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藿香纷纷应了。嘉语又盘算要不要说给周乐听。周乐对这个弟弟没什么耐心,或者是总想摆“长兄”的谱,周琛年纪也不小了,扫了面子也不好。何况这个事,他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嘉语松了口气,幸而方才十一娘借故走开了,不然更尴尬。又交代茯苓、藿香:“今晚二郎的话,半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
娄晚君和离再嫁,怎么都不可能与他们周家再有牵扯了。
行礼退了出去。
又斟酌怎么劝慰十一娘。这小子真真该死,要心里有人,索性不娶也是好的,何必祸害人家好好的小娘子。他的心是心,人家的心就不是心了?
她原以为周琛还会推诿,却是没有,只道:“……好。”
周琛却十分满足。
“不知道就好。”嘉语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问了,“别让她知道——就……忘了吧,婚事也不要延期了,如期举行。”
虽然他并不能正大光明说出来他心里的人是谁,然而好歹——好歹让她知道他心里是有人的。
“她不知道。”
从前她眼里就只有他兄长,看他与看她家三郎没有区别。那小儿才九岁!
嘉语心里要转几转方才能消化了这个事。又问:“她知道吗?你心里的那个……”这要是单相思还好,要是有奸情——麻烦就大了。
那种隐秘的欢喜,一直伴随着他这晚好梦。
想是十一娘很中意他。或者是中意他的身份,或者是别的。她恍惚记得十一娘是庶出,大约在家中并不是太好。周琛悔婚,于她是极大的损失,所以她认了。只是回头一想,又免不了委屈。怎么会不委屈,原本满腔欣喜与期盼,到头来心上先被插了一刀:她的郎君,心里有别的人。
嘉语觉得自己是有点多事了。原本周琛的婚事,她大可以甩手不理。吴氏也好,尉周氏也罢,她们为难关她什么事。她回公主府装作不知道,便也过去了。最多是出借几个管家娘子。
他一气儿把话说完,嘉语已经不知道该作如何反应。她先前就觉得十一娘活泼可喜,然而这一问一答……
但是人喜欢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给自己套上枷锁。
“她问我是不是想悔婚,我说不是;她又问我会不会待她好,我说会,然后她说,延期的事,她会想办法。”
哪怕周琛与周乐并不同母,也不曾一起长大,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和尉周氏,都是他最近的血亲。尉景父子都不堪用,周琛便是亲族中第一个得用的。何况周父在世,这两兄弟也没有分家。
嘉语头都痛了:“十一娘怎么回答?”
她可以在公主府不管事,他却需要有人为他打理后宅。
周琛见她这等目瞪口呆的为难,竟生出十分愉快来,说道:“公主怎么不问我,我这样与十一娘说,十一娘怎么回答?”
家中和睦总是要紧。
嘉语扶额道:“那如今……你打算怎么着?”
嘉语劝慰了十一娘半日,无非就是“小孩子不懂事,也不知道你的好,待日后成亲,长久下来,自然就知道了”。她自己也觉得这话虚得很,尉灿与娄晚君成亲近三年,孩子都差点有了两个,结果也不过如此。
她心里寻思,莫非是娄晚君?娄氏只大他三岁。他也说“娄氏能干,人也很好”。他们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娄晚君又婚姻不顺——这也太荒唐了。
然而或者人与人不同。尉灿这么个粗线条的人,周琛却细致,至少不会与十一娘动手。
她猜想,要不就是从前边镇上,周琛有个青梅竹马,如今两家身份不同了,他便想娶,吴氏也不能同意,所以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别嫁;要不就是相遇之初,那人便是有夫之妇。
因又安抚道:“二郎与大将军感情好,所以想他成亲的时候有兄长在。倒不是别的缘故。不过大将军出征、回师,向来是没个定日,保不准到时候就回来了。你不必管他,也不用费心去求你阿爷延期,这事儿,我给你做主了。”
要待字闺中,她还能想点法子,就算是寡妇,也并非全无置喙余地,但是这——他总不能指望她能帮他抢人。
十一娘到这会儿方才哭出来。她抽抽搭搭地问:“公主问了、问了……他心里头有谁了吗?”嘉语道:“他唬你呢。他就是……心里头不安。”她把尉灿与娄晚君的事儿隐了名姓改头换面与她说了。
嘉语眼前一黑。
十一娘愣了愣,终于破涕为笑。
“不是。”
嘉语从十一娘屋中出来,月色正好,明澈如镜,镜里江山。如越过这山,越过这河,不知道能不能照见远方的人。
“夫君没了?”总不能这小子还与有夫之妇来往吧。
嘉语目光下来,就看见四方亭里坐了一个人,正遥遥冲她举杯。嘉语止步,隔栏问:“郑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独饮?”
