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
“两条胳膊,两条腿。”萧拨呐道,“还有一颗张着眼睛的人头。”
“哑巴的。”
“是什么?”
“啊!”
“看到了!”萧拨呐道,“当时我凑得很近。”
“我细心瞅了,哑巴嘴里还衔一只耳朵呢。”萧拨呐绘声绘色道,“我再仔细瞅瞅那大胡子男的,他的耳朵少了一只。”
“你看到里面的东西了?”
“哦。”华丰感到一阵阵恶心,但想到这是自己的祖父,就觉得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情愫充溢全身,他不得不喝下一杯酒冲散这种滋味。
“布兜打开后,男的开始大喊大叫。”萧拨呐张大嘴巴,“叫得撕心裂肺,现在想起来我都害怕。”
“那女的抱住他,拼命地抚摸他的头,安慰他,直到雨停了。”萧拨呐也喝了一杯酒。
“噢?”
华丰控制情绪后,静下心仔细捋了一下思路。如果这个哑巴真实自己的祖父,而那个孕妇一定就是自己的祖母,但是在他印象中,父亲并没有交代过祖母曾经不会讲中国话。死去的族长明确她的身份是不会讲中国话的外族女人,那个日军指挥官又进一步表明这个女人是军队的家属,那么十有八九,这个女人是日本人,或者是跟日本密切相关的日籍华裔。如果回到家中,与父亲核实一番后,如果是,一切顺利成章,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又是谁?他老爹又从何而来?前提是这个哑巴是他老爹说的那个哑巴。“在您印象中,村只有这么一个哑巴吗?”他问。
“打开了。”萧拨呐道,“那女的不让打开,那男的非犟着要开。”
萧拨呐想了想,道:“有个女的,祖爷爷正是想把这个女哑巴许配给那男哑巴,他才尥蹶子跑出山的。”
“布兜打开了吗?”
“嗯。”华丰又问,“当时看到他们埋掉那个四分五裂的哑巴,您怎么想?”
“是呐。”
“我吓着了。”萧拨呐道,“啥都不敢想,直觉得自己丢了魂。”
“他们要埋的就是那布兜吗?”
“估计谁都会魂飞魄散。”华丰认同道,“别说您亲眼目睹,就连我这个听的,也魂不附体了。”
“没有。”萧拨呐道,“男的光顾着挖,女的光顾着哭。”
“你要是还想听,我接着唠嗑了。”萧拨呐道,“可别再吓着你。”
“这个时候两人没有交流吗?”
“不会不会。”华丰笑了笑,“您继续。”
“男的扛着个布兜,女的拿着铁锹。”萧拨呐道,“两人找到一块宽敞的地,男的放下那个布兜,又从女的手中接过铁锹开始除掉杂草,然后一铲一铲地挖。”
“我一连埋了好些人,爷爷,奶奶,爹,娘,好多好多,直到那些肉烂得认不出人,都不知道埋谁了。”萧拨呐显得有气无力道,“白天还好,饿了就到灰烬里扒些幸存的食物吃,夜里就害怕的了不得,那些被赶走的秃鹫和野狗回到死人堆里乱喊乱叫,我躲在一间没烧干净的屋里,瑟瑟发抖。终于没得吃了,我只好跑山上去,向那家猎户讨。”
“家伙?”
“猎户也是契丹人吗?”华丰问。
“然后我才注意到,他们是带着家伙来的。”
“是汉人。”萧拨呐道,“还没到他屋里,就听见婴儿哇哇的哭,凑近一瞅,那个女的生了,猎户的女人冲着那个大胡子男的比划,是个男孩。男的不知是激动得哭,还是咋的,当众哭完后,又跑到山崖边冲着村里哭。”
“比划?”华丰思忖了一下,“然后呢。”
“您觉得他的哭的样子,像是那个砍人的日本军官吗?”
