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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他快步走进卫生间,拿来两条浴巾之中的一条。他跪在沙发前,用浴巾摩擦她的后背、臀部、大腿和小腿。他很用力,看见惨白的皮肤渐渐有了血色,他不禁松了一口气。他抓住她的一侧肩膀(也有淤青,但比较小),把她翻成平躺的姿势,然后继续摩擦:脚、腿、腹部、乳房、胸部、肩膀。到她面部的时候,她无力地抬起双手,像是想要推开他,但胳膊随即垂了下去,仿佛是觉得太费劲了,真的太费劲了。他尽量擦干她的头发,但难度很大,因为她的头发太多了,而排水沟里的雨水一直泡到了她的头皮。

他想到她有可能还没吐完,于是把她翻成侧躺的姿势,然后把她往里推,直到她的后背贴到沙发靠背,免得她掉下来。她又开始打鼾,声音很响,但有规律。她的牙齿在打架。这是个一塌糊涂的美国人。

比利心想,我完蛋了。无论情况怎么发展,我都完蛋了。他扔下毛巾,想把她翻回侧躺的姿势,免得她再呕吐的时候把自己呛死。但他转念一想,抓起她的右腿往下拉,直到脚掌贴地,露出阴部。阴唇是发炎的亮红色,能看见几处撕裂伤,其中一处依然在向外渗血。阴部和直肠(他知道那个部位叫什么,但在这个过度紧张的时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之间的撕裂伤比阴唇更严重,天晓得内部的情况怎么样。他还看见了几团干掉的精液,大部分在她的下腹部上和阴毛内。

脱掉她上半身的衣物后,他扶着她重新躺下。他脱掉她透湿的牛仔裙,扔在地上和其他衣物堆在一起。现在她完全赤身裸体了,只戴着一只耳环,另一只不知去向。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依然不断发抖。发抖的原因既有寒冷,也有休克。他在费卢杰见过这样的颤抖,见到颤抖变成痉挛。当然了,她不像倒霉的约翰尼·卡普斯那样腿部多处中弹,但她身上有血,他看见她一个小小的乳房上也有三处淤青,形状细长。有人抓住她的胸部使劲捏,力气非常大。她的左侧颈部也有两道手指形状的淤青,比利回想起她说“不,别掐我”。

那男人是拔出来射精的,比利心想,随即想到厢式货车里有三个人影,而且从笑声判断,都是男人。其中至少有一个是拔出来射精的。

她开始往下滑。他脱掉她的T恤,刚好来得及抓住她,没让她摔在地上。她白色的棉胸罩歪斜着,只盖住一侧胸部,另一侧胸部露在外面,因为左肩带断了。他把胸罩往下拉,翻过来,解开挂钩。

这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考虑到沙发上这个女孩的遭遇,真是不可能更加讽刺了:她昏迷不醒,双腿分开,他们都赤身裸体,像是刚从娘胎里出来。要是常青街的邻居见到这一幕,他们会怎么想?估计心地善良的科里·阿克曼恐怕都不会继续为他辩解了。他仿佛能看见《雷德布拉夫新闻》的标题:《法院杀手强奸幼女!》

他脱掉她的皮夹克——便宜,很薄,不是真皮,而是人造革。底下的T恤印着“黑键乐队2017北美巡演”。他把T恤从她头上脱下来,却被她的下巴钩住了。她呻吟起来,他清楚地听见了四个字:“不,别掐我。”

完蛋了,他心想,从头到尾,从上到下全都完蛋了。

但此时此刻,他开始认真思考该怎么处理这个麻烦的局面,比利意识到要是她死了,事情反而变得更简单。这么想固然非常糟糕,但不等于不正确。

比利想把她弄到床上去,但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先处理。女孩的情况已经稳定,他意识到他的脚疼得火烧火燎。他为这个窝点储存物资的时候,少买了很多东西,比如镊子。但卫生间里还有上个房客留下来的创可贴和过氧化氢,过氧化氢肯定早就过了保质期,但乞丐没资格挑三拣四。

