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如此,他还是被判终身监禁。可怜的浑球儿,他的律师一定是自派蒂·赫斯特[2] 事件以来最糟糕的一个。
我想离开,不过最终还是留在原地专心看电影。里头有个很不错的意外转折。到最后,鲍嘉因谋杀罪被逮捕,结果这个兵团被一个黑社会帮派出于商业目的而陷害。也许他们阻碍了面罩和床单的生意。他们希望鲍嘉用正当防卫来抗辩,但为了顾全妻子的名声,他没有听从,而是坦白交出证据,毁掉整个黑色暗军,让真理和正义得以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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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早期电影,一九三七年首映,鲍嘉饰演一名三K党成员,不过他们称之为“黑暗军团”,成员戴黑色头罩,上面有白色的骷髅和交叉腿骨图案。前两年我在美国经典电影台看过这部片子,不是太好,电影看到一半时,我知道伊洛娜不会出现了。我好像一直就知道会这样。
别问我为什么,但我过了马路,以确认她没有叫一杯咖啡在那儿等我。当然她没有。我从门口扫视整个咖啡店,然后离开,回家。
我们聊了聊刚才看的那部电影,还有接下来要演的那部。然后我回到位子上,观赏《黑暗军团》。
我打电话去她家,没人接,我并不意外。我拿了专程回家要拿的东西又出了门,搭每天去上班那条路线的地铁,但比平常提早一站,在百老汇大道和二十三街交叉口下车。我刚好错过南北线的巴士,准备叫出租车,但我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我几乎每天晚上都看到他和他矮胖的女友,但这是我们第一次交谈。“是的,”我说,“她说她得加班到很晚,但还是可能会来。”
我走过二十三街,在离她公寓两个街区外最后一次试了她家的电话。硬币掉出来后,我走完剩下的路,站到她那幢公寓对面的人行道上。一楼的那家“单纯愉悦”已经打烊,一片黑暗。四楼窗户没有透出灯光,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她的公寓在建筑的后部。
在饮食区,一个留山羊胡但唇上没胡髭的高个子男人说:“你今天一个人来。”
我将手伸进口袋,触摸到我回家拿的那些小偷工具。我好像没有道德上的权利进入伊洛娜的公寓,但其实我也没什么道德感,这点我早就知道了。
灯亮起时,我去问领位员,他耸耸肩摇摇头。我又问了售票口,在大厅的公用电话试了她家的号码,都没结果。回到放映厅时,领位员问我要不要把那张没用的票退掉,我叫他留着,她可能还会来。
我左右看看,然后过了马路——那是条单行道,不过你拿这话去跟骑单车送中餐外卖的人说吧——我再度看看左右,然后走上门前的阶梯来到那幢建筑门口。我要找一个上头标示着“马尔科娃”的电铃,却没找到,不过顶楼只有一个电铃,没标示名字,我想那一定是她的(顺带一提,这是错误的推论:卡洛琳在阿伯巷的电铃还标示着“阿拉诺”呢,那房客早就搬走了,不过在纽约,想逃避房租管制的人,要比参加匿名戒酒协会的人还善于匿名)。
好吧,见鬼,他死于一个不错的原因,而且到死为止,他都跟克劳德·雷恩斯、彼得·洛、赫尔穆特·丹丁以及其他不太出名的嫌疑犯角色分享戏份。这不是他拍过的最好的电影,不过是典型的鲍嘉角色,顽强的犬儒主义之下隐藏着纯洁的理想主义,美丽的输家被击败,却有沉着的胜利姿态。她没看真是太可惜了。
我按了那个没有标示的电铃,电铃要么是她的,要么是别户空着的公寓的,因为没人应门。
第一部电影《马赛之路》拍摄于一九四四年,在《卡萨布兰卡》之后不久,且显然受其影响,虽然电影版权说明本片是改编自诺德赫夫和霍尔合著的一本小说——你应该记得这两个人,他们写过《叛舰喋血记》。鲍嘉饰演一个名叫马特哈克的法国记者,电影开始时他在恶魔岛上坐牢,因谋杀罪被判终身监禁。之后他和其他四个人逃走,在海上被一艘法国货轮救了起来。当然这些囚犯想为法国作战——谁能比好莱坞电影里面的囚犯更有爱国主义精神?——但法国刚投降,西德尼·格林斯特林特想把船转交给维希政府[1] 。他的反叛意图受到抵制,鲍嘉和他的兄弟们加入了在英国的一个自由法国轰炸机飞行中队。在一次任务中,他的飞机是最后返航的,着陆后他的机员把他带下来,他死了。
前门那道锁的麻烦之处在于那地方大家都看得到。任何房客进出都会看到你在动手;路过的人从街上就能看到你在干什么。在那把锁上花越多的时间就越容易被发现。
看电影就该如此。
