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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元嘉言

她年少的时候,和表姐姚佳怡最好。有那么一阵子,姚佳怡很爱看话本。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回答:是。他是肉体凡胎,他不是尾生。他希望得到她的回应。如她不来,过期不候。

一些才子佳人。开始总是一见钟情,海誓山盟;继而阴差阳错,平地波澜;到最后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是吗。”

但是姚佳怡也没有嫁给庄烈帝。

佳人说:“小段将军是怕公主不来。”

她阿姐也没有和萧阮白头偕老。

这些话,终于不必她亲自说出口。

佳话太短,人一生太长。

他此去长安,是鹏程万里,扶摇直上;是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他在她身上蹉跎了太长久的时光,而一无所得,于是相忘于江湖。

她记得佳人从前跟她来边镇,是因为方策。因又问:“佳人后来还见过方将军么?”

嘉言怔了一会儿,觉得也好。

佳人抿嘴笑道:“见过的——前儿他妻舅犯事,他求到我跟前来,指着公主法外开恩。”

留在那里等她的老苍头说:“使君天没亮就走了。”

“你没有和我说。”

次日早起,去送段韶。已经人去帐空。

“方将军是公主旧部,能手下留情的,公主不会不留。”佳人这样回答。

“我有时候也想听你说一句……”他声音越发低了,低得让嘉言有点恍惚,恍惚自己并没有听清楚,他说的最后三个字,“不要走。”

嘉言不由一笑。

“嗯?”

无非就是君恩已尽,妾本无缘。

“六娘子,”他说,“其实我也是肉体凡胎……”

佳人如今在她府上管事。

他的眼睛真黑,她再一次想。

天统六年那场动乱中,因佳人当机立断才没让姚仙童得逞,酿成大祸。佳人虽然也得了诰命,但是她丈夫和方策获益更多,升官加爵受赏,风光无限。

段韶住了脚步,凝眸看住她。

起初尚好,她丈夫总记得自己的功劳是怎么来的。但是时日久了,人心不足,就想纳妾生子。

段韶走的时候,嘉言送他他到门口,她说:“明儿早上我送你?”

——佳人早年吃过亏,没有孩子。

段韶又低头吃肉,火越烧越旺了,夜色也越来越深,到时辰了,都成灰烬。

佳人便来找她:“当初是我自请求去,如今亦没有脸面再见华阳长公主,希望公主能收留我——我什么都能做。”

篝火噼里啪啦地在响,响得她有点心烦意乱了,“保重。”她慌忙挤出最后两个字。

这句话嘉言倒是信的,她能在她阿姐身边管事,自然也能在她这里管。嘉言让她做了阿虎的傅母。阿虎是独孤如愿的长子,年纪虽小,身上已经有了安城王的爵位。所以这府中,她便是一人之下,其他人之上。

他的眼睛真黑,她想。

军镇的事务嘉言这么些年已经做得很熟了。

他转眸看住她。

她治军一向严苛,不过是仗着赏必行罚必信,后来独理武川,治民也如治军,让她阿姐知道了,特意叫了人过来骂她。她说:“我已经没了阿爷,没了妹夫,我不想有一天,连我妹子也都要我来收尸!”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就只冒出来半句:“你要好好儿地……”

又说:“这是生如愿养如愿的地方,你不想替他守住么?”

嘉言觉得自己就是全无心肝,也不能这样戳人心窝子。

后来慢慢儿回过神来,琐事磨性子,做久了也就习惯了。为政宽和,与人好处也是会上瘾的。她如今在武川镇威望极高。

譬如祝他早日找到心上人,“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他们念她的好,让她躲过了几场祸事,多打了几次胜仗。

都是废话。

嘉言揉了揉眉心,听到门外巨响。

“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什么人?”侍婢喝问出声。

有点蠢相,此去长安,一路都骑马,哪里来的帆?

外头侍卫回复说:“上头落了个箱子下来。”

“一帆风顺”?

