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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惊翠羽金鳞跃

天底下确是没有白拿的好处,古人道是“食人半斤,还人八两”,便是不想还,不甘不愿,迟早也要被东敲西逼,不得不还。

徐三稍稍一想,随即平声说道:“这天底下哪有白拿的好处?先前贾氏养着她,就是瞧着她有才学,想她日后发达,能对贾氏酬功报德。后来贾氏触犯圣颜,获罪于天,她反倒风光了,贾家人哪里看得过去,自然是想方设法,要将她手里那些好处抽走的。因而她来了开封,便再没有多余的盘缠,只得如此精打细算。”

徐三说着这话,也不由得思及自身。

秦娇娥顿了顿,咽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可我先前在街上瞧见她,她却寒酸的紧,住的是最下等的驿馆,穿的也是不打眼的粗布衫子。我瞧见她那会儿,正是晌午,我去摊子上吃面,而她呢,到了摊子,只要了个鸡蛋,不煎不炒,全拿水煮,半点儿油水都没有。”

周文棠许她的这些好处,如无意外,她定然是会还的。但是其余人呢?

她微微垂眸,轻抿淡茶,便听得秦娇娥皱眉说道:“虽说贾家已然是个破烂摊子,连带着那贾文燕,也失了倚仗,成了正经的破落户,可先前她中了解元,也有些人去巴结她,给她送了不少好处,她照单全收,一个都不曾落下,照理来说,也该是攒了不少银钱才对。”

郑七到底是她的弟妹,这一层关系,可不是轻易便能抹去的。她若是和郑七站到不同的政治阵营,贞哥儿又该如何处之?甭管贞哥儿性子如何,心向何处,她二人到底是姊弟相戚,血浓于水,若是就此生分,徐阿母都看不下去。

临别之时,秦娇娥复又提起了贾文燕来,说是先前曾在开封府中瞧见过她。那小娘子先前在州试之时,比徐三娘高上一名,又差点儿骗了贞哥儿的婚,她的名号,徐挽澜断然是记得的。

再说罗昀。无论罗昀本人的政治取向是保守,抑或开明,无论她与周文棠先前有何嫌隙仇怨,她到底是她徐挽澜的师父。

那秦小娘子,听得徐三提及特奏名之事,又听她说和自己所答内容大同小异,心上缓和了不少,也不似先前那般愁苦,渐渐地也露出了笑颜。二人以茶代酒,推杯交盏,到底是同乡故旧,也算是相谈甚欢。

不说别的,就说兵法,若是没有罗昀指教,她定然不会学的如今日这般精妙。这般恩情,不能不记。

譬如说某人兵法极好,便会被派遣军中;若是熟读历法,便可进入司天监;而若是律法考得十分突出,名列前茅,其余门目却差三错四,不如人意,该人便会被刑部录用,也算是不错的出路。

徐挽澜思及此处,摇头一哂,这便与秦娇娥就此别过,与意犹未尽的常缨回了周文棠那小院之中。

所谓特奏名,即是本朝科举的一种制度。若是某名考生,很是偏科,只一门十分突出,出人远矣,那她便会以“特奏名”进录,算作是专科人才,不再参与统一排名,亦不占用殿试名额。

春夜溶溶,斜月半檐,她独身一人,负袖于后,缓缓行于石径之上,耳听得蝉鸣树颠,花睡香凝,竟没来由地生出了些孤寂之感,只觉得今日相亲的、相爱的、相守的,待到时过境迁,便成了相疏的、相恨的、相离的。

徐三笑了笑,又温声宽抚道:“我说的虽算不得准,但我既已考完了,我就认定了,我写的定然没错。我就大言不惭一回,律法及策论两门,你既与我答的相近,肯定考得也不错。纵是其余的耽搁了,说不定还能捞个‘特奏名’。”

若是她搁弃抱负,甘愿随波逐流,与世浮沉,或许此生此世,便无甚多变故。但她只要一闭眼,忆起前生的自己,时遇掣肘,百般无力,再忆起撞柱而亡的晁缃,心间不由翻涌起伏,更是不想就此放弃。

眼见得徐三摇头,秦娇娥瞪大眼睛,怔然失言,半晌过后,复又懊恼道:“是了。一噎之故,绝谷不食;一蹶之故,却足不行,说的可不就是我么。通读圣人之言,却悟不出圣人之道。听了阿姐说我不是,我便也觉得自己百般不是,如此一来,反倒连后头的几门也一并拖累了!”

为了心中的大道,她甘愿选择更为艰难的人生,无怨而无悔。

秦娇娥一听,眸中一亮,坐直身子,高声道:“你和我写得差不离?徐老三,你莫不是哄我的罢?”

徐三紧抿薄唇,抬起眼来,便见乌蒙蒙的夜色之中,四下暗沉,惟余竹林小轩,悬着一盏油灯,黄澄澄的映在那里,一帘晕染,倒与云上弦月遥相呼应。

“我和你写得差不离,你若是时运不济,榜上无名,倒还有我给你垫背哩。慌甚么慌?还有一个月才会张榜,《汉乐府》怎么说的,‘夫为乐,为乐当及时’,是对是错,自有分晓,要哭以后再哭,如今有甚么可急的?”

