦鹉衔珠”气得不轻。他轻轻勾唇,缓声说道:“乖阿囡,进来说话。”
徐三一惊,赶忙向后回避,可却仍是避之不及,唾涎沾上了男人的玉箸。她一下子红了脸,微微抿唇,周文棠却好似恍然未觉,缓缓收回玉箸,面色如常,又夹起一颗佛珠,送入了自己口中。
但是在周文棠的面前,她知道,自己可以说。因为周文棠懂她,知道她只是想倾诉和分享而已,并不是真的介怀和苦恼。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这男人在她心中,已然是一个可亲可信之人,成了一种尤为特殊的存在。
她的唾涎,便和那佛珠一起,都入了周内侍的唇齿之间。
徐三不是爱抱怨之人,往日里受了甚么苦处,也都和着血泪,咽下不提。因为她的苦无处可诉,不知该对谁说,又生怕跟别人说了之后,惹来旁人担忧。这些担忧,除了让她分神以外,并无其余用处。
徐三眨了两下眼儿,脸上隐隐发烫,心里很是有些尴尬,幸而此时周内侍淡淡说道:“方才你做的不错,‘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你能挺身而出,救得圣驾,勇者不惧,可嘉可赏。”
她稍稍一顿,颇有几分生气,对着周文棠接着抱怨道:“最可气的是,那一道‘鹦鹉衔珠’,我还没来得及多尝几口,便让旁人全都抢尽了。”
徐三闻言一笑,暗道他今日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多半也是对自己的表现甚是满意。她嚼着那苦中带甘的银杏,接着便见周内侍稍稍一顿,沉声问道:“官家可曾对你说了甚么?”
徐三闻言,也不藏着掖着,故作坚强,而是苦着脸道:“跃下马的时候,没站稳当,差点儿崴着脚。虽说有点儿疼,但也顾不上了,为了显得我‘智勇双全’,赶紧又去使了一套打狗棍法。打完了棍子,又饿了一路。好不容易吃上斋菜了,旁人又扫兴的很,非要和我东拉西扯,害我只吃了七成饱。”
徐三并不隐瞒,如实应道:“官家说我有功,今夜杏林宴上,要许我个好差事。”
今日的周文棠,倒不似往日那般淡漠,眉眼柔和了许多。他瞥了两眼徐三,随即温声说道:“方才可曾伤着?”
周内侍却是勾唇一哂,沉声说道:“你的差事,早便是定好的。无论你今日,救还是没救,都不会改。官家此言,不过是在糊弄你这不知事的小丫头罢了。”
如此一来,反对之人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处指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文棠,避过了“清君侧”的风头,安然无恙,重归宫苑。
徐三一怔,挑起眉来,含笑问道:“那中贵人,可是知晓我的差事了?倒不若跟我透个口风,也让我高兴高兴。”
再者,今日乃是洗象日,佛寺道观,都会于此日晾晒经书。周文棠借着这一日,晒出了数千佛经,都是他过去数月,养“病”在外之时,亲手誊抄,为国祈运。除了他亲笔所抄的佛经之外,他还协助寺庙,翻译了不少佛经,真可谓是广行阴德,慈向万物。
周文棠却是话锋一转,沉声笑道:“吃饱了?”
她猜的没错,这次周内侍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回宫,正是做了两手安排。一来,他未回宫之时,似荷莲连花苞都没结,他一回去,这国花牡丹就结了苞,开了花,此等功劳,当然要算到他头上去。
徐三巧声应道:“总得给你留点儿不是?”
徐三怔了一下,随即莫名笑了。她慢悠悠地走到他身侧,眼上眼下,扫量着他这一身素净打扮,口中缓声笑道:“中贵人抄的那些个佛经,总算是派上用处了罢?”
