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人有向往是缺陷吗?不,绝不是。得到左亚其实并不是件难事,毕竟她还是有所需有所求的凡间小女,只是自己还不到火候,还不到漫山遍野裸奔的姑娘跟他要衣服穿的那种火候,等到他拿到了这件衣服,就像邓蒂斯拿到了基督山伯爵的身份,就一切水到渠成了。
思来想去,他发现自己就是一个什么都敢想但什么都不敢做的极其极其猥琐的地了排子。好不容易贷下款来,准备把身边的不可能发生的事拍成确实发生了的事而成为一夜爆款,结果临了还是以修改剧本为由束之高阁,就如同他从不懂事时到懂事时,虽脑海里马不停蹄地想着跟左亚同一张桌同一张床,但实际情况是,同一张桌仅限回忆,同一张床永远是向往。
猛然间,他有了一个极端诡异或者极其变态的想法,要将全部的贷款换成观众想得到的东西偷偷放进去。当然,前提是那只箱子确实什么都没有。
后悔完后,他又觉得不该后悔,因为直白问出答案,天下人皆知,隐晦问出,唯老大与他知。如此这般,与他毫无想干的这只箱子便与他有了瓜葛,就好比邓蒂斯接收到法利亚神甫的恩赐而一举成为基督山伯爵那样。他很想把这个想法分享给导演,让他对正修改的剧本满怀信心。转念又一想,不成!万一那箱子里什么都没有呢,除了一些旧书报加上几件旧衣服,就只剩下几只蟑螂的尸体,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它们怎么了?”罗素指着笼中一群上蹿下跳的白鼠,“是疯了吗?”
“该让华佗修理你213回!”,老大说的这数字分明暗示的是密码,但如何打开这箱子呢?乔智想。放到前些日子,打开箱子不仅理所当然,而且还迫在眉睫,眼下这箱子已经完全与华丰案子无关。他跑到华栓面前嚷嚷着要开箱子,除了说明你是个诚实可爱的财迷,还能让大家说你点啥呢?不行,他得拉上左亚,她不是说她对日本古董很有兴趣吗?就让她再拉上个日本人去鉴定一下,看那箱子到底是日本哪朝哪代的?趁大家麻痹大意之际,他冷不去打开箱子,瞅那么一眼,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然后再关上,不就结了嘛!想到这,他突然后悔起来,为什么不在给老大的信里或者跟他会见时直接或间接地问呢?
“不!是兴奋。”薄图拿起一个试管晃了晃,“一滴就极度兴奋。”他示意朱丽叶拿出另外一个笼子,里面只有一只白鼠,“再观察这只。”
按照左亚的意愿,他必须先给这个“钢镚“的正反面默许为生与死,然后做最后一次投掷,在活着的朋友与死去的情人之间做最后一次挣扎。但无论是生还是死,他已经决定向父亲声明,那箱子如果有他一半的话,他愿意全部交给左亚和乔智。
“它又怎么了?”那只白鼠的行为举止简直出乎意料,罗素晃动眼睛道,“简直跟只鸟似的。”
“中。”华丰赞道,“比真的还真!”
薄图又拿起另一只试管:“半滴就够。”
“老大,钢镚实在求不到。”钟表匠手里捧着一块牙膏皮的仿制品,“不知中还是不中?”
朱丽叶将这只白鼠放进一群白鼠的笼子里,刹那间,闹闹哄哄变成了安安静静,全体白鼠呆若木鸡,而那只鸟一般的白鼠依然保持着刚才的行为举止。
监号的日子就像复印机复印出来的,天天都一个样。华丰根本就记不住离开人间有多久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失去了梅茵,就相当于他呆在什么地方都不重要了,或许呆在这里远比不呆在这里要好得多。对于他来讲,这里反倒成了他即将赶往黄泉路前的驿站,他要好好对那些曾经给过他美好的人们做一个从容的告别。他相信天堂,或者说他现在只能相信天堂了,或者说正如他相信梦一样相信天堂。生活中我们找不到梦境,正如梦境中找不到生活一样。草芥化为灰烬,草无灰在,人没了,魂尚在。所以当目睹梅茵的离世真相,当得知自己的梦游病症,他彻底找不到存活于世的心理依据了。
“什么情况?”罗素问。
“内鬼是内心的鬼。”罗素道。
朱丽叶从身上掏出一只胶水笔,薄图接过来将试管的液体滴在上面,然后递给罗素:“四十八小时内有效。”
乔智看看左亚,左亚看看罗娜,罗娜看着罗素:“谁呀?我谁也不认识。”
“有点渗人。”罗素有些不敢接,“在我印象中,白鼠挺可爱的。”
“我担心有内鬼。”罗素故弄玄虚道,“所有暂时不能说。”
“其实没什么的。”朱丽叶微笑道,“它们认为它们正常它不正常,反过来,它认为它正常它们不正常。”
“谁?”乔智问。
“是的。”薄图点头道,“存在的东西都是正常的。”
“没错!”罗素充满信心道,“但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要击败我的对手。”
华丰被罗素约到问讯室会见,因为没有灯光的特别设置,光线显出了日常般的亲切与温度。他环顾左右,试图看清他在黯淡中没有看清的墙壁和天花板。
“好像问过。”乔智道,“当时你的回答是,等官司有了结果再说。”
“为什么约到这里?”罗素自问自答,“因为这里虽有监控,但没有监听。”
“我记得你们第一次来律师所就问过我,我帮谁的忙?”罗素道。
“哦哦。”华丰显得似懂非懂。
“什么想法?”左亚问。
“这么说吧!我们做什么看得见,我们说什么听不见。”
“别这么夸我,搞得好像我跟居里夫人一样。”罗素把刚才的高昂降低下来,“我是个急功近利的律师,只想通过这事完成我的想法。”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了暴力越狱那档子事。”华丰不紧不慢道,“警察们只管看不管听,肯定会冤死一批人。”
“科学,这完全是科学。”乔智完全被镇住了,“我现在完全转过磨来了,罗律师是把我们老大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了,所以才如此科学。”
“我现在肯定的是,我们不聊天,只说重点。”罗素没有耐心跟他扯闲篇,“ 检察院的起诉书对开庭非常不利。”
“只有在当事人处于不正常的情况下进行测试,才是正确的鉴定结果。”罗素激昂起来,“而最关键的问题是,必须将现场所有的证据进行数据分析,然后以此建构一个行动轨迹,让真人进行模拟实验,看看当事人杀人时究竟处于梦游状态,还是清醒状态。”
“我想抽支烟。”华丰并不理会,“然后再多留几支。”
“有点转过磨来了。”乔智嘟囔道。
“不好意思,我不吸烟。”罗素耐住性子,“一会呢,我想办法让看守给你一盒。”
“我打个比方吧。”罗素道,“酒壮怂人胆,我们只有在他不喝酒的时候才知道他是怂人,他喝了酒你还知道他是怂人吗?”