灯下有一人影,拢袖捧卷,低首默读。

徐三再一细问,发觉秦娇娥所写的答案,虽说细节与她颇有出入,但若说作答方向,倒是同出一辙。她看向甚是颓丧的秦娇娥,含笑说道:

徐挽澜望着那人侧影,心弦微动,稍一犹疑,便走上前去。她轻轻入得轩内,掀起衣摆,在男人对面的蒲团坐下,闲闲抬手,执了一册薄书,这便静静看了起来。

秦娇娥日日被她这么打击,本就不是个心绪稳的,这最后两日的考试,心里头乱成一团,难免有些自暴自弃,笔下所答亦是乌七八糟。考完最后一门之后,秦娇娥出了考场,便觉得自己果如秦大姐儿所说,只能等三年之后,重整旗鼓,心里头哪里还受得了,便来瓦舍酒肆,借酒消愁。

二人相对无言,各自看着手头的书。良久过后,徐三已将那书读罢,轻轻搁在一旁,这便以手支颐,抬眼看向面前的周内侍。

头一日应考之时,两人考过了律法和策论,回了驿馆,秦大姐儿便非要跟她对答案。秦娇娥一说,两边竟是全然对不上。秦大姐儿自是不会觉得自己错了,便嘲笑于秦娇娥,说她处处错得离谱,寒窗苦读尽是白读。

昏黄色的光焰之中,他那清俊的眉眼,更显得好看了几分。

却原来秦娇娥与她那大姐,秦娇蕊,二人一同上京赴考,为了省钱,便住了同一家驿馆的同一间房。秦大姐儿那性子,得理不饶人,姊妹两个自然是面北眉南,相处不合。秦娇娥说不过她,便只能屏气吞声,隐忍不发。

寿春初见之时,他温文而雅致,至纤而至悉。开封再遇,他却是见危不救,袖手旁观。待到她身处宫苑之中,谨小慎微,随侍君前,他时而细心提点,款曲周至,时而又疏离淡漠,作壁上观,若即若离,捉摸不透。

徐三叹了口气,拉着秦娇娥坐到了旁边那桌,先是温言宽慰,随即不动声色,探问究竟。秦娇娥瘪着小嘴儿,眼中满是不甘之色,抽抽搭搭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通,徐三听着,却是兀自觉得有些好笑。

那日帘外远雨丝垂,她对他说,要投靠于他,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见到了真正的他——眼如秋鹰,炳若观火,眸色深沉,威势十足。

故人重逢,本是乐事,哪知才一相见,这小娘子却是哭啼不休,惊得常缨都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了看秦娇娥,看了看徐三娘,眸中满是困惑。

这是她选择的政治伙伴。她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二人四目相对,徐三微微笑了,很是亲切地对她招了招手。秦娇娥紧抿着唇,很是努力地稳着步子,走到她身侧坐下,忍了又忍,终是强忍不住,捂嘴呜咽道:“徐老三,你定然考的不错,哪里像我这个不争气的,临了又是稀饭铺路——一塌糊涂!”

周文棠似是有所察觉,睫羽微颤,淡淡抬眼。他扫了两下徐三,复又收回目光,缓缓出言,沉声问道:“怎么身上带了酒气?”

徐三停下动作,微微蹙眉,稍一犹豫,便出声唤她姓名。秦娇娥恍惚之际,忽地听着有人唤自己闺名,猛然间清醒数分,忙不迭抬头看去。

徐三笑了笑,巧声应道:“白日考完了,和常缨去瓦肆游逛了会儿,其间撞上了一位故人,那小娘子浑身酒气,我自然也沾了几分。”

她垂下眸来,正欲饮茶之时,眼儿不经意一扫,却见人群之中,有一个很是熟悉的身影,正步履踉跄,晃晃悠悠地从酒肆走出,瞧这模样,该是饮了不少黄汤入腹。这人一袭杏色裙衫,柳眉紧蹙,面色略显苍白,正是秦娇娥无误。

周文棠微微勾唇,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递到了徐三手中。

各个茶坊,都还养了三两艺人,或是说书,或是唱曲,更还有演傀儡戏的,实是让人目不暇接。常缨坐定之后,已然被那说书娘子给勾去了魂儿,两眼直勾勾的,徐三看在眼中,忍不住轻笑摇头。

徐挽澜展信一看,却是崔钿又写了信过来,先是絮言一番,吐了半天苦水,说自己升任知州,忙着应付各路官员,很是不易,接着又提及徐荣桂及贞哥儿的近况,说是一切都好,叫她毋需忧心。

寿春也好,燕乐也罢,茶坊并不少见,然而这开封府的茶坊,却有许多不同之处。外地的茶坊烹起茶来,手艺粗糙的很,比不得京都这般细致繁复。外地的茶坊,是用来饮茶解渴的,但开封府的茶坊,却还会表演茶道,名为“点茶”。

临至书信末尾,她提起了一件很是重要的事,说是西夏频频异动,似是想趁着大宋内乱未平,举兵进犯。而瑞王一役过后,军中折损不少将才,也有些似郑七这般崭露头角的新人,官家虽有心培育重用,但却连面都还不曾见过,故而安心不下,非得召其进京,亲眼见过才可。

徐三勾唇一笑,不再深思,只与常缨一同,去集市上吃喝游逛。二人看过杂耍,连吃了四五家摊子,手中亦提了两盒点心,直吃得撑肠拄腹,肚儿滚瓜溜圆,这才堪堪作罢,于瓦舍内寻了个茶坊,稍事休息。

五月末时,殿试已毕,宫中将有杏林宫宴。所谓杏林宴,便是科举过后,朝廷为新科进士所举办的宴席。而今年的杏林宫宴,不止是为了新科进士而办,诸如郑七等有功将领,也会凯旋回京,论功封赏,现身于杏林宴上。