周文棠搁下玉箸,微微侧首,凝视着她,又轻声说道:“既然饱了,便将鞋袜褪了罢。”
徐三背着手,本是随意游逛,哪知走着走着,抬眼一瞧,便见周文棠立在檐下,一袭白衫,勾着唇角,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
嗯?将鞋袜褪了?吃饱了就要脱鞋,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是了。一切众生,怎么能是平等的呢?在这大宋国中,必须是女尊而男卑。还有这阴阳之说,更是乱纲乱纪,世间万物,不能抱阳,只能负阴。
徐三眉头紧蹙,不明所以,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周文棠。周内侍却是面色如常,缓缓说道:“你方才说你差点儿崴着脚,足踝之处,略有痛意。若是伤及筋骨,今日或许尚无大碍,待到过些日子,你便要受苦了。我略会医术,可以给你察验伤势。”
自打大宋开国之后,宋十三娘不仅改革了制度、文字、书籍等,更还对一众宗教进行了重新洗牌。像佛家说的甚么“佛平等说,如一味雨”,还有道家的“万物负阴而抱阳”,都属于过往糟粕,必须剔除。
徐三仍是有些不大好意思,虽说这小半年来,已与他颇为熟悉,可这大白天的,在这禅意盎然的寺庙之中,褪掉鞋袜,给他看脚,仍是让她感觉怪怪的,很不好接受。
菜品虽好,环境虽妙,但是这同桌之人,实在是让徐三觉得有些扫兴。她听一旁宫人说,用过膳后,还能再歇上两刻,也就是半小时的工夫。徐三待得生厌,便随意寻了个由头,绕出小苑,于佛寺之中,散步消食。
徐三略显犹疑,再抬眼看向周文棠,他却是神色淡冷,沉静如水,不见丝毫异样。
那妇人愚不可及,是个十足的色胚、蠢货。她下这一回药,又得罪了薛氏,又打了蒋右相的脸。无论哪边,都绝不会让她好过。这名门望族的高枝儿,哪里是那么好攀的。
她想了想,扯唇一笑,故作苦恼道:“方才宫人交待了,我只能歇上两刻的工夫。我估摸着该到时候,若是再不回去,只怕要惹出差错。”
何采苓待她更是殷勤,连连举筷给她夹菜,嘴里头更是对她夸个没完。至于贾文燕,虽表现得没那么明显,但却时不时便来为她添茶,仿佛生怕她渴着似的。还剩一个赵婕,今日却是不曾随驾出巡,徐三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是甚么缘由。
周内侍却勾唇轻哂,缓声说道:“上头人的旨意,一层一层传下去,传到底下人那儿,早就改了原意。宫人跟你说两刻,其实是能歇半个时辰。她怕你们误事,连累了她,这才欺瞒于你。你现在回去,不过是在寺前站着,再等两刻。”
胡微好似对她多了几分敬畏,说起话来,竟又添了个新毛病——结结巴巴,斟词酌句,仿佛怎么说都不对。
她好不容易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却被他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完全驳倒。徐三心里哀叹一声,也不客气,当即抬起腿来,一边褪着鞋袜,一边冲他玩笑道:
只是今日徐三救驾过后,除了蒋平钏外,其余几人待她的态度,却是颇有几分不一样了。
“今儿我又是骑马,又是打狗,方才进寺里之时,也走了不少路。我若是发出甚么怪味儿,还请中贵人宽恕则个。”
飞花檐卜旃檀香,青烟翠雾之中,闲云静潭之侧,徐三与其余新科进士,围坐一桌,饮着茶,夹着菜,喝着粥,有那么短暂的一瞬,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快活。
嘴里头说的轻松,可待到周文棠将她的脚搁到他腿上之时,徐三还是忍不住脸红了,可她一抬眼,见周文棠神色如常,她又忍不住埋怨自己,怪自己想得太多。
这相国寺所做的斋菜,当真是精巧得很。为了照顾这些食肉之人的胃口,这寺内的厨子可真是费了不少心思,以素仿荤,愣是用再寻常不过的豆腐、蔬菜等物,做出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假“荤菜”来。诸如鹦鹉衔珠、青磬红鱼等菜,便是来自现代的徐三娘,都不曾见过尝过。
人家是真心为她好,想给她看看脚踝伤势,她倒好,怎么一个劲儿地胡思乱想起来了?
幸而便是此时,有守卫过来传话,说是已经走到了相国寺前,今日晌午,众人便要在此用斋。徐三一听说今儿要吃素斋菜,半点儿荤腥都没有,原本还有几分失望,哪知待她进了相国寺内,坐到案边,低头一看,竟不由生出几分惊艳之情。
徐三深吐了口气,强自镇定,轻声问道:“可有大碍?”
徐三思来想去,心中已然有了几个猜想,却因并无凭证,也不敢妄下定论。她坐于马上,随着仪队,又走了约一个多时辰,眼瞧着火伞高张,已近晌午时分,腹内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实在是饥肠辘辘,饿得不行。
周文棠手上给她轻轻揉着踝部,口中淡淡应道:“有些淤红,但并无大碍。今日杏林宴过后,离你新官上任,还有些日子,你好生歇着,不要乱走。至于练剑习武,暂且搁下。你这几日,有更要紧的事做。”
这几条巨犬,绝不会是凭空出现的。那么,是谁养了这三条狗,又是谁,挑了这六月六的大日子,成心将狗放了出来呢?那人又有甚么目的?难道真是要夺天子的性命?