嘉言:……

嘉言搜肠刮肚地想要想几句送行的话,又觉得哪句都很多余。

“人呢?”侍婢又问。

就像他们之间无端消失的许多话头一样,过去就过去了。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没看到。”侍从又补充说,“都找过了,没有人。”

他们再没有说过这个话题。

嘉言道:“拿进来。”

也许那个女孩儿有别的顾虑。但是她既然肯与尾生相会,便一定不会想他死。

箱子被抬进来,嘉言拔刀,侍婢赶着阻止:“让奴婢来吧。”

夫子捋着山羊胡子答不上来。

不知道为什么,嘉言忽然想起她的父亲。据说萧阮给他送信的那个晚上,他就是亲手开了一只箱子,箱子里血淋淋一个人头。

“她为什么不去?”嘉言问。

“好吧。”嘉言把刀交给侍婢。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尾生的傻子,约了女孩儿在桥下相会,女孩儿没有去,涨了水,尾生不肯走,抱着梁柱一直到死。

箱子打开来——不是人头。

夫子说,尾生抱柱。

一些发黄的信笺。倒是叠得整整齐齐。嘉言拿起一封,字迹顶眼熟。她愣了片刻,哑然失笑:是三年前段韶给她的信。

嘉言想不明白这个话,便拿去问夫子。阿虎和阿豹长到该启蒙的年龄,她阿姐就遣了博士过来。虽然嘉言觉得她这两个儿子读书并不是很在行——淘气倒是很在行。

竟然有这么多。

“等你回来。”

那时候段韶像是比后来话多。

“抱树作什么?怕被冲跑么?”她莫名其妙。

什么都写。走到哪里,看到什么,有时候几个字,有时候几行几张。有时候是风光,有时候是风土人情,志怪传奇。

“我就抱住这棵树。”段韶说。

他走的地方多,走得匆忙,写得便不甚细致。

“要是雨下得大了……”她说。

他说青州民风剽悍,每有刺史至,则怀砖相迎,到卸任离州,仍揣此砖相送——迎时叩首,去以相击,可谓物尽其用。

下山下了雨,淅淅沥沥。他们没带雨具,在树下躲雨,看小溪汇成河流。

又府藏献宝,找出来世祖时候十二只黄金合盘,径二尺二寸,镂以白银,钿以玫瑰,纤文丽质。渤海王召与左右赏玩过,转手给了华阳公主,公主赐与诸宗室,仅留两只——嘉言看到这里,抬头看了看案头,一只装着葡萄,一只装着石榴。

想明白这一点,俯视江山,但觉莽莽苍苍。

——是天平年间的事了。

她是公主,位比亲王;段韶这辈子,哪怕立时死了,周乐也会追谥他一个王侯——他们听不到,是因为他们没有九五之分。

说到远行,流水绕村,暮色炊烟,深山闻鹧鸪。蜀中有鸟名杜鹃,当地传说是望帝所化,春来泣血。

嘉言哑然。

又廪君与盐水女神的传说。

段韶笑了一笑,他说:“令尊不止王侯。”

廪君要领族人顺江西行,盐水神女想要留住爱人,化为飞虫,遮天蔽日,使不知东西。廪君断发相赠,愿永以为好。次日飞虫再来,廪君立于阳石之上,于千万飞虫中射中一缕青丝。

他们到了山顶,祁连池畔。她没有听到仙音,段韶也没有。她于是取笑他说:“恐怕将军没有王侯之分。”

神女亡,飞虫散。

他的话真少,嘉言忍不住想。

廪君西去,君于夷城,世尚秦女。

段韶应道:“嗯。”

又说广州酷热,凌冬不着绵;有树极高,花开如火,当地人捡回去入馔;又多虫豸、长蛇,形状可怖,亦以为食;又喜食鱼虾,没有鱼虾,蟹也行,佐以黄酒。

嘉言那时候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重蹈母亲的覆辙——她和如愿甚至还没有她阿爷阿娘那么多的时间。

