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网络小说 > 北朝纪事 > 番外 昭熙

番外 昭熙

嘉语奇道:“都这么晚了,冬生来做什么?”

周乐和嘉语喁喁说些闲话,忽然内侍通报:“太子求见。”

两个人对了一眼,周乐说道:“昨天南边来了人,住进了金陵馆,说是要议亲……”使者是年年都来的,议题也年年都变,萧阮今年抛出这么个题目来,他看得连呸了几声——他想得倒美,他儿女多,他这边可没有多余的。

待他归来,有冬生这个台阶,便也能下了——他亲外甥,他总不能打死他。

嘉语“咦”了一声,她是才听说。南边的事儿周乐一向不爱与她通气。

残酷一点想,相比当初始平王的死,七庙易主要好接受得多。

周乐道:“传他进来。”

人总要接受现实。

周凛进来得有点急,给父母请过安,目光一扫,明显有点慌。周乐看出来端倪,只冷着脸不作声。嘉语朝他招手道:“你过来。”

昭熙虽然在外,但是商旅既通,没有理由完全没听到风声,如果他真急,便不能胁生双翼飞回来,于情于理,来信谴责,他是能收到的。但是也没有。他猜想昭熙最初得到消息是过于震惊,只是赶不回来,后来消息渐多,不接受也只能接受了。

周凛乖乖儿走到母亲跟前去。嘉语道:“近儿有件事,凛儿你有没有听闻?”

实则他并没有嘉语那么担心,都这么多年了。

周凛的心一提,不由自主问道:“不知道母亲说的是哪桩?”

周乐:我儿子做错了什么?

“有客远来,阿娘希望凛儿……”她回头看了周乐一眼,周乐清咳一声:“不就是让凛儿去礼部历练么,至于这么为难嘛。”

嘉语道:“她能怎么应对我阿兄,周郎想不明白么,无非把我当时处境说得极惨,原本在阿兄心里,天下虽然重要,也重不过我们姐弟——少不得我阿兄还要伤心一场。我表姐是个不顾人心的,不能让她来。我回头让玉郎和冬生——玉郎不行,玉郎也为难,让冬生给阿兄负荆请罪,阿兄虽然恼,久了也就罢了。”

嘉语叫人拿酪饮给太子喝,又说道:“冬生长这么大,也就再长安和洛阳呆过,冬生想不想去更远的地方见识见识?”

又道:“你表姐想出面迎你阿兄,也是件好事,为什么又不让呢,让她有点事做也好——横竖你拿得住她。”

“阿娘。”周凛喝不下去了,叫了一声。

周乐于是十分记恨从前的自己。

“怎么,不愿意?”周乐问。

嘉语道:“也对,周郎从前搜集的书里倒是说过,不过周郎又不记得了。”

周凛低头道:“儿……不敢。”

“没。”周乐仔细想了一下,那个软趴趴的东西也能称王?

“那不就成了,这么晚了,还不快回去休息,来打扰你阿娘作甚。”

“春申是百兽之王,周郎何以这么瞧不起人。”嘉语道,“虎啸破障——周郎没听说过么?”

周凛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应了,行过礼退了出去。

“春申能做什么?”

嘉语没忍住,大笑出了声。周乐问:“笑什么?”嘉语道:“呆头呆脑,像一个人。”

嘉语算了怕了周乐这个劲头,赶紧转移话题道:“无论如何,她不想回去,我留了春申给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周乐气道:“我几时这么呆过,我当初……我当初来你帐中……”周乐回想了一下,确实还是有点呆,不过三娘的反应也呆。又摇头:“有你这么做娘的——你留了阿狸给你表姐,就是为了这个?”

嘉语:……

嘉语道:“怎么会——我是让她长点心眼,能过得我表姐这关,日后也不怕她上别人的当。”

“他念着你。”

“真的?”

嘉语没好气道:“她和萧阮之间,总有不尽如人意之处罢——我怎么知道。”

“真——”最后一个字被周乐吞掉了。

周乐心里一紧,寻思回头还是要找人把那僧人给干掉。这时候只把妻子拥进怀里,说道:“三娘从前怨恨我明白,但是我一直不明白,你表姐她……怨什么?”

阿狸觉得在咸宜观里看到的星星有点冷清。

嘉语道:“我表姐糊涂,周郎也跟着糊涂了?那僧人诓她呢,他真有能耐把表姐带回去,早带回去了,巴巴在咸宜观念了半年经算怎么回事。当初……当初我和表姐之所以……那是用尽了毕生的怨念……”

“独孤娘子有心事?”她听见圣善夫人这样问她。

周乐偏爱她这仗势欺人的劲儿,不由大笑,又问:“如果那僧人真把你表姐度回去了怎么办?”

阿狸说道:“我自到洛阳,再来长安,就没有离开过姨母。”

嘉语哼了一声:“她倒是敢!”

“你姨母很疼你么?”

周乐道:“你就这么把阿狸留给她,不怕被她生吞活剥了?”

阿狸摩挲着春申的肚皮:“我姨母心善,我听说姨母和夫人是一块儿长大的,想来夫人也受惠于我姨母。”

阿狸:……这样也行?

贺兰袖想不到这个在嘉语面前沉默寡言的小姑娘能有这么伶俐的口齿,一面想后生可畏,一面笑道:“我比你姨母虚长几岁。”

贺兰袖:……她能反对吗?

阿狸偏头看她。她眼睛又大又黑,阴沉沉的。贺兰袖心里恍惚,像是看到嘉言,又像嘉语。那姐妹俩明明并不太像,但是两个眼睛,倒像是都长在了这个小姑娘身上。不由微叹了口气,说道:“我和元大娘子是另有渊源。”

嘉语想了想,说道:“那你也留下。表姐,这是我家阿言的女儿,就拜托你照顾几日了。”

阿狸道:“我姨母很怜惜善钟姐姐。”

阿狸又吃了一惊:“不成——我不在,春申晚上做噩梦怎么办?”

贺兰袖心里哼了一声,想道三娘烂好人,当初在宫里援手过陆氏姐妹,又得到过什么回报。不便当着小辈说,只笑道:“你姨母要当真怜惜那孩子,就该留宫里,以她的身份,便不配圣人,配太子也是好的。”

——为了冬生的脸面,才勉强改为春申,说是长了一身黄毛的缘故。

春申翻身而起,转过来琥珀一样的眼睛,凶光大盛。

嘉语看了一眼她脚下:“把春申给夫人留下。”当初小老虎抱回来,阿狸要给它取名春生,被冬生激烈地反对了,她姨父差点没笑得背过气去,她听见他对她姨母说:“我现在知道阿言果然是你亲妹子、阿狸是你亲外甥了。”

贺兰袖微微一笑,想道:果然是如此。因又扼腕叹息道:“我倒是没见过太子。”

阿狸站起来。

“夫人要见太子做什么?”阿狸问。

“阿狸,我们走。”

贺兰袖慢慢说道:“独孤娘子大约多少听过我,先夫早亡,并未给我留下一儿半女;我父亲亦早亡,父族疏离,久无音讯。我在这世间,最近的亲人,除了母亲和弟弟,就只有三娘。两个弟弟尚小,太子便是我唯一的晚辈。”

嘉语摇头道:“表姐,你安心修道罢,这观里,你要见谁见谁,你爱宠谁宠谁,不要再打别的主意了——我信不过你。”

阿狸低头扯春申的耳朵,心里想夫人你这样的长辈,冬生还是不要遇见的好。

“我还能——”贺兰袖急切的眼神一闪而过,“我听说表哥回来了,我能、我能帮三娘应对他。”

春申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然后是毛,浑身的毛像是刺一样,尾巴也直了,阿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春申开始连续地吼叫:

“我知道了。”嘉语点头。

“嗷——”

萧阮那个王八蛋!

“嗷——”

“是,他说是吴主告知他——”贺兰袖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她当然猜得出萧阮这是祸水东引,但是她有什么法子,她不敢供出三娘。不供出她,她还有救,要供出来,就算三娘还能容她活着,那境遇又远不如如今了。

“嗷——”

“他是只知道你,不知道还有我?”嘉语又问。

“春申、春申!”阿狸不安地想要安抚它。

贺兰袖没有回答,她再喝了一口茶。再回去,回到哪里去?她没有信心再来一次。她猜三娘也没有。每个人都在时间的洪流里,孤苦无依。她在这里,尚有陆郎。回到从前,她要回到哪个点,才能不与他错过?

“独孤娘子!”贺兰袖忽然叫出声来,“你让它、你让它叫……”那虎吼声就在耳边,与梵声对抗,此消彼长,那梵声竟渐渐低下去。

“你不想回去?”嘉语心里也有一点诧异。回去,回到过去,她表姐就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但是她不想?

贺兰袖大喜:怪不得三娘要把这只小崽子留给她,原来用在这里。

“我每晚都听到梵音,无法入睡,他说要度我回去。”贺兰袖老老实实地回答。她未尝没有想过借这个机会蛊惑嘉语,她是这个帝国的中枢,她想要重新……回到名利场中,她想要呼风唤雨,但是她终于知道不可能。

她被梵声困扰,已经许久没能好好入睡了,这时候心神一松,竟然倒地入眠。留下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阿狸,看着还在暴走和低吼不止的春申,她摸了摸春申的毛,小声安抚道:“别怕,我在这里呢……”

嘉语心里一转:“他待怎样?”

夜色渐渐就深了,草地里生了露珠,月亮上来了。

贺兰袖道:“有个自南边来的僧人,知道了……你我的事。”

长安西郊,兰若精室中,法照面上苍白:虎吼声虽然稚嫩,却是一声一声,绵长不绝,恰恰压制住了他的声音。

“好了表姐,你现在可以说了,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那个妖女找到了帮手,他想。

就只为了见她姨母一面?

他推门走出去,正看见一骑飞驰而来,因月色朦胧,他也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当时脱口叫到:“什么人?”

如果善钟姐姐想不明白,岂不是被误一生?

那骑士勒住马,问道:“老丈可知道这附近有个咸宜观?”

阿狸紧紧抓着老虎的毛,像是进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虽然这座府邸经营得这样风雅,但是它看起来还是像是什么动物的洞穴:原来善钟姐姐……原来——她模模糊糊地想,她是被误导被利用了么?眼前这个枯瘦的女子轻描淡写,也许是几句话,也许是几个眼神,便让那个看起来聪明伶俐的善钟姐姐以为、以为——

法照低头唱了个喏,方才说道:“是有。”

又听嘉语道:“阿狸,人心险恶,你看明白了吗?”

“可否请老丈为小子指个路?”

她声音冰凉,贺兰袖终于收起了故作的姿态,低头应诺道:“是。”

法照想要抬手指路,只觉得这只手重逾千斤,怎么都抬不起来,他死死盯住眼前方寸之地,忽说道:“小僧想知道阁下的名字。”

“表姐以为我害怕,便会以表姐为援引,表姐便有机会证明自己有用——从前是对吴主有用,如今是对我有用,但是表姐,我不是吴主,我是三娘,我是和你一起长大,被你害死过一次的三娘。”嘉语一字一顿道,“我再说一次,表姐,没有下次了!你再敢试探周郎,我就杀了你——我不会顾忌姨娘。”

那少年却为难,握紧缰绳犹豫了片刻。

“……但是在知道善钟来过咸宜观之后,我就知道我猜错了。表姐还是表姐。”嘉语道,“无论表姐有什么求于我,都不该这样利用善钟。那孩子没有做错过什么,便是她父母从前得罪过表姐,那也是十多年前了。表姐明知道周郎怎么对我,不过是为了见我一面,便把她推出来——只要对表姐有利,表姐并不在意伤害到什么人,伤害到多少人。 ”

“是不能说么?”

