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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梅茵是我杀的

这个消息不但没有让左亚更兴奋,反而令她扫兴起来:“按照你们逻辑,嫌疑人的口供表明他是正常的情况下作案的,就算鉴定中心诊断出他有问题,还不是一样以故意杀人罪起诉,对吗?”

“另外还有一件事。”柯北希望她更加兴奋一些,“局长已经批准华丰去精神病鉴定中心进行司法鉴定。”

“应该是这样。”

“哦。”左亚开始兴奋起来。

“所以你们还惺惺作态带他去鉴定干吗?”左亚见他没有说话,开始讥讽道,“只是为了表示你们局长办案公开透明,真金不怕火炼?”

“我当然办不到,但我们我们局长办到了。”

“别的局长我不敢说,但是涂局长的确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柯北道,“我爸走了以后,他就一直暗自照顾我们家。”

“你能办到?”左亚瞪大眼睛。

“你爸?”

“那倒不是,毕竟是你们的老大。”柯北压低嗓子道,“其实最主要的是我提前通知你,华丰要求见见你和乔智。”

“不说这个了。”柯北语气透着悲凉,“总之,人都有生离死别的时候。”

“我有什么愧不愧的?”左亚怼了他一句,“倒是你春风满面的。”

柯北透出的悲凉一直影响到左亚走进看守所。原本以为能与老大来个温热相拥的,正如歌词写的那样,纵然世间有太多的苦痛,又怎能忘记那寻觅的初衷?但眼前的景象却令她心中的悲凉转为凄凉,冰冷的灯光投射出的长长通道仿佛要你穿越千年封冻的冰川,林立的大小门窗以及隔离的围墙,让你不得不想起你曾经造访过的动物园,闪回野兽们的各种凶猛。

“已经算不上了,结案过后就是检察院的事了。”柯北劝她道,“ 事已至此,你该问心无愧。”

很难想象,温情脉脉的老大会蛰伏于此。

“你这不是明目张胆的通风报信吗?”左亚对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十分不快。

而在此之前,华丰让钟表匠用两只牙膏皮的颈部和肩部制作了一副夹胡器。胡子被一根一根拔出来后,他又用冷水往身上浇了一遍又一遍。尽管如此,走进会见室时,左亚整个人还是彻底崩坍了。且不说华丰失去头发给她带来的刺痛,单说那张犹如冬日稻草垛那般灰暗干涩的脸,就足以让她堕入撕心裂肺的万丈深渊。乔智一把将她搀扶住:“老大挥着手呢。”

左亚很难相信事情的经过会是这样简单:华丰得知梅茵与他人有染,心存嫉恨,在酒里下了药,迷昏后将她抛出楼顶;而他之所以留下证据又不拒不交代,是因为他想以此召回他的母亲。在他心里,他始终不相信他母亲死了。

与其说老大挥着手,不如说他举着手铐,因为那手铐对她来说,完全没有见识过。“疼吗?”她直视那手铐,不忍多看他的脸。

很快柯北找到了左亚,将华丰承认杀人的消息告诉了她。

“都起茧子了,感觉不到。”他摇摇头。

“我可以特批。”涂局道,“并且我会同意代理人的申请,给你一个最好的了结。”

“怎么是死的?”左亚发现手铐是封死的,“锁呢?”

“这怎么可以?”老蒋阻拦道,“侦查阶段是不可以的。”

“扎上它的时候,就没打算打开。”华丰道,“在这里它不叫铐子,叫揣子,一揣到底。”

“第一,我想见我父母一面;第二,我想见左亚和乔智一面。”华丰说得很快,“完了。”

“哦哦。”左亚不知该怎么接话,泪水霎时间夺眶而出。

“说吧!”涂局痛快道,“只要我们能做,一定照办。”

“老二,我们只有嗤笑三国的份儿,哪有为三国啼哭的事?”华丰对乔智挤着眼睛,“该让华佗修理你213回!不对,应该让周瑜打你黄盖18军棍。”

“在我说之前,我有几个请求。”

还没等乔智张口,法警就说时间到了,后面还有嫌犯的父母在等。

涂局显得非常满意,看了一眼柯北后又把视线转向华丰:“说吧!把事情的经过说的越细越好。”

罗素火急火燎找到薄图,告诉他司法机构对他的“精神分裂症遗传病变睡行症之华氏临床例证”并不买账,现组成专家团予以驳斥。

“梅茵是我杀的。”华丰目不斜视,紧紧盯着涂局。

“嘘。”薄图用手指着桌上的一只苍蝇,让他不要惊动它,然后他一挥手迅猛地将它握在手心,张开手掌时,那张苍蝇已经成为尸体,“你发现没有?根本就不是我捉它,是它在捉我耶。”

涂局正不知如何回答时,老蒋敲门进来说:“华丰紧急求提。”

“噢?”罗素眨巴眨巴眼睛,“没太明白。”

“那我们就驳回他们的申请?”