“她已经出阁了。”
“不能是在这里等三娘子吗?”那人却笑。
“你不想娶她?”
嘉语许久没听人呼她“三娘子”,但觉亲热,笑道:“郑娘子赏我一口酒吃 。”
周琛这回倒是全无犹豫:“我不能说。”
郑笑薇眉目一动,提酒起身。衣袂间月光浮动,她拾级而上,嘉语便看出她原是赤足,足心点了朱砂,脚趾涂的泥金色,像是月色沉淀下来,别有风情。一时忍不住赞道:“这颜色好看。”
因又问:“是谁?”
郑笑薇但笑,一直走到她面前,提酒饮了一口。
不过要周乐知道了,这小子不死也要脱层皮。从这个角度来说,也难怪他藏着拖着不敢与他说。
她原比嘉语略高,这时候双臂一展,便将她桎梏在咫尺之间。嘉语不由自主头往后仰,被亲了个正着。但觉唇舌温软,有酒渡进来。初时甘甜如蜜水,一直冲到喉中方才有些辣。
她心里想,大将军府定然是风水不好,已经出了一对怨侣了,总不能再来一对。要实在、实在他心里有人,如今虽然已经是太迟,也比婚后闹出来好。让宜阳王找个借口退婚,便不至于影响十一娘。
嘉语被呛得连声咳嗽。
“你怎么不早说!”嘉语道,“都到这时候了——你阿兄会打死你的!”
郑笑薇这才放开她,笑问:“还要不要?”
嘉语不得不倒吸了一口凉气,敢情她之前猜的全错了。这货不是怕十一娘心里有人,而是他自个儿心里有人,所以找借口与十一娘摊牌?他到底想做什么?悔婚?这叫她怎么和宜阳王交代?
嘉语哪里还敢说要——她素日里被周乐这么作弄也就罢了,没道理还能给郑笑薇这么妖娆一个美人轻薄了去。
“是……是我心里有人。”他也不知道怎么自己脱口就说了出来。他原本以为是说不出来的,会埋在心里一辈子,或者两辈子。
当时悻悻道:“郑娘子失心疯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嘉语觉得自己肯定是老了,她怎么就想不明白了呢。
郑笑薇笑吟吟道:“是三娘子自个儿问我讨酒喝,还是讨一口——我哪里做得不对了?”
周琛道:“也不是不中意。”
嘉语脸皮薄,却经不起她这样调笑,甩手要走,又被她一把拉住,软语求道:“三娘子勿恼!”
“你不中意十一娘?”嘉语皱眉。尼玛这两人订亲都有一年了,不中意早说啊!
她这么个样子,嘉语也恼不起来,便只嗔道:“我当郑姐姐是个好人。”
周琛道:“有些话,还是说在前头的好。”
郑笑薇又喝了一口酒,却笑:“我哪里不好?”
嘉语道:“你怎么能对十一娘说这样的话!”
嘉语心里想,要说不要脸,这位郑娘子和她那位夫君还真是天生一对。却拉不下脸,被郑笑薇哄下了台阶,进到亭子里坐。郑笑薇吩咐侍婢摆出杯子,亲自与她斟酒赔罪道:“三娘子勿怪,实在事出有因。”
她点了名,茯苓便不敢推诿,上前去打了周琛两个嘴巴。到底不敢用力。周琛亦不敢躲,整张脸都涨得红了。
嘉语挑眉:“什么因?”