“我当时也寻思是不是自己眼睛花了,还故意扔了一块小石子到他们跟前的草里,他们比划是不是这里有蛇。”
“当时就想了,一个用刀砍下人头的人干哈还会哭呢?”萧拨呐道,“除非那孩子是他的,或者那孩子不是他的,反正那孩子跟他有撇不开的关系。”
他乐,不单是酒香肉香,更是遇到了能听懂他话的人。这辈子他郁郁寡欢疯疯癫癫,就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说真的,人家认为是假的,说假的,人家才认为是真的。他要做真人,而不要做假人。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同意他说的是真的,最后只能在敬老院的第四排呆着,自己跟自己较真。
“按您祖爷爷所讲,那孩子按情理是哑巴的,大胡子哭得如此真切,一定另有蹊跷。”华丰不寒而栗。
萧拨呐乐了。
“啥蹊跷不蹊跷的?”
“您讲的每句话都不是酒话。”华丰端起酒来,“自己罚自己一杯。”
“您寻思寻思,那大胡子气势汹汹来咱村时,根本就没有认得哑巴和孕妇的意思。”华丰问,“为什么几天以后又和孕妇亲如一家,埋掉哑巴后,还要叫得那样的要死要活呢?”
“明白啥了,你?”
“我当时那么想,现在还那么想,他俩干哈要那样呢?”萧拨呐嘟囔道,“我觉得是见了鬼了。”
“好吧!”华丰绕了一圈,突然完全明白过来,“我明白了。”
“他哭的时候没说些什么吗?”
“明明是你把我弄不明白了,咋还说是我把你弄不明白了呢?”
“没有。”萧拨呐紧锁眉头,回溯得很吃力,“就直看听到他哇啦哇啦哭,哇啦哇啦喊,还看到他哇啦哇啦比划。”
“老人家,你这话我更听不明白了。”
“比划?”
“那你说,你想听啥明白的话,我就唠啥明白的话。”
“我瞅他比划累了,赶忙摸进灶房,顺走几个饽饽就溜之大吉了。”萧拨呐紧接着说,“第二天再去,坏了!”
“老人家,您这话我没听明白。”
“怎么了?”看着老人家惊恐的样子,华丰不禁也惊恐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哼。”萧拨呐咳嗽一声,瞪住华丰,“你要嫌我酒前唠的是酒话,那从现在开始我就不跟你唠酒话了。”
“那猎户背着个血肉模糊的人,正往山上走。”萧拨呐描述道,“我跟在后面,仔细瞅那人,两只胳膊和两条腿断了筋一样,当啷着。”
借助酒兴,华丰打算继续听完他的故事:“老人家,你确定您当时没看花眼?还是记忆模糊了?原来不是那样的,后来你记成那样了?”
“应该是断气了。”华丰缓解节奏道,“那人是谁呀?”
“也好!”萧拨呐开始喝酒,喝得有些摇晃。
“就是那个大胡子。”
“哎呀,您别急呀!”华丰拉住他,“我先打前站,然后再接他来。”
“也许是哭累了。”华丰推测道,“没注意,不小心,失足跌落到山下。”
“那我去找他。”萧拨呐起身要走。
“不不。”萧拨呐否定道,“要是那样,我就看不到滴在路上的血了!一定是新摔的伤。”
“他在很远的地方,身体拖累,一时半会来不了。”
“您的意思是,大胡子自杀了?”
“你同事呢?”
“我也觉得是。”萧拨呐苟同道,“一个大活人头一天站在山崖上哭没掉下去,第二天咋就掉下去了呢?不是别人推,不是自己想掉下去,自己咋样也掉不下去。”
“那哑巴是我同事的父亲。”
“您的意思,除了自杀,还可能是他杀?”
“你再说一遍?”
“不会不会。”萧拨呐继续道,“那猎户将大胡子一直背到屋里,我透着墙缝看得一清二楚。”
“还不确定。”华丰道,“但您提到的那个哑巴,好像是我的一个老同事的父亲。”
“您看到什么了?”
华丰将萧拨呐接到县里最好的一家酒店,满上一杯最好的酒,夹上一筷子他最喜欢吃的猪肉炖粉条,老人家咀嚼完,用手抹掉嘴上的油再放在舌头上舔净,道:“难不成你也是契丹后人?”
