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拍了一夜戏,缩成一团睡得正酣。华丰则一直没有插话,只想在导演惊天动地的呼噜声中安静地享受着没有他的日子老二和老三拌嘴的情趣。
“我学的是日语,但不代表我是日本人。”左亚道,“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而在另外一头,董蕊已经暗自调集了沙总一干人马,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会第一时间呼唤他们采取紧急行动。因为从华丰与其他人的行为中,她隐约觉得他的新人格绝不是什么凭空捏造的幻觉幻影,而是脚踏实地的真实情景,那几个纷至沓来的追随者,既不是来自画框里的动态人物,也不是来自疯人院的呓语病人,而是跟她一样有血有肉有逻辑的大活人。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藏匿已久的怪癖支撑着他另外一半的人生,一种是他通过网络结识的一群虚拟人群,现在急于要将他们从线上拉到线下。不管是哪种,他们的行为都指向到精神病医院,这其中的危险董蕊最清楚。她能允许他的心理扭曲,但决不接受他的精神扭曲,因为精神扭曲是难以扭转的。
“怎么会不知道呢?这正好是你的专业呀!”
在精神病患者的眼里,他的所作所为都是正常的,正常人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正常就相当于他们认为正常人的所作所为不正常一样,遵循的其实都是同样一个逻辑,就比如他认为月亮是方的,你认为圆的,你以月亮是圆的真理认为他不正常,他同样以月亮是方的真理认为你不正常。没有人承认自己是疯子,你视对方为疯子,对方也视你为疯子。
“不知道。”左亚继续想老大的事。
“董主任,我们已经在院外附近的一家酒店待命。”沙总举着手机道,“除了小轿车商务车,还有越野车,另外我还专门从工地上调配了一辆大卡车。”
“是不是日本女人见到老公也这样,永远一个表情?”
“真服气你!”董蕊道,“咱不是搞工程,也不是绑架,咱是接霍市长来了。”
“不知道。”左亚不想跟他扯闲篇,心里只想着见到老大该怎么对话。
“您不是担心有什么不测嘛!”沙总强调,“我还特意跟市局通了气,警车正在路上呢。”
朱丽叶离开后,乔智问戴着墨镜的左亚:“她是不是因为我们都戴着墨镜没认出我们,还是我们取下墨镜认出我们她也那样?”
“胡闹!简直就是胡闹!”董蕊大动肝火,“这事要惊动公家,还用得着你吗?”
“刚才我已经说了,病人临时有些状况,一旦有了通知,我马上安排。请多多关照!”朱丽叶微笑道,“不急不急!吃些水果。”她的手机响了,“嗯嗯,我马上过来。”放下手机她冲他们做了个OK手势,“我过去一下,安排妥当,我来叫你们。请多多关照!”
“明白。”
“我们什么时间能见到他?”乔智戴着墨镜有些不耐烦了。
“沙总呀!找你就是为了避嫌嘛。”董蕊缓和下来,“赶快通知市局别来添乱。”
朱丽叶将导演一行人安置在一间家属接待室里,清雅别致像一般家庭的客厅,让你完全忘掉这是在精神病医院里。朱丽叶弄来些瓜果梨桃来,感觉他们是群稀客要静静等待主人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召见。
“明白了。”
“他的话你还当真?”罗素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别忘了,我们是在精神病医院。”
医院这方面已经调度好车队,救护车,大轿子,医用运输车,还有一辆专门从日本引进的红色预警电动车。律师事务所车派出专车,除了搭载罗素,还有前去助阵的律师协会的秘书长。电视台则出动了摄制组专用车,除了乘载固有的栏目组人员,还添加了总编室和新闻部的相关人员。警方这方面自然也配齐了车马,随时准备出发。如此以来,医院的场外停车场和地下停场霎时间被挤得满满当当,前来看病的社会车辆自然就排起了长龙,交警方面不得不临时增派警力,维持秩序。
孟露脸憋得通红,起身跑到罗素跟前嚷嚷道:“他前面明明还有个妻子,为什么不跟栏目组详细说明呀?”
而这一切,已经等候多时的导演、乔智、左亚和华丰,一无所知。
“你是一个疯子。”霍金觉得不解气,“一个自以为不是疯子的疯子!”
“各位久等了。”朱丽叶走了进来,“医院临时规定,要见病人必须一个一个的见。请多多关照!”
“为什么?”孟露的笑容一扫而光。
乔智望着左亚,左亚望着华丰,华丰望着导演,导演并没有醒,然后华丰瞅着左亚和乔智。“当然是胡总先去了!“左亚说。
“你赶紧滚!”霍金横眉怒目。
走出门,穿过大厅,再通过一个长廊,朱丽叶推开一扇铁门,躬身道:“请进!”