嘉语恨恨道:“茯苓,掌嘴!”
“我就是想知道,三娘子如何把大将军迷得命都不要了。”
周琛抬头来,目色里茫然。
嘉语:……
莫说藿香,就是茯苓也呆了一下:这位可不是府里头下人,是驸马的弟弟,她家公主的小叔。
“郑娘子喝醉了?”嘉语想了半晌,总算是为这位的异常举动找到了理由。
嘉语断喝一声:“掌嘴!”
郑笑薇撑住头笑道:“三娘子不说我不觉得,这一说,还真有些上头。”
“我不是想延期,我——”周琛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但是最终他说出了口,“我问她,如果我心里头有别人,她还愿不愿意——”
“醉了就回房歇着吧。”嘉语道。
“你当真想延期?”嘉语觉得棘手。
郑笑薇不说话,起身走到栏杆边上。积善寺所在,地势极高,往下几乎可以俯瞰整个洛阳。风也大,也凉,吹得满头青丝欲乱。寸长金丝流苏坠在耳侧晃来晃去。嘉语亦走过去,只是与她隔了一臂的距离。
“我不是吓唬她。”
嘉语道:“郑姐姐心里想的,怕不是大将军。”
嘉语略松了口气,这个回答虽然圆滑,却是实情:“她当然做不得主。你要当真因为你阿兄想推后婚期,也该好好和宜阳王叔说,吓唬人家个小娘子算什么!”
郑笑薇道:“公主明鉴。”
“她说这等事,她做不得主。”
嘉语目视她,郑笑薇却又换了漫不经心的神色,漫不经心说道:“都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如果那是真的,三娘子你说,我三哥会是哪个?”
“还笑!”嘉语瞪他,“你说要延期,十一娘怎么回答你?”
她换了称呼,是要与她叙旧。嘉语一怔,想:她倒是长情。
她发急成这样,周琛不知怎的,笑了一下。
抬头看时,月明星稀。
“况出征的不过是你阿兄,家中自有高堂,能为你主持婚事。”嘉语又道,“当初我……我父亲还出征在外呢。”
嘉语不说话,原在意料之中,郑笑薇也不在意,只道:“当初……三娘子怎么会想到把我三哥举荐给太后?”
周琛垂手不语。
嘉语知道她说的是正始五年春,郑忱在宝石山上私会郑笑薇,落在她手里的事。郑笑薇能够推断出后来他假扮阿难尊者接近太后是她的主意不难。却是沉得住气。当初郑忱如日中天时候不问她,到如今,骨头都烂了却又想起来。
然而周乐是绝对不会与她说婚事延期的。
她心里觉得荒唐,口中只道:“是郑侍中所求。”
嘉语气恼道:“你阿兄出征,一向说走就走,哪里能预料到。如果延了期,到时候又有什么事,难道再延?婚姻大事,你怎么能当儿戏!”她心里想,真真人不可貌相。就长相而言,周琛比周乐乖多了。
“我三哥这个人呐,”郑笑薇叹息,“就是太贪心了,权势与人,总之只能得一个,他却两个都想要。”
嘉语:……
嘉语道:“李夫人天姿国色,便是怀璧其罪。倘若郑侍中只是一介白衣,恐怕也护她不得。”
周琛道:“我说我阿兄出征在外,想延期成亲。”
郑笑薇“咦”了一声,看她道:“你倒是知道。”
过得片刻,周琛被领过来。嘉语劈头便问:“你今儿和十一娘怎么说的?”总不成十一娘心里当真有人。
嘉语道:“逝者已逝,郑娘子不要太挂怀了——倘若郑侍中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郑娘子这样。”
让十一娘躲在屏风之后。十一娘却摇头道:“今儿出来得早,十五娘没怎么出过远门,心里头怕,我去陪她。”嘉语知道那不过是托词,也怕话赶话的越问越僵,也就点头放了她去。
郑笑薇与郑忱这样的关系——嘉语简直不知道是郑忱与李夫人更荒谬呢,还是和郑笑薇更荒谬。她原道是露水姻缘,不想过去这么久,她却还记得这个人。差不多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了。
嘉语打发了藿香去请周琛。
当初惊世的容色与炙手可热的权势,都如流星。
她对十一娘还算喜爱。她从前与冯翊是有过节,但是那也过去许久了,姐妹间拌嘴,亦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过去便过去了。何况她如今远在长安。
“这样?”郑笑薇冷笑,“三娘子也觉得我如今不好吗?还是说,三娘子也觉得,我该找个好人家改嫁?”