但前门的好处是,它们一般都不会太难开。通常都是弹簧锁——如果用那种非得靠钥匙才能开的栓锁,那楼上的人就不能按个键随时让人进门了——而且锁通常开关太频繁,就会松弛柔顺得像……呃,这么说吧,一种古老行业里很老的从业者。这个锁至少有个保护片,没法用信用卡或弹簧钢条顺利撬开,但除此之外,要弄开它实在没什么困难。凭这个锁,你唯一能指望挡在外头的人,就是丢了钥匙的房客。
灯光暗下来,我身旁的座位还是空的。我并不那么惊讶。我又吃了一把爆米花,让自己迷失在电影里。
事实上,我告诉自己,这道门不是卢比肯河[3] ,我不必咬牙决定从此不回头。即使我正好在门廊撞见伊洛娜,我也可以解释为我发现门掩着,或者有别的房客开了没关上。她那户公寓的门,那才真的是另外一回事。
这个想法让爆米花鲠在了我的喉咙里,不过爆米花本来就挺容易鲠在喉咙里。我告诉自己,现在就开始自怜自艾未免为时过早,她随时可能溜进我身旁的座位。
几分钟后,我站在她那户公寓门口。
但如果有伊洛娜和我分享爆米花,我会更高兴。
没有人回应我的敲门声,门下方也没有透出灯光。前一夜我注意到门上有三道锁但她只锁两道,而且是用同一把钥匙打开的(没办法,我就是会注意这种事情。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管辖区;雷·基希曼就会注意到提格拉斯·雷斯莫里安那条鳄鱼皮带上头的皮带扣)。我拿出那串小凿子开锁,动作很快——我可不想浪费时间——但也不必着急。我打开了一道锁,又打开另一道,然后进去。
如果要归类,我不知道这群人算哪一类。有不少大学生,有些带着电影专业学生的那种认真表情,其他则是来消遣而已。还有些年纪较长的西区人,那种你在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午后免费音乐会上可以看到的知识-政治-艺术分子,其中一些大概在这些电影初次上映时就看过了。有同性恋和异性恋的单身男女,同性恋和异性恋的年轻佳偶,有的看起来富得可以买下这家剧院,还有的看起来一定是在地铁站乞讨才能筹到钱买门票。各式各样的人,被一个死去已超过三十五年的不朽巨星吸引,齐聚一堂,我很高兴自己是其中的一分子。
我身上没有手套,就算有也不会戴上。我不担心指纹,天哪,我担心的是把自己搞得很蠢,而且在一段关系才刚刚开始之时就把它给毁掉。如果我干干净净地脱身,没有任何我造访过的法庭证据对我不利;如果她逮到我进门,戴多少手套也帮不了我。
我环视剧院,惊讶地发现大部分观众看起来都很眼熟。我不知道有多少忠实的观众像我们一样,一天都没错过,但许多人来过不止一次。我猜只要你看过一部鲍嘉的电影,你就会去看其他的,或者尽量能看多少就看多少。
我立刻把门关上,定定地站在漆黑的房间里,一开始连气都不敢喘,竖起耳朵听听看有没有其他人的呼吸声。然后我吸了口气,接着伸手到灯的开关处——我也还记得在哪儿——把灯打开。头顶上光秃秃的灯泡亮起,刺得我眨了眨眼,然后四处看了一圈。
我去买爆米花。见鬼,从中午到现在,除了那块比萨我什么都没吃。那感觉真奇怪,一个人坐在那儿,旁边没有人;伸手拿爆米花时也不会有碰到另外一只手的风险。
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考古学家,刚闯入一个空荡荡的坟墓。
他说他一开始没认出我来,因为他不习惯我单独出现。我告诉他,这正是问题所在。我把伊洛娜的票交给他,说她路上耽误了。他说没问题,他会让她进场,告诉她我坐在哪里。
[1] 维希政府,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占领下的法国傀儡政府。
工作人员开门让观众入座时,我还在等。我跟着大家进去,把外套丢在中间偏左的两个位子上,然后回头找收票员。他现在已经认识我了。怎么能不认识呢?过去两个半星期,他每天晚上都看到我。
[2] 派蒂·赫斯特(Patty Hearst,1954—),美国报业大王威廉·赫斯特的孙女,十九岁时被恐怖组织共济革命军绑架,后参加了该组织并参与了一起抢劫银行的行动,引起广泛关注。她的律师称她在被绑架后受到拘禁、侵犯和洗脑,但结果仍被判终身监禁,后因卡特总统介入而于一九七九年获释。此故事曾被拍成电影《红色八爪女》。
雷把我送到地铁站,我及时赶回公寓冲澡刮胡子,然后到牧歌剧院。我先到,于是就买了两张票,在大厅等。
[3] 卢比肯河(Rubicon),位于意大利东北部的河流,为意大利和山南高卢的古代界河。公元前四十九年裘力斯·恺撒率部队跨过此河进入意大利,违背了将领不得率部越出自己行省的法律,以此使自己向罗马元老院和庞培宣战,接着发生了三年内战,结果恺撒取得胜利。因而“渡卢比肯河”有破釜沉舟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