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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神经病不是病,精神病才算病

“华大爷。”罗素劝道,“您都敢说梅因是您杀的,还怕心里有桶吗?从现在开始,您心里只有您的丰儿,他活着回来不比什么强。”

“嗨!”华栓唉声叹气道,“我说你们呀,这没有的事愣说成有,我这心里头有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呀。”

“嗯。”华栓应道,“也是这么个理。”

罗素斩钉截铁道:“那就改成锤子。”

按照罗素的要求,左亚和乔智合起来写封信就可以了,但唯恐达不到令华丰泪流满面的效果,乔智提议各自写各自的。左亚自然答应,因为她心中所想并不情愿乔智知道。而乔智这边更有自己的小算盘。有一个细节提醒了他,就是左亚从日本背过来的那款新包,他从网上查到的价格让他咂舌,并且坚信像她这样从不占人便宜的女汉子一定什么地方出了轨。他从马拉多那里获悉柯北出国办案的信息后,推断出左亚一定和这个小警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要么是他看上了她,要么是她看上了他,是否两厢情愿,似乎还要在华丰的结果中产生结果。对于他来讲,这绝对是个危险信号。

“我们家没那玩意。”

而自家里出现了危机,是自己偷偷将他老爸过户给他的房产进行了一项贷款抵押,贷出的钱用于投拍一部由他自己编剧的网络电影,内容自然与华丰杀人案有关,导演在接受媒体采访中透露金主时被他老爸意外发现。由此,父子俩大吵一架,最终以“断绝关系”收场。“断绝关系”的狠话是他老爸放出来的,原因是他问乔智:房子是你结婚用的,媳妇呢?乔智回答:您去电影院里找。

罗娜想了想,问:“要不改成斧头?”

两方面的险境简直令他不知所措。他跟导演商量,剧本绝壁要改,女主身边的男人要增至三个,并且名字由《命悬一刻》改为《命悬一箱》。导演对男配增至三人毫无疑义,只觉得名字改得古怪,乔智回答他,正因为有箱子的存在,才会增至三个,一刻改为一箱,表明时间不再是悬念,而箱子是否能打开?打开以后又是什么?才是本片至关重要的焦点。导演着急地问:什么时候能改完剧本?他答道:你关心的是时间,我关心的是箱子,什么时候知道箱子里装了什么,什么时候本子就改完了。

“等等!”华栓终于有了疑问,“我们家除了菜刀没别的凶器了?”

因此他在酝酿写这封信时,实在是太烧脑。直接问箱子里是什么吧,一是华丰未必回答你,就算回答了,等于地球人都知道了,因为这封信肯定会被传递者看见;直接问箱子的密码跟问箱子里是什么一样,同属于极其脑残的想法。那么现在他必须用迂回的方式极其巧妙提出这样的问题,然后华丰领会意图后,还要以同样隐晦的方式回答出来,最终他再面临一个破解的考验。他开始后悔,当初他们哥仨为什么不创造一个密电码呢?有了!突然间他来了灵感......

“华丰毕业后的第二个年头,事业很不顺心,有天夜里,您从梦里醒来,发现他举起菜刀要砍您,再次被您拦住。第二天您问他为什么要砍死你亲爹,他说昨晚的事情他什么都不知道。”

对左亚而言,她同样遇到这样的问题。直叙胸臆不能说完,言简意赅又憋屈难耐而,曲径通幽这样的写法,她绝壁不会。她要么不说,说了就一定是实话,这一点上,貌似与柯北的“我要么不回答,回答了就一定是实话”,何其相似乃尔。她必须去找柯北,问问他给嫌疑人写信该如何避开中间人的阻拦和窥视,而又能表达自己的意图。

华栓皱起眉头,仍没有吭气。

“只要不涉及案情,写什么都行。”柯北说。

“华丰高二那年,有一天夜里,您从梦里醒来,发现他举着菜刀要砍您,被您拦住。”罗娜见他还是没有异议,又继续念,“第二天您问他为什么要砍死你亲爹?他说昨晚的事情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叫涉及案情?什么又叫不涉及案情?”左亚问。