“没关系,”比利说,“都过去了,但你别死在我面前。”

他尽可能用脚步的侧面走路,去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然后去卫生间取另外两样东西。创可贴背面是《玩具总动员》的角色。他在发抖酣睡的女孩旁边的地上坐下,用水果刀往外挑木刺,直到能用手指拔出来。木刺一共有5根,其中两根相当大。他用过氧化氢给伤口消毒,刺痛让他认为这玩意儿应该还能有点作用。他贴住最大的两个伤口,不过创可贴未必能坚持多久。他估计它们有些年头了,说不定是两代甚至三代以前的租客留下的。

女孩再次反胃,但动静不大,而且只从嘴角淌出了几滴浑浊的口水。然后她开始发抖,她当然会发抖,因为她湿透了。比利脱掉她的运动鞋,小小的船袜跟着鞋一起下来了,袜口印着一圈红心。他扶着她坐起来,小声嘟囔着“来,你也帮点忙”,但他心里知道她帮不上忙。她的眼皮忽闪着,她想说什么。她很可能以为自己正在说话,以为她在问一个人碰到这种情况会提的那些问题,但他只能分辨出“谁”和“你”这两个字,除此之外只有呜呜哇哇的含糊声音。

他站起来,活动肩膀放松肌肉,然后抱起女孩。这次没有肾上腺素逼他发挥潜能了,他估计她大概有115磅,顶多120磅。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打得过三个男人。他们轮奸了她吗?比利估计既然他们是一伙的,一个做了,另外两个肯定也会做。等女孩醒过来,他可以问她,尽管问了也没什么用。他怀疑她可能想不起来,而她想知道的只会是他为什么不报警或者送她去最近的急诊室。

3

她的身体又沉下去变成了U字形,虽然比利想把她轻轻地放在床上,但最后只能用扔的。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随后又闭上,继续打鼾。比利不想继续折腾她了,但也不想让她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在陌生的环境里醒来就足够让她惊恐的了。他从衣柜里取出一件T恤,在她身旁坐下,用左臂抱起她,用右手把T恤从她头上套下去。T恤盖住她的脸的时候,她发出含混的抗拒的叫声,不过等她的脸重新露出来,T恤盖住她的肩膀,叫声就小了下去。

他上下打量女孩,她穿的是牛仔短裙,裤腿被磨得起毛。要是她穿了内裤,他应该能看见,但她没穿。他还有另一个发现,她的大腿外侧颜色苍白(就像月亮),但内侧最顶上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干掉的血迹。

“来,帮帮我。”他抬起女孩的一条胳膊往袖管里塞,失败了两次之后,第三次终于成功了,“你也稍微帮点忙吧,可以吗?”

他抬起头,闻了闻身上最接近液体的呕吐物,但只能闻到微弱的酒味。

她某个部分的意识大概是听见了,因为她主动抬起另一条胳膊,晃晃悠悠地塞进了另一个袖管。他把她重新放平,长出一口气,用胳膊抹掉额头上的汗水。T恤卡在了她的胸部上方。他从前面把衣服往下拽,然后抬起她,从后面往下拽。她又开始发抖,发出轻轻的呜咽声。比利用一条胳膊从她腿弯底下把她抱起来,把T恤的下摆往下拽,盖住她的臀部和大腿。

好吧,吐出来是好事,他心想,但是,假如她真的喝醉了,他应该能从她的呼吸里闻到酒味才对。他在门厅里就应该闻到了,然而——

我的天,就像在给婴儿穿衣服,比利心想。

比利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上方,松弛即将抽筋的腰背肌肉。呕吐物的臭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害得他也想呕吐。他还能闻到酒味,但只是一丝。

他希望她别尿床,他只有这一套床上用品,而最近的自助洗衣房在三个街区外,但他知道她很可能会失禁。还好出血基本上都止住了。情况有可能更糟糕的:他们可以把她开膛破肚,甚至杀了她。他们把她直接扔在路边,可能就是想杀了她,但比利不敢确定。他认为他们只是醉得太厉害了,或者嗑了什么猛药,例如冰毒。那伙浑蛋很可能以为她会醒过来,爬起来自己走回家,然后吃一堑长一智。