“三娘这话,我就不懂了。”

那少年道:“我违禁出城,若教人知道了,须饶我不得——”

“那轮到我了。我原本以为,表姐该有所长进的,都十七年过去了。”

“只是因为违禁出城?”

忽然顶上一暖,却是姨母揉了揉她的发,她转头往姨母看去,她仍然没有动怒,只问:“表姐都说完了?”

“不然,还有什么?”少年货真价实地困惑起来,他觉得他今晚这身装扮正常极了,难道这和尚还能看穿他的身份不成。

阿狸吃惊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叫道:“你胡说八道!”

“还有……你,原本是不该出生的人!”那僧人抬起头来,目中精光暴涨,手中一串佛珠猛地激射出去!

“……这样一来,三娘手里的牌,就只剩下六娘子。是这个缘故,所以三娘才要把独孤娘子养在膝下,攥在手心里吧。”

这不有病么,他问个路,和他扯什么该不该……

阿狸不安地扭了一下身子,她听不懂这话。姨父膝下,可不就只有冬生么。

周凛心里嘀咕,又疑心是伪帝余孽,或者前朝旧人,这时候来不及细想,先翻身避过。却暗暗叫苦,他出来得匆忙,手边并无趁手武器。

贺兰袖叹了口气:“你还小,自然是不懂。但是三娘,你可不小了。我知道三娘是怕了,元家大娘子……三娘,如果你的周郎纳幸了她,那便是你的末日。你能安抚宗室,难道她不能?她身份不如你高贵么?你曾和周郎同甘共苦,那都多少年前了?当初那些受你恩惠,受你提拔的人,周郎打天下固然用他们,如今治天下,却用不上了。如果元大娘子再一索得男……三娘该知道,周郎命中,原本不该只有冬生一个儿子。”

那僧人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根哨棒来,竟舞得虎虎生威。

阿狸扯了扯老虎耳朵,她不明白姨母我们发火,就更不明白这茶有什么好喝了。圣善夫人忽然问她,她让老虎“嗷”了一声,算是回答。

周凛纵马急走,奈何那棒影如影随形,根本绕不开去,也亏得他虽然没长在六镇,到底被他爹催逼得紧,控马之能非常人能比。

她转脸向阿狸:“独孤娘子,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好处?”

即便如此,也是险象环生,猛地胯下马痛嘶,前腿中招,就地跪倒。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南边的人爱喝这个。后来到了长安,进了尼寺,方才知道这其中的好处。”

周凛不虞有此,人稳不住往前栽,眼看着哨棒重影,带起风声——

贺兰袖抹了一把脸,又自顾喝了一口茶,方才说道:“真苦。”

间不容发。

“没有第二次了,表姐。”

忽然金锐之声破空,紧接着有人闷哼,哨棒落地,周凛翻身而起,就看见那僧人瘫倒在地,胸口插了一支长箭,血已经流了出来,箭羽尚在微微颤动。

贺兰袖只觉脸上一热,水答答滴落到羽衣上。睫毛上也沾了水,透过圆的水珠,人有些变形,三娘脸上并没有怒色,但是她仍然感受到了压力。

好快的箭!

阿狸觉得这一眼颇有点图穷匕见的惊险。她姨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到案上,一翻腕,一杯茶全泼了出去。

好及时的箭!

“我是为了三娘好。”贺兰袖放下银匙,抬起眼来。

周凛松了口气,回头看时,一匹全黑的骏马昂然而立,皮毛如缎子闪闪发光,马上颀长的中年男子,月光下他看清楚他的面容,不由怔了一下。

嘉语被她气笑了:她还当她是庄烈帝的皇后,元氏主母么?

那人见他呆头呆脑,也不道谢,也不知道逃,只当是被吓住了,倒白长了个好皮囊。当下冷哼一声:“这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有人当街杀人,姓周的这脸面还要不要?”

“穆氏一早就过世了,她阿爷阿娘也都不在了,要说起来,”贺兰袖慢悠悠说道,“她的事,我还能做得了主。”

周凛咽了一口唾沫,眼睁睁看着那人下马,又听他问:“他什么事要打杀你?”

阿狸心里纳罕:却原来,善钟姐姐的父亲和姨母还有过节呢?这她可想不出来。

周凛还是作不了声。

嘉语语声一滞。她也拿不准贺兰袖说的是前世还是今生,横竖她这两辈子,在正始帝面前都没讨到过什么好。

“是个傻子罢。”那人便下了论断,也不管他,就要抓住僧人问话,孰料那僧人眼睛里尽是惊骇之色,喉中更嚯嚯出声,如同见了恶鬼。

“看看,看看!”贺兰袖摇头道,“三娘竟然为了她来找我问罪了,当初她阿爷对三娘可没有客气过——”

那人皱眉,想道:莫非他认得我?却听身后人低声问:“阁下、阁下可、可是——”

嘉语道:“那孩子才多大,又养在山野,见过几个人物?周郎英俊,又贵为帝王——”

那人猛地起身,一脚踩住僧人,匕首已经抵到了周凛心口,目中寒意便如凝冰:“你认得我?”

贺兰袖微微一笑:“三娘这是找我兴师问罪来了?”

周凛低眉看着匕首,眼圈开始泛红,喉结上下动了动,太含混,那人竟没听出来这少年说的什么,因又皱眉道:“怎么这长安城里尽是呆子傻子——”却见那少年面容扭曲了一下,像是哭又像是笑,又像是极力想要抑制这几种情绪。

嘉语不与她废话,只说道:“元大娘子又哪里得罪表姐了,要这样算计她?”

他忽然觉得这少年看上去有点眼熟。

这轻车熟路的调侃,嘉语也有点哭笑不得。她表姐这个人,最会拿捏分寸。她当然知道惹不起她,所以一早乖觉搬出内城,出家为道。一来方便蓄发,女子爱美,出于天然;二来可以避免逢年过节,进宫道贺。如今一句话,便仿佛时光倒转——如果不是这许多恩怨,她们原本该是可以互相嘲笑打趣的至亲姐妹。

没等他想明白到底眼熟在哪里,面前人已经矮了半截,就在尘埃里,不管不顾地一个头磕了下去。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贺兰袖取笑道,“这名不像是你的周郎取的。”

“喂——”

阿狸看了嘉语一眼,嘉语微微颔首。便应道:“我叫独孤羽燕。”

“阿舅。”

就听贺兰袖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回他听明白了,少年一直嘟囔的话。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站在那里,也动弹不得。他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有点圆。

一时间心里也有些唏嘘。

少年人……长得可真快啊。

嘉语也想起来,正始四年,她们在马车里对峙,她冲她说的那番话——然而嘉言和如愿并没有白头到老的运气。

他怎么就没……认出来呢?也许他理所当然认不出来吧。多少年了。他走的时候那孩子跟着父亲来送他,还那么小,那么矮,和眼下跪着差不多高。

贺兰袖道:“是六娘子的女儿么——难为三娘特意带了她来看我。”

那时候他脆生生地问:“阿舅什么时候回来?”

贺兰袖默默然给她分了一盏茶;又分一盏给随侍在侧的小丫头。小丫头年纪虽小,艳色已经压不住了。

其实那时候他是想,永远都不回来了吧。三郎在那个位置,他回来太尴尬。就算是思乡,那也得很久很久以后了,二十年,或者三十年。

岁月给她增添了光彩。她这时候想十七年前,十七年前的三娘没有这么从容。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忽然有点不敢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但是并没有那么久。

却原来十七年之后的三娘是这个样子——她前世没有见到,前世三娘也没有活这么久。

西域的商路通了,源源不断的消息,国号改了,年号改了,连京城都从洛阳迁到了长安。他当时听闻,如同晴天霹雳,他不知道三娘是不是还活着:如果她死了,周乐就再没有顾忌了。

贺兰袖也有些恍惚,真的,十七年了。这十七年里她们在没有见过。王政见过她,韩舒意见过她,韩狸也见过她,但是她没有。

所有人——三郎,嘉言,如愿,玉郎,还有谢家……改朝换代需要的血,改朝换代会用上他所有亲人的血。

因只说道:“韩陵一别,有十七年了。”

他想回国,但是他回不来。千里且迢迢,何况万里之遥。

嘉语不知道这小丫头心里杂七杂八揣度了这么多。她也诧异于贺兰袖的枯瘦,只看这观、这室,便知道周乐并没有亏待她。总还是念在下长安有功的份上。那是另有缘故了。

好在不久就有人给了他肯定的答案:皇后姓元。

阿狸心上的天平不由自主往她姨母那头又移了一大块:想来这位圣善夫人日子并不好过。所谓传奇的下半场,也不过如此。

那就是三娘跟着周乐背叛了家族。昭熙不知道哪个结果更好:他的至亲都死了,或者他的至亲背叛了他。

女子坐在蒲团上,穿着羽衣。羽衣也素净,素净得精致。只是看她形容——阿狸吃了一吓:怎么枯瘦成这个样子?话本里不是说她只比姨母大上两岁么?她不由自主侧目去看她的姨母,莹白圆润的面颊,顾盼之间自有神采。

云娘最知道他的心。她说:“我们回去吧。”

煮了茶,茶香四溢。案上放着拂尘。

回去吧,所有的消息都可能是假的,唯有眼见是真。这一路他们听到了更多的消息,嘉言当然还活着,三郎当然还活着,谢家堪为肱骨,国力亦在蒸蒸日上中。有好些年没有打仗了,就如当初他和他说的,与民生息。

很单调的青砖白瓦,刚下过雨,倒是很雅致的一幅画,画里头又探出一支桃花来,桃花开得很活泼。往里走,也是安静,竹影悄然落在地面上,一只闲置的琵琶又雕饰得绮丽非常,让人几乎想上去拨一手,不知声音如何。

也不是没有人怀念前朝——永远有人怀念,但是怀念没有用。

阿狸不知道道观有什么热闹,这个咸宜观看着就不怎么热闹。

驿站兢兢业业地给长安报信,他也给三娘写信,写山水,也写见闻,但是总有些事,绝口不提。

冬生说:“道观里热闹。”

一直到这长安城外,他才忽然重新又踌躇起来。这不是洛阳。这座城没多少元家的影子。它姓周。它的主人姓周。他该怎样与三娘相见?又该怎样与周乐相见?昔日他是天子,是太上皇,如今这又算什么?