“是我先动的手,它才起飞的呀!”薄图用纸巾裹住苍蝇,扔进垃圾桶。

“事情没那么简单。”涂局取下老花镜敲了敲文件,“我们办案人员在任何情况下,绝不能让辩护代理人牵着鼻子走。因为即便鉴定出嫌疑人有遗传疾病,但谁也不能证明他杀梅茵时处于梦游症状态。”

“嗨!”罗素笑道,“捉苍蝇这种事情各有各的高招,要感兴趣的话,下次我带个玩具枪,您试一试新的玩法。”

柯北看着涂局,没敢吭气。

“鸡同鸭讲。”薄图简直就想抓耳挠腮,“我说捉苍蝇你就跟我说捉苍蝇呀!”

“你直接说,华丰是梦游杀人不就完了呗。”

“那说什么?”罗素晕死,“总不能说捉老鼠吧!”

“我一直在想,看到证据后华丰为什么还不肯承认自己是凶手?”

“好了好了,你要总蒙圈我也要蒙圈了。”薄图面带鄙夷道,“这个律师呀,在古代叫讼棍,满脑子想的不是官司,而是打官司,有了打字,就要千方百计搞定摆平当事人周围的人,而恰恰对当事人视而不见。”

“我是问你,你对华丰杀人怎么看?”涂局又问一次。

罗素心里有些不服,平时都是他对别人指东道西的,怎么现在弄个大夫在这里对他叽叽歪歪,但是理性告诉他,他必须要接受这一切:“薄医生,不管怎么说,眼下的形式对这场官司很不利呀!”

“薄图不是司法机构认定的医生,其结论不能作数。”柯北还是避开回答,“只有在指定医院出具的诊断才算依据。”

“刚才我已经讲的很明白了,是我先动的手,苍蝇才飞起来的。”薄图调门大了起来,“我们先有的诊断,他们才开始诊断我们的诊断,没有我们的诊断,哪有他们的诊断?”

“你怎么看?”涂局问。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罗素点点头。

柯北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解释文件内容:“文件里还有嫌疑人母亲的佐证,表明她与华栓离异多年的直接原因,就是华栓梦游杀人未遂。”

“我们说的对的,他们会说我们错,我们要说的错的,他们就要说我们对了。

“他们的意思是,华丰是在梦游状态下误杀了梅茵?”涂局问。

“我又开始不明白了。”罗素摇摇头。

“是薄图,没有拉,涂叔。”柯北纠正道,“他是一位精神病院的资深大夫,对精神分裂症遗传病变颇有研究,据说在国际精神病领域有些名气。”他进一步解释道,“他们检查了嫌疑人的父亲,诊断出他患有先天性梦游症,属于间歇性精神分裂症的一种。”

“态度蛮好!”薄图赞道,“不明白就不要强行去明白,这样到了你该明白的时候你明白了才有乐趣了。”

“噢?”涂局戴上老花镜扫了一眼文件,“这个薄拉图是谁?”

“有道理!”罗素想起了一句话,“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现在有个问题来了。”柯北递上文件,“代理方申请嫌疑人进行精神病鉴定。”

“不要乱发挥!”薄图对他很不满意,“《论语》的话,我要想讲就不会让你抢先去讲。”

涂局把柯北叫到办公室,问他起诉意见书是否写完。

“抱歉!我有些着急。”罗素彻底崩盘。

“会见时间不多了。”罗素看着表,“你只要配合我们做一切,就算成功。”

“把别人的事情当别人的事情做,就永远做不好。”薄图透过镜框刻意注视着他,“这才是我讲的重点。”

华丰的脸真就微笑起来。

“嗯嗯,理解了。”

“老大,眼泪我都快流干了,省一点等你回来继续流,太多的话,也等你回来再说。我只想说《嗤笑三国》这本书不错,打发时光应该没问题。等你回来时,你要不告诉我华佗的药箱出现在第几页就算没看,你要没看,我会很生气的哟。呵呵!保持微笑。老三乔智。”

五个专家坐成一排,眼眼齐刷刷注视门口。门开,华丰被两个法警夹着进屋后按到椅子上,他抬头看着这五个人有戴眼镜的和不戴眼镜的,有头发完全白的和头发不完全白的。

华丰擦干眼泪,继续默念着乔智的信。

“你好!华丰名。”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专家问。

照片上的三个人个个笑的满脸稀烂,那个钢镚在余晖的映照下,格外喜兴。左亚的附言是:如果这些还不能让你回心转意,别忘了我们三人之间还有“老四”。

“我叫华丰,不是华丰名。”华丰纠正道。

“这还有一张照片。”罗素递给他照片,“背面有附言。”