“她叫梅茵,你也可以称呼她裴茵。”孟露提醒道,“是你的高中老师。”
在走出接待室到这道铁门打开的这一时段里,华丰顿然感觉自己是在监号的筒道里行走,尽管他的手脚没有镣铐的束缚,但内心深处却感触到它的存在,人在不自由的时候才懂得什么叫自由,人在自由的时候却又想到了不自由。眼前的这位彬彬有礼的女子,难道仅仅因为她是日本人,就可以漠视医院的一切条条框框,大摇大摆穿行于重重把守的重度病人看护室?除了她是天上派来的天使,并且持有令牌圣旨,几乎就找不到其它合理的解释。
“她叫什么?”霍金恢复到最初的状态。
“为何止步不前?”朱丽叶已经站直了身体,“防范措施医院应有尽有,安全方面没有问题,胡先生不用担惊受怕!”
“理解了。”孟露重新回到最初的笑容,“我们现在关心的是你现任的妻子,也就是你新婚不久的妻子,你明白吗?”
“哦哦。”华丰醒过神来,“我并不是担什么惊受什么怕,我是激动,是那种即将面对多年未见恩人的激动,你的明白?”
“三年前。”霍金镇定下来,“但仿佛发生在昨天。”
“我的明白。”朱丽叶鞠躬道,“请多多关照!”说完,她后退式慢慢离开。
“明白了,完全明白了。”孟露清醒过来,“不过,这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孟露瞥了一眼身边的罗素,心里泛起嘀咕:嫌疑人有过婚姻,为什么律师不事先告知呢?
房内的光线与走廊的光亮明显阴暗许多,这使得华丰对眼前环境的适应度迟钝了一些,正当他识辨屋中应该存在的目标时,霍金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又来了一个疯子吗?”
“马路对面一辆疲劳驾驶的货车迎面撞来,将副驾驶室的妻子撞到天上,后面没有刹住的车子又将她砸回车顶上。”霍金悲愤欲绝道“顶盖上的那个痕迹,至今还在我的梦里萦绕......”
霍金对进门人的失望积累已经麻木不仁,为了使自己心脏的悸动不再折磨自己,他选择先用耳朵甄别后,才考虑下一步是不是要用眼睛进一步辨认,所以无论门开门关,他永远背对着门,并且用花不完的时间观察墙上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根本也叫不出名字的爬虫,安静的时候,他竟然数出那爬虫的脚数是十五对。
“我怎么还是不明白?”孟露眨巴眨巴睁大的眼睛。
在华丰的意识中,他几乎没有见到过自己的背部,所以发现霍金背对着自己向自己发话,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觉得这声音的音质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他确定这种声音不是从人的喉咙里直接发出的,而是某个媒介转播出来的。对!手机的留言,录音机的录音。
“我当时有一闪念是想让她开的,结果还是没让她开。”霍金垂头丧气道,“如果那一闪念成为现实,情况就完全相反,她在我不在了。”
“你是哑巴吗?”罗素喃喃道,“在我认识的人当中,市委家属大院看门的麻大爷是个哑巴。”
“我怎么听糊涂了?”孟露睁大眼睛。
华丰并不想用任何声响打断他。
“如果真是这样倒好了。”霍金唏嘘不已,“那死的是我,不是她。”
“其实哑巴也能说话,只是他说话他听不见对他来说没有意义而已,准确地说应该叫聋人。”霍金继续絮絮叨叨,“聋人是听力因先天遗传或后天人为因素而受损的残疾人,也叫听力障碍者,简称听障人。根据全国人口普查统计,全中国大约有2075万听障人,包括弱听、重听、老化聋等。 ”
“于是你放松警惕,让她开了。”孟露感慨道,“侥幸心真的害死人啦!”
“为什么你会这么有研究?”华丰完全是脱口而出。
“其实每次都是我开车,赶巧那天我忙得太晚,她嫌我累就抢着开,我知道她是新手,平时绝不让她动车的,就那么一闪念,哎就那么一闪念......”霍金开始陷入痛苦的回忆,“真的就那么一闪念。”
“我在机关工委之前还在残工委干过。”霍金依旧沉浸在回顾中,“有意思的是,通过对一位生下来就是盲人的盲人的一段对话,我才明白,生下来就是盲人的盲人跟生下来就是聋人的聋人,彼此的思维模式完全一致。”
“嗯?”孟露以为自己走神了,“这是为什么呀?”