“为什么是道观啊?”阿狸和冬生讨论过这个问题。

昭熙在长安城外滞留已经有近半个月。他自知身份,并不怎么外出。也没有去见玉郎。玉郎和她姑姑那么亲,怎么瞒得过去?何况她的夫婿还在朝中给姓周的效力——总不能让她为难。只是晚上睡不着出来跑马——

阿狸恍惚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贺兰夫人是出过家的,还剃度了,后来光复长安,又还了俗,不知道上哪找的秘方,居然头发又蓄了起来,但是因为迁都,要避她姨母,只得又委委屈屈搬出了内城,索性建了个道观。

万万没有想到——

咸宜观在西郊。

“冬生长这么大了。”他长长舒了口气。真的,这孩子站直了差不多到他的肩。他才十五岁,还能再长好几年。

阿狸不觉得自己没有心眼。

又问:“这妖僧为什么伤你?”

嘉语看了一眼伏在脚边吃糕点的小老虎,不咸不淡说道:“给你长心眼。”

“我不知道。”周凛道,“我就问个路,他——”

阿狸过一会儿才问:“姨母为什么要带我去见圣善夫人?”

“把他绑起来,回头慢慢儿问。”昭熙挪开脚,把刀丢给周凛。僧人已经痛昏了过去。

嘉语只当是要去见贺兰的缘故,也没有在意,只叮嘱她:“一会儿进了咸宜观,见了圣善夫人,多听,别问。”

周凛俯身要察看僧人的伤势。

阿狸跟着嘉语上车,就有些心事重重。

“别看了,死不了。”昭熙不耐烦地说。要被袭击的他,他早一刀宰了。但是敢袭击冬生——总要问明白有没有背后指使。

小老虎还要爬起来示威,阿狸摸了摸它的头:“你省省吧,别装了。”——别以为她不知道这货背着她有多贴冬生。

打扰他们甥舅重逢就够该死了。

冬生踢了那畜生一脚,扬长而去。

周凛割开僧人衣物,绑了他的手脚,想了想,又把嘴塞上。他活做得细致,但是还算流畅。昭熙冷眼瞧着:“你阿爷让你上战场了?”

阿狸脚下的小老虎开始发出低吼。

“没。”周凛忽然笑了,“他舍不得。”

冬生道:“……说是要和我朝议亲。我阿爷可没女儿——”

昭熙哼了一声:“你那只熊崽子呢?”当初给冬生制作进宫腰牌,连熊都有一份,他记得的。

阿狸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这个,因十分迷惑。

周凛肩线一僵,声音也低了:“他死了。济南王让人把他从城墙上推了下去。”母亲让他不要记恨他,天下之争,从来都如此。

冬生嘴角抽了抽,说道:“金陵馆来人了。”

但是他还是记恨了。

因此听姨母说要带她同去,兴奋得整晚没睡。早上用粉敷了眼底。迎面碰上冬生,冬生问她哪里去,阿狸说:“姨母不让我告诉你!”

昭熙没有问济南王是谁,他猜得出来。当时三郎想要推下城墙的,肯定不是那只熊崽子。他想要摸摸那孩子的头,但是那孩子已经长大了。

阿狸发了心,要给圣善夫人作传。只苦于无处下笔。起初是跟着冬生去探望过几次宫夫人。宫夫人是个十分和善的妇人,和善到近乎老实。阿狸怎么都想不出,她怎么能养出她姨母和圣善夫人这样的传奇人物。

“你这半夜三更地出城也就罢了,怎么还孤身一人,要让你娘知道了——”

就连她姨父也——

“我娘不知道。”周凛嘀咕。

真让她心心念念的反而是出镜不多的圣善夫人,她姨母的表姐,写到她就含混起来,像是做过王妃,又流落为婢,后来翻了身,虽然还是个妾室,但是奔走于江湖之间,无论当初伪帝,还是南边吴主,都和她有些瓜葛。

“还犟嘴了!”昭熙气道。

幸而长安市面上话本极多——都是南边过来的,当然不能让皇帝知道。阿狸叫人带了进来,被左右嬷嬷搜罗了去。皇后边看边笑。后来让皇帝知道了,一把火烧了——阿狸觉得她姨父也忒小心眼了,人家写写画画怎么了,话本里把她姨母画得还挺美——她娘也美,她还看到她爹了。

周凛回头来嘻嘻一笑,站直了拍拍手说:“好了。”他给自己受伤的马包扎好了,栓在路边的树上,把僧人绑在昭熙的马尾巴上。

阿狸偷偷儿看冬生,觉得太子也不容易。又暗搓搓想,原来姨父也知道自个儿不老成。

昭熙看他的眉目,在月色里,一时觉得像周乐,又比周乐要秀气,大约还是像三娘,要三娘站在这里,会和他说什么?大约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会哭罢。少年额上的灰,刚才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给他磕头。

皇帝回答说:“性子不像就对了,老子打天下的,天下人服气;这孩子日后坐天下的,不老成一点,底下人欺负他。”

终于又叹了口气,也硬不起来说教了,只问:“你要去哪里,阿舅送你?”

姨母说:“性子不像。”

“咸宜观。”

皇帝不高兴:“眼睛不像还嘴巴不像?”

“咸宜观?”昭熙觉得自己又要炸了,“你才多大,毛长齐了没有!”难不成周乐宫里,连美貌女子都没有,逼得儿子半夜三更地——

明明小时候冬生是个很活泼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越长大越老成了,和他爹不走一个路子,阿狸不止一次听姨母抱怨过皇帝:“冬生不像你。”

“阿娘把阿狸丢在那里,我要过去——”

圣善夫人复姓贺兰,长安城里有一些关于她的传说,但是宫里不提她,她猜这里头是有一些她所不知道的禁忌。她也旁敲侧击问过冬生,冬生一脸“你怎么这么八卦”,让她闭了嘴——真是的,八卦一下怎么了。

“阿狸?”昭熙失声道,“那不是、那不是阿言的——”

阿狸心里有点小兴奋,她姨母答应带她去见圣善夫人。

“姨父过世之后,母亲就把阿狸留在身边……阿舅、阿舅你怎么了?”周凛觉察到昭熙不对,回头一想,“是咸宜观有什么不妥吗?圣善夫人她——”

如愿他——

嘉语笑道:“她费这么大劲,不就是为了见我吗——赶在哥哥回来之前,也好。”

一个又一个的消息炸过来,昭熙只能安抚自己,想那定然是以讹传讹,要咸宜观里那么乱,三娘怎么都不至于把阿言的女儿丢在那里。

“你要去见她么?”

但是如愿他——

“她也就是打量着你看在她的功劳上,我看在姨母的份上,总不至于——”

“阿舅见过圣善夫人么?阿狸老说她。阿狸说她姓贺兰,是阿娘的表姐——但是阿娘也没说过她,而且表舅不是姓方么。”

不想还有这一手。

昭熙:……

贺兰袖如今——他也想不起来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了,很久了罢。自陆俨死后她一向安分守己,他几乎要以为她改邪归正了。

他需要冷静一下。

周乐吃了一惊:“那不至于罢——”

“你姨父——”

嘉语道:“想得出这套说辞来挑拨你我的,除了我的好表姐,还能有谁。”

“原来阿舅都不知道么,”周凛给昭熙牵马,他低着头,地上都是月光,月光里人的影子,像是皮影戏,“姚仙童杀了姨父。”

“谁?”

周凛心情也很复杂,他好容易威逼利诱从他娘身边的婢子口中问出阿狸的下落,他急于要见她,谁知道……先是那个莫名其妙跳出来要打他的僧人——他就问个路,至于么?然后是出走近十年的阿舅。

周乐处理得太干脆,嘉语到善钟搬出去才反应过来,听周乐解释了那一通英雄不英雄的,也是啼笑皆非,说道:“我知道是谁了。”

他当然知道母亲不安。

你走罢,不要回头——这原本不是你的地方。你的父亲和母亲都葬身在这里,我放你走,是放你一条生路。”

他如今渐渐年长,也渐渐明白那些年发生过什么,母亲害怕的又是什么,他心里暗暗庆幸是他先一步遇见阿舅。

小娘子,没有人会永远年轻,三娘不会,我不会,小娘子你也不会。但是如果你真心爱过,便会知道,此时此刻,我看她,便是她最好的时候;她看我,也是我最好的样子。她是我的心头血,一时欢喜,我便欢喜,谁与她为难,便是与我为难;我是她的肉中骨,谁要抽走,她都会痛。

“阿舅莫怪阿娘,要怪就怪冬生好了。”他轻轻地说。

却听皇帝正色道:“你总问皇后有什么好,不是我不想答你,只是没有这个必要,如果有一日,你碰到一个你真心倾慕的人,便不会再问这样的话。我以为你如今这样问,是因为你不懂——但是既然你把自己当成一件货物,拿自己的年轻貌美待价而沽,也许你永远都不会懂了。我爱的那个女子,即便在一无所有的时候,也没有想过把自己当成一件东西,供人享用。

“你这傻子,要怪也怪你阿爷,怪你阿娘作什么。”昭熙回复他的声音也是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也许是怕惊扰了故人。

天理呢?

他当然知道姚仙童是谁的人。他不相信杀如愿是三郎的意思。他能够明白三郎在周乐的阴影下喘不过气来的压力。

她觉得她要疯了……要不就是这个世界疯了!这个年富力强的帝王,竟然在担心被皇后嫌弃年老色衰!

事已至此。

善钟:……

也许当初三娘和嘉言面对的局面也是如此:事已至此。

“你、你!你可真会戳人痛处,”周乐面色一沉,“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比三娘还大上好几岁呢,她要是嫌我年老色衰了——”

“阿舅要是心里有气,”周凛犹豫了一下,实则他觉得自己没父亲能挨打,但还是咬牙说道,“就发作在冬生身上好了——”

善钟冷笑道:“陛下不喜欢年轻貌美,难道喜欢年老色衰?”

身体肤发受之父母,父母有过,就是他该当的。

她这么想着,觉得压在身上的目光变得轻了,那个英俊的男子愕然:“抚育你的嬷嬷竟然是这么教你的吗?你竟然……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样东西,趁着年轻貌美,想要货与我享用?”

昭熙抖了一下鞭子。

她为什么要怕他!就算他能决定她的命运,即便他能决定她的生死,她左右也不过就这条命罢了!

少年飞快又加一句:“阿舅手下留情,免得阿娘伤心。”

她不怕他!

昭熙:……

“可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皇后有什么好!”善钟骨子里的倔强被激发出来,她扛住他的目光,抬头来与他对视,“从前她是公主,可是如今,世易时移,陛下才是天子,理该享用着世间最好的——”

这狡猾惫懒,不愧是周家子。

“……但是那不等于我会纵容你诽谤皇后。”周乐道,“实话告诉你,皇后并没有给你指人,风声是我放出来的,我就是想看看,你想要什么。如今我已经知道了,结果也已经告知你——”

咸宜观。

她有嬷嬷,她并非无人管教!善钟面上透出些许倔强的神色,只不知为什么,并不敢出口。

阿狸安抚了春申半天,春申也像是叫累了,偎着她,一人一虎,沉沉睡去。

“皇后为你准备了县主的封号,给你找的夫婿也都是一时之俊彦。即便你听人挑唆,说出这等胡话来,我也都还能原谅你年纪小,长在山野,无父无母,无人管教。”

忽然有侍女匆匆进来:“独孤娘子、独孤娘子……”

“陛下——”

阿狸揉了揉眼睛:“叫什么?”