依常缨所言,蒋平钏前几日,比她交卷还早,也算是替她挡了不少风头。毕竟这些闲人守在考场一带,除了要看蒋平钏考的好坏之外,还要寻找和记录其余有可能夺魁的对象,而那些早早交卷之人,自然就成了他们的主要目标。

如此一来,今年六月的杏林宴,必将是文臣武将,鸾翔凤集。届时文武似雨,人才荟萃,声势大盛,一能安定民心,二可威震敌胆,三则为方经内乱的大宋王朝,注入一针有力的强心剂。

姓蒋的,无疑就是那位未曾谋面的右相之女,蒋平钏。这些赌徒既然守到了最后一日,足可见得,前几日蒋平钏都考得不错,未曾出甚么岔子,约莫就是这一回省试中,她最大的劲敌。

徐挽澜读至此处,心上一叹,兀自想道:原本想着,一时半会儿,倒也见不着郑七,不曾想六月初旬,杏林宴上,她便不得不与郑七相见。

徐三抬起眼来,淡淡一扫,心里也明白了过来。

她折起信笺,并不抬头,只缓缓笑着,故意轻声说道:“也不知是谁,给官家出了这么个主意。眼下内乱未平,外患将起,坊间亦是流言不绝,确实也该合宴群臣,大安民心。”

“我早扫听好了,他们堵的人,是个姓蒋的。那女人每日出考场,比你还要早上那么一会儿。这旁边的人,都押了状元局,赌的就是这个蒋氏当状元。他们生怕赔了银钱,便每日堵在这儿等信儿。若是蒋氏没考好,他们也好赶紧押个别家。”

若是周文棠生在现代,绝对是要进中宣部的。先前寿春那吴樵妇的案子,落在别人手中,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官司,可入了周文棠眼中,他稍稍一扫,便知可以在此大做文章,以彰陛下仁爱美名。因而徐三便猜这主意,多半是周文棠所出。

哪知二人才走了没几十步,行至巷外,便见大道之上,竟是人如潮涌,前遮后拥,围了个水泄不通。常缨是个好瞧热闹的,生来个子高,脚尖都不用踮,抬眼便看了个明白,一边紧拉着徐三,往外挤去,一边对她小声嘟囔道:

他虽说称病不出,退居宫外,但徐三心里清楚,他在这竹林小轩之中,与官家每日书信往来,更有侍者从中传话。官家如何理政,都是参阅过他的主意的。

徐三知道,自己考了五日,常缨也在外头守了五日,对于生性好动的她来说,已然是十分不易。她含笑挽起常缨的手,这便拉着她往集市走去。

徐挽澜稍稍一顿,抬眼望向周文棠,勾唇笑道:“我若是不曾猜错,这杏林宴,约莫会定在六月初六罢?”

眼见得徐三提前出来,考的还是最后一门,常缨的心思也活了起来,劝她说时辰还早,要与她一同去看街市杂耍。

六月初六,又名“洗象日”,照理来说,是元朝才开始有的节日,但在这个宋朝,却是打开国就有的习俗。

常缨被周文棠派来护着徐三,起初很是不高兴,嫌她占了自己时间,碍着自己练功了。哪知时日久了之后,她见这徐三娘子练武很是勤奋,其人更是嘴甜如蜜,对她关怀备至,渐渐也生出了好感来。两人玩得不错,当真似姊妹一般。

在六月六节的这一日,寺庙道观要拿出经书晾晒,大小商铺要拿出商货晾晒,坊间百姓,则要翻箱倒柜,拿出旧衣旧书,晒于日下。与此同时,白日里官家还会骑着暹罗进贡的大象,巡街出游,率领宫人群臣,绕转一个多时辰,引来人山人海,如潮如涌。

徐三娘一出考场,常缨便瞧见了她,赶忙大步上前,笑着伸手,勾上了她的肩。这小娘子与她同岁,英姿飒爽,神采四溢,个头高,身子结实,天生是个武痴。她虽说武艺超群,却因天性使然,不爱拘束,故而不曾参加武举,也不曾入伍从军。

杏林宴、庆功宴、洗象日,合到一天里来,既能节省部分开销,又能壮大声势,引人注目,实是有心妙举。

徐三提前交了卷子,细细收好箱笼,这便大步出门而去。身后一众考生,眼望着她的潇洒背影,都知道自己所在的这考场出了个神人,几乎场场都是提前交卷,自然又是欣羡不已,又是心急如焚,赶忙挥笔而写,埋头苦思。

周内侍看向徐三,扯了下唇角,随即沉声笑道:“阿囡猜的没错。六月六当夜,杏林宴将于宫中开设。待到那时,我也会重回御侧。至于你,能不能到杏林宴来吃杯御酒,全要看你省试和殿试表现如何了。”

兵法乃是最后一门,她答完之后,心中已然有了九成把握。这一回的省试,如若不出意外,她必当名列前三,不负周文棠所期,亦不负自己所望。

徐挽澜打了个哈欠,随口与他玩笑一番,待到离了竹林小轩,她缓步行于月下,心中却又暗暗猜测起来。

徐三暗暗一叹,收了心神,点墨挥毫,静心作答,不多时,便将几道题目写罢。

周内侍会以甚么理由,重回御侧呢?

她到底是何人?她与官家、与周文棠,又有甚么牵扯?周文棠明知她是罗昀之徒,却仍是有心拉拢,到底有何用意,是何居心?