他虽说有淤红,但徐三的踝部被他大手掩住,小娘子低头费劲去瞧,却是怎么也没瞧见伤处,至于到底有没有淤红,她也是未曾亲见。
她坐于马上,面色如常,心中却忍不住深思起来。
然而眼下,徐三也顾不上怀疑,只疑惑道:“甚么更要紧的事?”
不过片刻之后,仪仗队伍便又重整出发,鼓乐弦歌,幡伞高举,与之前全然无异,若非官家的坐骑从宝象变成了白马,徐三几乎都要以为方才乱象,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觉,不由暗叹这古代皇室,危机公关实在是有一手。
周文棠却是不答,只一手捧着她的足部,另一手在她脚踝处轻揉缓捏,按了一会儿脚踝之后,又隔着衣衫,替她按压小腿筋脉。
官家扫她两眼,见她未曾居功自恃,似是有些满意,勾了勾唇,不复多言,只又唤来其余近臣,依次吩咐下去。
他那力道令徐三舒服得紧,忍不住微咬下唇,克制着口中细吟,心里头亦是好奇的紧,只又挑眉问道:“中贵人,你怎么甚么都会?你年少从军,八年戎马,之后便开始挟势弄权,哪有工夫学那么多东西?”
徐三闻言,不敢表露一丝兴奋,只面带忧色,语带关切,连连询问官家可有不适之处,接着又自行请罪,说是一时情急,忘了规矩,还没来得及说清,便做出了这唐突之举。
周文棠闻言,手上稍稍一顿,眸色倏然暗沉了几分。徐三一怔,也不知自己是哪里说错了话,再一恍神,周文棠已然给她穿上了鞋袜。徐三尚还有些意犹未尽,可却又因这个念头,颇有几分羞耻难言。
徐三瞥她两眼,记下了她的模样,随即夹紧马身,加鞭赶上。官家此时手握缰绳,缓缓行马,面上不见一丝慌乱,见她过来,只沉沉说道:“不错。你这丫头,眼明手捷,护驾有功,今夜杏林宴上,朕会许你一个好差事。”
待到她离了周文棠这小苑,匆匆往庙前走去之时,心里头忍不住犯起了嘀咕,暗想道:莫非他会如此多的技艺,跟他沦为阉人,也有几分关系?
有那禁军中的妇人,很是有眼力见儿,当即牵了自己的马过来,伺候着徐三引缰上马。
是了,身受惨刑,再不能人事,无论对身体,还是对心灵,都是一种巨大的折辱。在那段极为痛苦煎熬的岁月中,他说不定为了转移注意力,就学了这么多的技艺。
一众百姓瞧在眼中,果如徐三所料,对这位智勇双全,文武兼修的状元娘子,可谓是刮目相看,惊异不已。徐三手执长棍,腾转挪移,与那巨犬斗了两回,吸引够了众人的眼球,总算等到了守卫赶来,齐力将这最后一只大狗收服。
徐三一个劲儿地脑补周文棠背后的故事,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宫人先前吩咐的八角琉璃殿前。
徐三咬紧牙关,使出全力,一棍打在那巨犬的后颈之处。那狗挨了打,吃痛不已,也顾不上追逐大象和马屁,当即调转脑袋,龇牙怒目,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对着徐三发出了愤怒的吠声。
她缓步登上石阶,悄然无声,靠近那几名同科进士身后,只听得胡微背对着她,略显担忧地道:“徐娘子也不知去了何处,这大相国寺有上百禅院,僧众数千,她莫不是走岔了路?”
她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忠臣,更不会做了好事不留名,老老实实不争功。她非但要争功,更还要求名!
蒋平钏稍稍抬眼,已然瞥见徐三立在胡微身后。徐三见了,眨眼一笑,竖起食指,叫她切莫出声。
驱马救驾,只能凸显她的“智”。夺棍打狗,更能凸显她的“勇”。
蒋平钏垂下眼来,温温一笑。徐三立在胡微背后,便听得何采苓含笑说道:“胡娘子,你这可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人家救驾有功,得了圣心,便是来迟,又有何妨?”