“不要紧张!”她显得和蔼可亲,“今天我们主要想聊你的朋友张国荣和梅兰芳。”

念完后,华丰的泪水涌了出来。

“这两个人不是我朋友,是不是您的朋友我就不知道了。”华丰宽慰对方道,“另外,我不紧张。”

“丰哥,见字好!这些日子我跟乔智一直在为你的事疯狂,认识了好多不该认识的人,但庆幸的是,认识了你爸爸和妈妈,听说他们要复婚,相信你的脸上可能笑不出来,但心里一定是幸福的。父母为你复婚,我们为你疯狂,可千万要活着回来。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相信你没有杀人,不管别人怎么看,我都相信你是健康的人。好好饮食,活着回来,不管背负怎样的名声;活着回来,我会始终陪伴你查出真凶。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信你,我信你。老二左亚。”

“好吧!那我们就聊聊你高中时期画的画。”一个不戴眼镜的专家举起一张梵高的《向日葵》。

华丰接过第一封信心里念着。

“您拿我打岔!”华丰笑道,“这是梵高的画。”

“应该是。”华丰点点头。

“对不起!我拿错了。”他又拿出一张儿童画,“是这张。”

“现在认了?”华丰问。

华丰看了半天,然后说:“您还是拿我打岔!我高中画的比这还差。”

“起先是不认的。”罗含混道。

“华丰华丰。”一个头发不是完全白的专家堆出满脸的笑,“你还记得我吗?”

“他们也认为我杀人了?”华丰向他确认。

华丰辨认了半天,然后问:“您戴假发了吗?”

“你的朋友左亚和乔智的。”

“没有。”头发不是完全白的专家道。

“谁的信?”华丰问。

“您跟我高中学校看门的李大爷很像,但绝对不是。”华丰补充道,“因为他完全是个秃子。”

“等等!”罗素喊住他,“这里有两封信,你看完了再走。”

“2+2=4,2×2=4,3+3= 6,3×3=6吗?”一个头发完全白的专家问。

华丰起身就要走。

“不!等于9。”华丰清清嗓子问,“我想提问题可以吗?”

“是的。”

“当然可以。”一个不戴眼镜头发又不完全白的专家热情洋溢道,“我们可以随便聊天。”

“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杀人罪成立?”

“那我就问您啦。”

“是这样。”罗素耐着性子,“杀不杀人是警方的证据,为什么杀人才是律师的证据。”

“完全可以!”

“没有?”华丰有些起急,“那你跟我这儿扯什么证据呀!”

“请问酱油是油吗?”华丰问。

“那倒没有。”

“不是。”专家答道。

“证据?”华丰眼里放出光来,“你找到别人杀梅茵的证据了?”

“蜗牛是牛吗?”

“证据。”

“不是。”

“那靠什么?”

“新娘是娘吗?”

“正相反,我的警察朋友多。”罗素自负道,“但我不靠朋友打官司。”

“不是。”

“法官有你朋友?”

“车床是床吗?瀑布是布吗?水银是银吗?鲸鱼是鱼吗?”华丰一连串问道。

“不不,你错了。”罗素连连摆手,“是法官说了算。”

“不是。”专家坚定地回答。

“他们说的。”华丰向旁边监视的看守一努嘴。

“啤酒是酒吗?”

“谁说你该死了?”

“不是。”

“打记事起我老爹就说我娘早死了。”华丰苦笑道,“不过她活了,我该死了。”

华丰哈哈大笑。其他几个专家反应过来,也跟着笑起来,然后一律写上鉴定结果:精神正常。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罗素不解。

回到号里,华丰仍大笑不止,同号的人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母亲真还活着?”华丰并没觉得有多惊喜。

“老大,要回家了?”钟表匠充满着惊喜。

罗素拿出委托书,上面有华栓的签字和后加签的华母字迹。

“回家?”华丰停住笑,“回什么家?”

“真的假的?”华丰有些不信。

“不回家?”钟表匠有些失落,“那笑什么呀?”

“对!为了找到你母亲,左亚和乔智历尽艰辛,寻访无数。”罗素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终于跋山涉水从千里迢迢的皖南将她老人家请回家中。”

“不回家就不能笑了?”

“我母亲?”华丰有些意外。

“这地方,除了回家还有什么好笑的?”钟表匠显得很忠厚,“吃饭喝水是这个屋子,拉屎撒尿也是这个屋子,睡觉在这个屋里,不睡觉还是这个屋子,屋子里除了这几个脑袋晃荡来晃荡去的,就没什么晃荡的了。”

“我叫罗素,是你父亲母亲委托的律师。”罗素道。

“有道理。”华丰推了他一把,“你准备个钢镚,看我到底能不能回家?”

“你是谁?”华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