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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归来问天子,九鼎安可期 把酒黄昏

嘉语心道这哪里像个佛寺,倒像是游乐之所。想来积善云云,也就是个噱头,用来妆点门面。好在她并无向佛之心,也不反感,只问明方向,待日头稍偏,便带了人过去看热闹。

“握槊,樗蒲,投壶,歌舞百戏。”

这寺却是极大,嘉语主婢一路行去,但见密植花木,深秋了还一派郁郁葱葱,鸟语花香。嘉语虽不事生产,也知道价值不菲。行得盏茶功夫,没看到玩乐之所,却见一湖,湖心有舫,隐隐女郎笑语。

嘉语问:“都有些什么?”

嘉语随口道:“这寺里景致,竟是比宝光寺也不差什么。”话音落,就听得茯苓喝了一声:“出来!”转头看时,安平从树后揪出来一个褐衣男子,拱手哈腰道:“贵人恕罪!小人并非有意冒犯。”

寺里人送进来茶点、蔬果,东西放下,人却不走,说道:“寺中有贵人游乐、赏玩之处,公主要不要去看看?”

嘉语寻思这声音粗哑古怪,像是在哪里听过。因说道:“你抬头来,让我瞧瞧。”

一行人上过香,拜过佛,嘉语便借口疲倦,躲进厢房休息,放十一娘姐妹自去玩耍。

那人道:“小人生得丑陋,怕惊到贵人。”

嘉语问周琛,周琛道:“只听说是贵人。”嘉语心里想连他都不知道,那可真是神秘得很了。

藿香叱了一声:“少废话!”

龙门山风景秀丽,得天独厚,一向是洛阳人乐于赏玩。何况重阳登高临远,赏菊饮酒是旧俗。因携老扶幼上山之人络绎不绝。积善寺占了好地方,寺里人却不多。装饰得金碧辉煌。不用说也猜得到,供养人非富即贵。

安平下手一抬,那人露出脸。更准确地说,是露出一张面具。那面具遮了他大半张脸。就只剩了一双眼睛。

然而心里头的恐惧,也不是从前可比。

这双眼睛倒是生得俊,嘉语心里想。她眼力好,已经瞧出这张面具是银制。这人口口声声“小人”,却戴着银制的面具,殊为可疑。因说道:“阁下为什么——”“不以真面目示人”几个字尚未出口,猛地记起,脱口道:“关郎君——你是关郎君!”忙吩咐道:“安平,快放开他!”

她心里想,已经比从前好多了——自与大将军府结亲以来,衣食住行,婢仆殷勤,都不是从前可比。

安平赶忙放手,那人迟了片刻,方才苦笑道:“公主好记性。”

她也知道这回出来,多半是未婚夫想要见她,只借了公主的名义。他该是……喜欢她的吧,她想。她娘操心了整晚,从头饰到鞋,再到妆容,换了好几样,皮都差点擦破了。最后抹着眼泪说:“……怪娘没用,没能给十一娘攒点好东西。”

嘉语奇道:“关郎君何以在此?”她后来进京,也听谢云然提过一二。关暮营救昭熙,和后来驱逐伪帝有过大功。奈何时人重貌,昭熙虽然重赏了他,也封了爵,却不可能让他跻身朝堂。

就听她族姐说道:“这个话,十一娘一会儿可以亲口问他。”

安平忙不迭与他赔罪。

有时候人就只能仰仗这点渺不可知的福气。

关暮摆手道:“无妨,原是我怕吓到贵人,行事鬼祟,结果反而惹来怀疑。”

她记得那天嫡母把她们姐妹几个喊了去,跟前站成一排,指着她说了句:“这个瞧着福气。”她也希望自己是个有福气的,虽然不能如身旁这位族姐一般,她听说始平王当初膝下就两个女儿,疼得如珍似宝。

嘉语心道这人要不戴个面具,还真是会吓到人。她心里感激这人救了昭熙,但是人有好美厌丑之心,并不因为理智而有所改观——不管怎么说,多亏了这个面具,她方才能直面此人。

她娘也就是个妾,还不得宠。也就是大将军要与他家结亲,才想起来还有女儿要及笄——她估计如果不是与大将军的弟弟订了亲,也不会特意给她操办笄礼。就像她上头几个姐姐一样。

却又忍不住再想了一回:如果只看眼睛,却是个美人。又问:“关郎君也来登高吗?”

