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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花经雨已脱白

“我月中折桂,诗成得袍,阿母欣慰之极,连说我这天生的柳条子,竟也稀里糊涂成了才,非要给我办一回孔府宴不可。明日初四,徐娘子若是得空,不妨来蒋氏府上,你我二人,同贺及第之喜。”

而徐挽澜呢,既然走到了蒋平钏身侧,也不好不开口说话。哪知她才想好了说辞,清了清嗓子,便见蒋平钏温温一笑,轻声说道:

···

贾文燕见她如此,心上一沉,也不再纠缠,只垂下眼来,稍稍放慢步子,又去找何采苓说话去了。

所谓孔府宴,那可是有讲究的,礼节周全,菜品雅致,在眼下这个宋朝,乃是大户人家为了庆贺儿女及第之喜而开办的。

贾文燕想挑拨是非,踩着何采苓,来奉承徐挽澜,好借此和她冰释前嫌,同仇敌忾。可徐三却对此没甚么兴致,嗤笑一声,爱答不理,直接加快步子,走到了蒋平钏身边去。

这蒋平钏说话,可真是细密周到。她不说请徐三赴宴,而是说“你我二人,一同贺喜”,好似这孔府之宴,不止是为了她自己而办,也带上了徐三一份儿。

想和一个人迅速拉近距离,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他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大部分人都吃这套,但是很可惜,徐三可不是吃这套的人。

徐挽澜垂眸一听,不由一笑,也不推托,很是爽快地应了下来。

贾文燕稍稍一顿,好似不过是随口一说,带着些许无奈,含笑轻道:“这何家阿姐呀,是个呶呶不休的话捞子。人都说言多必失,可不是么,我赶忙拦下了她,让她莫要失言。大魁天下,靠的是铁打的本事,可不是烧个香,拜个佛,就能乞到手的。”

她看得明白,虽说蒋平钏被她压过一等,未能占得鳌头,但是这蒋小娘子,不愧是簪缨世家出来的京都贵女,明月入怀,宽仁大度,不曾因此生出一分怨气,反而还邀她一同赴宴贺喜。她的这番情,徐三不能不领。

徐三正胡思乱想之时,贾文燕却已然走到了她身后来。那小娘子细细扫量她两眼,便缓缓开口,轻声说道:“方才何采苓与我说话,说我曾在州试之时,压过状元娘子一头,借此来抬举我,说我不过是马失前蹄,百密一疏,其实也有独占鳌头,状元及第之能。”

待到徐三回了周文棠那院子之后,才一推门,便见庭中已有二女等候。这两人之中,一个是熟脸,便是常缨,另一个则是周文棠所说的梅岭。

她忍不住勾起唇角,接着想道:待到来日见了韩小犬,定要拿这事吹嘘一番,再揶揄他一回,逗逗闷子。说实在的,这宫中禁酒,真不如魏大娘府上的羊羔酒喝起来舒服。

徐三见常缨腹鸣不止,晓得她等自己太久,等的饿了,赶忙令唐小郎摆菜上桌,几人一边用膳,一边叙话。

徐三于宫廊之中,负手而行,正细细回味着那御酒的滋味,兀自寻思道:也不知是期望过高,导致心理有所落差,还是因为赐的酒太少,抿一口几乎就见了底,她方才品过之后,并不觉得这所谓宫中玉液,有韩小犬说的那么神乎其神。

先前周文棠提及梅岭之时,用了其貌不扬四字,可徐三见了梅岭其人之后,细一打量,发觉她长得不过是寻常人罢了,远没有周内侍所说的那般丑陋,心里头忍不住犯起了嘀咕,暗道这周文棠眼光真高,似自己这般模样,落入他的眼中,指不定是甚么评价呢。

六名新科进士,出得花苑之后,便也毋需顾忌甚么规矩。何采苓见胡微爱听她说话,便与她并肩而行,夸夸其谈,滔滔不绝。赵婕走在最后,慢慢悠悠,已与其余人落下了段距离,瞧那步伐,好似踩在云端,着实有些虚浮。

常缨会武,徐三是知道,至于这梅岭的本事,徐三细细一问,才知她医术精湛,有妙手回春之能。这两个小娘子,一个打人杀人,一个医人治人,是生是死,全都管住,徐三兀自好笑,感叹周文棠也算是费了些许心思。

她抿唇而笑,回过身来,赶忙连走几步,跟上宫人的步子。殊不知柳径花阴之中,周文棠搁下花锄,眯起眼来,凝望着她愈走愈远的背影,忍不住唇角微勾。

这二人虽是贱籍,身契都握在周文棠手里头,但她们二人,从前都算是周文棠的下属,每日里研习技艺,不曾侍奉过人。徐三也不好让她们真的随身伺候,只与她们商量好了月钱,便让她们回了各自住处,同往日一般行事,不必顾忌身份。