嘉语心里越发奇怪,这两人怎么回事。早先相看应该是双方都点过头,周琛不过是见了尉灿与娄晚君龃龉,想要对未婚妻多知道一二,十一娘还在欣喜周琛并不乱来,怎么见了面,却成了这般光景。
嘉语想了想,却是摇头。世间女子辛苦,要她不是公主,必须像寻常人一样嫁入夫家,侍奉翁姑,应付妯娌,对付姬妾——那日子她过过,不好过。还不如郑笑薇如今呢,虽然没有着落,胜在自在。
十一娘咬着唇,眉目里沮丧,全没了早上的雀跃含羞,半晌方才说道:“公主问过再说。”
也幸而周乐对他爹不满,与继母不亲,不曾要求她做孝子贤孙。
因安抚道:“十一娘勿恼,这小子说了什么混账话,我替你教训他!”
“那三娘子也不劝我为以后着想?”郑笑薇奇了一下。华阳前头那段婚姻短暂,又兵荒马乱,恐怕来不及晨昏定省站规矩,如今是自己开府更不须说。她原想她这样的人,不知道为人妻子的难处。
嘉语心里实在颇觉得意外。在她看来,周琛言语恭谨,进退有度,和他哥根本不像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当然原本也不是。竟然会至于言语失措,冒犯到他的未婚妻。想来也不是有意。
嘉语道:“郑娘子说笑了,日子是郑娘子自己过,日后好不好,何须我来多嘴。”
十一娘像是要哭出来了:“公主、公主何不去问他!”
郑笑薇在月下仔细看她的面容,片刻,忽说道:“三娘子成亲之后,比从前好看了。”
嘉语心里想,周琛为人细致有礼,长相不说十分好,也眉目清秀,便与郑氏兄弟同坐,也不落下风,已经是难得。早上同来时候,十一娘频频偷看,神色里也是喜欢的。“那是……言语间冒犯了十一娘?”
嘉语警惕地退了半步,身上汗毛已经竖了起来。
十一娘勉强笑道:“怎么会。”
郑笑薇哈哈大笑:“我这话并非恭维公主。”
嘉语觉得有不对,散了席,便拉她细问。十一娘起初不肯说,嘉语猜道:“十一娘对二郎不满意?”
嘉语仍道:“郑娘子谬赞。”
寺中备下的素餐十分可口,嘉语疑心是用了高汤调制,不然出不来这等滋味。不过横竖这佛寺也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大伙儿心知肚明罢了。酒亦好。郑家姐妹皆欣欣然,十一娘却安静。
“三娘子从前绷得紧,总像是觉得有人会加害于你……”
嘉语从前去郑府赴过宴,与郑家姐妹多少打过照面,只不十分熟;又与她们介绍了十一娘与十五娘。坐中除了周琛,还有郑氏兄弟,皆举止风流,只不如郑忱那等惊心动魄的美艳。
嘉语自个儿回想了一回,她们初遇是在宫里,她那个好表姐就足够她提防了。何况还有萧阮。
秋来爽气,就是晚饭,也没人耐烦在屋里用。因在花木里挂了灯,空旷处搭起帷帐,摆下食案和坐具。
“……如今却舒展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