善钟被他盯得低下头去,她第一次感受到……那也许应该叫天威的东西,它压住了她,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听见他声音里的冷意:“你母亲和我、和皇后多少有些香火情,你阿舅更是与我并肩作战多年,所以我和皇后,都想要善待你。”

“有、有位公子求见。”

周乐眼睛里精光暴涨。

“这半夜三更的——”

她到底年轻气盛,忍不住脱口道:“她有什么好!她都老了!”

“那位公子说,娘子听到冬生两个字,自然就会容他进来了。”开玩笑,这时辰,别说是公子,就是天子来了,那也得等天亮啊。

他简简单单地说,他是皇后的人。

“那位公子像是……受了伤。”

但是所有这些话,在这个人面前,都像是不存在。

“什么?”阿狸跳了起来。

有男人不贪这口鲜的吗?嬷嬷说没有;嬷嬷说这不是背叛;嬷嬷说姑侄姐妹共侍一夫是很常见的事……

春申感受到气场的变化,登时竖起了毛,又低吼了一声。

她年轻,貌美,她长得像皇后——年轻的时候。

阿狸也不看它,匆匆披了件帔子往外走,一面走一面问:“伤在哪里?伤得重么?就他一个人?”

她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嬷嬷一向说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但凡她想要的,她都会尽力供给。她说着天下没有什么是她要不起的。她理当得到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做她的夫婿。她的儿孙,理当继承这个天下——

侍女一个都答不上来,不过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公子很要紧——想是独孤小娘子的情郎?

善钟:……

门打开,阿狸借着灯光往外一瞧,月光像雪一样铺满了地面,她没去看牵马的人——想是扈从——径直看到马背上伏着的少年,她熟悉至极。

“我是你姑姑的人,你不用想了。”周乐道,“如果你姑姑给你找的人你不喜欢,我就给你在城中指个尼寺,你过去住一阵子,什么时候有看上的人了,和你阿舅说,你阿舅自然会给你安排。”

登时慌慌儿叫了出来:“冬生、冬生你怎么样了?”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男人有主这种说法——不一般都是“名花有主”么?难道皇帝陛下把自己当“名花”了?这个认知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我没事。”

真是晴天霹雳!

听到声音还是稳的,一颗跳到嗓子眼的心方才落下去,赶紧让道:“快、快进来!”

善钟:……

待进了屋,叫侍婢把灯都点亮了。春申吃不住这么亮,缩在角落里,听见屋里头一阵的兵荒马乱,阿狸一叠声叫人打水,叫人取药,有侍婢推三阻四,被阿狸一记耳光打倒在地上:“拖出去!”

周乐多看了她一眼,这个小娘子下山才几日,谁往她脑子里灌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想这件事背后还有人,不过,那都不重要。他简单明了地告诉她:“不管我是不是个英雄,我都有主了。”

乖乖!春申决定装死。

“可是当初,”善钟说道,“当初皇后难道不是看中了陛下是个英雄,才以身许嫁的么?”

好半天才等到屋里恢复了秩序,春申试探着伸了伸爪子,就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叫她们都下去。”

周乐被她气笑了:“我是不是个英雄,不用小娘子你来判断。”

春申就地一倒,决定继续装死。

周乐:……

“冬生?”

就听见那个女孩儿大声道:“难道陛下不认为自己是个英雄吗?”

“叫她们都下去!”周凛重复。

他叹了口气。

阿狸便道:“都下去!”

但是人那么脆弱,脆弱得像一只蝴蝶。

咸宜观里的侍婢素日是轻狂惯了,这观里就只有圣善夫人一个主子,性子极好——老成一点的婢子知道这个“好”并不太真。虽然都知道今儿来的是贵人。留下的这个小娘子多半也是贵人,只是贵人——如何会留在这种地方?

他总以为她会是那种能翻起惊天巨浪的人物,最低限度也能扭转命运,不逊色于她的堂兄。

便多少有轻狎之意——她还这么小,又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理人。

那时候他没有想到她会就这么轻易地……死于一个仆从之手。

从来就是新官上任,都要吃底下几天排头,何况留在这咸宜观里的,不都是听圣善夫人使唤的吗,谁比谁高贵了。

周乐在这个瞬间想起二十年前,他和昭熙在嘉语的庄子上见到她母亲的样子。那个头发滴着水,仍然眉目浓丽的女子,那时候他想,李家诸子之中,除了十二郎,也就只有这个女郎当得起事。

没想到这位小娘子端的心狠手辣。

周乐:……

再看这半夜上门的两位,虽然那少年人受了伤,面色有些苍白,贵气还是掩不住;

“我生平所见英雄,唯有陛下一人!”善钟仰起面孔,灼灼直视,铿锵说道。

而年长那位——都没人敢正眼看他,就像是一把刀,凛然生威。虽然他竭力收敛,但那就像独孤娘子的那只小老虎,大概他自个儿以为自个儿就是只温顺讨喜的大猫,但是四周因此敛迹的野兽证明了它自欺欺人。

“你怎么知道皇后给你指的不是个英雄?”

因此竟无一人敢异议,都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我、我想嫁个英雄!”

屋里剩下了甥舅三人,还有在角落里目光炯炯装死的春申。

“你不情愿么?”

“冬生——”

善钟眼睛里含着泪,她心里真有些害怕了,她说:“我听说皇后娘娘给我指了人,不日就要赐婚——”

“来,见过阿舅。”周凛道。

善钟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周乐道:“有什么话,你且起来说。”

阿狸自懂事之后,便知道自己有两个舅舅,一个后来不知所踪,一个后来在济南。她不像冬生养在洛阳,她从前在武川镇。虽然武川镇也没什么好,就是蓝的天,天底下山的影子,一眼看不到边的草地。还有父亲。

周乐道:“请她进来!”

她总想装作不记得有父亲,不记得有母亲。她就一直生活在洛阳,或者长安,姨母抚养她。她是宫里唯一的小公主。

算算也差不多时候了。

她是长乐公主。

周乐气走了李愔,自个儿歪在书房里发了半天呆,忽然外头寺人禀报道:“善钟小娘子求见!”

但是这个深夜里,冬生一句话,让她一下子从春夜掉进了冰窟里。她不敢去看那张脸。她会……想杀了他吗?她不知道。她看过话本里说她的姨母,在她外祖父被害之后,决然与吴主决裂,奔向河北。

一拂袖退了下去。

她总在想,那时候她有没有回过头,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在深夜里失声痛哭?她都不知道。

于是起身躬身道:“臣不敢奉诏,臣请告退!”

她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没人敢在她面前提的那个人。但是她阿舅——

李愔也料不到这货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他倒是敢,他这个做臣子的就是死谏也不能让他打这等没把握的仗。

姨母和冬生说“不要恨他”,但是没有和她说过。大概知道这是不可能。就像她没有饶过害她外祖父的凶手。

周乐冷笑道:“你当我不敢!”

“是二舅,不是三舅。”周凛道。他看见女孩儿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就和躲在角落里的春申一模一样。

“那会儿我不是……”李愔想起来,订婚之前他就和周乐打过照面,一时气短,只得说道,“我离开洛阳时候,就给她写了放婚书,陛下要这么耿耿于怀,怎么不打过江去——那头才是正主!”

“啊?”阿狸呆呆地应了声。她转不过这个弯来,她呆着脸,灯光里男子英挺的面容,但是目光这样柔和,柔和得让她想起一些久远的记忆。

“多少年我都记得!”

像她的父亲。

李愔便知道这位又旧账重算了,悻悻道:“都多少年了……”

她父亲总把她抱在膝上,抱在怀里,抱在马背上,他扬鞭指着远处的山给她看,那些起初很清晰的画面,慢慢就没那么清晰了。

周乐哼了一声,阴恻恻道:“李卿,这句话谁都说得,李卿说不得!”

取而代之洛阳和长安的奢华,柔软的丝绸,四时的鲜花,从遥远的地方运过来精美的金器和玉器。

“陛下哪点都叫人瞧得上,就是惧内教人牙疼……”李愔道,“陛下要是敢纳了善钟,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我原本想,等我大一点,就去济南杀了他。”她低声说给眼前这个男子听,那些从来没有人听过的话。

“怎么就不会了!”周乐气恼道,“我有哪点教人看不上!”

昭熙:……

李愔何等灵省之人,登时领会过来,不由大笑道:“不会吧——”

“后来姚表哥回来,穿了孝,他说舅母没了。表弟和表妹,以后就没有阿娘了。”她静静看着灯光在眼底流淌。流光溢彩的是丝绸,是远方的消息,“我于是想,一命抵一命……就是这样吧。”

周乐不说话。

昭熙抚她的发,他看不出这孩子像谁,就像冬生,像三娘,但是也像周家人;这孩子像阿言,但是眉目里仍有如愿的影子。

李愔幸灾乐祸道:“她看上谁了?”

“是阿舅不好,三郎自幼丧父,养在宫里,是我没教好他。”就算要拿下周乐,也不能拿自家人开刀,哪怕是给他一块地方,像如今周乐给他的一样——怎么能对冬生、对如愿下手?

“李兄这个外甥女,可是个搅事小能手!”议完朝事,周乐没忍住和李愔抱怨。

“阿娘常说阿爷从前有只狸奴,最得阿爷喜欢,胆子很小,不许人摸它,就只有阿舅和阿娘可以。我后来养了春申,春申胆子也小得很,”她朝角落里招手,角落里慢慢挪过来一只四脚兽,“春申别怕,这是我阿舅。”

她这辈子能指望她郎君脑回路正常一次么?

昭熙:……

嘉语:……

不是,如愿养的四脚兽哪里有这么大!

“三娘最近看上什么美少年了吗?”周乐气咻咻道,“是谁?让朕去会会他!”

春申乖巧地伏在阿狸脚边上,它闻到了空气里的血腥味儿,它舔了舔牙齿。

嘉语没想到他会这么恼,因软语道:“喜新厌旧,原是人之常情……”

阿狸默默给周凛上药。少年匀净的肌肤上三条鞭痕,煞是狰狞。她有些心疼,也不敢问怎么来的。她在话本里看过她这个阿舅的脾气。

“我说过我都记得!”周乐眉目里有了恼怒的颜色,“三娘信不过我么?这么多年了……都这么多年了!三娘要是信不过我,这满城贵胄,你随便挑一个,瞎子瘸子,把那孩子给嫁了,难道我会有二话!”

又听见昭熙问:“三娘把你留在咸宜观里做什么——这道观名声可不好。”

“周郎还记不记得我们订亲那晚我说的话?”

话音落,猛地回头:“谁?”

周乐脸色变了:“像如何,不像又如何?”

阴影里慢慢儿走出一个人来,盈盈下拜:“表哥,许久不见。”

“你觉得,她……我是说善钟那孩子,像我吗?”

昭熙:……

“嗯?”

“表哥不必担心,阿狸在这里,咸宜观自然闭门谢客——也不会有人知道阿狸在这里,三娘留她给我,是为了驱邪除祟。”

嘉语道:“周郎——”

昭熙离开之前,就已经知道她在长安的境况,也知道那之后她一直给周乐传递消息,所以周乐不杀她,也在情理之中。他也和周乐当初一样,以为她改邪归正,会古寺青灯下半辈子,没想到又捣鼓出个咸宜观来。

周乐笑道:“阿狸大了,会护着你了。”

因皱眉道:“你不给陆郎——”

他会怀念十年前二十年前始平王府的三娘子么,就像大多数人怀念自己的青春时光?