徐三望在眼中,唇角微勾,兀自想道:人比花娇四个字,用在周文棠的身上,倒也称得上是恰如其分。

徐三娘却是有所不知,周文棠这个贼臣奸宦,早就借着她赚了不少银钱了。

蕊香深处,艳苞初拆,那男人身着紫绣官袍,足蹬皂靴,眉眼俊美,静若谪仙,正专心莳花弄草,对于她的视线却是恍然未觉。

一来,常梅二人的身契都在周文棠手中,便好似唐玉藻之于徐家一样,都是周内侍的家仆,付过一次银钱,结清之后,便再不用给月钱。徐三给常缨及梅岭的月钱,最后都要进周文棠的荷包。

只是即将出园之时,她自己也不知为何,竟不由自主,稍稍放慢步子,悄然回身,轻轻瞥了柳下花间一眼。

二来,在这甚为火热的大状元局中,赌徒非得押中三鼎甲都是谁,按着甚么名次排列,方才能得着银钱。而胡微能以黑马之姿,中得探花,还要多亏了周文棠在录册之上,为她多添的那几笔溢美之言。如此一来,周文棠押中三甲,八万两银子整整翻作了一百余万两,当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徐三垂手而立,默不作声,细细听过吩咐,这便转身退下,由宫人引着,脚踏石径,朝着御花园外缓缓行去。

徐三娘是徐家发家致富的摇钱树,而她,也是周文棠一手养大的聚宝盆。

几人又闲聊了片刻,官家这才缓缓现身,说是有事耽搁,故而来迟。她唤得宫人近前,给六人各斟了一盏御酒,又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用了不到两盏茶的工夫,便令几人退下,说是等到六月初六洗象日,天子出巡,杏林开宴,再让几人入宫,换上朝服,随天子一同巡城。

隔日里六月初四,徐三将要去蒋府赴宴之前,这位不甚起眼的梅岭,又给了徐三一个惊喜。却原来这个梅岭,曾在周文棠身边侍奉,对于这赴宴礼节、京中风尚,着实知之甚多。

徐三心下了然,知道今日赐酒过后,这亭中六人,会被封以甚么官职,官家心中都有了定论。

徐三听她一说,也是开了眼界。却原来在这开封府吃个宴席,也有诸多讲究,譬如该穿甚么衣裳,衣裳该是甚么颜色,梳甚么样的发髻,带甚么样的礼,若非有梅岭提前备好,徐三觉得自己定要闹出不少的笑话。

她轻抿茶水,不动声色,微微侧身,朝着亭后一角望了过去。果不其然,她睃巡一番,便在宫人身后,窥得一角龙纹官靴。

收拾了一整个早上之后,徐三身着一袭鸭卵青的裙衫,挽了个干净利落的高髻,手里提的则是金壶墨汁,整个人清丽而又灵秀,唐小郎瞧在眼中,忍不住都看痴了几分,只觉得自家娘子正是双十年华,介乎于少女与女人之间,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这碧筠亭中,六人同坐相谈,其实就像是现代的群面,又称作“无领导小组讨论”。在朝为官,不能冥然兀坐,一人承当,而应与许多人、许多部门,多方协调,共同协作。像这样的群面形式,最能看出一个人在团队中,适合承担什么样的角色。

值得一提的是,徐三手里头提着的这贵重墨汁,乃是从周内侍的竹林小轩中“偷”出来的。

徐三稍稍垂眸,眼见这已经候了近一个时辰,却仍然不曾瞧见官家的身影,已然暗暗反应了过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仓促赴宴,去的又是簪缨门第,手里头总要有个像样的登门礼,可是这一时之间,又无暇选购。梅岭思来想去,便悄悄跟她说,周文棠的小轩之中,存有不少甚是名贵的文房四宝,或可择一样差不多的带去。徐三一听,毫不犹豫,从善如流。

其余几人,虽难成大器,但若是能改掉性格之中,那很不合适的部分,这官路,约莫也能走得更顺些。

待到她带着梅岭,坐上马车之后,她靠着车壁,闲闲低头,看着自己这裙衫上的花草绣纹,越看越觉得有几分眼熟,转念一想,忽而忆起先前在宫中做的那几身衣裳,也都绣有这般纹样,花蕾尖形,花瓣平展,颜色各异,或红或白。

徐三将这几人看罢之后,心下无奈一笑,也算是明白自己为何能拔得头筹了——读书好的人,未必是做官的材料。适合做官的人,未必就能在科考之中名列前茅。似自己和蒋平钏这般的,综合才学与气质来看,已然算是两者得兼了。

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稍稍抬眼,望向梅岭,故作随意,含笑说道:“你瞧我这衣裳上的绣样,倒是少见的很,也不知是拿甚么花儿摹画的,连我都识不出来。”