上元节有走桥之俗,说是从桥上走过去,来年无病无灾。他来回走了三四次,指着能惠及亲友。

始于贫贱,而终于富贵。所以她父亲的死,才让她母亲这样无法接受。

又说花极多,什么季节都开,他得到了一些种子,叫——

譬如汉时卫子夫。

到这里断了——被虫蛀了,留下黑黑的洞。嘉言抖了抖信封,掉出几颗黑色的种子来,已经干了。

她父亲前后两段婚姻,都是极恩爱。宫氏与他贫贱相守;她母亲遇见她父亲的时候,她姨母还不是太后,还没有生下庄烈帝——连这个希望都没有。小小充华,九嫔之一,没有人能料到后来的一飞冲天。

她伸了个懒腰,天光隐隐发白。

“我的祖父偏疼我二叔。”嘉言最后给整个事情加了一个注脚,“但是我阿爷过得很好。”

竟看了整晚。

她后来猜,她阿姐母亲宫氏的死,和她二叔逼迫有关。阿爷瞒得很好,她阿兄和阿姐一无所知。

嘉言把种子给了佳人:“我要看种出来是什么东西。”

“是因为姨娘……”嘉言低声道,“姨娘守寡,被贺兰氏族人关在祠堂里。阿爷去抢了人回来,贺兰氏要告官,阿爷偷拿了婶婶的嫁妆当了换钱,给姨娘母女买了条命。二叔很生气,阿爷就离开平城去了洛阳。”

佳人:……

“令尊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这种子都干了!”

“我父亲与叔父不和,是因为钱财。”嘉言又说。

嘉言道:“这我不管。”

段韶便笑了。

佳人什么都好,就是偏帮段韶。还想瞒过她。这府里有什么瞒得过她。

“我父亲年少的时候来过这里,”她这样告诉段韶,“他在这里听到了箫鼓之声,人们都说,当致王侯。”

嘉言问佳人:“如果当初方将军有意,佳人你会不会和他一直好?”

草原上传说祁连山上祁连池畔有仙音,但是要非常之人才能听到。

佳人那会儿正在给她煮茶——奇怪,从前在洛阳她顶不爱喝这种苦苦的东西,到边镇反而爱上了——低眉说道:“不会。”

她陪段韶爬过一次祁连山,在那次醉酒之后。

“为什么?”

段韶说得对,人和人不一样——这句话是在姚表姐墓前说的,她记得。然而她也报不了如愿的仇。

“方将军是世俗之人。”

她知道自己任性和自私——是有人纵容她。所有人。

一个人是不是俗气,从素日里举止、言谈未必看得出来。譬如她想不到兴和帝会为了妻女退位;亦想不到小段将军会为了公主这许多年不娶。

她从前拒绝过一次。但是这次没有。她疑心自己贪恋那点微光。她知道那样不好,那样耽误了他。不仅仅是婚姻,还有前程。

俗气没什么不好。

段韶的情意,她并不是不知道。

人在凡尘俗世,食五谷杂粮,俗气一点会比较容易。但是她这样的际遇,她这样的性子,难为世俗所容。

醒来天还没有大亮。微光,有人在微光里看她。她睁开眼睛,他移开目光。

嘉言“哦”了一声。

嘉言一个人接着喝,后来也醉了。

她倒是没想到这一层。要细想,方策虽然曾经落草为寇,要说多么不俗,那个真没有。如今人到中年,肉吃得多了,发了福,白胖白胖的,咧嘴就笑,像个土财主。他如愿娶了一个五姓女的旁支,也纳了妾。

一宵冷雨。

膝下五六个孩儿都能爬到他头上去。

他们喝了很多的酒。嘉言酒量好。段韶的酒量如何他不敢说,但是喝多少下去都不见变色,最后两手一摊,横倒在地。

那样子,谁想得十余年前,也是个震慑一方,杀人不眨眼的人物呢。

嘉言便不再说话,她陪他喝酒。

求仁得仁,未尝不好。

亦恨父亲目光短浅。他有立功的机会,他弟弟就没有么。霍去病不够提携霍光么。又或者幼子承欢,他就活该失去母亲之后,再失去父亲?