“说来听听。”
“岂止是现在,当时我就后悔了。”霍金满脸悔恨,“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而是她?”
“那是一次针对政府是否采购澳洲尖端复明产品的听证会上,我问一位八旬盲人,如果让您永远睁眼眼睛,看到阳光灿烂下的美丽景色,您的第一心情是什么?”
“当然是听公安机关说的。”孟露充满同情道,“我相信,你现在肯定后悔了。”
“他怎么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霍金难以置信。
“他说,如果让你永远闭上眼睛,看不到的阳光灿烂下的美丽景色,你的第一心情是什么?”霍金道,“我脱口而出,简直痛不欲生。”
“你妻子。”孟露佯装怜惜。
“要是我,也这么回答。”华丰觉得这里有玄机,就问,“那他是怎么回答的?”
“你说的这是谁呀?”霍金吓了一跳。
“老盲人回答我,你的回答就是我的回答。”
“好好好,我们暂且就叫她裴老师吧!”孟露的笑容开始僵硬,“她死的非常惨,听说车顶盖被撞出的痕迹,竟然是她临死前惊恐的表情。”
“嗯嗯。”华丰茅塞顿开,“我明白了。”
“我再跟你纠正一下。”霍金耐心解释道,“是裴老师,而不是梅老师,而且她是不是叫裴茵,我并不知道。”
“不对!”霍金惊声大叫起来。
“就是刚才我跟你说的高中老师梅茵呀!”
“什么不对?”华丰也因此吓了一跳。
“哪个梅老师?”
“你的声音我突然感觉很熟悉。”霍金镇定下来。
“梅老师呀。”
“没错!”华丰也镇定下来,“你的感觉就是我的感觉。”
“哪个老师?”
“你叫什么?”霍金问。
“跟你的老师呀!”孟露提醒道。
“华丰。”华丰反问,“你叫什么?”
“谁?”霍金有些发蒙,“跟谁喝酒?”
“霍金。”
“那一晚您跟她喝了多少酒?”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还没动静?”乔智望着左亚问。
“这还真不知道。”
左亚让开他的视线后将视线转移到导演那边,故作惊讶道:“你是问他吗?”
“她有个日本名字叫松本真希。”
导演睡眼惺忪道:“昨晚一丁点都没合眼,你们聊你们的,我眯瞪我的。”说完,他继续呼呼大睡。
霍金想了想,答道:“倒是有个姓裴的裴老师。”
“他到底哪方面得罪你了?”左亚挖苦道,“能这样辛苦陪你到这种没有瞌睡都能逼出瞌睡的地方来。”
“那倒是。”孟露表示出极大的理解后引入正题,“我听说过梅茵是你的高中老师。”
“一个字就是贱。”乔智一脸鄙夷,“一听说有金主就走不动道了,也不问这金主有没有钱,或者金主有了钱是不是给他钱,反正就是一贱到底不回头。”
“谁愿意急呀!”霍金道,“要是咱俩换个位置,你也会急的。”
“你什么时候披上了金主的袈裟?”左亚充满狐疑。
“不急不急,我们慢慢来。”孟露依然保持着职业的笑容
“这个嘛!”乔智一时语塞。
“你高兴我不高兴。”霍金示意他身后有两位毫无表情的看守。
“让你们久等了。”朱丽叶走进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请多多包涵!”
“很高兴你能接受我们的采访。”主持人孟露堆着满脸笑容。
“请多多关照!”乔智开始反感她的客套,“朱丽叶小姐,中国有句古话,有盼头的等叫死等,没盼头的等叫等死。”
左亚、乔智和胡总身份的华丰完全蒙在鼓里,导演带领他们一行人踏入精神病医院时,根本就不知道皮包骨的霍金正在一间特意布置的摄影棚里接受电视台的封闭式采访。
“啊?”朱丽叶和左亚同时惊讶起来,一个是没听懂,一个是没听说过。
按电视台与司法部门就《金牌在线》节目达成的协议,律师事务所递交的“梅茵杀人案”之嫌疑人赴日取证并接受治疗的申请,很快获得检方的批准。罗素作为中方领队,将率领薄图等医护人员搭乘一架由WPA包揽的商务专机护送嫌疑人飞往日本福冈县所属的玄界,电视台也专程派出栏目组人员随行报道。考虑到此事存在着不确定性因素,玄界方面要求没有得到他们的许可,不得对外擅自发布新闻消息。
“有什么好惊讶的!”乔智道,“我的意思是,麻烦朱小姐告诉我们一声,到底胡总跟我们老大谈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