至于那第六名的赵婕,模样长得俊俏,瞧着便很是风流,言谈之间,也能看出是才貌两全,见多识广。只是她眼神发飘,眼袋深重,媚而无威,徐三上下一扫,便知她乃是纵欲之人,没少流连床笫之间。

梅岭一听,微微一笑,也说不识得。徐三听着,却是不信,心中愈发起疑,只想着日后见了周文棠,定要揪着他问个究竟。

徐三勾唇一哂,心里头也明白,贾文燕是真心想当官,为了这仕途走得顺些,她是结缘不结仇,哪个都不想得罪,因而今日,才会对徐三时时附和。

待到徐三到了右相府上之后,下车一看,便见大道之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她送过了礼,由仆侍引着,进府一瞧,便见这相府装潢,甚是雅致,虽说论起富贵程度,便连寿春县的魏大娘都比不上,但却更有大家风范,玉阶彤庭,高妙雅正。

再说贾文燕,则是破落户出身,少女时期便寄人篱下,寒窗数载,只为出人头地。似她这般的人,为了钱权,甚么都干得出来。譬如此时,诸人相谈之时,她便时不时出言附和徐三,瞧那意思,仿佛是想对她屈膝求和,将过往种种,全都一笔勾销。

再看府中贵客,则是女多男少,而一众郎君,皆在耳边或发上簪了朵花。这个规矩,梅岭是跟徐三说过的,京中男子赴宴之时,不必带面纱,但却非得簪花不可。

只是老话说得好,言多必有数短之处。似何采苓这般的话唠,不适合当官,便是当官,也只能当个不管事、不掌权的闲官。

而这花的颜色,往往直接表明了郎君的婚嫁状态,白色即是已为人夫,粉色及红色则是云英未嫁,若是黄色,则说明此人虽然嫁过,但却因为种种原因,或是丧妻,或是被休,抑或和离之故,现如今仍然孑然一身。

何采苓是个正经的话唠,一开了口,便是呶呶不休。徐挽澜猜她家世大约不错,毕竟这话多之人,都还算是比较自信,而唯有一个相对宽裕的家庭,以及一对宠爱子女的父母,才能养出这般自信之人。

虽说整个京都府中,都在讨论新科状元徐挽澜的大名,但是这传说中的徐三娘,到底长得怎样一番模样,贵人们也是不知不晓。因而徐三入得府中之后,接连逛了几间院子,听了好几回别人议论自己,却都不曾被人认出,倒也乐得轻松。

二甲的前三名,便是何采苓,贾文燕,还有一个姿容甚美,举止风流的青衫女子,年约三十上下,生得白净纤秀,闺名唤作赵婕。

宴会作为一个交际场所,也是信息流通的主要渠道之一。徐三本就耳聪目明,眼下她负手而行,慢悠悠地晃了几圈,还真听来了不少消息。

不说话之时,这妇人时不时把着眼儿,悄悄瞥向徐挽澜和何采苓,瞧那模样,好似是在暗中学着二人如何说话。她倒是有心之人,这徐三和那姓何的,都是伶牙俐齿,能言善道之辈,她依样画葫芦,时日久了,总能学得几成。

其一,虽说今年的杏林宴上,不止新科进士将会被授以官职,还有自北方远道而来的一众武官,也会论功封赏,但是那些武将入京路上,好像遇着了甚么事儿,耽搁了行程,因而不能参加六月六当日的巡城游幸,只勉强赶得上夜里的杏林宫宴。

探花名唤胡微,正是那考了八回才考中的北方妇人,气质颇有几分发憨。她说话之时,口齿有些含混不清,但却又在努力插话,仿佛生怕被别人忽视了去。

也就是说,六月六日,她要等到入夜之后,才有可能见到她许久未见的弟妹,郑七郑素鸣。

榜眼蒋平钏,大多时候,只是在听,眼睑低垂,笑容温和,并不搭话儿,也不知她是确实沉默少言,还是说她心高气傲,懒得搭理这般庸常的闲话。

其二,徐三先前就从崔钿那儿听说过,近些年来,蒋家和岐国公走的极近,引来官家忌惮。官家虽有二女一子,但二女皆已夭折,现如今活在人世的,只一个狂妄不羁的山大王。

徐三时不时插上两句,逗一逗趣儿,至于不说话的时候,则暗中观察起了这亭中几人。

徐三看得出来,官家对于这个唯一的儿子,还是有所期冀的,怎奈何目前来看,这小子还是个彻底的熊孩子,成不了甚么气候。眼瞧着官家的岁数愈来愈大,这继承人的问题,便不得不摆到了台面上来。