嘉言心里又纳罕,她姐夫虽然得了冬生,也没见生出个慈父样儿;同样这么多年过去,段韶也还是个扬刀跃马的少年模样。

但是他是他父亲的嫡长子。他从前在家里像个外人,让了爵位,放弃继承权,就是货真价实的外人了。

就好像时间是水,有的人在水里泡软了,泡发了,有的人属鸭子嘴,多久都硬着。

他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她的如愿哥哥——

还能博一个孝悌之名。

已经不会老了。

消息是娄昭私信给他,劝他主动。横竖他爵位是不愁的,他有的是立功的机会。皇帝又格外宠爱他,兴许回头一想,还会赏他个更好的呢。

佳人的种子还没有种出来,草长得高了,骑马踏在草地上,有轻微的沙沙声,像雨。

压下去好多次。

后来起了秋风。

段韶点了点头:“阿舅都压下去了。”

嘉言巡视归来,阿豹欢天喜地来与她说:“段叔回来了!”

诰命尚且如此,何况王爵。

一抬头,就看见那人站在石阶上。有大半年没见了。斜阳灿灿。嘉言牵马过去:“什么时候到的?”

未几,妾室生子。孙腾原只有一女,乳名雁娘,走失已经很多年。他们夫妻发过愿,也穷尽所能找过,都没有音讯。到这会儿得子,喜出望外,扶正了妾室,又上书请求将袁氏的诰命转给继妻,被周乐拒绝。

倒又想不起要责怪他不辞而别。

当初和他一起起兵的怀朔镇幢主孙腾,发妻袁氏过世,纳了崔氏养女作妾。

“刚到。”

她姐夫是个念旧的人。

“想吃点什么?”

嘉言道:“圣人不会允许罢。”

“什么都好。”

可想而知的格格不入。

嘉言于是吩咐左右蒸羊羔,烤肋排,让准备枣子、石榴和梨。

除了他。

段韶说:“我带了一个人过来。”

他父亲守满一年孝,另娶了。是个很年轻的妇人,次年就给他生了个妹妹,然后是弟弟。一家人其乐融融——

嘉言心里一沉。她知道阿狸就要及笄。又想她阿姐没有提,兴许也不是。

他母亲过世已经很多年,嘉言记得,那时候他们才进洛阳不久。病来得很急,很突然。嘉言有时候想起来,都不敢相信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能干妇人,会走得那么早。那时候段韶和娄昭都在外打仗,没来得及回去。

或者是别的。

才开春,雨沙沙地,像是草木拼命生长的声音。他喝了很久的酒,才说了第一句话:“父亲让我把爵位让给我阿弟。”

段韶让开,露出身后。

那天段韶提了一壶酒来找她。

嘉言使劲揉了揉眼睛,那人大笑一声:“别哭!你阿姐已经哭坏了。”

也许是半年前。一百多个日夜,容易模糊一些东西。人总会随着年岁渐长,而让时间变快。越来越快,快得就像脱了缰的野马。

嘉言的眼泪掉下来,但是她笑了:“阿姐就是这样……阿兄还笑话她……”一脚踏空,就要扑倒。

嘉言觉得自己像是听过类似的话,只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段韶眼疾手快拉住她。

所有人都会离开,无论你是否习惯。

“阿兄偏心,先去看阿姐……”声如呜咽。

然后如愿也不在了。

昭熙抱住她,没有说话。

一直到有一天,所有人都不在了,她只能依靠她自己。

他不仅去过长安,还去了济南。他已经见过昭询和继母姚氏。底下两个孩子已经会叫“伯父”,童音清脆,只是没了母亲。

有时候嘉言觉得自己是个很需要依靠的人。从前在家里依靠母亲,出门依靠阿姐,在校场上依靠阿兄指点。

而阿狸恶狠狠和他说:“我原本想,等我大一点,就去济南杀了他!”

后来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

姚氏拉着他的手,她病得很重,头发全白了。她年纪还不算大,宫姨娘还活得兴致勃勃。姚氏咬牙切齿说:“我得活着!”