上帝呀,他的脚要疼死人了,倒不是因为那缺了半截的大脚趾,而是该死的木刺!他走到楼梯底下,好不容易才没摔倒,用屁股顶开公寓的门。她从他的怀中往下滑,身体瘫软变成U字形。他抬起一条腿抵住她的腰窝,把她推回他怀里,然后踉跄着进门。她又开始往下滑。比利不顾他被冻得冰凉的双脚和继续往肉里钻的木刺,快步走向沙发。他到得非常及时。她扑通一声落在沙发上,嘴里不清不楚地哼了一声,然后继续打鼾。

他站起来,又擦了擦额头,给她盖上毯子。她立刻抓住毯子,一直往上拉到下巴,然后翻身侧躺。这样很好,因为她也许还会呕吐。从她吐在门厅的东西来看,他不认为她胃里还有东西可吐,但这种事没人能确定。

他侧身下楼梯,努力不失去平衡摔倒;她湿透的长发滴着水,前后摆动。她仰着脸,惨白得像一轮满月。她额头左眼上方还有一块淤青。

即便盖上了毯子,她也还在发抖。

车头灯越来越亮,没有停下,随即变暗。比利抱着女孩站起来。他一条胳膊在她的双膝底下,另一条搂着她的肩膀。她的头部向后垂下去。他抖动双腿,短裤落在脚踝上。他迈步走出来,把短裤踢到一旁。感觉像是噩梦里的杂耍表演。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比利心想,你告诉我,我他妈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

一辆车开了过来,这辆车要是早3分钟出现,恐怕比利的末日就到了。比利看见车头灯照亮了前门洒满雨点的玻璃窗。他单膝跪地,依然把女孩抱在身前。他可笑的四角短裤滑到了两膝之间,他忍不住思考自己为什么不再穿拳击短裤了。她的脑袋向前耷拉下去,但他觉得此刻他听见的哧哧声是打鼾,而不是咳嗽声。她又失去了知觉。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比利在她旁边跪下,一条胳膊搂住她的上腹部,用她的胸部当支撑点,把她抱在身前。他该死的四角短裤被雨水淋湿了,而且短裤本来就有点大,这会儿开始顺着他的腿部往下滑。他把两根手指插进她嘴里,祈求上帝让她别咬他,他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弄个伤口感染。他掏出一团呕吐物,甩在地上,然后勒紧她的上腹部。这一招奏效了,她像勇者似的一挺身子,喷出的呕吐物画出弧线,啪的一声落在门厅的墙上。

4

“你是谁?”女孩口齿不清道,“这是——”她再次呕吐。这次呕吐物反流回了她的喉咙,她开始呛咳。

他从衣柜里取出一条干净的四角短裤——抽屉里只剩下一条了。他回到客厅,躺在沙发上。他觉得他未必能睡着,不过就算睡着了,也会睡得很浅,万一她起来想离开公寓,他肯定能听见。然后呢?当然是阻止她了,理由很简单,外面很冷,正在下雨,而且根据声音判断,风力足有七八级了,但只是今晚。等她明早醒来,宿醉得晕头转向,发现她在陌生人家里,衣服没了——

上台阶的时候,他的脚又被扎了一根刺,然后他就回到了室内。他不能放任大门被风吹得砰砰响,于是把她放在门厅的地上,回身去关门。等他重新转过来,女孩睁开了一半眼睛,他看见她的面颊和鼻梁侧面有一大块青紫。这不可能是在人行道上摔出来的,因为她不是面朝下倒在那里的。另外,淤青已经有段时间了,不是刚刚受的伤。

她的衣服。还湿漉漉地堆在地上。

唔,他心想,看来她还活着。

比利爬起来,抱着她的衣服走进卫生间。途中他停下脚步,查看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鼾声停止了,但她还在发抖。一团湿头发贴着她的面颊,他弯腰替她撩开。