今天乃是六月六节,是个大日子。四周围的都是平头百姓,他们特地赶来看这热闹,定然会将眼前所见,一传十,十传百,奔走相告,以极其夸张的渲染方式散播出去。
徐三一笑,掩口低咳两声,何采苓一听,回过头来。她面上没有一分尴尬,张口就要跟徐三搭话儿,哪知徐三却是与她擦肩而过,转而走到了薛鸾身前来。
她要做的,就是再抢一桩头功。
薛鸾此时正微微蹙眉,与崔金钗闲谈,而在二人身侧,还站着个不言不语的贾文燕。此时见得徐三过来,薛鸾勾唇一笑,主动迈步上前,手轻轻抚着她的肩头,对着她今日救驾之举,含笑夸赞起来。
徐三想得明白,她后头的守卫,马上就会追上来。人多势众,定然会将这最后一条巨犬治住。
二人寒暄过后,徐三开门见山,与她挨得极近,压低声音,缓缓说道:“徐某从前在淮南之时,曾以替人辩讼为生。薛小郎之事,我颇有不平,若有甚么地方,我能帮得上忙,薛娘子尽管开口便是。”
而就在官家坐上马身之时,徐三何等机灵,当即翻身下马。而待她堪堪立稳之后,她也不急着躲起来,而是快步走到一护卫身后,一把将其手中的长棍夺过,随即毫无畏惧,行步如风,追到那巨犬身后,一边回忆着蒲察当年所教棍法,一边扬起长棍,重重打下。
薛鸾面容明艳,有一双极为漂亮的丹凤眼。她负袖而立,闻得徐三所言,含笑瞥她两眼,又看了看一旁的崔金钗,随即脆声笑道:“徐状元初来京中,怕是还不知这大家门户的规矩。”
这妇人当年能于乱局之中,鸿鶱凤立,登基为帝,自然不是一般人物,哪怕遇上如此危绝之境,她也能沉下心来,缓缓起身,瞅准时机,腾身而跃,径直跨坐到了徐三身前。
徐三不动声色,抬起眼来。崔金钗深深注视着她,接着薛鸾的话,勾起唇角,缓缓笑道:“家丑不可外扬,怎可对簿公堂?此番丑事,赵婕有错,已然认罪。薛小郎亦是有错在身,也已经领了教训。此一事,徐娘子就不必再提了罢。”
官家眉头紧蹙,面上倒还算镇定。她回头一看,眼见得徐三所骑的马,恰与她座下的象并驾齐驱,而徐三此时,身子死命向她这边靠来,手臂也直直朝她伸着,马背之上,也已给她空出了个位置来。
徐三淡淡笑着,看着面前两人,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儿。
那座上天子,见她忽然出现,眉头一皱,心中疑惑,却仍是下意识抓紧两侧围杆,哪知便是此时,她身下剧烈一颠,那原本分外温和的大象,竟忽地胡乱冲撞起来,若非先前有徐三提醒,只怕她就要被这发狂的大象径直甩了下去!
薛鸾的表弟被人强辱,徐三过来打抱不平,可薛鸾却说,她不懂京中世家的规矩。崔金钗更还在旁帮腔,说甚么家丑不可外扬,那薛小郎被糟蹋了身子,自己也有错,该要领教训。
徐三匆匆回头一瞥,眼见那狗愈来愈近,犬吠之声也越来越响。她心上一急,也顾不得许多,再一挥鞭,赶到官家一侧,高声说道:“官家抓紧了!”
两个人言谈之间,眉眼带笑,轻描淡写,好似不可理喻的人是徐挽澜,绝不是她们二人。
徐三见状,遽然挥鞭一抽,纵马疾奔,不多时便闯到了宝象后方。其余禁军见她突然驾马奔出,还当她是要对官家做些甚么,忙不迭地追了上去,神色张皇,满头流汗。
徐三笑了笑,低下头来,并未多言,心中却不由想道:这薛鸾、崔金钗、贾文燕三人立在一块儿,是巧合?还是说,她们已然走得亲近?