若说是旧疾痊愈,怕是不能服众。毕竟朝中那些官油子也不是蠢的,谁都知道他这病是装病,他若是就这样回来,多半又要惹得群臣进谏。

她唇边所粘的假须,向下耷拉的嘴角,腕上所戴的乌木珠串,在病榻上亲手递交给她的书信,还有那注视着她时,极为复杂的眼神……诸般场景,在徐三眼前不住闪现。

徐挽澜缓缓走着,忽地灵光一现,忆起晁四所种的那似荷莲,乃是春末夏初之时开花,仔细一算,正是五月末六月初的当口儿。周文棠若想光明正大,重回宫苑,多半还是要借这牡丹的东风。

罗昀。

她默然而立,兀自叹道:当年晁缃种下这几株牡丹,心中并无他念,不过是因为他热爱这莳花弄草之道。若非说他有甚么念头,也仅仅是想借着这稀世名花,脱离贱籍,抛却这不平等的身份。

显然,二人曾有嫌隙,且是很深的嫌隙,以至于周文棠今日念及,仍是不能释然。

晁缃彼时哪里想得到,不过两株牡丹而已,却竟牵扯出如许风雨,使人生,使人死,使人从天坠地,又使人平地登天。

徐三娘当时偷偷打量着周文棠的神色,见他虽与往常无异,但若是细细观之,还是能瞧出来,他提起那妇人时,眸色阴鸷,隐隐泛着冷意。

徐三忆及故旧,月下慨叹,暂且不提,却说省试考罢,转眼即是榴花艳烘的五月,绿树炎氛满,花庭曙槿芳。

自打住到周文棠这院子里后,徐挽澜不经意间,也向他问起过罗昀的来历。周文棠神色淡淡,不曾多言,只说二十余年前,官家尚还籍籍无名之时,罗昀便与官家来往甚密,曾为天子近臣,至于旁的,却是不提。

再隔上五六日,便到了省试张榜的时候。开封府中的状元局已被炒的火热,押在蒋姓上的,少说也有一两千人,至于徐挽澜的徐姓,也有押的,但总共不过二三百人,押的数额也不多,大多是赌把手气,随意押了一二两银子。

历法对她来说,着实没甚么难度,说到底不过是背诵与计算。至于兵法一门,待到徐挽澜拿到试卷之后,心中却是有些惊异——这兵法所考的题目,可以归为案例题,设置了相关情境,让考生写出对策。而卷中的几道题目,竟都是罗昀曾经反复给她讲过的。

俗话说五炎六热,虽说仍算作是春末,但这日头,已然是越来越晒。这日里常缨有事,不曾过来习武,徐三独自一人,身着薄衣,于院中挥剑而舞。

马不停蹄,接连考了四日过后,徐挽澜终是迎来了这最后一日。这一日里,她要考的,就是兵法与历法。

虽说省试已然考罢,近一个月以来,那暗中想要害她之人,好似也消停了,不曾再闹出甚么幺蛾子,但徐挽澜却是不敢懈怠,依旧是晨起练剑,日夜读书,一如往常那般勤勉。

但徐三娘活了这么多年,在察言观色上头,早就经验十足。在回答这类主观题目时,她也是尽量揣摩出题者的意图、判卷者的喜好,而非卯足了劲儿,当真去写自己的真实理解。

眼下她收剑入鞘,正手执绢帕,擦拭着额前汗水,抬眼便见周内侍立在檐下,一袭白衫,神色淡漠,也不知已然看了多久。

徐三心里也清楚,省试所考的题目,大多偏向理解,因而可以说是主观题居多。这种题呢,有时候考完了,自己觉得答得不错,但等到分数出来,却又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毕竟各人理解,各有不同。

徐三不由抿唇笑了,有心逗弄,巧声说道:“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若想看我习武练剑,也不必如此偷偷摸摸,直接跟我说不就成了?你想瞧甚么招式,我便给你使甚么招式,你想看上多久,我便给你做上多久。”

之后的史论、常科、孝经、地经,比起州试之时,所出题目,更偏重理解与深化,而非单纯的背诵,但若是似徐三这般,记忆力超群,将教材全部背了下来,理解就更非难事。

周文棠瞥她一眼,面色却比往日都深沉几分,满眼阴鸷,浑身散发着冷嗖嗖的气质,令人望而生畏。

次一日考了算法和诗文,都是当年州试之时,徐三不大拿手的科目。然而有蒲察辅导数月,算经已经变成了徐三的拿手长项。至于诗文,近两个月里,周文棠有意无意,也会指点她一番,比起从前也算是长进不少,而这一回的省试,考的也不算难,正合了徐三的心意。

徐三瞧在眼中,不由暗中犯起了嘀咕,想着前一日去见他,他还好生生的,有说有笑,更还提起了他年少时的从军经历,虽不过只言片语,却已是相当难得。也不知今日,又是哪一个不长眼的,招惹了他这尊大佛?