比利单膝跪地,把她抱起来,他肾上腺素飙升,根本不知道她是轻是重。他左右看看,雨水淌下他的面颊和赤裸的胸膛。他的短裤湿透了,贴在他的胯骨上。他没看见任何人。谢天谢地。他踩着积水回到街道靠住处的一侧,就在他抱着她走上步道的时候,她转动头部,从喉咙里发出哕哕声,一口吐在了他的身体侧面和一条腿上。呕吐物温热得惊人,简直像是电热毯。

“求求你们,我不想要。”她说。

比利没浪费时间穿外裤和鞋子,只穿一条四角短裤就跑上了楼梯。他穿过门厅,跑下门前台阶,他没有关门,任凭风吹得门来回碰撞。他感觉到一根木刺扎进了一只脚的拇趾里,而且插得很深,但令他印象更深的是外面真他妈冷。虽然没冷到下雨夹雪的地步(至少现在还没有),但已经差不多了。他的胳膊立刻起了鸡皮疙瘩。他缺失的那一节大脚趾也在疼。就算那女孩还活着,也未必能坚持多久。

比利愣住了,但她没有再说话,于是他走进卫生间。门上有个挂钩,他把人造革夹克挂在上面。卫生间里有个便宜汽车旅馆常见的淋浴和浴缸二合一的洗浴设备。他在浴缸里拧干她的T恤和裙子,然后晾在浴帘杆上。夹克有三个拉链口袋,左胸上方有个小的,两侧各有一个大的斜插口袋。胸前的口袋是空的,侧面的口袋一个装着一只男用钱包,另一个里有部手机。

他必须去救她,不仅因为如果他不去,她很可能死在外面。尽管这一块城区即便在工作日的中午也非常安静,但迟早会有人路过发现她。他们未必会停车,好撒玛利亚人永远短缺,但他们很可能会报警。谢天谢地,现在很晚了,更要谢天谢地的是,他没有在5分钟前回卧室休息。警察会在皮尔森街的这一侧排查,询问有没有人见到这女孩是怎么被扔在那里的,他们肯定会来敲他的门,假如敲门的时间是凌晨一两点,他不可能有机会戴上多尔顿·史密斯的假发,就更别提假孕肚了。其中一个警察会说,咦,朋友,你看起来似乎很眼熟嘛,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拔出SIM卡,把手机放回原先那个口袋里。他打开钱包,首先看到的是她的驾驶执照。她叫艾丽斯·马克斯韦尔,来自罗得岛州的金斯敦。她20岁——不,按生日算,刚满21岁。车管所拍的照片永远很难看,警察因为超速把你拦下来,你都不好意思给他们看,不过她这张还挺好看的。也可能比利这么想,只是因为任何驾照照片都不可能比她现在的样子更不堪入目。她的眼睛很大很蓝,嘴唇上有一抹微笑。

确实是个女孩。她穿运动鞋,裙摆卷了起来,一条蜷曲的腿几乎全露在外面,上身穿皮夹克,露出来的那条腿有一半泡在排水沟的流水里。她的皮肤看上去非常白。她会不会死了?三个男人会不会是因为她死了才笑?比利在沙漠里见过一些事情(永远也不可能忘记),他知道这是有可能的。

第一个驾照,比利心想,她还没更新过驾照呢,因为上面有青少年的凌晨1点限制。

又是一阵笑声和交谈声。两个人把瘫软的人影拖出货车,第三个人像监工似的站在他们背后。丧失意识的人影有一头长长的黑发,很可能是个女孩。他们把她拖到货车背后,然后扔在地上。她上半身在人行道上,下半身在排水沟里。两个人跳上车,车门关上。旧货车在原地停了几秒钟,引擎空转,车头灯照穿雨幕。然后它开走了,轮胎嘎吱作响,喷出一团尾气。车的后保险杠上有个贴纸,比利当然不可能看清。车牌上方的灯在闪烁,几乎不亮。