华栓绷着脸,没有做声。

“只要信件内容和物品不属于妨碍或影响案件侦查,不影响嫌疑人情绪的前提下,依法可以交给嫌疑人。”

“您举起菜刀要砍他妈,被他妈拦住。”见华栓没有异议,她继续念,“第二天他妈问您为什么要砍死您媳妇,您说昨晚的事情您什么都不知道。”

“物品也可以?”左亚确认道。

“嗯嗯。”华栓看了一眼罗娜又看了一眼罗素。

“可以。”

罗娜拿起一张纸念道:“华丰刚刚三岁那年,有一天夜里,华丰他妈从梦里醒来,发现华丰他爸。”她担心他继续疑问,“就是大爷您。”

“比如照片?”

“哦哦。”罗素示意罗娜继续。

“可以。”

“丰儿刚三岁。”华栓道,“你还是叫我大爷吧!”

“好吧!”左亚起身要走,“谢谢!”

“大叔,您和华丰他妈是什么时候离婚的?”罗素问。

“茶还没喝完呢。”柯北有些失望,“这就要走了?”

其实华母好说歹说无非是要华栓在接下来的访谈中顺畅配合。

“我去趟洗手间。”左亚并没想走,只是从酒店大堂的落地玻璃窗里看到正要走进大门的乔智。

“噢。”华栓轻声嘟囔道,“什么时候他跟我成朋友了?”

左亚想起了那张“愉快的老四”。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三人就忙不迭地骑车去郊外大辽寺边的野湖钓鱼,约定除了钓的鱼什么都不许吃。一直到黄昏,老大才勉强钓到一条混子,肚子饿得不行,乔智火急火燎要烤着吃,左亚却坚持要煮着吃,两人争执不下,必须通过举手表决,华丰不愿意得罪两头,选择弃权。怎么办?华丰从兜里掏出一枚钢镚:让老四来愉快地决定吧!吃完鱼,为了欢庆钢镚成为老四,三人举着它合影留念。

“还能是谁?”华母以为他故意问的,“罗先生,罗律师呀!”

走出卫生间,左亚环视左右,并不见乔智的踪影,倒发现柯北手上多了一本书。

“朋友?”华栓没明白,“谁呀?”

“飞机上我没发现你有看书的嗜好。”左亚讥讽道。

“当然不是我的主意,也是人家罗先生好说歹说,我才同意的。”华母赞道,“你是哪辈子积的德,认识他这样好的朋友。”

“《嗤笑三国》。”柯北举着书,“你一定看过吧?”

“我全依你的。”华栓还是忍不住问,“你刚才那些斯斯文文的话,到底是谁教你的?”

“当然。”左亚感到很意外,“你也喜欢?”

“这样就对了!”华母振作起来,“有人来了,他们要你做什么你就什么。”

“那我一定得好好看看。”柯北低头开始翻阅。

“好吧!”华栓耷拉着脑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从这个回答中,左亚明显感觉到对方根本就没看过这本书。如果他回答说喜欢,肯定是在骗他,这也应验了“我要么不回答,回答了就一定是实话”这句话;如果他说不喜欢,就会背一个没有共同语言的罪名,这显然不是他愿意的。所以结论就是,那本书不是他的,是刚才有人给他的,而这个人一定就是刚才在大门闪烁的乔智。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但眼前是丰儿能不能活着出来的问题,我们俩的陈年旧事已经不重要了。”华母哽咽起来,“二十多年我没对丰儿尽母亲的义务,现在该来还债了。”

她想问,但一想,又不想问了。因为问了,他不想回答你,你就很尴尬了。他回答你了,又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你又不想回答,这就更尴尬了。素来以“灯泡憋了自己换”自居的她,面对眼前这个小警察居然为如何避免不尴尬而发愁了。

“为什么?”华栓实在没有预料到,间隔了二十多年,她居然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向他诉苦,反而轻而易举要跟他重归于好,究竟谁是神经病呀?