何采苓絮絮叨叨,说个不休,听得久了,虽令人觉得有些耳朵生腻,但无论如何,亭中诸人,却也因此而放松下来,打开了话匣子,言来语往,含笑相谈。

朝中大臣,以蒋氏、罗氏等派系为主,皆认为只有女子才能为帝,因而一直想劝官家从宗族之中,挑个资质出众的女子,过继为女儿,立之为储君。而岐国公之女薛鸾,便成了这些人选之中,呼声最高的一个。

徐三闻言,勾唇一笑,稍稍抬眼,瞥了那贾文燕两下,也未曾多说甚么。

眼下这相府之中,大多都还是与蒋右相为伍的官员。当她们凑在一堆时,便不由聊起了山大王的恶行来,说他不学无术,飞扬跋扈,将他的诸多罪状数落了个遍,一个接一个的小故事,讲的甚是生动。

那何采苓是个快言快语的,眼睛一转,紧接着又奉承道:“这个寿州啊,真是人杰地灵。咱状元娘子,还有我这个文燕妹妹,再算上那几株牡丹,都是寿州出来的,你说巧不巧。这叫甚么,这就是物华天宝,钟灵毓秀嘛对不对。”

徐三在旁听着,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然而笑过之后,眉头却又蹙了起来。

徐三缓缓笑道:“是。是要费不少心血。”

她寻了个僻静角落,立于柳荫下,背倚假山石,兀自想道:在这个封建古代,君权神授,一切以帝王的意志为主,顺其者昌,逆其者亡。她若想实现她那遥不可及的政治抱负,若想在朝中长久立足,站到权力的顶峰,那么选择一个值得信赖的新君,可以说是重中之重。

“可不是么。我来了这开封府后,看甚么都是从前没瞧见过的。我长在建宁府,也算是富庶安逸的地方了,海上商客往来不绝的啊,可我却从没瞧见过这样的花儿。又像牡丹,又像莲花,也不知是费了多少心血才种出来的啊。”

她没有见过岐国公及薛鸾,故而还不能早早做出决断。虽说岐国公一系与蒋氏走得近,但也不能据此判定,他们完全支持蒋氏政见。

那二甲头一名,也就是此次科举的第四名,名唤何采苓,三十余岁,福建路建宁府人,说的一口南方口音。这小娘子是个爱说爱笑的,先前已然有些憋得慌了,此时听得状元娘子开口,忙不迭地眯眼笑着,附和道:

至于山大王,那孩子确实顽劣了些,但他也有三个好处——

周文棠欲要重返宫苑,必须借助这两株国色天香的稀世名花。这两株牡丹的地位愈高,他回宫一事,便更显得顺理成章,无可驳斥。

其一,他是男人,或许在这个朝代,他比薛鸾,更有可能接受和认可她的政治理念。

官家确乃爱花之人,对于这似荷莲亦是奉若珍宝。只不过,官家前日下旨,立此花为“国花”,却不仅仅是出于个人偏好,其中更有政治考量的因素。

其二,薛鸾年过二十,已经形成了基本稳定的价值体系,而山大王宋祁,才不过十四岁,若是她以后能寻着机会,教习于他,或许能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将他调教为一个合格的君主。虽说那孩子实在难教,但她也并非没有法子。

徐三心上不由一松,勾唇一笑,又见亭中诸人,都默然不语,很是拘谨,便率先开口笑道:“姐姐们瞧,园子里那几株结了苞的牡丹,恰是前些日子,官家才下旨立下的‘国花’。此花名为似荷莲,乃是寿州晁氏所育,既有莲花之形,又有牡丹之实,待到过几日开了花儿,不知该要有多好看。”

其三,官家对于山大王,到底还有几分看重。当日殿试,坐在席间的可是山大王宋祁,至于薛鸾,完全瞧不见影儿。官家之举,难道还不能说明她属意之人吗?

此时徐三抬眼打量着她,她也有所察觉,轻捧茶盏,稍稍抬眼,对着徐三回以一笑。笑意之中,甚是和善,不见丝毫嫌隙。

徐三正出神想着,忽地感觉肩上有人轻轻一拍。她挑眉一怔,回头去看,却不曾瞧见人影。

可尽管如此,她身上却有种淡淡的疏离感,旁人见了,纵然知道她是个和善的人儿,却也觉得有些不好亲近。高门贵女,大抵如是。

徐三想了一想,背着手,蹙着眉,悄悄迈步,绕到假山石后,低头一瞧,便见有一个小郎君窝在假山石间,圆脸大眼,俊俏可爱,耳鬓处还簪了一朵嫩粉色的小花儿。

那小娘子比徐三年长五六岁,已然婚娶,面如满月,肤若玉雪,身材微丰,乍一瞧起来,倒是个温和持重的女子,称得上是脸软心慈,菩萨低眉。

那少年瞧见她过来,很是羞涩,眯起眼来,抿唇一笑,更还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来。徐三定睛一瞧,眉眼也不由柔和了几分,只觉得这小少年好似是只小猫一般,温温软软的,做了恶作剧,却还这般害羞。

蒋平钏的模样,倒是与徐三所想,颇有些不大一样。

这个小少年,徐三对他有些印象。

徐三缓缓抬眼,直视向面前的蒋平钏。

去年她与山大王比试之时,最后一轮,山大王问她,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小儿郎里,哪一个和他走的最近。而眼前这个长得似小猫一般的小少年,正是山大王宋祁的亲信之人。

她不止一次的想过,这个名满京华的高门贵女,到底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是像秦娇蕊那般盛气凌人,睥睨一世,还是像崔钿那般,性情洒脱,举手投足,带着五陵豪气?又或者,会像她的母亲蒋右相一般,秉节持重,凛然自威?