“那女的把熟睡的婴儿撂到一边,在猎户女人的搀扶下,来到大胡子跟前,安安静静坐了好一会。”萧拨呐道,“猎户女人提来一桶水,女的就用撕下身上的一块布蘸上水,给他擦去脸上的血迹,然后她开始脱去他的血衣。”
“够狠。”
“那女的你看得清清楚楚吗?”华丰忍不住问,“长得啥样?您还有印象吗?”
“不顾,肯定不敢顾了。”柯北道,“从此断了自己的念想,断了彼此的音讯,只当自己人间蒸发了。”
“瘦瘦的脸,眼睛大大的,睫毛也很长。”萧拨呐陷入沉思,“虽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但越是那时候的事越记得清。”
“放着翘首以盼的梅茵不管不顾了?”
“嗯。”华丰信心大增,“她的脸上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嘴边有没有一颗显眼的......”
“孩子要上哪个高中?是公立的还是私立的?婆婆要去哪家医院?是去就近福冈的?还是去偏远东京的?小舅子要结婚了,是给五万元的红包?还是十万元红包?”柯北情绪低落道,“所以仲间先生的背包放下来后,就再也没有捡起来。”
“有有。”萧拨呐猛然忆起,“应该是下巴颏上,有颗黑色的痣。”
“什么包袱?”
这就对应上了!家里收藏的奶奶照片跟他描述的外貌别无二致,只是瘦瘦的脸和长长的睫毛有些不符,也许这属于奶奶年轻的印记。“您继续。”华丰道。
“就是仲间先生的背包还没有甩掉,老婆就甩给他一大堆包袱。”
“是不是唠得太娘娘们们了?”萧拨呐砸吧一口酒。
“什么叫物件来了?”
“不会不会。”
“事实就是事实。”柯北幸灾乐祸道,“回到家中,物哀没了,一个个的物件来了。”
“猎户女人提来好几桶水,女的才把大胡子洗干净。”萧拨呐道,“猎户拿来一套干净的衣服,给大胡子穿上后,女向他拜了一下,就像和尚那样,双手合十。猎户女人拿来一白色布单,她就给他盖上了。”
“事实呢?”左亚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女的哭了吗?”
“如果剧情是这样,我们就不能在这里聊天了。”
“没有,没有人哭,都安安静静的。”萧拨呐道,“要是哭,我就跑开了。我就怕哭。”
“仲间先生担心自己忘了台词,肯定没来得及放下背包,就迫不及待对老婆说,我们离婚吧!老婆问,为什么?仲间说,因为我往二十年前走,而你往二十年后走,事实已经背道而驰,不离婚简直就说不过去了。”
“那可能入俭仪式,神圣让您也随之安宁。”
“洗耳恭听。”
“嗯呐。”萧拨呐赞道,“以后见到死人也不那么怕了。”
“漂亮!是条汉子”左亚兴致盎然道,“我来猜猜下面的剧情。”
“后来就地掩埋了?”
“嗯。”柯北道,“终于在假期回国这一刻,与梅茵海誓山盟后,他暗自下了狠心,回去一甩背包就即刻对妻子说,我们离婚吧!”
“不。”萧拨呐道,“猎户重新刨开那个哑巴的坟,将大胡子和哑巴埋在一个坑里了。”
“他是成年人,不能总在迷茫中忽忽悠悠吧!”
“啊?”
“有一回,他和她手牵着手走在地铁里,看到迎面驶来的列车,就恍惚感觉这车子就是冲他们来的,将他们带到爪哇国里去,抹去一切的烦恼与哀愁。”柯北道,“但是上了车,坐在座位上,他发现那车并没有出轨,而是自己出了轨。”
“旁边站着女的和猎户女人。”萧拨呐补充道,“那女的还抱着孩子呢,哭得跟泪人似的,死去活来。”
“他处在病态的呻吟中。”
以后,那对猎户夫妻带着自己的孩子和那女的及女的怀抱的孩子,离开了那座山头和那里所有的山头,萧拨呐再也没见过。也许他们担心日军会卷土重来,也许他们不堪回首这段心如刀绞而又悲愤欲绝的往事。
“他从开始就想交代,但每次开口时他又放弃了。”柯北道,“因为他实在不忍心把她带到四十岁的思维状态,跟他一样折磨人生。”
在广岛原爆圆顶的河边小道上,左亚停下脚步,倚靠石栏问柯北:“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城市的这个地方小憩?”