律法和策论,已经考罢,这本就是徐挽澜擅长的科目,自然是游刃有余,不在话下。

周文棠淡淡开口,只说了“过来”二字。徐三硬着头皮,心上没来由地有些忐忑,只能跟在他身后,盯着他那宽大而又结实的后背,整整盯了一路。

徐三抿唇一笑,不复多言,陪着周文棠走到石径尽头,将他送至竹林小轩前方之后,便手提纱笼,与他分道而别。待到回了自己那小院儿里后,她先与唐小郎闲语一番,接着便早早歇下,养精蓄锐,等着明日上了考场,再接再厉,乘胜追击。

二人走至竹林小轩,徐三盘腿坐下,等了片刻,却见周内侍一言不发,连茶也不沏,只沉着俊脸,一丝笑意也无,实在是与往常大不相同。

至少目前来看,她是安全的。周文棠还在试探和观察她,在这期间,她绝不会出事。

徐挽澜忍不住寻思起来,将这一月以来,她所做过的事,无论大小,全都想了一遍,却仍是想不出自己何处招惹了周文棠。

只有当她有了一定价值,并且愿意为他所用,他才会视她为腹心盟友,将他所知的讯息与她共享。

是那日她帮他浇花的时候,多浇了一回?还是前日她与常缨、秦娇娥等出去游逛,回来的晚了些?又或者是那一日,他又来考她剑法,她说好不用镖刀,结果被逼到绝境之时,又说兵不厌诈,抬手又削了他几缕断发?

徐三稍稍仰头,瞥了两眼身侧的男人。他不愿告诉她幕后黑手乃是何人,徐三可以理解,毕竟一来,她未曾登科及第,位列三甲,二来,她虽有心投靠,但周文棠乃是谨慎之人,轻易信她不得。

是了,多半就是镖刀这事了。那日他脸色很是难看,却也不曾多说甚么,今日怕是要重提旧事,发作一番了。

周文棠闻言,沉声笑道:“那我是谁?”

徐三想着想着,兀自觉得好笑,只觉得自己便是女儿,他真是自己的爹爹,她做错了事,便要被阿爹提溜着,拎到小黑屋里来听训受教。

徐三笑了一下,随即缓缓说道:“你又何需瞒我呢?那人三番两次,找的都是游荡闲散之辈,或是不入流的刀手,或是耍滑头的生徒。若是连这些闲人,你都探不出底儿,那你就不是周内侍了。”

她勾起唇来,不慌不忙,提起砂壶,边给他满上茶水,边含笑说道:“中贵人这是怎么了?若有哪里瞧我不顺眼,倒不妨与我直言,小的我呢,必当从善如流,改过自新。”

周内侍沉声应道:“与之前无异,没甚么踪迹可循。”

周文棠却是眯起眼来,缓缓勾唇,冷声笑道:“改过自新?倒不若赔我五千里白银。”

周文棠弄罢花草,缓缓转身,踏上石径。徐三跟在他身侧,手提绛红灯笼,稍一思量,抬起眼来,径直问道:“今日那考生的事儿,可曾有些眉目?”

徐三一怔,薄唇紧抿,默然半晌,随即缓缓说道:“中贵人可是知晓我的名次了?我……没考中?”

周文棠勾起唇角,淡淡说道:“尺之木必有节目,寸之玉必有瑕瓋。三娘的这点儿好处,我还真惦记着呢。”

徐三眉头紧皱,只觉得难以置信,心中又飞速算了一遍——

徐三原本想拿话儿压他一回,不曾想反被周文棠将了一军。她眨了两下眼儿,笑眯眯地道:“周内侍用得着跟我讨好处?我一穷二白,小老百姓一个,哪儿比得上咱中贵人,开封府有宅子,宅子里有钱引子,要甚么有甚么,就不必惦记我这点儿好处了。”

算法的答案是固定的,她几乎没错。兵法的题目,都是罗昀讲过的,她若是都答不准,其他人更是都沾不了边了。至于剩下的科目,她心中也都有数,也不会和答案差的太多。

周文棠不慌不忙,勾起唇来,似笑非笑地道:“既然三娘这两盆花草,抵得上八千两银子,那我每日给你费心侍弄,浇水松土,你是不是也该许我些好处?你若给得少了,倒对不住这八千两银钱了。”

她,怎么可能,连省试都过不去?

徐三含笑轻声道:“你怕是要大失所望了,头一日考的是律法和策论,都是我拿手的,不可能考不好,更何况我今儿考得格外的好。我提起这八千两银子,也是想让中贵人莳花弄草之时,手脚轻些,多多留意,若是不小心出了甚么岔子,你可就要倒赔我八千两银子了。”

徐三越是细思,便越是惊疑不定。莫非秦家大姐儿真说对了,这律法一门,她和秦娇娥都答的跑偏了?

周文棠挑起眉来,淡淡地凝视着她,缓缓说道:“怎么?莫不是白日没考好,过来跟我讨价还价了?”

她好歹也是做讼师的,律法背的滚瓜烂熟,实战经验也极其丰富,竟然会折在这区区省试上头?

徐三稍稍一思,步上前来,走至他身后,一边挑着绛红纱笼,为他照明,一边巧声笑道:“我倒想起来了,我那碗莲,还有通泉草,也都值钱得很,不多不少,正是八千两银子。”

徐三定定然地直盯着周文棠,满眼都是不敢置信。她见周内侍神情冷淡,口吻疏离,仍是不敢确信,只又试探地轻声开口,缓缓说道:“中贵人是去何处扫听的消息?那人的信儿可准?五日过后,才要张榜唱名,他又是从何晓得的?”

连日以来,她修文习武,无暇他顾,而唐小郎侍弄起花草,远不如伺候人时那般细致。思前虑后,她便将碗莲及通泉草,一并搬来了周文棠这里,请他帮忙照看。

周内侍眼睑低垂,淡淡说道:“你的十门卷子,我已然全都看过,并无评判不公之处。”

这日里徐三打从考场回来之后,别过常缨,才要往自己那小院里走去,可谁知穿过花径之时,挑着灯笼,抬眼一扫,便见周文棠一袭玄色衣衫,长身玉立,正聚精凝神,静然低首,侍弄花草。

徐三心上一沉,双拳紧攥,却仍是不肯放弃,咬牙说道:“不会的!我答的绝不会出错!”