钱包里有一张信用卡,艾丽斯·里根·马克斯韦尔这个名字签得异常认真和清晰。有一张位于本市的克拉伦登商业学校的学生证,有一张AMC电影院的会员卡(比利不记得肯·霍夫生前拥有的是不是AMC的连锁电影院了),有一张医保卡(标注了她的血型:O型),有几张艾丽斯·马克斯韦尔更年轻时的照片,合影者包括高中玩伴、她的狗和一个很可能是她母亲的女人。还有一张微笑少年的照片,他光着上半身,也许是高中时的男朋友。

他走到潜望镜窗口前,撩开窗帘。不远处的马路上有一盏路灯,投下的光线足以让他看清那是一辆车身生锈的旧厢式货车。一侧的车轮开上了建筑空地旁的人行道。外面在下雨,雨很大,因此车头灯像是穿过了纱帘。乘客一侧的车门在轨道上拉开,车厢里的灯亮了,但隔着风雨,比利只能分辨出几个人影。至少三个,在动来动去。不,四个。第四个瘫坐在座位上,耷拉着脑袋。两个人影一左一右扶着这个人影的胳膊,那两条手臂从手肘向下垂落,就像折断的翅膀。

他翻开放钱的隔层,看见了两张十块、两张一块和一张剪报。剪报上是亨利·马克斯韦尔的讣告,葬礼在金斯敦的基督浸信会教堂举行,不必献鲜花,请向美国癌症基金会捐款。照片里的男人大概介于中年和老年之间。他有双下巴,稀疏的头发煞费苦心地往上梳,盖住几乎全秃的头顶。在街上和这样的人擦肩而过,你肯定不会多看他一眼,但即便从这么模糊的照片上,比利还是看到了家族遗传的相似之处,而艾丽斯·里根·马克斯韦尔对他的爱足以让她随身携带他的钱包,里面还装着他的讣告。仅仅因为这一点,比利就对她有了好感。

比利的计划只坚持到午夜差一刻。他当时穿着内衣看动作片,尽管电影情节很简单——一伙暴徒杀了一条狗,狗主人向他们寻仇——但比利还是越看越糊涂,于是他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了。他关掉白痴盒子,朝卧室走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和刹车保养极差的嘎吱声。他为撞车的声音做好了心理准备,车辆迎面撞上电线杆的轰鸣很像你摔上一扇大门的巨响,但他只听见了微弱的音乐和响亮的大笑。这声音听起来,是醉汉的笑声。

她在本市上学,父亲葬在金斯敦,几乎可以肯定,她母亲也在那里,因此不会怀疑她的去向,至少不会立刻大惊小怪。比利把钱包塞回她的夹克里,掏出她的手机,拉开衣橱最顶上的抽屉,放在他的T恤底下。

2

他思考要不要上楼去门厅,把她的呕吐物在变干前清理掉,但他最终决定还是先不清理了。假如她醒来时认为是比利害得她下面疼得火烧火燎,比利希望他至少能有证据证明是他把她从外面搬到室内来。当然了,呕吐物也无法让她相信他一直很老实,没有在确定她不会再往他身上呕吐,也不会醒来和他搏斗之后,趁机在她身上发泄欲望。

尼克欠他钱。

她还在发抖。肯定是因为休克,对吧?或者是那伙人在她饮料里下的药激起的反应?比利听说过迷奸药,但不知道它们会引起什么副作用。

他开始写遣散棒球少年们的那一天,但感觉起来很平淡。灵感之井暂时枯竭了。他保存文档,关机,然后走向另外几台电脑。他轮流打开那三台廉价笔记本,更新骗点击率的文章(《迈克尔·杰克逊的遗愿》《解决坐骨神经痛的小妙招》《初代米老鼠俱乐部现在的模样》),然后关机。他的小世界里一切安好。他有个计划,他要写完故事里的伊拉克篇章,游乐园是自然而然的高潮。等大功告成,他就收拾东西,离开这座倒霉的小城。他要往西走,而不是向北,不太遥远的未来某个时候,他要去探望尼克·马亚里安。