“这好像都是川端的话,被他穿成羊肉串了。”左亚道,“我就纳了闷了,难道他没有向梅茵交代他的家世吗?”
“物哀。”
“仲间在他日记还真这么总结的。”柯北故作惊愕,“原话是这么说的,任何一种花,每每由于赏花的时间和地点各异,而使人的感触也各有不同,但是任何一种感触都告诉我,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徒劳,死了的人是不会强迫活着的人接受道德的。”
“你好烦!”左亚挑衅道,“重复的游戏是小孩的最爱,你可别小看我。”
“也叫自作自受。”
“没有!”柯北并不直接接招,“我只是看小,哪敢小看!”
“喔!此段省略。”柯北尴尬后硬着头皮继续道,“白天面对烂漫少女,仲间要以弱冠自居,晚上联络家中如虎之妻,又要显出不惑之年该有的胸襟,真叫做疲于奔命,忙于应付。”
“你真的好烦!”左亚数落道,“你都快当我们老五了。”
“继续说。”左亚训完他后,内心感觉无比喜悦,“我只是主观臆断,不耽误你叙述剧情。”
“如果不介意,我愿意当老五。”柯北降低身段。
“喔。”柯北心有灵犀,但一想到自己与罗素做的那些扣子,相比这位仲间佑埙,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你简直烦透了!”
“所有的套路大抵如此。”左亚道,“两个大男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安排各种意想不到的邂逅,让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误以为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嘻嘻。”柯北道收住嬉皮笑脸,“言归正传吧!”
“还没说你就明白了?”柯北不解。
“剧情继续。”左亚也板起脸来。
“嗯。”左亚白了一眼他,“明白了。”
“梅茵在大学里挨了将近一年,毕业后找到一处中学落脚。”柯北强调道,“那学校就是你们老大之前上的那所。”
“仲田身边有个德国专家,是教梅茵的老师。”
“知道了。”左亚并不希望他在此又要添加浓重的一笔,“在遭到凌辱后,她决定结束浑浑噩噩去了福冈,但不幸的是仲间并不打算让她的噩梦结束,而是将这个噩梦引向幻灭。下面继续。”
“他们怎么邂逅的?”
“仲间的原本想法不是这样的!”柯北断然否定道,“既然他千辛万苦被梅茵找到,他就要千辛万苦地去说动家中的妻子。他就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重新又被梅茵的勇气鼓吹起来,有了气的气球自然就要晃动,就要显摆,他不是死皮一张,而是能够左右飘摇的球。”
“切。”
“男生分析男生,就是透彻。”左亚挖苦道。
“据仲田的日记记载,梅茵当初并没有认为他比她大那么多,容貌固然他比同龄人年轻许多,更多的是他的心态,完全与弱冠少年相匹配。”柯北乘机插科打诨,“不像我,少年老成。”
“仲间的妻子叫星野广治。”
“俩人落差一半的岁数,梅茵难道一无所知?”左亚为之惋惜。
“霸气的名字。”左亚鄙视道,“冲人家先有的这名,仲间当初就不该当这沾腥的猫。”
“是的。”柯北道,“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德国人,所以她在大学开始学的是德语,后来遇到仲田换了专业,还改了名字。”
“既然当了猫,就要把这只猫当到底。”柯北道,“事已至此,仲间在妻子回复未果时,毅然决定直接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
“梅茵也是混血?”