露了脸他也记不得谁是谁。

关暮唯唯道:“是啊。”

她家里姐妹极多。这世上的人和东西一样,多了就不值钱。冯翊运气好,生得早,她阿爷看重,给弄了个公主头衔。她们底下这些,也就逢年过节,才有机会在她阿爷面前露个脸。

嘉语心里想这人也是可怜。他救了天子,天子却无以酬功。他生成这般模样,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便有女子肯与他亲近,也是看在权势与金钱的份上。如今重阳佳节,人人登高欢宴,他却孑然一身。

嘉语失笑。这么个小人儿,光看脸也知道心无城府。又偷偷儿掀起帘子往外看。起初装作看风景,后来被嘉语笑得不自在了,便只低头,捻着衣角道:“公主知道……知道他为什么把人退回来吗?”

恰她也因为周乐出征,嘉言远嫁,并无心与宴。所以避出城来。原有些闷气。这会儿倒打消了个七七八八,环视四周,见有一亭,于是说道:“自进京以来,就再没有见过关郎君,难得遇见,关郎君赏脸,让我请关郎君喝一杯吧。”

却摸着自己的脸苦恼道:“……全是肉。”

便吩咐茯苓摆酒。

十一娘虽然是冯翊的妹子,长得却不像。她是个小圆脸,眼睛也圆,鼻头也圆,看上去粉嘟嘟的可爱。

关暮吃了一惊,连连推辞道:“不敢!”

她横竖是认不全,也不勉强自己了。

然而这周遭都是嘉语的婢子与侍从,哪里有他拒绝的份。不过片刻,便摆上了酒水小食。嘉语亲自与他斟了,敬他道:“这是谢关郎君救我兄长!”

过几日重阳,嘉语便派车去宜阳王府接人。宜阳王府会意,单送了十一娘和十五娘过来。十五娘才十岁出头。嘉语心里咂舌:她的这个王叔,被太后晾着的那几年,就可劲儿在家里生孩子。

关暮微微叹了一声,举杯饮了。

到下午,周琛忽遣人送了张鹿皮过来,说是谢礼。嘉语想了想,猜多半是周乐惦记鹿皮靴子,言语之间提起过——这人心思倒是真细。

嘉语再斟了一杯:“这是谢关郎君助我郎君破虎牢。”

嘉语笑道:“二郎不必与我这样客气。”

“这却不敢当,”关暮这回微笑道,“那是任统领的功劳——公主大喜,关某也不曾上门为贺。”

周琛闻言喜道:“那就多谢公主了。”

嘉语略有些尴尬,那该是她没有下帖子:“是我失礼,我自罚一杯。”她心里忍不住想,不是说这人原是广阳王府上侍弄花木的下人吗,言谈举止却哪里是个下人的样子。然而如果不是,如何能瞒得过谢云然的眼睛?

她心里盘算,这人走了三四天,该是快要渡河了,到佛前求个顺利也好。

她灵机一动,说道:“不知如今关郎君家住何处,来日我好携外子登门赔罪?”

她也听说,龙门山上新建了座积善寺,不知是何人供养,手笔很大,虽不能与永宁寺、宝光寺比,胜在依山傍水。在权贵中颇得名声。之前周乐也想带她上去赏玩,一直不得空。

关暮笑道:“公主实在多虑了,哪里能劳动大将军。”他自饮了一杯,又说道:“说穿了不怕公主恼,我救圣人,不过因缘巧合,圣人和皇后已经给了我足够的回报,公主不必过意不去。”

她前后寻思了半晌,终于说道:“宜阳王叔膝下女儿甚多,与二郎年岁相仿的,也不止十一娘一个,结亲不是结仇,如果十一娘心里头有人,想必宜阳王也不敢应了这桩亲事。二郎要实在放心不下,再过几日就是重阳。我与宜阳王叔家的姐妹也很久没有聚过了,如是二郎有暇,就劳烦二郎送我们去龙门山登高临远,也可以亲口问问十一娘——可别把十一娘吓坏了。”

嘉语想这人既不能为官做宰,也无妻子亲戚牵绊,她兄长能给他什么,无非银钱宝货,身外之物。她历经两世,并不曾见过知足与淡泊之人,世人营营碌碌,为钱财权势,名声美色,或子嗣万年,总有一图。

周乐对家里人好说话,对这个弟弟却是严厉,大概因了这个缘故,他心里可能不满意这桩亲事,也不敢说出来。嘉语犹豫了一下。娄晚君与尉灿的事于她未尝不是个教训。她从前就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了。一方有意,一方勉强,长久下来,对双方都是折磨。成亲只是个开始,以后过日子才是难题。

这人什么都不图,又未免让人扼腕痛惜。她知道她就是个俗人,脱不了俗气。

嘉语心道这两人订亲有一年多了,到这当口哪里还能反悔。何况周乐出征在外。周乐与宜阳王的交情,可以追溯到早年他在洛阳混日子的时候。这大约也是周乐给弟弟订下这门亲事的原因。

因无言以对,只举杯陪饮。时清风徐来,湖上涟漪,苑中花香,都让人觉得惬意。

嘉语:……

又过了片刻,关暮起身告辞道:“叨扰公主这么久,关某也该下山了。”

“公主怎么知道,十一娘心里头就没有人?”