他转身要走。女孩——艾丽斯——呻吟起来,听上去凄凉而孤独。

比利记得扎米尔回头看着基地大门,最后一次大喊:“他安全了,狗娘养的!”然后他们就永远分别了。这么多年后,孩子们已经长大了——如果他们还活着。

唉,真他妈的,比利心想,也许是我这辈子最糟糕的决定,但随便吧。

他坐在电脑前,看着刚才停下的地方。行动开始两天前,贾米森命令约翰尼和巴勃罗把打棒球的孩子们赶出基地,他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又要进城了,这次要一直待到任务结束。

他上床躺在她身旁,她背对着他。他伸出一条胳膊搂住她,把她揽进怀里。“躺在我怀里吧,孩子。你安全了。就他妈躺在我怀里吧,暖和过来,别再抖了。明天早上你就会好起来的。我们等明早再考虑该怎么办。”

在他故事里的平行世界中,比利已经写到了2004年11月的幽灵之怒行动。他估计这个部分需要10天左右写完,也有可能两周。等他写完这个部分,等他把游乐园的故事安顿好,他就收拾行李离开这座城市。到时候检查站肯定都撤掉了,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没了。

我完蛋了,他再次想到。

他和布基·汉森简短地交流了两次。昨晚他发短信:“你还好吗?”布基回答:“好。”他发短信:“付钱了吗?”布基不出比利所料地回答:“没。”他不能打电话给乔治,就算用一次性手机也不行,因为警方很可能在监听乔治的电话。即便他甘愿冒这个风险,又能得到什么呢?他几乎可以肯定,电话里是个机器女声说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因为乔治已经不在服务区了。比利对此非常确定。

也许她需要的正是安慰,也许是他身体散发了热量,也许颤抖本来也到了该停止的时候。比利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他也不在乎。他只是很高兴地发现,她的颤抖逐渐变成间歇性的,最终完全停止。鼾声也停止了。现在他能听见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建筑物上的声音了。这座公寓楼很老,风大的时候,它的关节会嘎吱作响。这个声音奇异地令人安心。

比利不在乎外面是下雨、下雨夹雪、下雪,还是稀里哗啦地下香蕉。无论什么天气,他都会待在地下室的公寓里。他正在写的故事已经取代了他的生活,因为就目前而言,他只有这一种生活,不过他能接受。

我再过一两分钟就起来,他心想,等我确定她不会突然醒来,高喊“杀人了!救命呀!”,就一两分钟。

他拿起喷壶,朝着贝弗利的两株植物各喷一下,然后小跑回到地下室。他听见外面的风大了起来,正吹过街对面的建筑空地。天气预报说要下雨,气温还会降得更低。“你也许不会相信,”今天一早播报天气的女士快活地说,“但事实上有可能会下雨夹雪。看来大自然母亲她不会看日历!”

但他睡着了,梦见了厨房里的黑烟。他能闻到曲奇烤焦的气味。他必须提醒凯西,她必须在母亲的男朋友回家前把曲奇从烤箱里拿出来,但他没法说话。这是历史,他只是个看客。

比利在唐那一侧的床头柜里找到了一把。鲁格左轮手枪,弹仓里装满了6发子弹。枪旁边是一盒点三八中发式子弹。比利觉得没理由把枪拿下楼,要是警察冲进来要逮捕他,他肯定不会和他们展开枪战。但是,没人说得准你什么时候会需要用枪,知道到时候你能去哪里拿枪,这自然是一项优势。这个需要究竟是什么,他此刻还无从想象,但在人生这个兔子洞里,谁也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个曲折和转弯。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个道理。

5

运动也有助于思考,一次在爬楼梯的半路上,比利想到了一个主意,他无法相信他先前居然没想到。比利用詹森家的钥匙开门。他看了看达夫妮和沃尔特的情况(两者都很好),然后走进卧室。唐是个淳朴的男人,喜欢橄榄球和纳斯卡赛车,喜欢烧烤肋排和鸡肉,喜欢周五晚上和兄弟们喝两瓶啤酒。这种男人,你几乎可以肯定他有一两把枪。