总共三条大狗,虽有两只及时被守卫禁军拦下,被沉重铁锁压着,挣脱不得,可却还有一只身形稍小些的,飞也似地窜了出去,徐三咬紧牙关,眯眼一看,便见那狗已然离官家所骑的宝象愈来愈近。
她随口将话头扯开,转而又与这几人玩笑了几句,聊的不过是晌午吃的斋菜,以及方才来时,看见的寺中景致。但在她心中,却是不由深思起来。
徐三收敛心神,便见不过眨眼的工夫,那几只大狗,已然闯入队伍之间,惹得一众百姓,慌忙躲避,诸名守卫,则手持剑戟,一涌而上,口中呼喝,急急忙忙地去围堵那几只巨犬。
崔钿说过,薛鸾乃是岐国公之女,岐国公近来与蒋家走的极近,引起天子忌惮猜疑。徐三原本想的简单,只当薛与蒋好,就是与崔不好,毕竟人人都说,左右二相,政见相反,势如水火。可是如今看来,怕不是这么回事儿。
徐三记得清清楚楚,前生的时候,她看过类似的科普文章。大象虽为庞然大物,却对犬吠、蜂鸣、猪叫等声音尤为惧怕,一旦听着,便会受到惊吓,好似寿春那匹受惊的马一样,四处乱逃,轻则将背上之人甩落象背,重则横冲直撞,将人踩踏身亡。
她忽而忆起去年在宫中当值之时,每日上朝之前,都能见到蒋沅与崔博,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言笑往来,闲话家常。可待到上朝之后,两人却是时常唇枪舌剑,就朝中政令,争个不可开交。
就好似先前在寿春之时,那驾车之马,听见街边小儿学的虎啸之声,便惊乱失措,拔足狂奔,大象也是动物,当它听见未知的声响时,也会作出惊惶奔逃之举。
徐三思及此处,心中一团乱絮,只又暗暗想道:在这个封建王朝,最要紧的就算押中下一任继承人。现如今官家心意未决,局势未明,她用不着管那些派系甚么的,只管跟官家表明,她绝对是站在天子手心里的。天子说甚么便是甚么,其余人等,都不作数。
徐三一见那几条巨犬奔袭过来,睁大双眼,勒住缰绳,心中一紧。
徐三笑了笑,由宫人引着,到自己位置上站好,眼观鼻,鼻观心,甚么事也不再多想。
徐三骑于马上,正兀自感慨之际,哪知就在此时,人群之中,忽地冲出几条巨犬,身高三尺,瞬啷哧哧,狂吠不止,朝着车马人象奔袭过来。
她与一众臣子立于殿前,候了半晌,便见官家缓步而来,登上石阶,身后跟随二人,一是周文棠,一是柴荆。之后官家手擎香烛,口诵佛号,与寺中的女主持高谈佛理,接着又率领百官,祈福于天。
她再看向别处,只见六街车响,仿似雷奔,鼓乐弦歌,幡伞高举,而大道两侧,观者如潮,人声鼎沸,与这般繁华景象比起来,寿春县的集市简直不值一提。
官家处事,最重平衡之道,在大相国寺拜过佛后,转而又率着众人,去了开封西南的重阳道观。徐三面上不说,心中却忍不住腹诽道:在同一日里,又是求佛,又是问道,两边都照顾,两边都不虔诚,那天上的神仙,就不会跟着打架么?
徐三冲着一众熟人,勾唇一笑,心上亦是暖融融的。她收回视线,微微抬头,看向那队伍最前端,骑坐于宝象之上的当朝天子,忍不住胡思乱想道:这大象可不好骑,骑起来晃晃悠悠的,若是换成她,连晃几个时辰,约莫是要晕到呕吐。官家竟然能不改面色,实在是让她钦服不已。
官家在重阳观中待的时候不短,徐三见这道观,远不如大相国寺那般宏伟巍峨,心中也有些疑惑不解,不知这小小道观,到底有何妙处,竟能引得官家专程来此,还待上这么长的工夫。
至于她姐姐秦娇蕊,落第之后,因京中花用太高,无力支撑,只得黯然回了寿春老家,等着三年之后,再来京中,参加省试。
她心中才生出疑惑,便听得何采苓在旁压低声音,快言快语地道:“官家来这小道观,还不是为了那栖真子?”