她也不知道他怎么能把如愿的样子记得这么清楚……甚至比她还清楚。

“只要我活一天,元三娘就得老老实实喊一天娘!哪天我没了,还不知道他们怎么欺负我儿、我孙儿……”

段韶没怎么给他阿舅说过话,他的话一如既往地少。

“二郎,咱们能……回洛阳吗?”

如愿的死,周乐是最大的受益者。这一点她清楚,她阿姐心里也是清楚的。

昭熙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才能不让她失望。但是她终于还是失望了,她眼睛里的光黯淡下去,她说:“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呀!”

她习惯称她们姐妹为公主,不是王妃,不是皇后,就只是公主,燕朝长公主。

昭询见老了。

佳人说:“我不过是报答公主罢了。”——嘉言自然知道,这个公主不是她,是她阿姐。

昭熙觉得,要在街头看到,没准他会喊他一声“阿兄”。昭询说:“阿娘神志不很清楚了,说话不中听,阿兄莫往心里去。”

佳人说:“公主身边不能没有人。”

昭熙抱了抱他。

佳人的骑射比不上她从前的那些亲信,吃了很多苦头,大腿活生生磨掉一层皮,也不喊痛。

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孩子了。他登过基,亡过国,他被幽禁在这里,他挣扎过,他失去了他的妻子。

她没有回过她阿姐的信。回信的是佳人。这些年何佳人都在她身边。她当然知道她是谁的人。那段很狂乱的日子,她的扈从和侍婢跟着她乱跑。她们马力不如她,往往跟不上。到后来,就只有佳人一声不吭地追。

如今他仅有的,就只有堂上老母,膝下稚儿。

没法面对阿狸。

“我没有想过杀姐夫,是姚仙童……”

就像她没法再面对昭询和母亲。

“阿姐恨透了我,她不肯原谅我,她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哪怕我死了,哪怕我曝尸荒野,哪怕我的头被挂在城墙上,她都不会原谅我了。”

她其实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阿姐和……姐夫。

相形之下,没守住江山反而没有那么痛——之前也痛过的,不知道怎么见阿兄,不知道日后怎么去见父亲。

打开,是一尊石像。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她看他,他说:“安城王的死,阿舅也很痛惜。”

但是阿姚说得对,天下原不是他家的,侥幸取之,不幸失之。

阿虎大惊小怪和她说:“段叔让人抬了个箱子到后院去了!”

后来、越到后来,越痛的反而是他阿姐、他的妻子——他阿姐不会原谅他,永远都不会;他的妻子没法看到他们的孩子长大了。

她以为是石匠用了心。

他们没法一起老去了。

后来方才好了,只是进展极慢。

母亲的怨恨,尚可朝夕侍奉,以为抚慰;但是他阿姐,那个自小庇护他,爱惜他,给他挡风挡雨的人,他是怎么都无法弥补了。

她发作了一顿。

昭熙说:“阿兄在海外得了一块地方,三郎要是不嫌弃,就跟我走吧。”

那时候她找了一批极好的石料。府中每日里叮叮当当地响。但是雕琢出来的人总是不像。总也不像。

不要留在这里,日日伤心。

“嗯。”他就一个字,就仿佛再寻常不过一样东西,汉武帝不曾为之发动灭国之战。

他们兄妹天各一方,够了;他们兄弟能一起终老,也算老有慰藉。

“汗血宝马?”她问。

最后才来看嘉言。

她上马试了试,马蹄轻疾。它迎着风,追逐朝阳;出了汗,殷红如血。

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抚她。如愿死了。阿狸再怎么恨,昭询再怎么悔,都没有办法让他活过来。

“给你的。”他说。

已经这么多年了。他的小妹妹已经伤心了这么多年了。如愿是他的至亲手足,但是他也不想他最小的妹妹一直这么伤心下去。

信不间断地来了两年,然后三年。第四年的时候人站到了面前,牵着马,那马极其雄俊,淡金色的毛闪闪地像一匹缎子。

孤零零一个人。

很段韶。

“我在长安,遇见了一个僧人。”昭熙说,“我带了他来。”