嘉语奇道:“天色尚早,关郎君不用过饭再走吗?我听说这寺里颇有些好玩的地方……”

嘉语“哦”了一声,意识到尉灿与娄氏的婚姻给这个少年人带来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因与他细说道:“娄娘子是心里头先有了人,又听信人挑唆,赌气应了豆奴的婚事——二郎与十一娘又不一样。”

关暮却摇头道:“不了,告辞。”

周琛道:“娄氏能干,人也很好。”但是还是和尉灿闹到这个地步。

他行过礼,走得十分匆匆。

嘉语回忆了一下她这个族妹,嘉言出阁、李九娘出阁她都有出席,因说道:“十一娘性情活泼,人也好相处,二郎不必太担心。”她虽然不记得他从前娶的哪个,但是也没听说感情不好。

嘉语怅然若失,也松了口气,说到底相对枯坐是有些尴尬。她也不知道与他说什么好。谢云然说他是个花匠——那定然不是真的。就他方才退下去行的那个礼,就非世家子弟不能如此标准。

“见过两次,”周琛道。

标准,但是并不流畅,嘉语默默地想,那像是会,然而做不到。他的嗓音,还有他脸的脸,皮肤上纠结和重叠的疤,是天生的吗?如果不是天生,那该是受了多少伤,才变成这个样子?当时在司州匆匆,也没留意这么多。

于是笑道:“周郎从前是我兄长亲兵,我自然见过——二郎也见过十一娘吧?”她记得十一娘及笄,他还问过她送什么礼好。

她猜他从前是个世家子,不幸沦落成江洋大盗,也许犯过天大的案子,或者是结了无数仇家,不得不藏身广阳王府,却碰巧看见她哥哥被广阳王折磨,一时生出侠义心肠,所以拔刀相助?

想必如果当时她和李愔成亲,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该是她兄长帮他销了案子,或者挡了仇家。但是他因为毁容,也无法再面对昔日亲友——

嘉语猜他是因婚期将近,心里头不自在。虽然说相看过,那也就是粗粗见过而已。说没说过话还未可知。两个几近陌生的人,别人觉得合适,便要从此共度一生,不仅新妇心里头惴惴,就是新郎,心里头也是慌的。

“华阳公主!”

从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世上没有必成的事。以当时景况,便亲如父子、兄弟,也不敢夸这个口。

嘉语被这声叫唤惊醒,转头看时,不由笑道:“郑娘子,这却是巧。”

就算他兄长有这个心,当时的华阳公主,怎么相信他有这个本事?

郑笑薇看了一眼案上杯盏:“公主在与谁同饮?”

“……去秦州之前。”他兄长胆子是大,但是在他看来,胆子最大的还不是他兄长,而是当初那个丢下宋王妃名分不要,跟着他哥跑路的公主。她怎么知道他兄长会帮她报仇?她怎么信他兄长会帮她报仇?

嘉语随口道:“一位故人。”

“从前?”

“故人?”郑笑薇嘻嘻一笑,“我可是听说了,大将军前儿出了城。”

周琛目光黏在帘子上,他低声道:“公主从前……见过我阿兄吗?”

嘉语失笑:这个郑笑薇!

见周琛没有要告辞的意思,便有些奇怪:“二郎还有事?”

从前她与她交情有限,特别正始五年宝石山上,无意中撞破她与郑忱的奸情之后。有阵子嘉语都躲着她走。然而后来,故人越来越少,天与地翻了个个儿,再相遇时,未免有劫后余生之庆。

嘉语只得致歉道:“是我考虑不周,二郎勿恼,我明儿就把人送回去,想必宜阳王叔心里也是欢喜的。”她深深后悔周乐在京时候没让他把事情办了——大约也是他在的时候,她总不得分心。

郑笑薇想必是觉察到了,亦拿出手段来,说笑无忌——这原本也是个很难让人讨厌的人。

周琛没作声。

郑笑薇见她笑而不语,又见桌上有酒,笑道:“刚好我渴了,公主赏我一杯酒如何?”