贺兰袖捂嘴笑道:“陆郎自有妻儿,我算他什么人呢,我要给他守?”她守的是心,不必对外人解释,特别是三娘兄妹子侄。

周乐呢?他也这么想么?

周凛和阿狸对望一眼,人生观又被刷新了一次。

但是——

阿狸心道:怪不得圣善夫人这里到处用香,香气旖旎,不像是清修之地。

要说别人,她是不信的。但是善钟——她不是没听过那些风声,他们都说她长得顶像她。她心里不以为然,她像她什么。当初她也不是宗室近亲,血脉这么远,无非是周边人奉承那孩子。

“是冬生么?”贺兰袖笑吟吟问,目光在少年赤裸的背脊上一转,又扫过阿狸的面容。

嘉语想不到有这桩,一时有些发怔,转头看住周乐。

周凛侧目看去,那妇人一袭羽衣,手握拂尘,容色倒还秀丽。他听她直呼昭熙“表哥”,便知道是自家长辈跑不掉了。

周乐眼睛鼻子都皱了起来。

因垂目应道:“夫人。”

嘉语:……

“冬生受了伤,表哥我们去别室说话罢,”贺兰袖说道,“少年人觉多,你我杵在这里,一会儿冬生想休息了怎么办?”

老虎看看嘉语,又看看周乐,夹着尾巴跟了上去。

昭熙看了一眼周凛,点了点头,他正有话要问她。

说完行过礼,不等嘉语叫起,一扭身就走了。

人一走,屋子空气便松懈下来,周凛舒展手脚,阿狸给他弄了个软枕过来,给他调整了“趴”姿。

阿狸低声道:“姨母说得对,都对!但是阿狸还是觉得,至少也要姨父不纳了善钟姐姐,阿狸才听得进去!”

“疼不疼?”

嘉语被他打断,恼恨得拧了他一下。

“有一点儿。”

周乐干咳了一声:阿韶一向喊他舅舅,如今眼见得就要变成妹夫——确实有点不是东西。

“你这半夜三更的跑出来做什么?”

“这个论断何其偏颇,便不论你日后的夫婿,这么说,把你姨父、你父亲置于何地?你冬生表哥,姚表哥又哪里不是东西?还有你段叔叔——”

还被阿舅逮到抽了一顿。

阿狸“嗯”了一声,头栽得更低了:“姨母说得对。”

赶明儿被姨父知道了,就算不给他雪上加霜,那也得记账上回头再算。

“你打小养在我身边,所见所识都是一时之豪杰,你见过他们的才干,手腕,谈吐风度,怎么就能得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这种结论?阿狸,你虽然是个女孩儿,但是我家女孩儿,一向都不作深宅妇人,你阿娘当初能征战沙场,如今能独当一面,你怎么能学那些没眼界没见识的,以他是男人是女人来下论断?”

“来找你。”

阿狸垂头道:“阿狸知错了。”

“找我做什么?”阿狸心里一跳,觉得眼前灯光也跳了一下。

“那到底……”嘉语脸色缓和下来,她妹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可不能让人教坏了去。心里盘算着把人揪出来,因又说道:“阿狸如今也渐渐长大了,这些年冬生进学,都让你一起去;你姚表哥建学堂,也让你和冬生跟着奔走,都是让你开眼界,长见识,不是让你听人说风就是雨!”

周凛看了她半晌,爆出半句话:“你别怕……”

阿狸摇头:“冬生好着呢。”

“我怕什么?”阿狸被他弄糊涂了。

“那是冬生得罪你了?”

“我不会让你和亲的。”少年爆出下半句话,把脸埋进软枕中。

周乐:……

“你傻吗?”阿狸觉得这个世界崩坏掉了,“姨父和姨母膝下就你我两个,他们怎么可能让我远嫁?就算要和亲,那也是你——”

阿狸哪里敢应这个茬,赶紧奉承道:“姨父在姨母跟前,是很是东西的。”

“我也不娶!”少年的脸仍然埋在枕中,却掷地如金石。

就听嘉语追问:“是你姨父不是东西,还是你表哥不是东西!”

“那、那——”阿狸开始结巴,她觉得心跳得有点厉害。像是所有事都赶到了一块儿,姨母带她来见圣善夫人,让她窥见内宅中的手段,然后阿舅忽然回来了,然后、然后——“那你要怎样?”她听见自己问。

“没、没什么意思。”阿狸目光游移。她心里也虚。她就是听宫里嬷嬷这么说,觉得怪有意思的,对,就是这样!男人能三妻四妾,当然不是好东西!可是姨母这么质问上头来——

周凛冲她招手。

嘉语把外甥女叫到跟前,命她站好了,然后才问:“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狸凑近去听,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眼前忽然放大的脸,还有柔软的唇,滚烫地压了过来。

阿狸听见她姨母连名带姓叫了出来,心头大恐,不得不起了身。老虎感受到小主人的恐惧,想要挺身护主,被周乐瞪了一眼,当机立断软软趴下去:它认得这个眼神,是个能收了它零嘴的狠角色!

阿狸:……

“独孤羽燕!”

不是,你背上真的不疼吗?

阿狸见姨母脸色不好看了,就有些怯,磨磨蹭蹭地抱着小老虎,老虎被她抱得紧了,不满地呜了一声。

“眼睛闭上啊!”她听见他懊恼的声音。

登时把脸一沉,说道:“你过来!”

才要照做,心里一动,眸光略转,春申君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们。

嘉语扭头看她,头都大了。不是,就这么丁点大的小姑娘,长在深宫里,见过几个男人。怎么就说出这等话来!

周凛:……

周乐:……

他总有一天要宰了这只畜生下酒!!!

“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阿狸锐声道。

春申抖了抖毛,默默退回了角落里,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敢问。

“这才多大点事——”

嘉语面上飞红:“和你说正事呢。”

嘉语并不知道各路驿丞怎样提着脑袋往长安发信。但是周乐已经觉察出端倪,上朝之前与妻子闲话:“你阿兄倒是沉得住气。”

“我什么都记得。”周乐柔声道。

嘉语道:“近乡情怯也未可知。”

嘉语动弹不得,只忿忿道:“这你又记得了!”

周乐看了她一会儿,凑上来亲了亲她的面容。嘉语道:“陛下是知道我阿兄要回来,上赶着讨好我么——可迟了!”

周乐抱住她不让她行凶,附耳道:“三娘初次见我……还没她大呢。”

周乐忍不住笑,虚虚拧了一下她的嘴,上朝去了。

“你笑什么?”嘉语嗔道。有这人在,她连教阿狸都板不起脸来,真真要不得!

到人影再看不见,嘉语方才回宫,处理了些宫务。忽侍婢来报:“太子来了。”

周乐“哈”地一下笑出声来。

嘉语奇道:“这时辰,他不去勤政殿,来这里做什么?”到底叫人传了进来。

嘉语斥道:“尽胡说!你善钟姐姐才多大——”

周凛穿的便装,身后侍卫却穿斗篷。那斗篷全黑,把人遮了个严严实实——但还是看得出,是个高大魁梧的男子。

嘉语:……

嘉语目光移回到儿子脸上:“你过来。”

“善钟姐姐喜欢姨夫。”没头没脑插进来一句话,却是在一旁和老虎玩的阿狸。

周凛犹疑了片刻,因笑道:“阿娘——”

周乐道:“小娘子的心思,你都不懂,我怎么能知道,要我看——”

“过来!”嘉语提高了声调,周凛便不敢再嬉皮笑脸,忙着走过去。嘉语道:“再过来一点——隔这么远,怕我吃了你不成?”

话道这里,就看见周乐似笑非笑,嘉语知道他是笑话她,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句话呀,她虽然是我元家的女儿,也是你的子民不是——”

周凛心里寻思除了前儿晚上出城,他最近实在也没有做什么犯禁的事——那事儿已经被他遮掩过去了,眼下不知道母亲恼的是哪桩,到底不敢问,又上前两步,到母亲跟前,就听得母亲厉声喝道:“拿下!”

嘉语和周乐说:“不知道那孩子喜欢什么样的,要说人才,卢家子允文允武,要说美貌,郑家郎算是顶好了——”

周凛尚未回过神来,几条人影直奔他身后而去。

那头自有人誊抄了诗文,呈上来供贵人细看。

周凛叫道:“阿娘!”

周乐自斟了一杯酒,送到她唇边,喂她饮了,眉目间亦是欢欣无尽。

幸而那人并不反抗,侍婢过来,他便束手;到侍婢要揭去他的斗篷,方才轻喟一声:“大胆。”即便是这两个字,也温柔得很。

见李愔恼怒未消,忙添一句:“童言无忌,李卿不必在意!”

嘉语一时也呆住了。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手撑到案上,也用不上劲,就更说不出话来。脸上早湿了一片。

她从前,也只是遇见他太迟。

周凛心里想,阿舅说我阿娘见了他,定然会哭——这话倒是分毫不差;但是阿舅见了我娘,那口气变得却也快——前儿见我,可没这么客气。

嘉语和周乐对望一眼,却齐齐都露出古怪的表情来。嘉语忍俊不禁,伸过手去握住周乐,却微微一笑道:“自然不是。”

又回头扶他母亲。

“大胆!”李愔怒喝出声,“陛下和娘娘,也是你能编排的!”

昭熙道:“这些人,是阿言给你练的么?”

善钟把玩着手里白玉玲珑小盅,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那陛下和皇后娘娘当初——也是这样么?”

周凛代母亲答道:“姨母给练的那一批年岁大了,多数已经配人,这些侍婢就是她们练出来的——不能和姨母当初的人比。”

嘉语瞪了周乐一眼,说道:“别听陛下胡说!如果你看中了人,人家没看中你,就再选一个好了——天底下好男儿多得是,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又喝令左右:“还不退下!”

李愔面上见恼。

左右侍婢瞧着主母这个样子,又是太子发了话,便都知道这位是贵人,纷纷掩口,行礼退下。

“这可是陛下说的!”善钟接了一句。

昭熙摇头道:“方才还有点气势,我还道你有了长进,怎么又哭成这个样子。”他朝母子俩走过去,就听到他妹子抽抽搭搭说道:“阿兄走了……好多年。”

周乐嘴快,嘻嘻笑道:“要不要姑父我帮你把人抢回来?”

“可不。”昭熙也有点感慨,他环视左右,叹息道,“天下都换了人。”

嘉语:……

嘉语脸色顿时苍白。

这时候听到皇后的嘱咐,不由莞尔:“那要是我看上了人,人家没看上我,怎么办?”

昭熙道:“我原是想先去济南探望三郎,又想还是先见过你——幸而那混蛋还算良心。”

善钟心里糊涂起来,总觉得她在宫里看到的和素常嬷嬷说的大不一样。

周凛心里腹诽等他爹敢对他娘混蛋,恐怕要下辈子——然而并不敢驳,就只垂手听着。

见鬼!就不许人家想个攀龙附凤什么的吗!