话并不多,有时候就两三个字,譬如“天冷,加衣”。

“我听说,你这些年一直在找巫人……”

段韶的字和人不一样。他人话那么少,大多数时候都规规矩矩,甚至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字就不一样了。但凡能舒展的地方,都会尽力舒展。竖的,横的,一撇,一捺,都长得异乎寻常,就仿佛一个人支棱着手脚站在面前。

嘉言看段韶,段韶摇头,表示不是他说的。

后来她渐渐好了些,又因为要防守柔然,私信附在公文军报里,由不得她不看。

嘉言于是瞪了佳人一眼,佳人赔笑。

他掌军,走的路子和她阿姐不同。但是信一样能送到。起初她都没有拆封,都堆在那里,厚厚一沓。落了灰。

段韶说:“那僧人是有些神通,在吴朝颇有名气。”

一个是段韶。

嘉言于是点了点头。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一生,极少感情用事,所以任性一回无妨——当然元嘉言并不是不知道这是个谎言。

法照被带上来。

但是明白归明白。

他自小在寺中长大,人莫不以为他是天才。诵经,过目不忘;解经,鞭辟入里;讲经,顽石点头。他于是生出大抱负,要度化世人——然后他遇见了吴主,那个背负因果的男人,他轻轻巧巧说了一句咸阳王妃。

小儿易夭——昭询也怕她死。

——他并不知道他瞧不上的师弟在元十六的刀锋之下救了他一命。

之所以选她,而不是她的两个弟弟,是因为她最年长。

吴主没有骗他。最多是隐瞒了部分真相,比如说,他的因果不止是咸阳王妃贺兰氏,还有皇后元氏。

她不是不明白,那不是阿狸的错。她还是个孩子。她住在宫里,昭询和祖望之要下手,是个轻而易举的事情。

该死的没有死,原该还活着的死了。

之后便再没有了。

他于是改变了志向,想要拯救天道。

嘉言当着来人将信丢进火盆里。

那时候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困难。最开始是奶声奶气一只虎——不是,一只老虎为什么叫得这么嗲?它吃素长大的么?

有次提到阿狸,说她养了只老虎。

然后是当胸一箭——天子箭!

改朝换代,迁都长安这么大事,只一笔带过。

法照自小就跟着师父开导愚夫愚妇,不要陷入世俗的烦恼,他忍受过饥饿和寒冷,也经过长途跋涉,他原以为自己佛心坚定。

在信里絮絮叨叨,开了花,下了雨,冬生换牙了。晚上出了月亮。

到这时候方才知道,佛心再坚定,肉身也是痛的。

嘉言有时候想起来,她嫂子有过一段不如意的时候,她阿姐也是四处搜罗。只是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大手笔。

在生与死之间徘徊的时候。

有两个人不断给她写信。一个是她阿姐。无论她走到哪里,她的信总能送到,还有随之而来的衣物用具,瓜果小食,香料,药材,擅长烹调的庖人。各种稀罕玩意儿。

从前看人烦恼,不知烦恼,不过是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至此方知,什么通透——不过是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一个人,孤零零地。

从前所悟,应有所误;如能不死,从头悟过。

但是他复姓独孤,最后也果然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那时候她不在他身边,他们的孩子也不在,他的兄弟也不在。

皇后元氏来见他。

她想他爷娘给他取这个名字,应该是很爱他,希望他如愿,事事如愿。

她开门见山告诉他:“我和我表姐贺兰一样两世为人,大师大约也已经发现了。”

独孤,如愿。

法照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太淡了。

“表姐不想回去,我也不想。”她说,“如果大师一定要强迫,那就要看大师肉身硬还是我的刀快了。”

她试着在他们的眉眼里找他的影子,但是太淡了。

法照无语,再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也不敢哭。

“是天道放任我们姐妹重来,那么我们两世为人,便是顺应天道,大师所为,才是逆天而行——大师,什么是天道,什么是逆天,你当真明白么?”

后来到底渐渐清醒了一些,她还有孩子。两个孩子都还小,虽然有傅母,有侍婢,有经年的嬷嬷,但是他们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她。

法照低眉。

她要见他!