韩小犬闻言,赶忙拱手应下。他私心里想着再多留片刻,待到黄昏月上,便能等着徐三归来,见她一回,怎奈何周文棠言罢之后,又与他吩咐许多。韩小犬有事在身,自然不能多待,只得憾然而去。

周文棠却是眉头紧皱,冷冷说道:“兵法一科,第二道题目,乃是改自于十六年前邠州一役。虽说题目与实情有所出入,但也不过是大同小异。十六年前,敌方兵多,我方兵寡,粒米束薪,援兵未至,这一仗要想赢,必须要以少胜多。”

周文棠满意勾唇,随即缓缓说道:“如你所言,三娘心性未坚,还需再试。她和罗氏、崔氏、蒋氏,乃至岐国公,都攀得上关系,我还信她不过。再者,崔钿与三娘乃是腹心之友,情真意切,断然不是作伪。若这幕后之人,果真是崔氏,那崔氏为何要杀她,尚还需你暗访明察。”

他稍稍一顿,眸中泛着凉意,声音更冷了几分:“你是怎么写的?你洋洋洒洒,写了近千余字,全是在写如何鼓舞士气,让士兵以一当十,之后又是近千余字,写的是如何拖延时间,以退为进,等候援军粮草。后头写的还不错,但是总而论之,实乃下策,并无独见之明。”

韩小犬心上一凛,仰起头来,沉声说道:“内侍放心。若没有中贵人准许,我绝不会将崔氏之事,私下告诉那小娘子。崔家那边,我也不会打草惊蛇。”

周文棠此言一出,徐三知道,他当真是看过自己的卷子的。徐三眉头紧锁,稍稍低头,忍不住深思起来。

周文棠闻言,收剑入鞘,淡淡说道:“我知你对她,格外上心。但是元琨,你记好了,忠之一字,心是在最底下的,你首先要效忠的人,是我周文棠。”

大宋开国以来,内忧外患不止,大小战役成百上千,数不胜数。周文棠所说的邠州一役,乃是和西夏打的,徐三虽说有些印象,但是却是在史论中看的,不是在兵法中学的。

他见周文棠仍不言语,垂眸一思,又挑起眉来,沉沉说道:“中贵人是否以为,徐三还未曾于殿试拔得头筹,也不曾真正依附于贵人,所以不若先将此事瞒下,待她金榜题名,表了忠心,再跟她说崔氏之事?”

至于邠州一役,到底是如何胜的,史书上着墨寥寥,几乎是一笔带过,她自然也不明不白,说不清楚。

在韩小犬眼中,周文棠虽说惊才绝艳,萧洒出尘,令他钦服不已,但周内侍,说到底是个阉人,他压根儿不会将儿女私情这四个字,跟这个男人牵扯到一块儿去。

至于这第二道题目,她之所以如此作答,也是因为罗昀就是这么教的,而且罗昀所言,她也觉得确实很有道理。

言及此处,他嗤笑一声,沉沉说道:“先前在寿春便是,她当那姓魏的婆娘是真朋友,人家却当她是马屁鬼,眼睁睁地瞧着她往火坑里钻,却连一丝风声都不给她透。这个徐三,向来识人不清,中贵人若是不与她说,只怕她迟早要被崔家害死。”

古有阴晋之战,就是靠着设立军法,激励将士,鼓舞士气,最后以少胜多,大败秦军。再说巨鹿之战,项羽破釜沉舟,也使楚军士气振奋,九战九捷,以弱胜强。士气实乃制胜之关键,她在此着墨甚多,详细论述,绝对不会出错。

韩小犬眉头越蹙越紧,眼见得周文棠噤然不语,愈发急切起来,复又出言道:“中贵人,此事我定然不会出错。那小娘子还与崔钿交好,却不知崔家人,想方设法要她性命!”

至于之后的拖延时间,也是十分要紧。在战场上故意拖延,那可不是容易之事,必须得想出诸般计策,牢牢将敌方拖住,才能让原本不利的战局,渐渐转为僵持状态,最终等来粮草援军,并力猛攻。

相较之下,崔氏正住在南城。前两回韩小犬便觉察出来,刀手也好,游人也罢,都与崔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今日出了这考生之事后,他已然认定了,想要徐挽澜死的人,正在崔氏门上。

罗昀在拖延的计策上并未多言,徐挽澜所作答的内容,也都是她自己所想。她觉得自己想的这几条缓兵之计,也算是十分巧妙,怎么到了周文棠口中,却全成了“并无独见之明”的“下策”了?