不知过了多久,比利突然在黑暗中惊醒,以为他睡过头了,错过了与乔尔·艾伦的约会,搞砸了他耗费几个月等待执行的任务。然后他听见女孩在他身旁的呼吸声——是呼吸声,不是鼾声——这才回想起他在哪里。她的整个臀部都在他的怀里,他发觉自己勃起了,在目前的情境下,这个反应不可能更加不体面了。事实上,说是荒诞也不过分,但身体往往不在乎它所处的情境,它想什么就干什么。

比利在写作的间隙坚持运动:俯卧撑,仰卧起坐,举腿,蹲跳。头两天他还原地跑,伸展双臂,用手掌拍膝盖。第三天,他忽然想了起来——真傻!——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于是他不再原地跑,而是从地下室到三楼来回跑楼梯,直到气喘吁吁,脉搏冲到150。他没有因为幽闭过久发狂,毕竟目前还不到一周,但长时间静坐写作不是他习以为常的生活,这些爆发性运动能确保他神智健全。

他在黑暗中下床,摸索着走向卫生间,用一只手挡住搭帐篷的短裤,免得他肿胀的那玩意儿撞上衣柜,把这个夜晚彻底变成一场闹剧。女孩一动不动。缓慢的呼吸声说明她睡得很熟,这是个好兆头。

比利写了医务兵克莱·布里格斯(他们叫他“江湖大夫”)同时与苏城的5个女孩保持既活跃又色情的联系。塔可说他无法理解这个丑八怪怎么能睡到那么多女孩。喇叭说那些小妞都是虚构的。阿尔比·斯塔克说“他安全了,狗娘养的!”和江湖大夫与女孩保持既活跃又色情的联系毫无关系,每次他这么说都能逗他们笑得前仰后合。

等他走进卫生间,关好门,勃起已经消失,他可以撒尿了。马桶冲水的响动很大,而且必须多转几次把手才能完全挡住出水口,于是他没冲水,只是放下盖子,关灯,在黑暗中回到衣柜前,拉开抽屉翻找,直到摸到一条运动短裤的弹性腰带。

比利写了热火九人组,“塔可”贝尔、乔治·迪纳斯坦、阿尔比·斯塔克、大克莱、“喇叭”卡什曼。他花了一个上午写约翰尼·卡普斯如何算是收养了一群伊拉克孩子,他们来讨要糖果和香烟,留在军营打棒球。约翰尼和巴勃罗·“大脚”洛佩斯教他们怎么打球。有个叫扎米尔的孩子喜欢一遍又一遍念叨“他安全了,狗娘养的!”和“给我中!”,他似乎只会这两句英语。扎米尔坐在板凳上,身穿红裤子和史努比狗狗T恤,头戴蓝鸟队帽子,见到有人跑到游击手的位置上就大喊:“他安全了,狗娘养的!”

他关上卧室门,走向客厅另一侧的窗户,这时他的脚步坚定了一些,因为潜望镜窗户没有拉上窗帘,不远处的路灯提供了足够的照明。

他在费卢杰的幻梦中度过了3天。

他向外看,只看见一条空荡荡的街道。雨还在下,但风小了一些。他拉上窗帘,看了看他从不摘掉的手表。凌晨4点15分。他穿上运动短裤,躺在沙发上,思考她醒来后该怎么处理她,但一个念头堵住了他的思路,既荒谬又真实:就在他的写作高歌猛进的时候,她的不告而来很可能给它画上了句号。他不禁苦笑,这就像你听见龙卷风警报陡然响起,却开始担心家里的厕纸够不够用。

1

身体想什么就干什么,头脑也一样,他心想,合上了眼睛。他只想打个盹儿,却又睡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女孩就站在他面前,身穿比利抱她上床后给她穿上的T恤,手里拿着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