“不甘心做缩头乌龟。”左亚道,“还算是有脾气的男人。”
“到今天为止,应该是六版。”柯北道,“这个鳄渊晴子是个日奥混血,从掌握的梅茵照片上看,两人长相有一致性。”
“在这一段时间里,俩人完全沉浸在幸福中。”柯北指着岸边的王子酒店,“他俩就住在这家酒店的顶层。”
“我天!”左亚大为惊讶,“我只看了山口百惠和吉永小百合的两部,你竟然翻出那么多版本?”
“喔。”左亚从那边的楼顶又摇回原爆圆顶馆,顶架的乌鸦不时传来鸹叫。
“嗯嗯。”柯北继续分析道,“从容貌上看,仲间眼里的舞女不是山口百惠,而是鳄渊晴子。”
“我们仰视这座原子弹爆炸圆顶屋的穹顶,感觉遥不可及,而他们高高在上要做一个俯视者,好像架上那些个匍匐的乌鸦可以唾手可得。”柯北道,“这是仲间的用意,如果在在中国他们只是算是相识相知的话,而在这里就算相亲相爱。”
“这是川端康成的《雪国》原文好不好!”左亚道“他只是剽窃而已。”
“上演真人版《广岛之恋》。”
“美在于发现,在于邂逅,是机缘。凌晨四点钟,看到海棠花未眠 。”柯北道,“这是他首次遇见梅茵的日记原文。”
“对于梅茵而言,广岛是点燃她希望的福地。”柯北充满惋惜道,“虽然住了没有几天,但她在这里却渡过了她这辈子最欢乐的时光。”
“噢?”
“这是仲间日记写到的,还是你自由发挥的?”
“别急!容我细细分析一番。”柯北一丝不苟道,“其实这个仲间佑埙,脑子里充满着物哀情调,不惑之年来到中国后,立刻给自己的年龄打了对折,以一个二十岁高中生的视觉张望着眼前的世界,就像《伊豆》里的那个‘我’一样,而梅茵正是她锁定的那位‘舞女’。”
“原著精神,并无发挥。”柯北继续道,“星野广治女士见大势已去,决计召回丈夫将法院诉讼改为协议离婚。”
“快说吧,我们要去哪?”
“放出去的风筝要收线了?”
“其实下一步想好了去什么地方,我才跟你这样物哀一番的。”柯北调皮地笑道,“结果你倒真沉不住气。”
“回到家里,星野正襟危坐,将所有财产单据列于桌面,恳请他定夺。”柯北道,“仲间坚决表示净身出场,除了自己消失,家中一切依旧如故。”
“因为我本以为来到伊豆,能找到梅茵之死的真正原因,结果被你上升到战争爆发的原因。”左亚故意生气道,“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讨论爪哇国该哪年生该哪年亡的事了。”
“仲间好像真的回到了二十岁。”
“为什么?”
“是呀。”柯北道,“但是二十岁是二十岁的解决办法,四十岁是四十岁的解决办法,各有各的不同。如果用四十岁解决二十岁的事情,嫌啰嗦的话,那么用二十岁解决四十岁的事情,就显得简单粗暴了。”
“刚才我还认为物极生哀和乐极生悲毫无关联呢!”左亚不希望他看穿自己的心思,将话反过来说,“现在看来我错了。”
“这也是原著精神吗?”
“原来是一帮消亡的武士后裔,为了刷存在感,在和平时期找准了主人们五脊六兽的物哀心态后,壮着胆子开始玩起了战争游戏,以满足他们吃饱了撑的心理需要。”
“是是,这是仲田的自我反省。”柯北道,“他们的分离不单单是两个人的分离,而是与之相连的亲属朋友、同事同知等一切社会关系总和的分离,它分离的不是单纯的夫妻,而是与之相关的世界。”
“噢?”左亚吓得一机灵,这柯北要做她心里的虫吗?