和历史上的宋朝一样,大理寺分为左右寺,左寺负责复审地方案件,右寺则审理京官刑狱。秦娇娥进了右寺,虽说只是个小小的员役,不过从七品,但那也是正经的京官,首都的公务员,说出去也是长脸的,徐三也真心为她高兴。
栖真子。
秦娇娥与常缨,相处的倒是不错。秦娇娥远比徐三更爱玩爱逛,自然和坐不住的常缨很合得来。昨日徐三便从常缨那儿得了信儿,知道秦娇娥已经过了三司会试,进了大理寺右寺。
徐三微微蹙眉,稍稍一想,总算忆起了曾在何处听过这名字。
徐三正出着神,忽地听得人群之中,有人高声唤着状元娘子。那声音很是耳熟,徐三听着,抬眼一看,便见唐玉藻立在人堆之中,眼圈泛红,身边站着的则是常缨、梅岭二仆。而在常缨身侧,还立着一个红裙少女,正是秦娇娥。
当年崔钿曾说,京中有一女道,道号栖真子,她管她叫作曹姑。这个曹姑能掐会算,料事如神,曾说崔钿能活到八十余岁,让那小娘子嘚瑟的很,行事之间全无顾忌。
幸而照目前来看,官家虽说一会儿捧这个,一会儿宠那个,深深贯彻平衡之道,但是在徐三看来,“隔重肚皮隔重山”,圣心所归,仍是宋祁。暂时的平衡之道,其实是对山大王的另一种保护。
徐三忽地又想起,二十年前,曾有一落魄女道,途经寿春,又是给她算命,说她“紫绶朱衣梦里身”,日后将位极人臣,又是给蔡老儿的后山宝地下了定语,说是“龙蟠之穴,万年吉壌”。
徐三思及此处,心下一叹,暗道自己手里头握着的,除了周文棠这张大王之外,剩下的全是烂牌。
现如今她已经身入仕途,而蔡老儿那龙蟠之穴,再过几年,或也将兴建皇陵。如此看来,那道姑算的,也颇有几分准头。
一个是明艳美人,举止之间,带着五陵豪气,颇懂待人接物之道;另一个则是肆意妄为的小土匪,不成体统的熊孩子,戾气十足的混世魔王。但凡明眼人,都知道该站哪边。
只是尽管如此,徐三却仍是不大相信。命在她自己手里,哪是别人三言两语,便能给定死了的?总不能她甚么都不干,最后也能“紫绶朱衣”,飞黄腾达吧?
前两日在右相府中,孔府宴上,徐三见过薛鸾。那小娘子肤白貌美,且美的端庄大气,高挑丰腴。二人只打了个照面,不曾深交,她也不知薛鸾是甚么脾性,但光看她那模样,就能理解为何朝中文武,大多对她如此支持。
说到底,还是事在人为。
虽说没瞧见周内侍,但是徐三却意外发觉,薛鸾竟骑着高头大马,列于行伍之中。至于山大王,反倒不曾露面。
徐三耷拉着眼儿,在道观前立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是等得官家从静室之中,缓步而出。一行人马,离了道观,又巡街巡了一个多时辰,待到月上黄昏,总算是回了宫中。
徐三微抿着唇,摇头失笑,忍不住又朝着柳下望去,哪知再一抬眼,周文棠已然没了身影。徐三骑在马上,不动声色,四下观望,却是再不曾瞧见过他,待到官家驾临,车马出行,徐三细细瞧着四周,也没在队伍中瞧见周内侍的影子。
徐三平日练剑习武,体力不错,折腾了一整日,却仍是精神抖擞。反观胡微与何采苓,却都已然面带菜色,腿脚酸痛。胡微是个闷葫芦,话不多,而那何采苓,却已经呶呶不休,抱怨起来。
他也不想想,他现如今已是浮萍“无根”,哪里还有犯淫的本事。
相较之下,徐三还是更愿意和蒋平钏待在一块儿。这小娘子行止有礼,为人温和,最要紧的,就是她话不多,纵是说话,也从不说那等没营养的废话。
徐三一听,当下愣是没反应过来,待到她被宫人唤去上马之时,她手握缰绳,遥遥望着那暗紫色的身影,猛然之间,方才品过味来——这个家伙,竟然自认淫者,真是好不要脸。
几人由宫人引着,坐入席间,不多时,便听得丝管纷纷,箫鼓弦歌,香兽烟浓之中,杏林宫宴已开。圣人入座之后,举酒说了些场面话,接着便有身裹轻纱的纤腰郎君,随歌踏拍,簪花起舞。
淫者见淫。周文棠心中暗暗念着这四个字,忍不住眯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轻声说道:“好阿囡,爹爹的心思,倒让你瞧出来了。”
这宋朝宫宴,倒是还算自由,众人可以起身离席,去找其余人等叙话相谈。徐三作为新科状元,自然有不少人前来献殷勤,她听着那些个奉承话儿,面上带笑,心里头却忍不住想道:
徐三思及此处,抿唇笑道:“我的生辰是在年底,离那会儿还有小半年呢,怎么就是‘年过二十’了?狸奴不过是个孩子,比我亲弟弟都小,你啊,实在是淫者见淫。”
若论给人家拍马屁,她徐三才是个中行家。这些人说的奉承话,不够好听,也没甚么新意,实在让她听得耳中生腻。
好啊,这是又拿话来试探她了。徐三心下无奈,忍不住想,和这男人相处,倒真好似如履薄冰,指不定哪句话说得岔了,他就会将她踢出革命阵营,翻脸不认人。
她笑呵呵地,手捧杯盏,正与人随口敷衍之际,忽地听得身侧有人沉声笑道:“三娘,许久未见了。”
徐三一听,心上骤然一松。周文棠看在眼中,眸色稍深,默然半晌,忽地开口,沉沉说道:“你已经年过二十,又是新科状元,家世清白,待你为官之后,定会有不少人家,纳彩问名,登门提亲。你若是瞧上了那小狸奴,不妨直言于我,我也好替你说合。”
那人声音浑厚,中气十足,说起话来也是言简意赅,没甚么客套之语。徐三一听,心上一顿,回头过来,便见眼前之人,方脸宽额,浓眉大眼,一身褐衫,正是她的弟妹郑七。
周文棠静静听着,待她说罢,沉声回道:“你想多了,不是薛菡。”
徐三的笑容之中,顿时多了几分真心。她一把拉住郑七的手,温声笑道:“七姐,见着你平安归来,我这心,总算是咽到肚子里来了。”
她一个劲儿地强调“孩子”、“奶声奶气”等字眼,也是想打消这男人的疑心——那不过是个孩子罢了,她便是再急色,也不好觊觎人家不是?