“我母亲怎么样?”华丰脸上泛出苦笑,“上次见面我没想到她那么年轻。”
“你不喝多也保不齐你能听懂。”左亚说这活表明自己也没太懂。
“她很好!她准备在你出来后跟你父亲复婚。”罗素拿出一张纸,“这是她写的,也正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
“这一点我怎么没听懂。”乔智问左亚,“是不是我酒喝多了?”
“哦。”华丰伸手要去接。
“很简单的逻辑。”罗素道,“当事人不承认他杀人,警方也说他杀了人,当事人说他杀了人,警方还是说他杀了人。请注意,警方只有一个逻辑,就是不论当事人说与不说,都是杀人犯。这就是所谓的证据说。同样,警方不承认华丰有精神病,所以他们依照的鉴定就一定按这个逻辑来鉴定。”
“等等!现在说重点。”罗素没有马上递过去,“看的时候,用两手指紧紧捏住左右上角。”
左亚大约明白他想说什么,但实在不愿意在人生大道理上掰扯,就说:“我现在脑子犯晕,有话你就直接说。”
华丰接过纸照他说的做了。纸上写:丰儿,罗律师为你四处奔波,是个好人,一定要听他的话!母亲。
“老三不懂,老二该懂吧!”罗素将视线转移到左亚,“把别人的事情当别人的事情做,就永远做不好。”
“回去后切记!“罗素低声道,”将捏过纸的手指在嘴里反复吸允即可。”
“嗨!主要是我们老大退缩了。”乔智苦笑道,“皇帝不急,太监再急也没用。”
“然后呢?”华丰不解。
罗素一仰脖子喝完了酒,吸溜着嘴道:“这官司还没开打,你们就灰心丧气了?”
“然后。”罗素微笑道,“你很快就可以回家和父母团聚了。”
“罗律师,事到如今,我们亏欠你太多。”乔智清醒过来,“酒可以随便喝,单就不用你买了。”
“噢?”华丰疑惑地看着两手的食指和拇指。
罗素来势汹汹,感觉是左亚和乔智欠了他什么,而不是他俩欠了他什么,或者换句话说,华丰倒成了他的铁磁,而他俩是来帮忙的。罗娜拉开椅子,他坐上去抓起桌上的酒瓶就往杯里倒。
“只要不用水清洗,保证四十八小时不挥发。”
“都不要走!”罗素从门外堵住大家。
“呵呵。”华丰将食指和拇指做成手枪状,“呵呵!”
“别散德行呀!”左亚踩了他一脚,“要散,等我走了再散。”
“别呵呵了!”罗素正色道,“我很诚实地告诉你,这是精神病医院薄医生特制产品,万无一失。”
“官司彻底输了!你们老板,赔了夫人还要再折兵吗?”乔智嘻嘻哈哈道,“除非你喜欢我。”
“啪啪。”华丰依然将食指和拇指做成手枪状,“啪啪!”
“为什么不信?”罗娜问。
“别啪啪了!”罗素继续正色道,“我也很严肃地提醒你,你只有这次机会了!”
“是你?”乔智使劲晃荡脑袋,“不信,我不信。”
“让我铩羽而归,然后奔走相告罗大律师薄大医生是我的救命恩人。”华丰满腹狐疑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帮我?就因为你们是好人吗?”
“是我。”罗娜从收银台那边走了过来。
“我只是律师而已,想帮你的,除了你父母,还有他们。”
“谁?谁买的?”乔智已经口齿不清,“谁呀?”
“他们?”
左亚跟乔智找到一家火锅店,弄了很多酒,一杯接一杯喝,一句话也不想多说,直到结账时乔智才叫了一声“买单”。服务员过来说,单已经买过了。
“就是老二老三。”罗素拉长脸道,“为了你,前两天两人都把自己喝成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