看到水盆里那张布满胡须的脸,华丰完全不相信这会是自己的。他闭上眼睛,想起了笛卡尔那句“我思故我在”。

“不行!”华母态度非常坚决,“你现在就要提出来。”

“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就是我自己思想的存在,因为当我怀疑其他时,我无法同时怀疑我本身的思想。”睁开眼睛,他又想,“我无法否认自己的存在,因为当我否认时我就已经存在,我在思考在怀疑的时候,肯定有一个执行思考的思考者。”

华栓担心遭她拒绝又被她取笑,呆了半晌才开口道:“就算是想,也等丰儿出来吧。”

“老大,卷完了。”一位四十开外的独眼号友将华丰拉回现实 “一共是十个,请老大过目。”

华母给他科普这么会一直侧着身,现在她转过脸来,用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你想复婚吗?”

“好样的!”华丰看着他手上跟豆芽一般的“一口闷”,苦笑道,“简直就是手工艺品。”

“费劲!绕这么一大圈,你直接说不就完了嘛!”华栓畅快道,“其实只要是丰儿的事,就用不着给我做思想工作。”

“谢谢老大!”独眼号友道,“俺因为一只眼睛,所以做了钟表匠,摆轮游丝要比这精细得多,所以卷这个就不算什么了。”

“夜游症。”

“噢?”华丰好奇地问,“你因为什么进来?”

“哪种?”

“老婆偷汉子,被俺用撬刀撬了。”

“你不要着急!等我把话说完了。”华母继续凭着记忆力说,“你夜里拿刀砍我还不知道拿刀砍我的这件事情,算精神类疾病的一种。”

“撬刀?”

“这谁教你的?”华栓要问出所以然来。

“修表用的。”

“先别管这个,先紧着丰儿的事说。”华母向他强调,“只有精神出了问题,丰儿才能得救。”

自从上次“暴力越狱”事件后,华丰被调到了别的监号,并且当上了学习号,这自然与柯北暗自跟管教打招呼有关。除了吸烟喝水,他还是拒绝饮食,其实在梅茵消失的十年间,他就无数回闪念过如何将自己的灵魂与肉体分开的行为,或者叫自杀性非梦幻假说,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梅茵的真实存在。眼下他终于找到禁食这一途径,来试探一下这肉体与意识究竟有多大的关系?

“这你是听谁说的?”华栓不相信这话能是她说的,“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为什么要用撬刀?”他问那个钟表匠。

“神经病不是病,精神病才算病。”

“钟表坏了,就要用它撬开表壳。”钟表匠认真道,“俺老婆出轨,一定是齿轮出了毛病,俺必须要撬开她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是哪个齿轮不转了?”

“你直接说我神经病不就完了嘛!”

“结果你看到什么了?”

“要是承认了,人家就会认为你是明知故犯。”华母叮嘱道,“只有不承认你该承认的事情,你就被定为神经有问题。”

“没有一个能转的。”钟表匠充满悔意,“后来俺后悔了。”

华栓不明白,不承认不行,承认了也不行:“这到底为什么呀?”

“后悔什么?”

“不!”华母摆手道,“你不能承认。”

“人咽气了,当然就什么都不转了。”

“好吧!要是大家都这样说,我就承认了吧!”

看着钟表匠完全没有挨揍的意思,华丰忍住了,问:“后来你做梦梦见你老婆了吗?”

“到现在你还是不承认?”华母无法平静,“而且还不止一次。”

“没有。”钟表匠想了想,“倒是梦见她偷的那个男人。”

华栓扶她到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问她:“夜里头我真拿菜刀砍过你?”

“你还想撬开他的脑壳?”

华母拿起华丰的一张照片仔细端详,默守一旁的华栓仔细端详她。她恨不能看完华丰二十多年来的所有细节,实在看得太久,华栓换了几次茶水她都毫无觉察,直到她的腿麻到支撑不住身子。

“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