徐三见他这般恶作剧,拍了自己的肩,却又偷偷藏起来,知道他是记得自己的,便轻笑道:“小猫儿,你倒是调皮。躲得这样快,也不怕磕碰着自己。”

对于这个和自己势均力敌,甚至风头比自己更盛的对手,徐三心中一直好奇不已。

那小郎君比山大王还要小上两岁,年才十二,个头儿刚过徐三的腰,完全还是个奶声奶气的小男孩。

她不动声色,移回视线,开始打量着身侧诸人。贾文燕,她连看都不想多看,目光一转,便稍稍凝在了蒋平钏的身上。

他见徐三发现自己,已然羞红了脸,倚着假山,微微低头,细声说道:“徐家姐姐,我听说你中了状元。真是要恭喜你了。”

徐三坐于亭中,远望着周文棠侍弄花草的侧颜,足足看了有小半个时辰,却依旧未曾等到官家露面。

徐三一笑,瞥了两眼他鬓边粉花,温声说道:“你是哪家的小儿郎?”

二甲人数众多,今日有幸得赐御酒的,也只有二甲的前三名。这三人之中,有一个倒是徐三的故旧,正是先前在寿州州试,夺得解元的贾文燕。

小少年抬起头来,露着尖尖的小虎牙,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清声笑道:“我姓薛,叫薛菡,菡萏的菡。因我长得似猫儿,人都唤我小狸奴。徐姐姐,你也管我叫狸奴罢。”

一甲只有三人,即是所谓三鼎甲。徐挽澜被点为状元,蒋平钏则是榜眼,至于探花,资质平平,乃是官家出于时局所虑,点了一个出身漠北的妇人。这妇人生于幽云十六州,已经整整考了八回科举,官家点她,也有些怜悯之心。

菡萏,即是荷花的别称。狸奴,便是猫的别称。

这二人是何等心思,徐三身处深宫,自然是不知不晓。此时此刻,她正坐于御花园内,碧筠亭中,远望花间,是周文棠与二三宫人,正在侍弄已经结苞的似荷莲,近观亭内,则是此次殿试的一甲三人,以及二甲的前三名,默然低首,等着官家驾临,赐酒训话。

莲花与猫,配在这少年身上,倒也算是恰如其分。

韩小犬看在眼中,仿佛很是不屑,嗤笑一声,低低嘟囔了两句不知甚么,可手上却仍是轻轻扯着唐小郎,拽着哭成泪人的他,小心往人群外挤去。

徐三对他微微一笑,只叮嘱他在园中玩闹之时,切记小心,莫要磕着碰着,伤着筋骨。狸奴低着头,把玩着手中娇粉色的小花儿,默然听着,倒是乖巧得很。

唐小郎激动至极,絮絮低语,又听路人说自家娘子,乃是开国以来,年纪最轻的状元,不觉之间,眼中竟是泪意模糊,泣不成声。

礼貌性地遵嘱过后,徐三不再多言,另寻了由头,便辞别而去。不为别的,实在是这孤男寡女,同处假山石后,实在有些不大妥当。虽说狸奴不过才十二岁,却也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纪,若是因此而沾惹是非,对于状元及第的徐三来说,实在是很划不来。

娘子苦学两年,日夜不怠,终于得偿所望!

更何况,狸奴大名乃是薛菡,他姓薛,和岐国公那女儿薛鸾,多半是同属一宗。如此高门贵子,若是招惹上了,那就非娶不可。徐三可不想和薛氏有所牵扯,故而谎称有事,匆匆辞去。

状元啊,三年才出这么一个,这可是要载入史册的!徐挽澜这三个字,可是要载入史册的!

别过狸奴之后,徐三缓步而行,还想着再转悠几圈,多听些名流八卦,哪知便在此时,她忽地听得身后有人高声笑道:“这叫甚么,这叫‘说曹操,曹操到’。状元娘子,不就在那儿站着呢么!”

状元这二字,对于从前的他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他知道自家娘子聪明,也知道她能考好,但却万万不曾想到,她竟能考的这样好!