嘉语沉吟道:“周郎他——”

就是这宫里,她都见过不少美人,但是就没见皇帝宠幸过。也隐隐听说,到了年岁会放出宫里去,不白白蹉跎了年华。

“阿袖都和我说了。”

她渐渐不明白为什么皇帝钟情于皇后。那并不是说皇后不够美,但是他贵为一国之君,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皇后再美,也不可能兼得春兰秋菊,也不能和十六七岁的鲜嫩水灵相比——

“袖表姐的话……”嘉语才要说“不可信”,又想到兄长已经见过周凛。偏头往儿子方向看了一眼。周凛道:“阿舅问过我。”

她想神仙眷属,也不过如此罢了。

昭熙在她面前坐下,斗篷也取下,有七八年没见了。嘉语有些恍惚,想起来当初他走得匆忙,

声音渐渐就低下去,低得像是呢喃,轻得像落花拂过琴弦,远得像夜半来,天明去。

留了胡子。

“三娘是哪颗星?”

西域的风大约比中原来得猛烈,锻造出和从前不同的气质,也许是粗犷,也许是沧桑。

“那是破军,北斗第一星,化气为耗……”

嘉语鼻子酸得厉害:“阿兄身子可好些了?”

也看见过他们坐在凉亭里,月光在湖面上荡漾,两个人都仰着面,隐隐有风把声音吹过来:“那是贪狼,贪狼主桃花……”

昭熙拿手巾给她擦眼泪:“都多大人了——一会儿冬生笑话你。”

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痕迹。

“十年前谢姐姐也这么说。”

这时候他并不像个君主——甚至连君子都不像,就只是个爱笑爱闹的少年郎。

“小时候不见这么爱哭……”

她见过他们并肩走在暮色的花园里,风徐徐过去,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皇帝急几步到树下,用力摇了摇,一时间花落如雨,皇后又气又笑,很捶了他几下,他也不恼,只低头闻她发间的花香。

“小时候阿兄也不在平城。”嘉语哼了一声。昭熙也觉得好笑,又想起父亲,在他这个年岁,已经遇害了。

他看妻儿的样子,就仿佛全世界的珍宝都在他眼睛里,闪闪发光。

嘉语道:“谢姐姐留在咸宜观么——阿兄也是,原本快到长安了就该说一声,我让周郎和冬生,还有玉郎……”

他很爱笑。

“三娘!”昭熙打断她。

她无从见识他在臣子面前、在朝堂上的威严,但是在这后宫里——

嘉语的话头登时就断掉,过了片刻方才说道:“……阿兄既然已经问过冬生,就该知道,三郎当时受人挑唆,周郎他、他——”

便是在千人万人之中,这人也该是被一眼看见的。

“但是现在我回来了。”昭熙道。

奇怪,华阳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怎么会看得到一个草莽;但是那像是一点都不意外,她能看见他。

“阿兄也听过刻舟求剑。”嘉语垂头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善钟的目光往李愔的方向转了一转。他正偏头回答皇帝的问话。于是她的余光顺理成章就扫到了皇帝的侧容。她听说他起自草莽,只不知怎的,被当时的华阳公主看中,所以才有今日。

“三娘这会儿倒是寸步不让了!”

没有人会为她打算,哪怕是她这个——舅舅。

嘉语头垂得更低:“当初我劝过阿兄。”

虽然皇后自称是她的姑姑,但是她心里清楚,这等话,做不得数。寿阳公主才是她嫡亲的侄女儿,每次进宫,皇后脸上的光彩挡都挡不住——她不是的。她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她当初便说过周乐有自己的志向;昭询压不住他,也是他们兄妹共识,意外的只是如愿的死——如愿不死,她们姐妹便阻在周乐的帝王之路上,即便他狠得下心拿夫妻情分祭天,嘉言的实力也会令他忌惮。

而她——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我也没有想过,周乐他真敢——”

她见过长乐公主,十四岁了。是个难得的美人。只是不怎么爱笑,稚气得很。大多数时候都和她那只小老虎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和太子感情倒是极好。她猜,皇后是要留了这个外甥女做太子妃。

“阿兄为天子,便不能不想;之后阿兄不在其位,又何必再想。”

善钟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宫里。虽然她从前也没有过这么奢靡的生活,但是那不妨碍她迅速接受了这个身份。她听见宫人偷偷议论她,说她眉目酷似皇后,竟比“长乐公主”更像几分。

“如果我一定要想呢?”昭熙声音微沉。

又转头与善钟说:“看中了哪个,和姑姑说。”

“阿兄——”

嘉语道:“我家选婿,不比卿家,诗文不过看个气度,还是情投意合最要紧。”

“如今这殿中就只有我们兄妹,”昭熙斜睨了冬生一眼,并不太放在心上,“如果我出手拿下你,冬生有所顾忌,便只能束手。你们母子落在我手里,你说,周乐他,敢……还是不敢?”

嘉语看了周乐一眼,周乐一口酒水没咽下去,全喷了出来:“李兄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阿舅!”周凛心里发慌:明明阿舅不是这么说的,他让他带他进宫,是给他阿娘一个惊喜——有这么惊喜的么?

嘉语心里寻思,如今阿狸也一年比一年大了,多过得几年也要择婿,索性拿了来试手。因寻了名目召集全城贵公子游园,命李愔出题。李愔虽然奉诏,却悻悻道:“满腹诗书,也未必就是佳婿了。”

敢情他那三鞭白挨了?

周乐的意思,既然是她元家的事,就都交给她处理,也免得她牵挂兄嫂行程,成日里胡思乱想。

“……既然姓周的喜欢长安,长安也是他打下来的,我就把长安赐给你们。”昭熙没理会周凛巴巴的眼神。

原本是想让李愔收养她,以赵郡李氏的身份行走于世,但是既然她不愿意,也就作罢——终究她长了元家人的眉目,迟早让人生疑。

嘉语抬头看住兄长,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语调也只平平:“阿兄不可如此。”

不枉她父祖英烈,或者不枉她母亲苦心筹谋,嘉语没有想下去。

“有什么不可以?”昭熙冷笑一声,“长安总比济南好吧。”

嘉语道:“陛下的意思,是在勋贵少年当中,为她择一位年貌相当的夫婿,也不枉……”

“阿兄不可以以我们母子为质,要挟周郎。”

嘉语和她说了善钟,玉郎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当初要不是琥珀、赤珠倒戈,也不会有她父亲陷落深宫,始平王府受制于人。想不到那个小崽子反而活了下来——原本她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只是始平王的孙女儿——也许她更情愿做始平王的孙女儿,虽然她并没有见过她的祖父。

“又有什么不可以!自古以来,这宫闱之内,父子,母子,兄弟手足……”

因为要收信,玉郎这些日子进宫得极勤,她比善钟还小岁余,已经出阁好几年,如今夫婿在秘书阁,极得宠信。

“你我不可以!”

嘉语猜他们夫妻心情应该是很不错。

昭熙:……

每三天一封飞信,有驿站传来,也有昭熙亲笔,又看得出有谢云然口述,说起一路见闻,各国轶事,笔调舒缓。

他想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硬气的三娘。他甚至也有片刻的恍惚,想,这真是他妹子么?刚才还哭得一塌糊涂,问他身子可好了的三娘?

嘉语心里算计昭熙一行的行程。

“阿爷在天上看着呢。”她说。

“阿爷在天上看着你们夫妻把三郎拉下金銮殿,把元氏宗庙换成他周家么!”

那姑娘道:“我愿意叫元善钟——我知道阿舅是好意。”

“不、不是这样的。阿兄不忿周郎取了天下,阿兄要把天下拿回来,可以!但是不能以我们母子为质——就如同当初三郎,他要怎么算计周郎,周郎怎么反击,不过各凭本事,但是他不该——”嘉语猛地一指尚在懵懂中的周凛,“不该拿冬生要挟周郎!”

嘉语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叹息道:“我姓元。”

“三娘……”昭熙觉得他这个妹子实在又迂腐得可爱。

“贵人姓什么?”

“我是谁?我是你的亲妹妹,你的手足——阿兄见过拿自家手足去要挟人的吗?周郎心疼我,难道阿兄就不心疼?如果周郎不顾我,难道阿兄狠得下心杀我?还有冬生,冬生是你的亲外甥——有至亲长辈拿孩子去要挟人的吗?三郎不把冬生当自家孩子,阿兄也——”

嘉语眉目里闪过一丝狼狈,她说道:“你父亲是我族兄。”

到底说不出口,气势一泄,眼泪又来了。

“我该……怎么称呼贵人?”

“哥哥要以我和冬生为质,要是周郎拿下玉郎要挟哥哥,哥哥又怎么想?让阿爷看到了、让阿爷看到哥哥要杀我……”

嘉语道:“是。”

她这样伤心,昭熙也硬不下去了,之前种种打算,通通都作了废,因软声道:“我就是说说……”

“我阿舅收养我,要特意来问过贵人——想必贵人也是我的长辈?”那姑娘慢慢地说。

“好了莫哭了。”这个哭法,真能把人的心都揉碎了。

李愔早气得脸都青了,要不是在御前他能拂袖而去!真是的,他一开始就不该相信姚太后能生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阿兄说得和真的一样!”嘉语放声大哭。

她没想到她会拒绝——她如今无父无母,宗亲固然是有的,但是如李愔一般身份清贵又位高权重的,没有。她和姚太后母子、李十娘那点香火情,让她希望这个她能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昭熙:……

嘉语为难了片刻。

“傻子,我自万里之外归来,能带多少人,多少金帛?我这一路看过来,虽然说不上丰衣足食,胜在安定。”他从前跟着父亲转战南北,杀人放火,并没有想过民生,没有留意过那些蝼蚁一样的人怎么过活。

“如果我不愿意呢?”她说。

但是后来他做了皇帝。

这时候就听见美人柔声说道:“大娘子,你阿舅有心想要收养你,让你跟他姓李,取了名叫李善钟,你可愿意?”

“……又有几个人还念我元氏。就是宗亲旧部,这些年也都被你安抚住了。且,宗亲当初没站在三郎那头,如今时过境迁,难道会站我?便是得我恩惠的旧人,要他们像从前一样提着脑袋跟我,恐怕也不能了。你看,三娘,你阿兄这次归来,没有一兵一卒,除了你,还有什么法子对付你的周郎?”

她没有想到她会被领到这座华丽的宫殿里,座上英俊的男子和珠翠环绕的美人。美人瞅着她看了很久。她阿舅宅子里也有的是美人,但是美人和美人不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抚她的面容,叹息不止:“所以三娘,我原是个亡命之徒,你不该这样掉以轻心——刚进来的时候倒是见你果断得很,知道把冬生叫过来再让人动手,怎么这会儿倒是……连喊人都不会了呢?”