“完了,一地鸡毛变成哲学了。”
“我查了一下物哀的释义,无非就是想真情流露。”柯北开始高谈阔论,“我算看清中日战争爆发的真正原因了,过去我让翻译官背锅着实荒谬。”
“仲间是学者,想得多也想得高。”柯北道,“举例,第一个反对的就是岳父,他是熊本县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个地区选出来的众议院议员。闺女被人抛弃,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反对坚决反对。”
看到伊豆城里那些酒足饭饱后闲散的人群,左亚仿佛找到了“物哀”的出处,再到踊子步道的净莲瀑布前,她才明白了物极生哀与乐极生悲一脉相承。当年川端康写成《伊豆的舞女》时是上个世纪的二十年代末,而中日战争在此后的十年间就开始爆发了,而且不到十年又悍然拉开了太平洋战争的序幕。
“第二个呢?”
女的肯定是那位孕妇,而那个男的,是不是祖爷爷说的那个大胡子军官呢?
“肯定是孩子呀!”柯北道,“刚要走过中二情节,你老爹反倒来个叛逆,接受不了呀!反对反对,坚决反对。”
几天以后,天上下起了小雨,萧拨呐掩埋完祖爷爷的尸骨后蹲在坟前发呆。就在他不知道往哪走的时候,他听到远处有隐隐约约的人声,蛰伏在草丛中他窥视到,一男一女的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坟场这边走来。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身着日军戎装,留着络腮胡子。
“第三第四你也别说了。”左亚道,“直接公布结果吧!”
那个日军指挥官和他手下的这些士兵肆意杀戮时,根本就没有想到他们干了件连完颜打骨打和成吉思汗都没有完成的事情。
“其实多少人这样的舆论压力都无效,因为仲间教授已经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而在这一过程中,众人也早就喧嚣骚动起来。正值副官们砍掉哑巴胳膊时,后生他叔就搬起一块石臼砸倒了靠他最近的一名士兵,一个反应迅速的士兵抬起枪对准他的时候,后生他娘拔出事先别在后腰上的一把菜刀,顺手挥了出去,士兵应声倒下。机关枪手根本无暇观看指挥官的军刀,手指一抖,子弹就接二连三地扫进人群。紧接着,四处扩散的人流立即遭到四面枪口的封堵,场面就像一滴墨汁滴到纸上,瞬间的功夫成为静态。全村近两百号人,除了躲在粪缸里的肖拨呐和尚存一口气的族长,在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里,带着契丹人千万年的血脉从此永远凝固和停歇。
“难道他还说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吗?”
当大胡子军官的耳朵送到哑巴的嘴边时,哑巴一口咬住,而且咬住了就死不松口,如同甲鱼一般。无论大胡子如何摆动头颅,如何扭动躯体,哑巴就像胶皮一样与之黏合,随他怎么晃动,也绝不脱离。先是旁边的副官们砍掉哑巴的两只胳膊,然后是几个士兵刺断他的双腿,直到指挥官抽刀砍去他的身子,哑巴单独的人头才慢慢失去能量的支撑,渐渐失去了撕咬。士兵将他的人头与大胡子军官分离时,大胡子缺了一只耳朵早已昏迷不醒。
“这倒是我妄加猜测的。”柯北笑道,“他的原话是,这种虚伪的麻木不仁是危险的,是一种寡廉鲜耻的表现。”
真正的屠杀是从这根导火索引发的。
“他又照办川端先生的原话。”左亚道,“既如此,他该与梅茵浪迹天涯了。”
指挥官凑到哑巴跟前用手势比划了一番,哑巴嘴里胡噜了几声。指挥官大惊失色,即刻让大胡子副指挥官拿出孕妇的画像,哑巴嘴里又胡噜了几声。指挥官再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警觉地让大胡子凑到哑巴嘴边聆听。
“并非如此。”柯北道,“星野广治的弟弟,也就是仲间佑埙的小舅子,他从秀才们的唇枪舌剑中挣脱出来,充当起一名赳赳武夫。”
总算见到两人中的一个,指挥官松了口气,将军刀插入刀鞘后,命令士兵给哑巴松绑,哑巴也松了口气,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什么意思?”