徐三眉头一皱,听出来这说话之人,正是那快嘴快舌的何采苓。是了,蒋平钏乃是周密之人,既然请了她,不会不请旁人,何采苓来此宴上,倒也在情理之中。

“状元?”唐小郎反复低喃着这两个字,一时之间,竟有些许失神。

何采苓此言一中,园中诸人都不由得回过头去,朝着徐三看了过来,或是眼含新奇,或是目露试探,一个个皆对她眼上眼下,扫个不停。就因何采苓这一句话,徐三娘立时从无名之辈,变成了这园子里的一众焦点。

四下闹哄不止,有哭号的,亦有狂笑的,二人挤到榜下一看,唐小郎还踮着小脚,眯着眼儿,细细找寻之时,韩小犬却已经双眸微亮,勾起唇角,抬手拍了他肩头一把,高声笑道:“状元!是状元!那小骗子,倒是个争气的。”

徐三见此情形,心下一叹,故作才看见她,微微拱手,巧声笑道:“原来是采苓姐姐。我这初来乍到,好似掐了头的蝇子,刚出洞的耗子,东张西望,来回乱转,怎么也碰不着熟人。如今瞧见何姐姐,总算是安下心来了。”

两人互瞥一眼,俱是冷哼一声,收回目光,可紧接着,却又默不作声,左右搀扶,合力往人堆深处挤了过去。

何采苓闻言一笑,急步上前,一把扯住她胳膊,引着她往人堆里走去。徐三心下无奈,只得与一众宾客,言来语往,依次寒暄,忙个不休。

这两人向来不大对付,唐玉藻得了空,便要在徐三面前说韩小犬的坏话,而韩元琨也不甘示弱,与徐三闲谈之时,也要时不时讥讽唐玉藻两句。然而今时今日,仇人相见,倒是不曾分外眼红,反而于无声之中,生出了古怪的默契来。

待到开宴之后,她坐于席间,眼瞧着一道道为所未闻的菜品上桌,却连筷子都顾不上抬,才偷偷摸摸,吃了两口,身侧便又有人过来,举着杯盏要给她敬酒。这一整日忙下来,着实是身累心亦累。

唐玉藻一惊,小嘴儿立时瘪了下去,委屈巴巴,还当是被人揩了油水,待到抬起狐狸眼儿一瞧,这才算安下心来,却原来这搀他之人,勉强也算是他的熟人,正是那高大结实的韩小犬韩元琨。

徐三本就是个酒量不济的,三瓯落肚,便东倒西歪,待到夜里头,梅岭挽着她回了院子,徐三已然强撑不住,腹中翻涌,足下虚浮,难受的很。

只可惜他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实在没甚么气力,咬着牙,拼了命,往里头挤了两回,好不容易钻进空当里去,不一会儿便又被人推挤出来。唐小郎满身是汗,热的不行,连站都站不稳当,哪知恰在此时,身侧忽地伸过来一只大手,牢牢地勒住了他那纤细手臂。

唐小郎苦等许久,见她回来,忙不迭地迎了上去。他带着怨气,瞥了梅岭两眼,急急扶着徐三躺到软榻之上,一边递来解酒茶,一边很是心疼地道:“做官又不是做买卖,娘子便是不吃酒,那些个闲人又敢多说甚么?”

唐小郎挤在人堆里头,小心翼翼地抱着双臂,护着左右,生怕被哪个妇人占了便宜去。他身量不高,纤细娇柔,几乎是这人群之中,唯一一个面带薄纱的小郎君,放眼望去,倒是显眼的很。

徐三抿了口茶,倚在榻上,半耷拉着眼皮,无奈笑道:“做官怎么不是做买卖了,人活一辈子,就是在做买卖。攒着本钱,带着一身货,车尘马足,奔走钻营,等着时运,等着贵人,等着有朝一日能翻本,做人上人。娘子我也一样,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这日里晌午过后,炎阳高照,宫门之外,人头攒动,如潮如涌,为的不是别的,就是挤着来看拆号张榜。

她稍稍一顿,扬手屏退梅岭,让她早早歇下,随即叹了口气,对着唐玉藻含笑说道:“娘子我虽说是状元了,但眼下还没有官职,没有人脉,人家请我去吃酒,我便不能换作吃茶,实在是没那个底气,没那个本钱。但你放心,等娘子我发达了,我说要吃茶,那就非得吃茶不可,他们到时候,都要看我的脸色。”