她想时候到了,他总会告诉她。

他听见他妹子轻轻地回答:“你是我阿兄啊……”

阿舅没有多喜欢她,但是也没有多厌恶她,种种矛盾和纠结的心态,她几次要问“我是谁”,但是最终也没有。

她知道自己身份不寻常,但是也没有深究过——总是有些不得已,她方才落到这个境地,如果能摆脱这个境地,嬷嬷自然早就和她说了,早就帮她想法子,却拖到这个时候,可见得是没有办法。

周乐有些心神不宁,左眼皮老跳。他这会儿想不起来左眼跳的是灾还是财。扫了一眼右手边,老杵在那里的豆丁不在。想起来东宫左庶子给他告了假,说是……病了?算了吧,就是个借口。大约是要出城去找阿狸。

但是她记得嬷嬷的话,她说:“这天下,就没有比你更尊贵的人!”

做老子的也不好和他斤斤计较。

守城的官兵被她吓住了,虽然并不太相信这个“李尚书的外甥”,但还是尽职尽责给她传了话。前来领她的是她表弟,高她半个头。衣着华丽的世家子,她在山上没有见过这样文雅的少年。

阿狸确实生得明艳,冬生要喜欢她也不是不可以。嘉言这么多年都没怎么管她,也是怪可怜一孩子……

她在城门口就亮了身份。

他如今年富力强,倒没怎么想过逼独子上进。他自个儿觉得,那孩子比他年轻时候可像样多了。

才不得已下了山,进了城。

“青州去岁秋有灾蝗……”

小姑娘看了看桃子。李愔瞪了她一眼,小姑娘才放下了,走到嘉语跟前去。她一向长在山野。嬷嬷快要死了,催她下山,催了好几次她都不愿意走,这一次是嬷嬷说,再不走,她就死在她面前。

“钦天监报,有星孛于东井……”

嘉语一怔,亦不由失笑。李愔回洛阳之后才纳的妾,自然通通都比这个小姑娘小。嘉语对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吴国使团近日在金陵馆宴客……”

李愔苦笑:“仍然是大娘子。”

周乐一行听,一行与臣子商议,按着轻重缓急排出七八件事,算来接下来一两月行程都是紧的。好容易到午时事毕,回了宫,就看见他大舅子大刀金马坐在胡床上喝酒,三娘也不见,左右一个侍婢也都不见。

嘉语问李愔:“这孩子如果养在你膝下,行几?”

周乐:……

嘉语猜到他的心思,也是为难。这眉目青青,分明是元家人的模样。她这时候想起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看到她的父亲和祖母,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她回头看周乐,周乐摊手道:“都你决定。”

“阿兄。”周乐先给他大舅子行过礼,方才说道,“阿兄归来,怎么也不先说一声?”

也不能瞒过周乐。

昭熙看着他,喝了一口酒。

如今她家里死了个干净,倒把这个孽障丢给他。待不要,毕竟是十娘的骨血;待要了,想到他一家百余口,皆丧生于她祖母的屠刀之下,这口气,怎么咽得下?退一万步想,华阳也姓元。

周乐面不改色,说道:“阿兄一个人喝有什么趣味,不如叫了冬生来伺候,我和三娘陪饮?”

“已经过世了。”李愔道,“临终之前,遣了她下山来找臣,臣……”他微微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拿这个烫手山芋怎么办。她固然是十娘的女儿,但是也流着元家的血,当初姚太后母子打的是留子去母的主意。

昭熙冷冷道:“我何德何能,敢让至尊奉酒?”

因微微颔首道:“抚育她的嬷嬷……”

周乐笑道:“前儿李兄还教了我一句话,说兄有事弟子服其劳……”

如今是瞅着年纪大了,这孩子金枝玉叶,总不能真让她委委屈屈配一个山野村夫。

昭熙含在嘴里的半口酒喷了出来,指着周乐要骂,却连呛不止:“你、你——”这个狗胆包天的东西,圣人的话也敢曲解!

善始善终,从前皇帝没有,后来李十娘也没有。这个小姑娘……想必前些年,因为昭熙兄弟在位,没人敢让她露面,如今是——

周乐过来给他拍背:“阿兄不要急,慢慢儿说。三娘也是,阿兄回来了,怎么不在家里招待,却上哪儿去了。

“善钟。”

“我叫人带走了。”昭熙好容易止住咳,板着脸说道。

“叫什么?”

周乐明显一怔,倒也不急。就地坐下,说道:“既如此,就只能由我来尽地主之谊了。”

“有。”李愔代她回答,“不过总要问过殿下。”

“你算什么地主!”昭熙将酒杯掷于案上,恨恨道,“——周郎是早忘了天下姓什么!”

“你阿舅也没给你取名么?”嘉语又问。

周乐微垂了眼帘,看洒在案上的酒水,他把酒杯扶起来,徐徐说道:“阿兄问我天下姓什么,我读书少,也答不上来。就记得李兄和我说过,天下姓过姬,姓过刘,姓过司马,如今隔江而治,该姓什么,阿兄教我?”

这就是没有取名了,嘉语心里想,不知道当时逃出去的是琥珀还是赤珠,或者是两个都……以她们的身份,虽然抚育有功,但是要取名,自然还是不配。

还敢犟嘴了——就和冬生一个样!昭熙忿忿想道。眉眼也是像的。不知道是不是和三娘夫妻多年,乍看,竟然和三娘也像!

“嬷嬷叫我大娘子。”小姑娘说。

昭熙真是一口气上不来,想捶胸顿足。

“你……家里有给起名么?”嘉语问。

周乐又给他斟酒,双手奉到面前,说道:“但是李兄这话,我其实是不赞同的。”

李愔也没有阻止她。

“你赞同什么?”

小姑娘“嗯”了一声,抬起头来,目光清亮但是放肆。

周乐觉得他大舅子这口气和他岳父大人简直一模一样。因说道:“江山无主,天下人自有姓氏。”

“桃子还生。”嘉语提醒她。

昭熙盯住他,却驳不得,也不接酒。

嘉语赐了座,叫宫人拿果子给小姑娘吃。小姑娘的目光在果盘上跳来跳去,最后拣了一枚桃子。

周乐把酒放在他面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又说道:“阿兄知我,和岳父大人一样,出身贫苦——”

李愔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阿爷可没你那个犯法刑流的爹!”

嘉语细细看了一通她的眉目,转头看李愔。

“是啊,”周乐并不以为耻辱,只道,“岳父毕竟是宗室,有禄米可领。边镇苦寒,一衣一食都要仰赖天时,仰赖弓马,仰赖这双手。知道春耕秋收,天下人粮食得来不易,所以方才阿兄洒了酒,我心中不喜。”

少时,唤了人进来,是个穿深青色细绸布的小姑娘,约是十七八岁,叉手站在阶下,神色间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明白座上何人。

“那又怎样?”

嘉语:……

“但是我知道阿兄并非有意如此。阿兄自幼跟着岳父,也是见识过世情,知道民生疾苦。但是三郎不知道。”

周乐笑得狡黠:“一个小娘子。”

昭熙面色微变。

以李愔的身份,什么时候要见她,也都不必通过周乐。因心里转了转,问:“什么人?”

他并非不知道昭询生于富贵,长在深宫,如果不是当时柔然逼急,郑忱的死让他心灰意冷,大约也不会如此仓促。却说道:“那也是做臣子的辅弼不力。”

嘉语“咦”了一声:“见我?”

周乐道:“三郎只道天下是他的,不知道天下是天下人的。”

到午时,周乐散了朝回来,说:“十二郎带了个人来见你。”

言尽于此,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嘉语揉了揉眉心,提笔朱批。

昭熙默然,也将面前酒水饮尽。

不管怎样,她都会觉得愧对于他。那总是她的过错。离开洛阳时候周皇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她懂;阿姚每次去济南,昭询的怨恨,她也没什么不懂的。但是人到这一步,哪里还有退路。

周乐又道:“三娘一直惦记阿兄,也一直担心阿兄回来问责于她。我和她说,阿兄该问的是我。”

然而——

“自然该问你!”昭熙看着周乐给他满上,“你骗得过三娘,可骗不过我!三郎固然不知道民间疾苦,又有奸人挑拨,但是没有你一步一步引导,亦不会走到那一步。”

以她的本心,是用什么规格都不为过,那是她的哥哥,燕朝天子。她猜周乐未尝不这么想,但是他有他的顾虑。迁都长安,原本就是为了削弱前朝的影响力。如果昭熙归来,仍以天子的规格远迎,恐怕底下人心浮动。

周乐又满饮一杯,倒也不狡辩,只道:“如愿的死,并非我能预料。”

嘉语被迫签订了几项丧权辱国条约,总算哄得狐媚子松口去上朝。得了闲细细看礼部送进来的条例。

昭熙胸口一窒。

不、不是,她不是这个意思!

“三郎不能服众,便如小儿持金过闹市。”周乐说。

嘉语:……

“他要怎么服众?”昭熙冷笑,攥紧了酒杯,“当初先姚太后扶持五岁小儿登基,五岁小儿能服什么众,姚太后又有什么资历服众?”

周乐瞅住她笑,猛地冲外头喊:“皇后有旨,今儿罢朝!”

“庄烈帝是宣武帝爱子。”周乐酒杯稍倾,洒于地面,以为祭。

嘉语反应过来,恨得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我让你胡说、我让你胡说!你、你——你个狐媚子,让本宫瞧瞧,到底有些什么狐媚手段!”

昭熙语塞。阿狸和他说过善钟。理论上,他们兄弟确实是窃取大位——兴许比从前萧阮他叔还更名不正言不顺。

“我就是被大将军做成围脖的狐狸,这辈子也只想公主一个。”周乐也撑不住了,笑得声音都在抖。

到底不甘心,直问:“所以,你就当真不担心三娘的下落?”

嘉语:……

“担心的。”

“我呀……”周乐眉目微阖,森然道,“公主还记得么,从前公主陪大将军上西山,被大将军打下来送给公主做围脖的那只狐狸——”

“为什么不问?”

嘉语的呼吸急促起来,却勉强笑道:“你不是周郎,那你是谁?”

“阿兄便是害了我,也不会动三娘。”周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还有冬生。这是阿兄和三郎不一样的地方。”

“……三娘再想想,如果是你的周郎,如何舍得取你家天下,让你这般两下里为难?”

“但是我可以让你再也见不到他们。”

也许她没来得及找到哥哥……

“这就是我担心的。”周乐说道,“三娘不会愿意我被人要挟。特别是……”他多看了昭熙一眼,手中的酒微微上举,像是在敬什么人。

也许萧阮带她过了江,她还是死在苏卿染手里,最多是死法不一样。

昭熙心思一转,登时就明白过来,他敬的是他阿爷。不由恨恨想道:这夫妻俩倒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却说道:“这些年不见,周郎口齿倒又长进了。”

也许表姐还是当了皇后。

“不敢。”

她当然知道他从一无所有到这个位置不容易,一万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个人有命捱到最后。有无数的可能,毫厘之差,那不仅仅指向他不在她枕边这个结果,也许整个世界,都是另外的因果——

“这天下还有你不敢的事么。”昭熙哼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只酒壶来。那酒壶极其精致,就只有巴掌大。昭熙问:“周郎认得这个吗?”

嘉语心里一惊,肢体便有些僵硬。

周乐摇头。

“三娘自个儿想想,”扣在她腰间的手紧了一紧,声音亦逼仄发紧,“你这两世为人,亲眼目睹无数人因你而改变的命运,怎么就对我有这么大的信心——三娘难道不知道,战场上随便一支流矢都可能要了我的命?”