郑七微微一笑,沉声说道:“只可惜我此次上京,再待不过几日,便又要回西北去了。”
她稍稍一顿,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今儿个进了宫,听人提起此事,我一听姓薛,又是十一二岁,就忍不住想,可是我识得的那个小狸奴。那孩子奶声奶气的,我那日还在相府瞧见过他,他若真遭了这事,我这心里,自然也好过不了。”
二人闲话一番,旁人看在眼中,大多识趣,只暂且退下。郑七眼见得徐三身边清静不少,眉头微蹙,对着徐三沉声说道:“三娘,你莫怪我多嘴。只是我能有今日,全都要靠侯将军赏识。她的吩咐,我不能不听。”
徐三闻言,眯眼而笑,花言巧语道:“我在京中,叫得上名,对得上脸的,也就那么几个。要说上心,我还是对中贵人最上心。人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两日未见周内侍,那就是隔了六秋,实在是牵挂不已。”
徐三一笑,只淡淡说道:“七姐有话,不妨敞开直说。你我二人,乃是亲眷,与旁人不同,没甚么不能说的。”
周文棠默不作声,半晌过后,才缓缓说道:“你对这个小狸奴,倒是上心得很。”
郑七闻言,眉眼稍缓,口中则低低说道:“薛氏女贤明达礼,素负盛名,有命世之才,我等当辅佐之。”
既然周文棠瞧出来了,她稍稍一想,干脆直言道:“二甲第三,名为赵婕。我听说她在右相府上,糟蹋了一个姓薛的小郎君,却不知这个薛小郎,可是那个小狸奴?”
徐三眼睑低垂,静静凝视着那案上烛火,半晌过后,却是勾唇一哂,轻轻摇头,低声说道:“七姐,官家年才五十余岁,凭我之浅见,起码还要当政二十余载。薛氏女也好,侯将军也罢,未免有些心急了罢?”
徐三心上一顿,暗想他果然是眼若秋鹰,洞若观火,在他面前,自己藏得再好,也要露了马脚。
她稍稍抬眼,一边打量着郑七的神色,一边缓缓将手按在她那略显粗糙的手上。她目光灼灼,轻声说道:
周文棠闻言,瞥她两眼,忽地沉沉问道:“你心里有事?”
“七姐,如此妄语,我不会说与旁人,但你此后可要慎言。你虽说已是五品大将,而我亦是新科状元,但咱二人皆乃寒门薄宦,若真是出了甚么事儿,人家倒能全身而退,可咱两个呢,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徐三却是不怕,揉着额头,仰头笑道:“梅岭是你的人,她敢给我出这主意,分明是中贵人暗中指使。你我若是对簿公堂,你的罪名,就是有心讹诈,我可不会咬你的钩儿。”
她微微一顿,又蹙眉劝道:“七姐,再等等罢。过上几年,情势或许有变。”
周文棠瞥她两眼,目含讥讽,沉声冷笑道:“小东西,胆子倒是大,竟敢偷了爹爹的墨,去给人家送人情。我来找你,是要跟你算账。”
郑七细细听着,心中亦有几分烦躁。
她满腹狐疑,复又抬起头来,对着周文棠含笑说道:“中贵人来此,该不会是特地来和我说话罢?实在让小的我受宠若惊。”
徐三中了状元,她自然是高兴不已,想着从此以后,她在朝中便有了倚仗。只可惜徐三才入仕途,不成气候,郑七一时半会儿,还只能唯侯氏马首是瞻。
徐三一怔,随即左顾右盼,开始找寻官家的影子,哪知看了半晌,只见四下宫人,来回行走,各司其职,却未曾瞧见官家那明黄色的身影。
徐三说的道理,她也不是不懂。但是一来,侯氏旗帜鲜明,她跟着侯大将军,便不能不随之站队;二来,便是再过几年,这情势还能怎么变?