他头一个写下的,就是这“状元寿州徐挽澜”几字,一撇一勾,矫若游龙,写的极为认真,着实难得。

唐玉藻背对着她,收拾着桌案,口中笑着嗯了一声,可那眼圈,却已然微微泛红。

周文棠思及此处,微微勾唇,点墨挥毫,半弯腰身,开始于黄榜之上,题写众人名次。

徐三倚坐榻上,饮了那解酒茶后,渐渐地也没那么难受了。她眼睑低垂,稍一寻思,又抬起头来,凝视着唐玉藻忙碌的背影,兀自思索起来。

在周内侍看来,她明明有捷径可走,却偏要赌一口气,来走这一条并不适合她的狭路,这绝非明智之选,倒更像是负气斗狠。她既然做了决定,那就必须要承担后果。

早些年的时候,她还不大信得过唐玉藻,嫌他娇娇滴滴,为人浮气,小心思太多。但是这几年下来,二人同处檐下,日夜相处,从寿春到燕北,又从燕北到京都,她变了,唐小郎也变了。

蒋平钏可惜吗?不,不可惜。

唐玉藻渐渐地,也没那么爱承欢献媚了,比起从前,踏实了不少,虽偶尔对上她时,仍会使些小性子,但那也算是他的可爱之处。而最为可贵的是,唐小郎不是愚钝之人,她教他下棋,他学的极快,他为她收拾书稿,竟也偷偷摸摸,识了些字,甚至是阿拉伯数字。

徐挽澜出身不高,昔日做的又是讼师,外圆而内方,伶牙俐齿,八面玲珑。二人在省试之时,或许会难分高下,但等到殿试,徐挽澜一定会更得诸人欢心。以后二人做了官,徐三凭着那股机灵劲儿,也绝不会比蒋平钏混的差。

日后她若是被授以官职,若是能青云直上,那么终有一日,她会有自己的府邸。即便她不愿意,嫌麻烦,她也会有更多仆侍,管车马的,管园艺的,管衣食住行的,不一而足。仆侍多了,那么她所需要的,就是一个管家。

三来,周文棠养了徐三半年多,早年间几番宫宴,也见过几次蒋平钏。他清楚得很,比起生于簪缨世家的蒋小娘子,徐挽澜要讨喜的多。

近些日子,趁着她还没忙起来,她就要开始考验和测试唐玉藻了。她要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当得起管家的重任。

二来,今年省试的主考官,乃是蒋右相蒋沅。她先前点了徐挽澜和蒋平钏同为会元,已然招惹了不少流言蜚语。蒋沅乃是保守之人,事事谨慎,今日殿试,便是官家欲要点蒋平钏为状元,她也定会进谏拦下。

思及此处,徐三轻勾手指,唤了唐小郎近身,含笑说道:“常缨和梅岭,都是中贵人的人。你纵是瞧人家不顺眼,也得给人家好脸,不然中贵人怪罪下来,娘子未必保得了你。”

一来,徐挽澜出身底层,是正经的寒门之女,而科举考试,本就是为了给寒门庶族开辟一条入仕之路,鼓励民众一心向学,借此稳定朝廷统治。若是在这三年一回的科举之中,点了当今丞相的女儿为状元,岂不是要寒了那些绳枢之士、寒门书生的心?

唐玉藻伏于榻侧,眼睑低垂,轻声说道:“瞧娘子这话说的,奴还是有些眼力劲儿的。虽说奴与她们,都是贱籍出身,但人家是女儿身,本就比奴高上一等,奴可不敢逾矩。”

此等情状,早就在周文棠的意料之中。数月之前,当徐蒋二人同列会元之时,他就知道,最终的状元,一定会是徐三娘。

徐三凝视着他,嗤笑一声,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随即嗔他道:“你这小子,少在这儿卖弄可怜了,我还不清楚你那套把戏。瘪着小嘴儿,扮可怜相,好骗我来哄你。”

但若说要点谁为状元,官家收了一众官员的题笺一看,发觉大多写的都是徐挽澜的名字,几乎呈一边倒的势头。

唐玉藻眨巴了两下眼儿,自己也忍不住抿唇笑了。

单论才学,蒋平钏与徐挽澜各有所长。徐三擅长的是策论与律法,而蒋平钏,早就是闻名京都府的才女,对于诗文及史论,更是得心应手。两人相比,似是难分胜负。

他娇哼一声,抿唇说道:“娘子这心,可是越来越硬了。”

常言道是“出头椽儿先朽烂”,说的是露在屋外头的椽子,总是最先朽烂的那个。似这些混迹官场的官油子,更是深谙中庸之道,一瞧见蒋平钏这样的高门贵女,口中赞叹不绝,可心里头,却并不向着她。

徐三无奈瞥他一眼,随即又唤他拿纸笔过来。唐玉藻不明就里,赶忙依言而行,徐三将宣纸铺于榻上,接着手执炭笔,在纸上写起了字母来。唐玉藻细细瞧着那些鬼画符似的文字,心上一紧,倏然抬首,看向徐三。

世人喜欢聪明人,却也害怕聪明人,尤其害怕那些个毫不掩饰自己聪明的人。人总有那么一点儿被害心理,总是担心这些聪明人呢,碍着自己的路,亦或者是对自己有所不利,生怕这些他们某日出手,而愚钝如己,则会一时应付不过来,所以思来想去,还不如先行打压。