哑巴是从山头上俯冲下来的,手中的猎枪先射杀了两个士兵,然后就举着空枪呼啸而来。一个士兵用刺刀将他撂倒后,一群士兵又用枪托将他砸晕。很快他们将他五花大绑后扔到指挥官脚下,哑巴突然张开嘴不住地嘶吼。
“小舅子二话不说,就像拎小鸡子一样将姐夫扛到肩上,绑到荒无人群的地方。”柯北道,“然后以仲间的口气给梅茵发出讯息,吐露自己的苦衷与无奈后,声明与她断绝任何往来。”
他的到来只是让这场屠杀来得稍微迟一些,或者说他的到来反而加重了这场灾难的灭绝性,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个指挥官举起军刀的真实意图是吓唬,还是不吓唬。哑巴的到来以及后来发生的后果,说明这场屠杀与哑巴的行为直接相关。
“这是赤裸裸的绑架呀!”左亚愤愤然,“超出了法律界限。”
哑巴来了。一瘸一拐的。
“仲间只限在日记里描述,没有付诸法律。”
其实这个指挥官是懂些汉语的,正当翻译官斟酌如何翻译时,他退到机枪手一侧,举起了军刀。子弹上膛的士兵紧急往后倒退了五步,手无寸铁的村民也慌乱地往后倒退了五步。一次没有任何记载的屠杀就此来临。
“哦。”左亚怜悯道,“可怜的梅茵,可怜的松本真希,死灰复燃的心再次殒灭,噩梦卷土而来。”
族长此时才回过神来,心想:反正我留了种,玉碎就玉碎吧!于是就对翻译官说:我嫌他嘴臭。
“在梅茵给仲间的留言里,也就是她一天前传递给仲间的,她选择在这条河里葬身。”柯北指着石栏外的河水,“当小舅子将这留言传递给仲田时,他及时赶到这里,但他并未听到有人落水的讯息。”
指挥官耐性十足,竟然凑到他眼前说了一句汉语:一颗老鼠屎,不能坏了一锅汤呀。
“她没有跟他说实话?”
族长突然脑子走了神,他想到是,契丹人十八次建国,十八次灭国,两次种族丧失殆尽,究其原因,老祖宗只记住汉人所说的“宁可玉碎不可瓦全”,而不知道还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句话。
“三天后,仲间收到了梅茵的最后一个留言。”柯北道,“她告诉他,他接到这个信息时,她已在天国。”
不知指挥官对副指挥官的这一举措是不满意还是故意不满意,他对他“巴嘎”一声又踢了他一脚,来到族长跟前,用笑容咕噜了一番,翻译官即刻译道:往往悲剧的发生就是交流不畅,我希望我们的交流出现奇迹,只要告诉我们那两个人的去处,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去找。
“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腰挎军刀的日军指挥官对着围成一团的村民大声嚷嚷了一番,马上就要人翻译道:皇军来,不是杀你们的,也不是追究你们杀人的,而是打听这两个人的下落。他身边留着络腮胡子的副指挥官举起两幅画像,一个是哑巴,一个是那孕妇。指挥官继续叽哩哇啦一番,翻译官继续翻译道:他们一个是我们军队的员工,一个是我们军队的家属,他们是我们的人,我们要我们的人天经地义,你们没有必要跟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那位被枪打死的后生他爹,冲他喊道:你们不是要人来的,是杀人来的。大胡子副指挥官抽出军刀,摆完整套姿势后,后生他爹的人头滚落到族长脚跟前,一阵惊嘘后,鸦雀无声。
“这段信息有点长。”柯北道,“她告诉仲间的主要意思是,广岛的原子弹是必然的,而长崎的原子弹是偶然的,她愿意在偶然中死去,而不愿意在必然中葬身。她必须在必然里留存着希望,就一定在偶然中化为乌有。”
翌日,在这个年轻人的指引下,大规模的野战军开拔这个没有任何战略意义的小山村。河的上游端和下游端,山前山后,满是荷枪实弹的日军和满洲国军,整个村庄被围得水泄不通。空降兵只不过从天而降,让人的心灵记忆更加惊悚战栗一些而已。