哪知便是此时,徐三低着头,再一转身,猛地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徐三呼痛一声,揉着额头,抬起眼一看,便见面前之人,身躯凛凛,着紫绣官服,神色淡漠,面貌俊美,如孤松玉山,萧萧肃肃,正是两日未见的周内侍周文棠。
她眉头越皱越紧,压低声音,对着徐三说道:“三娘,我不和你说那虚的,但与你直言了罢。官家年近六十,膝下无女,日后还能再生个女儿不成?便是生了,待到养成,又要过上多少年?至于那山大王,不成体统,还是个带把儿的,根本不可能登基为帝。官家只能从宗族过继一人,立为太女,而世族之中,唯有薛鸾,当得此任。”
胡微被宫人唤去之后,徐三独自一人,立于柳下,来回踱步,面上虽还算冷静,可心里头却是思绪万千。数年之前,赵屠妇那悲痛欲绝的模样,还有秦娇蕊当时那得意的嘴脸,在她面前不住回闪,实在让她心有不甘。
郑七稍稍一顿,有些气急,只抿了口酒,又对着徐三语重心长地道:“三娘,人家微末之时,滴水之恩才算是恩,待到人家显达了,你再去送金山银山,半点儿用处都顶不上了。这官场之中,谁上谁下,考验的就是眼力。你若不赶早,就要让别人占去了。”
徐三听了这事之后,心上难免有些烦躁起来,直恨不得毛遂自荐,去那薛氏府邸,给人家当讼师,将那色胚告得悔不当初。
二人言及此处,已然有些不欢。徐三心下一叹,只又抿唇一笑,轻声说道:“我知七姐夹在中间,很是难做。你回去之后,只管跟那人说,我是个迂腐的,谁当天子我就认谁,至于其余的,我绝不偏帮。”
胡微连连摇头,低声道:“我没听准,也不敢听准。薛氏乃是世家大族,闹出这样的丑事,谁敢连名带姓的传。”
她顿了顿,为了缓和气氛,又玩笑道:“再说了,我算是甚么人,又能出几分力?小小一个文官,不打紧的,何需在意我这么个无名小卒?七姐回了西北,若能再立军功,可比我顶用多了。有你在,甭管是这泱泱大宋,还是我跟贞哥儿,定然都是平安无恙。”
她向来眉眼带笑,胡微还不曾见她露出过这般神情,也不由吓了一怔,只听得徐三沉声问道:“你说的那薛小郎,莫不是唤作狸奴?”
郑七垂眸,心中暗想道:假如徐三真如她所说的那般,只认天子,绝不偏帮,那么她就绝不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上,那便也无需计较了。
薛家的小儿郎,不过才十一二岁,徐三一听这两点,心上咯噔一下,骤然抬起头来,直直盯着胡微。
况且她说得也对,她帮不帮,也没那么要紧。文官升的慢,政绩也虚得很,比不得这武将的军功实在。
胡微闻言,赶忙附和道:“可不是么,我听说她招惹的,可是薛家的小儿郎,才不过十一二岁,就是个半大孩子,她竟也下得了这狠手,实在让人瞧不上眼。”
思及此处,郑七一笑,语气缓和了不少,眼见得又有人过来,便岔开了话头,和徐三闲话起家常来。徐三心里头挂念贞哥儿,生怕他在郑七这里受了委屈,言谈之间,自然多有提及。
徐三听罢胡微所言,隐隐动怒,沉声说道:“这个赵婕,空有几分才学,却是个愚不可及的蠢妇。她算甚么,不过是一寒门士子,竟也敢打世家子的主意。她便是如愿攀了高枝,人家也未必会拿正眼瞧她。”
郑七自是会意,一边给她斟满酒盏,一边缓声说道:“三娘放心,无论如何,我不会亏待贞哥儿。待我在西北安顿下来,便将贞哥儿接过去。至于阿母,便要看你何时安顿了,只要你这边妥了,给我送信,我便会着人送阿母上京享福。”
徐三听在心中,对那赵婕已然是十分厌恶。不因别的,早年间她在寿春之时,只输过一场官司,即是赵屠妇那案子。而赵氏之案,便是因这旱苗喜雨膏而起,一场纠葛,牵扯出几条人命,还让她输了秦娇蕊一头,并为此颓唐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