天意难问,他自知之。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想见他。

“我知道大师是有慈悲心。我听闻秦汉之时,有方士能召人魂灵——不知道大师能是不能?”

或者有地狱。

然后他被带到了武川镇,安城王府。

她原不信这些。她自幼跟着姨母、跟着母亲念经,自小到大,也不知道念了几千几万遍,她也没有信过。如今她想信了。她想有来生。

他看着这个眉目明艳的女子,她已经不很年轻了,但是仍然光彩夺目。他双手合十,唱了一个喏,他说:“娘子有佛缘。”

哪怕是她想见他?她在心里默默问出这句话,又觉得自己痴傻。

昭熙觉得他的刀在鞘中颇不宁静。

巫人没有找到他。他们都说:“王爷尊贵,不是我们能召之即来。”

段韶按住了他。

“还好,很快就过去了。”她在心里替他回答。

这小子倒是很沉得住气,昭熙心里想,比周小子强。

他会怎么回答?

“什么叫佛缘?”

她找过巫人,希望能召唤他的灵魂,虽然她并不知道她该和他说点什么,也许是问他痛不痛。

嘉言也是一呆。她可没想过她阿兄和段韶会带个和尚来度她出家——这和尚是觉得他脖子比较硬,还是命长?

然而他们没有这个机会。

“娘子和他原本无缘,是娘子苦苦修来,才有那几年。”

他也许会娶另外的姑娘,生别的孩子,偶尔想起她,偶尔怀念她,像怀念刚下过雨的天空里,一道慢慢消散的彩虹。

“谁——他是谁?”

如果她当初死在柔然人手里,就没有今日。

法照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谋算他的是她的胞弟,动手的是她表弟,她将他带来武川镇——她将厄运带给他,一次,又一次。

“我要见他!”嘉言叫了起来。

她可以接受他的死,她不接受这个方式。

法照看了她一会儿,眉目里一片澄明。这澄明让她的心渐渐静下来,她忽然想起年少的岁月里,跟着姨母和母亲诵念过的那些经书,所有的,都金光闪闪,一字一字浮起。

或者马革裹尸。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到很老很老的时候,他不再远行,他躺在高大气派的金帐里,象牙精雕的床上,锦绣,美人,龙涎香。外头下着雨。他的儿孙们济济一堂,哭天抢地,而他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个任性的小姑娘戴着丑怪的面具。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风呼啸,亘古至今。

“我要见他。”她说。

他原该威风凛凛过上好多年,冬天去洛阳,听那些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高谈阔论,他在一旁喝酒,到有人提议射箭,他就是醉得眼睛都朦胧了,也能惊艳当场;夏天回到草原上,看大地的尽头,落日一点一点下去。

劫也罢,缘也罢,她要见他。

而更伤心的是,她的丈夫,她毕生至爱,死在这样一个蠢货手里。

“施主见不到他。”法照说道,“唯有心有执念,心有牵挂之人,才会游荡在这世间,徘徊不肯去,施主——”

他蠢得让人伤心。

“难道他不牵挂我、不牵挂他的孩子?”

她像是冰天雪地里跋涉的农夫,捡起了冻僵的蛇——但是姚仙童亦没有毒蛇的阴狠狡诈。

法照再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他在生之时,曾发过大愿,愿施主有劫难,他以身相代。他去的时候,便知道施主此生,再无灾厄。心愿已了,了无牵挂——施主,他已经放下,施主也放下罢。”

她从来没有梦到过他。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怨恨——是她养虎为患。不不不,姚仙童那么弱鸡一样的东西,算什么虎。

他低眉,连诵佛号不止。

嘉言有时候想起来那段昏天暗地的日子。她整日在草原上打马狂奔,到筋疲力尽,方能合眼。

他这些年走遍大江南北,阅人也多,阅世也浅。这样痴心之人,原是极少。那个容貌俊美的男子,早在他们被困于生死之间的时候,以血盟誓,与神订约,到刀斧加身,烟消云散。

嘉言也不催他——催亦无用。这是个极有主见,又极难动摇的人。

他牵挂两世,至于此,心满意足。

段韶又不响了。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

因说道:“什么时候,我给你送行?”