徐三想的清楚,唐玉藻先前能对阿拉伯数字无师自通,学下棋也学的极快,可见他确有几分数学天赋,逻辑思维还算不错。而若要管家,非得记账不可,这活计交给他,倒也还算合适。

只是她到底是大家闺范,故门子弟,便是她有意收敛,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也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

只可惜唐玉藻乃是贱籍,不得识字,徐三思来想去,便决定教他拼音。拼音又不算是大宋文字,纵是被别人发现,告到公堂之上,徐三也不怕,凭着嘴皮子功夫,东绕西绕,定能保下自己来。

至于蒋平钏今日的表现,周文棠去偏室见徐三之前,便已在屏风之后看过全程。蒋平钏确有才学,她敢以官门子女的身份,跑来参加寒门书生应试的科举,可见也是个有本事、有心气儿的。

唐玉藻伏于榻侧,定定然地盯着徐三。他不笨,他知道自家娘子写在纸上的,必然是某种文字,或许是她从书里看来,又或者,是她为了他独创的。

只是周文棠着实想不明白,崔金钗和徐三,又能有甚么深仇大恨?他思虑半晌,也是不得其解,只能盼着兔罝手下,能为他寻来蛛丝马迹。

唐小郎心上一暖,微微咬唇,赶忙低下头去,跟着徐三所指,用心学了起来。

若非徐三今日的表现,确实令人印象深刻,说不定还真要着了她的道,致使官家翻阅录册之时,印象模糊,忆不起来徐三其人。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转眼之间,便是六月六节。这日里天还未亮,徐三便入得宫苑,等着宫人安排,稍后与天子一同巡城游街。只是官家骑的是蒲甘国,也就是缅甸国进贡的大象,而徐三及蒋平钏等人,只能骑着高头大马,跟随于官家身后。

今日他要来那录册,看着看着,不由勾唇微哂,却原来崔金钗录写之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于徐挽澜只记了寥寥几笔,对于其余考生,尤其是那蒋平钏,倒是不吝溢美之言,洋洋洒洒,记述甚详。

天昏地黑,宫阙萧森,徐三立在柳下,发觉自己来的实在太早,似蒋平钏、何采苓等人都还未来,陪着她一起等的,唯有胡微和贾文燕。徐三不爱搭理那贾小娘子,幸而有胡微凑了上来,与她低声闲谈,倒也免了寂寞。

他已然怀疑崔氏有害徐三之心,对其自然是时时提防,不曾有一刻放松,而崔金钗,早就是他心中的头号怀疑对象。

胡微虽说口齿不清,有些大舌头,模样发憨,但徐三与她见了几次,知道她是个老实人,本性还算纯良,能考上探花,也绝对不是愚钝之辈。

而在金殿之中,崔金钗所写的那录册呈上龙案之前,也是周文棠着人将录册要了过去,事先仔细看上一遍,勾勾画画,添添写写,这才将这份录册递到了官家面前来。

二人说着说着,胡微竟提起了一桩八卦来,压低声音,凑到徐三耳侧,悄悄说道:“徐娘子,那日在右相府上,你不胜酒力,走得太早。你可不知,你前脚刚走,相府里生了事。”

然而徐三却是好命,周文棠直接让柴荆给她找了间偏室,她吃着茶点,等着宣召,当真是好不自在。这便可以算作是周文棠给她的犒赏了,她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听她说话,稍一走神,便会听不大清楚。徐三负手而立,提耳细听,蹙眉应道:“出了甚么事?”

便说今日,其余考生经了殿试,都要重回队列,接连站上几个时辰,从天黑站到晌午,方能等到宫人宣召,便连那右相之女,名满京华的蒋平钏都不曾例外。

胡微操着带北方口音的官话,皱眉说道:“还不是那个赵婕,见色起意,又想着攀高枝儿,就霸王硬上弓,玩了个小郎君的身子。她这人,实在下流,身上竟然带着那旱苗喜雨膏,我可瞧不惯。”

她却是有所不知,周文棠待她,还真是有几分好。

所谓旱苗喜雨膏,就是在这宋朝,应时所需,出现的一种催情物,只对男子有效,且见效极快,百用百灵。只是这等虎狼之药,对于男子伤害极大,轻则使其折寿,重则使其猝亡,绝不是甚么好物。

周文棠离去之后,徐三一手支腮,很是有几分不甘心,开始搜肠刮肚,想着日后该要如何在口头上占他便宜,辩他个哑口无言。

胡微说这赵婕想攀高枝儿,也不是没有原因。要知道在这个女尊男卑的宋朝,男子若是失了贞节,甭管愿不愿意,都要嫁给那夺其贞节之人。赵婕若是欺辱了个官宦子弟,那她便能娶其为夫,可不就是攀上高枝儿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