嘉语有种逼良为娼的尴尬:“人是宜阳王叔送过来的,二郎是怕十一娘着恼吗?”

嘉语命藿香斟酒,也才留意到,方才关暮留了最后一盏酒,竟没有喝,不由诧异:难道是他倒了酒,竟不打算喝,还是说,看见有人来了,所以走得匆忙?当然是后者更为合理——难道他认得郑笑薇?这时候想起来,她走到这里,不过片刻,关暮该是先于她来,在这个角度,看湖心画舫——

他说:“我听说公主不喜欢人纳妾。”

嘉语脱口问:“郑娘子方才是在游湖吗?”

他也不知道她如何为他挑的两个美人,两个艳丽得有些俗气的美人。

“可不是,”郑笑薇笑道,“公主要不要一起来,船上可热闹——”

因了这句话,他特意多用琉璃、水晶、云母之类,镶窗,串帘,作屏,玲珑剔透,兄长亦夸他会办事。她不会知道那是他的主意,只道是他兄长——他兄长会留意她在月下的样子吗,他不知道。

嘉语又问:“那方才与我饮酒的人,郑娘子可有看到?”

母亲私下与父亲笑说:“大郎这架势,怕是只有广寒宫才配得上他娘子。”

郑笑薇觉察出不对来。

周琛沉默了片刻,深秋的阳光温柔,照在琉璃珠帘上,折射出许多种颜色。他兄长一向不慕奢华,自上次他生辰她来过之后,却突然得了动力,将屋子翻修了一番,添置了许多东西。如今兄长不在,她仍住他屋里。

她方才不过笑语,并非当真疑心华阳公主红杏出墙——世人皆知大将军与长公主恩爱——但是她这句话什么意思,是不欲人见呢,还是不欲人知?扬手饮尽了,却说道:“船上热闹,哪里分得出神。”

嘉语有点别扭:“……是你阿兄的意思——二郎不喜欢吗?”

她心里也在寻思:那人是谁呢?

次日,周琛来见,隔帘谢道:“公主好意,二郎心领了。”

可惜她过来时候,莫说是人,连个背影都没有看到。之前在船上,又耽于玩乐,并没有留心。嘉语又问:“郑娘子是几时上的山,和谁一起——一会儿晚饭,要一起吃吗?我带了宜阳王叔家的十一娘和十五娘。”

嘉语这会儿想起来,周乐问她要过侍寝婢子。这等事她不愿意做主,便遣人去宜阳王府问讯,宜阳王送了两个美婢过来。嘉语再叫藿香送去见周琛。当日就被退了回来。嘉语有点懵:是这小子洁身自好呢,还是看不上?——以她看来,这两个婢子姿色已经是不错。这小子眼光也忒高。

郑笑薇于后宅最是精通,一听就明白,这位没进宫赴宴,却来龙门山,多半是周家二郎要见未婚妻,央了她牵线搭桥做幌子。要说这位华阳公主,从来都不爱多管闲事——一念及此,心里猛地一跳,想道:这几年下来,这位唯一管过的闲事,便是她三哥。她心里转得飞快,不由自主往画舫多看了一眼。

幸而嘉语过来坐镇,府中才定下来。

这积善寺,她这半年里,来了倒有两三次,但觉处处都合心意,只一点奇怪,明明是个游乐之所,却为什么要建成个佛寺?哪里有佛寺里又设管弦,又开赌坊,还限人出进的。说是佛寺,不如说是个私家园林。

何况吴氏还有孕在身。

她从前心里想,没准是主人心中有佛。

然而吴氏不能尽识洛阳权贵,加个尉周氏也无济于事。

如今却想:这湖、这船,这寺中花木与鸟兽,倒像是为谁量身打造似的。

从前大将军府后宅都是娄晚君在管,娄晚君与尉灿搬出去之后,周乐的继母吴氏接手,却不如娄晚君能干;后来娄晚君小产,尉灿搬回大将军府,宅子留给娄晚君,尉景和尉周氏也随之搬了回来。

嘉语见她发呆,不由奇道:“郑娘子是有约吗?”

周乐出门,府中事一向都由周琛打理,这月余格外忙。

“怎么会,”郑笑薇笑道,“我和家中姐妹一起过来,正要与她们说,碰上公主,今儿晚饭有着落了……”

周琛的婚期定在九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