昭熙离开武川镇,在半年之后,他这次回中土,滞留的时间已经是不短。

嘉言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沉。她知道这是好事:从来能作京官,谁会在边镇蹉跎。

嘉言和段韶送他出境。

“阿舅召我回京。”段韶说。

拨马回府的路上,嘉言想起来和段韶说:“阿兄的侍从里,竟有个缩肩驼背的小子——不知道怎么被阿兄选上的。”

她不想耽误他。

“兴许是老兵。”段韶这样回答她。

但是他还在最好的年纪,高官显爵,天子信臣。她知道京中该有无数正当韶龄的好女子盼着能嫁到这样一个如意郎君。

“阿姐没有认出我。”昭询眉目黯淡。他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阿姐会认不出他来。

嘉言总觉得沧桑。

也好。

转眼过去这么多年。

他终是见了她最后一面。

但是她知道她说了他也不会听——当初在相州便是这样。她负气出奔,他便跟着她,也不说话,那时候下了雪,深一脚浅一脚,雪地上都是马蹄印。

昭熙拍了拍他的肩,扬鞭指着前方说:“走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朝中人没少拿这个攻击他。

次年清明,嘉言带段韶去给独孤如愿扫墓。

她总想和他说不要再跟着她,想过很多次。堂堂云朔刺史,却常年越过驻地游荡在武川镇。这不是笑话么。

阿虎又长大一岁,他阿娘也不再喊他小名,正儿八经叫他“大郎”,将要去长安。他听说长安繁华,非武川可比,十分向往。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子——他们年少相识,到如今,都已经不是太年轻。她有时候想起他们并肩作战的那些年月,远得就像是晚霞,她相信自己有过那样热烈如火的一段的时光,但是燃烧殆尽了,之后便是漫漫长夜。

他阿娘还在和他阿爷说话,边上是段叔。他幼时淘气,给段叔使过很多绊子——就是都不管用。段叔滑得和蛇一样。

她就是知道。

如今他大了,也知道段叔不容易,他阿娘凶悍,也就段叔吃得消。

尽管他进来,就像平常一样;他接过烤肉,就像平常一样;他低头吃肉,也与平常并无不同。但是她知道他有话要说。

阿豹倒是一直很黏他。

“有话要说?”嘉言问。

嘉言想起来和段韶说:“你从前寄给我的种子……发芽了。”

她追逐他的影子,就像他追逐她。

“要明年三月才开花。”

就和独孤如愿一样。

“那天……为什么走那么急,都不等我送你。”虽然佳人猜测过原因,但是嘉言还是想亲口问他。

段韶没与她客气。肉烤得极香,各种佐料放得均匀。她如今习惯了做这些,就仿佛她生就在草原上,马背上,大青山脚下。

段韶笑了一笑:“伤离别——何况也不是一去不回,何必惺惺作小儿女态。”

嘉言递一串肉给他。

不,不是这样的。

段韶走过去,他坐的位置总是刚刚好,不远也不近。

他怕她不来,他怕她失约,他害怕自己空欢喜。

“不过来吃肉?”

他不是尾生。

段韶摇了摇头,就看见坐在篝火边上的女子,火光跳跃着,焰色映着她的剪影,格外浓丽。她没去管身边叽叽喳喳的小崽子,只专心拨火。羊肉的香气透了出来。许久没听到脚步声,方才抬头看了一眼。

他不会一直站在那里,等着时光过去,水涨上来,淹过他的头顶——他是兵家。兵者诡道,以正合,以奇胜。

“阿兄成日里琢磨着整段叔,法子没使过一千也有八百了,管用过么?”

他会好好爱护嘉言,他愿长眠于此的人安息。

段韶进门的时候先踹一脚,就听到“哗啦”一声,一盆水从帐顶泼下来,紧接着一阵轰笑:“我就说了不成!”

次年三月,绿叶落尽,花开如火;旭日方升,有人打马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