“实在烧脑。”左亚愁眉不展,“难以理解。”
这伙人有个年轻一点的,不知是紧张还是因为对武器的使用不太娴熟,总之是手握的手枪开了火,子弹打中了族长身后的一位后生,后生“啊”了一声倒在地上,蹬了几下腿,就再也“啊”不出来了。也许就是这个年轻人举着枪,在一片慌乱中落荒而逃。其他几个还没来得及掏枪,就被族人们用各种农具逐个处死。
“我查阅了一下相关知识才明白这段留言的大致意思。”柯北道,“1945年8月6日美军向广岛市投下一颗‘小男孩’的铀弹,是个必然的计划,而空投第二颗‘胖子’的钚弹就充满着偶然性了。原计划是在京都、新泻、小仓三选一的,长崎不过是后来才加上去的。1945年8月9日的这一天,一个小时前还决定投放小仓的,就因为乌云捣乱,一个小时后,‘胖子’才无可奈何花落去一样飘落到长崎。”
先是来了几个便服的满洲国官差和一个日本人,打听是否有一个哑巴携孕妇来此避风。族长见他们神色诡谲,心怀叵测,更对哑巴和孕妇动有恻隐之心,便断然矢口否认此事。事先并不知有人会跟踪而来,所以在处置哑巴时留下的蛛丝马迹就成了这伙人的口实,他们继续追问甚至到了用枪逼问的地步,族人就不干了,纷纷从家里操出农具要与之抗争,族长的后人还送来一把火铳,加剧了冲突的升级。
“也就是说三天前,梅茵已经向迎面而来的汽车撞去了。”左亚道,“仲间看完留言,她已经在高桥的医院呆着了。”
村里沿袭契丹旧时贵族婚俗,任何男子不得随性与外族联姻,所以哑巴的行为触怒了族长。哑巴被鞭刑后,连同那个异族孕妇被赶出村里。哑巴的父母偷偷将他们送到山上的一户猎户人家。
“是的。”
在日军这支空降部队突袭之前,村里来过两个人,一个是哑巴,一瘸一拐的;一个是哑巴带来的一个女人,女人挺着肚子。哑巴是跑出山外的村里人,女人不会讲中国话,跟哑巴也没什么区别。祖爷爷是族长,自然要用简单的手势去问哑巴究竟是怎么回事?哑巴回应的手势让族长了解到,他们好像是从城里的什么地方逃回来的,女人怀了孕,需要有人接生。
“那后来梅茵的一切去向,仲间应该了如指掌呀!”
祖爷爷到底看到了什么?
“这就是我们得到这本日记的最大收获。”柯北松了口气,“我们本想从高桥医生嘴里得到的线索从仲间教授这里得到了。”
祖爷爷为什么要藏他?因为老人家不甘心契丹人被灭种的魔咒应验,几百年前金人与蒙古人轮番想完成但没有完成的宿命,难道要留给当今的东洋人兑现吗?在所有人蒙顿时,他记住给契丹留种。
“所以,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去下一站吧!”左亚有些急。
祖爷爷为什么能在枪林弹雨中奄奄一息?因为他穿了一身护身软甲,子弹虽穿透了铁片,却保住他的内脏不至迸裂。祖爷爷临死前将护甲交拨呐时说,这是天佑皇帝耶律大石曾经穿过的。
“不急!”柯北做出饥渴状,“不远有个好烧村,聚齐了三十多家专卖店。”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呆若木鸡。唯有拨呐的祖爷爷将他藏到茅缸里,并且用木板钉死。当时他被粪便味呛晕过去了,等到他醒来撬开木板时,他发现村里一片火海,趴在地上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喘气。正当他喊破了喉咙不能再喊的时候,人肉堆里发出呼喊的声音,搬开一个一个的尸体,他看清了,那是祖爷爷,奄奄一息的祖爷爷。也许正有了这奄奄一息,他才得以知晓这个村子刚刚发生过什么以及这个村子以前发生过什么。
“广岛烧?”左亚做开心状,“好去处!”
老人叫萧拨呐,日本宣布投降那年他十四岁。而就是在鬼子投降前的那年夏天,日军的一支空降部队突然来到他们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