官宦子弟,最是讲究不过,临帖习字之时,用谁家的纸墨笔砚,都有极深的门道。卷子上的字迹,用的是南城一家墨阁的墨,算不得有名,亦不是上品,而蒋右相身居北城,尤擅书法,如何会选用南城的无名之墨?这卷上墨迹,分明是有意栽赃。

徐三坐于案侧,眉头紧蹙,一言不发。

韩小犬随人到那考生所住的驿馆里一搜,没费甚么力气,便找出了这份试卷来。那卷子上写有蒋沅字迹,对比一番,一般无二,若是换做旁人,只怕就要以为是蒋氏要害徐三。可韩小犬鼻子灵,低头一闻,便察觉那墨香有异。

周文棠淡淡扫她两眼,随即沉沉说道:“我知道,这道题目,罗昀教过你。但是我告诉你,邠州一役,是我带兵打的胜仗。我可不是这么赢的。”

那考生眼见得这试卷之上,有蒋沅笔迹,亦有官府印章,思来想去,便打算铤而走险。反正又不是杀人,拉下一个比自己厉害的考生,总归是对自己有好处的。

徐三闻言,抬起眼来,紧抿着唇,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那幕后之人,晓得这考生接连考了十来年,都不曾得中,自然是十分心急,便寻了个很会吹嘘哄骗的江湖骗子,拿了一份三分真,七分假的试卷,找上了这考生,哄她对徐三出手,或是弄折她的胳膊,或是毁了她的浮票,只要事成,便会将其余几日的卷子,一并递到她手里头来。

十六年前,他才不过是个十八岁少年,却已经男扮女装,浴血杀敌,做到了军中大将,甚至还能于危绝之境,以少胜多,大败敌军。

眼下他坐于周文棠身后,高抬下巴,很是自得地道:“头一回,那人买了刀手的命,玩的是杀人灭口,死无对证。第二回,她聪明了些,跟两边都不说真话,两个帮凶,都不晓得自己是在杀人。可这第三回,她实在倒霉,碰上了我。”

徐三垂下眸来,稍稍一思,随即缓缓说道:“试题并非实情,纸上谈兵,也与领兵打仗大不相同。当我不过区区一考生时,我要写的,是最稳妥的,最可以得分的答案。所以我答的这两点,哪怕算不上高明,也不能判我全错。”

今日徐挽澜在考场门口,跟常缨使了眼色,故意拖延时间,让常缨趁机盗走那考生的箱笼。箱笼送到韩小犬手上之后,他也是耳聪目明,心细如发,不多时便又发现了新的线索。

她心上渐安,勾唇一笑,平声说道:“邠州一役,史书之中,惟余只言片语。中贵人的诈谋奇计,英武之姿,我无缘亲见,无从领会,但不妨让我猜上一猜。”

即如周文棠所料,韩小犬在这事儿上头,还真是上心得很,虽说线索不多,但年节一过,他便来找了周文棠,说他有了怀疑对象——幕后黑手,定然是崔府中人,只可惜尚无如山铁证,唯有蛛丝马迹,从旁作辅。

徐挽澜的头脑愈发清晰,十六年前的西北局势、地貌地形、兵力分布,徐徐在她心中铺陈开来。史书上那寥寥几语,在她眼前,已然化作了真实图面。她甚至仿佛能够看见那个银甲少年,横戈跃马,远眺西北,龙姿非凡。

既然他待她有意,那么他就会对她的事格外上心。若要调查是谁要对徐三下手,派韩元琨出马,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她眼神清亮,异常冷静,沉声说道:“十六年前,邠州城外,西夏虽兵力占优,但壁垒不牢,主将娄氏亦是优柔寡断之人。西夏军营,以沼泽为障,外有西夏乡民,运送粮草辎重而来,在营前设寨。”

韩小犬重回开封府后,周内侍问过他在寿春的经历。韩小犬虽未曾直言,但周文棠有一双极为老道的眼睛,他已然瞧了出来,这韩元琨,心里头对徐三是动了情的。

周文棠默不作声,微微眯眸,只听得她继续说道:“依我之见,宋军应施以缓兵之计,拖延时机,暗中准备盛满泥土的沙袋,同时依据地形,设下重重埋伏。待到西夏来攻之时,先率一骑轻兵,引其进入埋伏,前后夹击,破军杀将,以血洗血。”

当年山大王送信崔钿,让她代己救出韩元琨,一方面是因他与韩小犬确实交好,可另一方面,也要周文棠出手,他这信才能从深宫之中寄至淮南。

周文棠不动声色,轻声说道:“之后又要如何?”

三来,兔罝之中,有女子亦有男子,周文棠自然是平等处之。但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被周内侍收拢的郎君,尤其是贱籍郎君,往往会对他更为忠心——因为他们没有别的更好的去路,替周文棠办事,起码能活出个人样。这便合了“赳赳武夫,公侯腹心”一句了。

徐挽澜一边思虑,一边缓缓说道:“与此同时,另派数千兵马,以沙袋垫路,越过苇草泥淖,突袭乡民小寨。乡民惊乱,必会四下窜逃,冲入兵营,引得诸军慌乱。再派两翼军马,左右围夹,主将则督师力战,大振士气。如此一来,原有的两三成胜算,便成了七八成,以少胜多,不在话下。”

二来,“肃肃兔罝,施于中林”。兔罝的分支,遍布全国州府,棋布星罗,密密麻麻,正应了“肃肃”二字。而兔罝的存在,十余年里,步步深入,未曾曝露,便应了“中林”二字。

周文棠闻言,勾起唇角,目光灼灼直视紧盯着她,沉声说道:“过来。”

一来,在这男人的眼中,情报即如狡兔,必须设网而捕。若是守株待兔,必将是一无所获。故而名为“兔罝”。

徐三顿了一下,倒是还算听话,扯着蒲团,凑近了些。哪知她才一坐定,便见周内侍从案下捧出一小匣,修长白净的手在那铜锁上一叩,匣中的颗颗樱桃便露了出来,似红玛瑙一般,红中带紫,娇嫩欲滴。