“当初郑郎……身份被戳穿,郑娘子进宫来看他,就带了这只酒壶。”

“说什么胡话!”嘉语气急了,“好端端的,干什么咒自己——”

周乐自然知道郑忱是仰药自尽。

就听那人低声道:“……三娘有没有想过,其实……我早就死了。”

昭熙道:“周郎给我斟了这么多杯酒,我也给周郎斟一杯。”

嘉语极少见他这么正经——他素日与她说话,眉目里总含了三分笑。她也没想过,那笑容一旦敛去,眼前这个她最熟悉的男人,竟然会让她生出陌生感来,她说不出那陌生是因为什么。

周乐的脸色变了。

周乐避开她的目光,收了笑。轻绡在幽蓝的光影里飞舞,一时明一时暗,片刻之间,竟生出鬼魅丛生的寒凉。

“我知道周郎不愿意。”昭熙又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金灿灿的好看。摆在案上,轻轻一拨,滴溜溜转个不停。

“想过什么?”他忽然吞吞吐吐,嘉语不由追问。

“……等它停下来,箭头指的周郎,那么周郎喝,指的我,我喝,如何?”昭熙说得散淡,目中却精光大盛,逼视周乐。

“三娘有没有想过——”

周乐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那个金灿灿的小东西,最终却摇头道:“不好。我不会喝。也不会让阿兄喝。阿兄要是逼我,可以脱了袍服,真刀真枪在这殿中打过——输赢凭本事,生死无尤。但是要束手喝这毒酒,就不必了。”

“嗯?”

“为什么——这才是天子的死法。”昭熙诧异了。

“其实——”

“这是亡国之君的死法,阿兄不是,我也不是;这殿中只有郎舅,没有天子。阿兄从前不是,我从前也不是。阿兄和我,都是行伍中杀出来的军汉,如果一定要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周乐忽又笑了一下,“虽然我相信这些年阿兄的武艺也没有荒废,但是我还是会尽力打倒阿兄——我不想死,也不会让阿兄死,我不想三娘伤心。”

嘉语料不到他这么光棍肯认,倒是一愣:“什么?”

他说着站起身来,真个要脱去袍服的样子。

“我自然也是!”周乐道,“若非我祸水,怎么能迷惑了长公主,取了天下?”

昭熙也看了一会儿那个兀自转个不休的东西。他没有想到周乐会这样回答。但是也许他一开始就应该想到。

心思一转,不由冷笑道:“纵我是祸水,那周郎呢?”

这小子……

偏偏她无从抵赖。

唉,这小子。

李愔这桩婚事谁都不会当真,但是对面——这个傻子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闹一次。

昭熙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那个金灿灿的小东西,按倒在案上,然后闪电一般夺过周乐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嘉语:……

“阿——”他这一气呵成,周乐竟没有反应过来,到酒杯落下,后面那个字方才颤巍巍跟着落下,“兄?”

“那当然、三娘当然不是,三娘也就是毁了伪帝天下,也就是让尚书令至今绝口不提婚事,让对面那位——三娘听说了么,姓苏的那位像是认命了,今年年初,主动带头,给你上了尊号。”

“来人、来人——宣太医!”周乐叫道。

“我本来就不是!”嘉语理直气壮。

殿外匆匆的脚步声远去。

“要说祸水,怎么都说不到三娘身上——”

昭熙摆手道:“不用这么麻烦——你听我说,三娘说得对,周郎是自家人,冬生也是。我不能拿自家人要挟自家人。但是元氏百年天下,总不能到头来一点牺牲都没有。”

“哪里不对?”天未明,夜未央,嘉语听见自己的声音软得出奇。

“如愿还不够吗!”周乐也怒了,他差点没把酒案掀翻,“还是加上济南王妃也不够?还是阿狸这么多年没法回武川镇也不够?阿兄虽然不在中原,也是一方王侯,何以、何以——”

那人却正色道:“三娘这话就不对了!”

他心里忽然惊怖起来,如果三娘知道了、如果三娘回来看到她阿兄已经——“阿兄这是逼三娘和我……了断吗?”

嘉语原是想笑话他“再多几年就昏君了”,这时候晨曦的柔光打在他湿漉漉的眼睛里,到底不能出口,就只亲了亲他,低声道:“好人,你快去罢,不然他们骂我奸妃祸水,迷惑天子……”

他最后两个字落得极轻,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再多几年怎样?”周乐哼了一声。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仿佛置身荒野,天地飘零。

周乐磨磨蹭蹭不肯起来。嘉语笑吟吟羞他:“这才几年就倦怠了,朝也不想上了,要再多几年……”

如果没有三娘,没有冬生,那么他这一生岌岌所求,都荒芜如深秋的树,每一根干枯的枝都指向苍青的天,而那里什么都没有。

到五更天,外头叫起。

什么都没有。

周乐不理她,他这会儿忙得很。

不、他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嘉语推了他一下:“越说越不像了——明儿还有早朝呢。”实则这个时辰了,她原不该拿这些琐事扰他。

他必须、他必须竭尽所能,阻止它发生!

“不是有欢喜佛?”

“周郎勿怒。”

“你要是去宝光寺……”周乐伏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嘉语好笑又好气:“又胡说!佛门重地——”

周乐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他转头冲殿外喊:“人呢、人呢——人怎么还没到!”

嘉语不作声。

“周郎这是要给我上演天子之怒么?”昭熙笑了。

“总之,都推给我就好了。”周乐龇牙笑了一下。

周乐没理他这话,在原地转了个圈,猛地想到了,冲过来就要给昭熙灌水催吐。

如今竟是一国之君了。嘉语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她伸手去,细细抚他的脸。他总是这样理直气壮。

昭熙闪身避开:“周郎勿恼——从前三娘带周郎从司州回洛阳,我原本是要灌醉周郎,好好教训一番,奈何三娘不许。三娘说周郎曾发誓不饮,便有事,也不过三杯——今日,周郎可愿意陪我一醉方休?”

嘉语转头看了他片刻。她初见他,他手长脚长地靠在车厢上,天光日暖,他的眉目生动得好看;到如今廿年过去,光影都凝住,像是浓墨重彩作了一幅画——却又与萧阮的清逸出尘不同。

周乐红着眼睛,爆竹似的爆出一长串话来。昭熙听了半天,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愣是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便知道是真急了,连官话都不说了——他鲜卑俚语他原也不能尽知,恐怕是没有什么好话。

“冬生也是他老人家的骨血不是?”周乐又道。

不由失笑,反手抱住他道:“周郎镇定、镇定一点——来,喝了这杯酒,阿兄就不和你闹了。”

“阿兄远走,三郎失德,你我一手一脚打来的天下,你我不上位,却让给谁来?难道让给那些在岳父大人遇害之后和伪帝亲亲热热的宗室?他们和岳父大人什么关系?我虽然不姓元,到底是半子。”

周乐:……

“你……你能怎么回答?”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侍卫领太医进来,就看见皇帝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得死死的,那男子手里还拿着酒往他嘴里灌。

周乐亲了亲她的眉目:“篡位的是我,你让岳父大人来问我好了。”

皇帝像是在……挣扎?

外头看她风光无限,从前长公主,如今元皇后。然而她到底是元家的女儿。周乐走这最后一步,固然得她默许,但是暗夜里她也问过自己无数次,如果父亲仍在,如果兄长归来,她该如何面对?

太医和侍卫心里也很挣扎:他们是该冲上去吗?他们是冲上去先把人分开还是——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嘉语低声道。

等等,谁是病人?皇帝还是——

周乐心道昭询那么个熊崽子,要不是有三娘和阿言,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岳父大人真真怪不得他。

太医寻思,这架势,他该模仿一下夏无且掷药箱救始皇帝么?还是……先给皇帝陛下行礼?

嘉语道:“我说哥哥很好,阿爷又问我,那三郎呢?”

正不可开交,又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皇后柔和的声音:“阿忱喜欢蜜煎樱桃么……广寒糕?姑姑和你说,这长安城里啊——这是、这是在做什么?阿兄你和周郎打起来了么——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欺负周郎吗?”

——天统六年收回长安之后,柔然便不再构成威胁,西域商路畅通,昭熙的消息陆陆续续传回来,他们一行人虽然扮作商贾,护卫可是实打实的精兵,这一路过去,倒是添了许多传奇佳话。

周乐:……

周乐微松了口气,说道:“你阿兄虽然走得远,日子却过得滋润,便是岳父大人,也该不会怪罪才对。”

周乐不敢置信地转头去看昭熙,昭熙放开他,摊手道:“我早说过,周郎勿怒——只要周郎陪我饮酒,这事儿就算揭过了。”

嘉语睁着眼睛看帐顶,微光从外头漏进来:“阿爷问我哥哥呢?”

周乐险些没有直接跌坐在地——好歹顾着天子尊严。

却笑道:“岳父大人一定是骂我了。”

嘉语手里牵的那个小家伙却一溜儿冲他跑过来,扯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问:“你是姑父吗?”

周乐的手紧了一紧。始平王刚刚遇害的时候,他把嘉语从豫州带去秦州,那一路她就是不断地噩梦,半夏毕竟不习惯急行军,体力不支的时候就是他守着她,他记得她那时候满头大汗醒来的样子。

周乐眼前一黑。

嘉语叹了口气:“梦见我阿爷了。”

昭熙道:“如你所说,我在西域也称了王,总该有个继承人。”

“梦见你阿兄了?”

周乐觉得他就是在扯淡——多半是有了这孩子,才又起了建功立业之心。也难怪当年昭熙没有第一时间赶回来。亏得他们夫妻主仆一行人瞒得死紧:也许最初要瞒的不是他,而是昭询。

“我昨晚……我这几晚老做梦。”

那孩子右手抚在左胸,折腰给他行礼:“阿娘说姑父是皇帝,阿忱给姑父行礼。”

周乐用额头碰了碰她。

口齿倒是清晰,只是重心不太稳,一个倒栽葱就要脸贴地。周乐也是无奈——谁叫他离得最近呢,只得一把把小家伙拎起来:“得了,咱们自家人,不用这些虚礼。阿忱头次见姑父,喜欢什么姑父赏你。”

“嗯。”

“真的……阿忱要什么姑父都赏?”小家伙眼睛睁得大大的,忽闪忽闪。让周乐想起十多年前,冬生也这么小,这么乖,这么软软的。转眼就长大了。

“是是是不笑了。”一只手臂横过来,将她揽进怀里,“……就这么怕?”

一时心里也软了下去,应道:“要什么都赏。”

嘉语便有些恼:“还笑!”

“那、那……阿忱就说了啊。”

暗夜里“噗嗤”一下笑了。

“说!”就这么个小东西能要什么,金银财货,王侯爵位,都是他应得的;就是稀罕物儿,他也没什么舍不得。

嘉语“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你说我是不是……去宝光寺里住上一阵子。”

那孩子腼腆地笑了一下,两个梨涡。他示意周乐坐下,然后伏到他耳边,脆脆地说:“阿忱想听姑父……学、猫、叫。”

周乐问:“还是睡不着?”

周乐:……

嘉语翻了个身。

你是魔鬼吗!

这一天,皇帝陛下终于想起了十五年前的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