周文棠起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十分贴切了。

在这古代,樱桃可是实打实的奢侈品,皇家特供,非得天子御赐不可。想当初杜甫得了天子御赐的樱桃,一路举着出了大明宫,真是好不荣幸。

诗经有言,“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将密密麻麻的捕兽网,施放于林子的最深处,而这些雄赳赳的武夫,正是公侯的好心腹。

徐三眸光一亮,眨巴了两下眼儿,试探性地看向周文棠。

这一组织,名为“兔罝”,罝字音同居。兔罝这两个字,本意为捕捉兔子的笼网,乃是出自于《诗经》中的《国风》一篇。

她喜欢甜食,先前就爱吃魏大娘府上那甜口儿的菜品,至于樱桃,她自打来了古代,便想吃的不行,可却一直无缘亲尝,实是憾然。

即如徐三所猜测的那般,周文棠的手下,确实掌管着当下这个宋朝最大的情报机构,韩小犬即是这机构中的一员,地位算不得高,但也能直接见着周文棠的面。

周文棠淡淡一笑,提起一粒樱桃,缓缓搁至她的唇边。徐三一怔,轻轻启唇,将那樱桃含住,细细咀嚼,只觉甜汁四溢,唇齿留香,吃过一颗之后,仍是觉得不够,但又拿不准周内侍的心思,不敢主动跟他多要。

雨洗檐花,冉冉霏霏。韩小犬坐于蒲团之上,瞥了眼那檐下雨帘,眸中多了几分急躁,忍了又忍,终是开口,皱眉对周内侍说道:“中贵人,我早先便有猜论,今日之事,更是再添铁证,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瞒过那小娘子不说?”

周文棠自是瞧出了她的馋心,故意轻声问道:“还想要吗?”

徐挽澜安然过关,于考场之中执笔应试,而在竹林小轩之中,周文棠盘腿坐于檐下,一袭白衫,神色淡漠,噤然不语,正手执一方白绢,细细擦拭着手中那三尺长剑。

徐三有些不好意思,却仍是点了点头。

前一夜里,徐三为防变故,备下了好几张浮票,也只有她自己,晓得哪一张才是真的。她想得明白,那个幕后之人,该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能潜进考场里动手,抑或是在她的卷子上做些手脚,那人能做工夫的地儿,也就是进考场之前那几千余步路。

周文棠轻抚小匣,勾唇说道:“此番省试,你考的不错,与蒋平钏并列会元。”

那人若真是厉害,早就越过周文棠这院子,割下她这一颗好头颅了,哪里还会似如今这般,不停地收买不入流的闲人,使一些算不得高明的阴损招术?

徐三一听,先是一怔,随即喜上心头,抿唇而笑。虽说她当初考完,便知道自己考的不错,必定名列前三,但是今日被周文棠这么一吓,这喜悦反倒来的更切实了些,让她恨不得立刻写信,给远在北方的亲友送书报喜。

她虽不知那幕后黑手是谁,又是为何跟发了疯似的,非要让她死不可,但她也想明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也没甚么可怕的。

周文棠见她如此欢喜,心上也不由柔软了几分。但他面上却仍是神色淡淡,凝视着徐三,沉声说道:

那考生急出了泪,呜咽起来,依次拉扯住人,问个不休。徐三瞥了她那厚实的背影两眼,啧啧而叹,随即自袖中抽出一张浮票,背好箱笼,掀摆迈步,登上石阶,这便安然走入了考场之中。

“罗昀是你的师父,我不能在你面前,说她不是。但你记住,你若想与我谋事,就要彻底忘掉罗昀教你的那套。十六年前,邠州一役,我若是照她那般行事,你今日就见不到我了,只能见到白骨一具,黄土一抔。”

这下该如何是好?箱笼若是没了,非但文房四宝、点心干粮全都丢了,便连最最要紧的浮票也寻不见了!她该要如何应考?

徐三心上一凛,默然无话。

那考生推着推着,忽地回过神来,察觉不对,再一回头,便见自己搁在不远处的箱笼,已然消失不见,左顾右盼,却是连个影儿都寻不着了。

周文棠知她心中为难,仍受道义牵扯,但他想让她知道,“虽千万人吾往矣”,想要倚仗于他,就必须将身后种种,一并抛舍,焚舟破釜,掉头不顾。

哪知她推了两回,手上死命使劲,徐三娘却是站若丘山,岿然不动,眨着一双清亮的眼儿,似笑非笑地凝望着她。

但他也明白,此举不宜过急,亦不需他相逼。当她走上这条路后,她便不会再有回头的余地。

徐三瞥了她两眼,故意发起急来,揪着她不放,执意要跟她理论。那女人见她这小身板儿,跟自己一比,实在是瘦弱不堪,着实瞧不上她,抬手就往她两肩狠狠推去,欲要将她推倒于积雨之中。

周文棠勾起唇角,语气缓和了些,只又含笑说道:“至于这樱桃,你若是想吃,便过来找我讨。六月之前,予取予求。”

那女子慌慌张张立起身来,口中忙不迭地连道不是,可那眼底深处,却又分明隐着一丝得意之色。

徐三心上一松,巧声笑道:“那我现在就要。”

“唉——”徐挽澜一手拈起那水中浮票,眉头紧蹙,重重叹了口气。

周文棠提了两粒樱桃,送至她的唇边。徐三张口将两粒全部咬住,用力嚼了起来,一边嚼着,一边上下打量着周文棠,想他今日故意来这么一出,吓了自己一回,以后若能得着报复的机会,定然不能将他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