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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在网上找完屋子,时间才下午2点,下班似乎早了一点。现在该开始写作了。他对此思前想后,考虑了很多。刚开始他认为他会用自己的电脑来码字。用MacBook Pro意味着雇主(很可能是他的“经纪人”)能从他背后偷看,他不由得想到《1984》里的电幕。假如尼克和乔治来窥视,却没见到任何文件,他们会不会起疑心?比利认为他们会的。他们不会说什么,但这很可能会让他们认为,比利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懂监控和黑客技术。

处理好假发的问题,他拿了本空白的史泰博笔记本放在自己的电脑旁,开始在网上查看供出租的屋子和公寓。他找到了几个备选的,但实地调查必须等他收到在亚马逊订购的东西再说。

尽管MacBook Pro有可能受到监视,但他还是应该用它写作。这是个挑战。他真的能从虚构的愚钝化身角度出发,写出他自己的人生故事吗?有难度,但他认为自己说不定能做到。威廉·福克纳在《喧哗与骚动》中让一个白痴叙事,丹尼尔·凯斯《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是另一个例子。很可能还有其他的。

那天下午,比利设置MacBook Pro自己玩克里比奇纸牌游戏,1号玩家每次出牌前延迟5秒。他还把游戏设置成2号每次都会击败1号。这样就能让偷窥狂在一个小时内有的忙了。然后他打开自己的电脑,上亚马逊买了两顶假发:一顶金色的短发,一顶黑色的长发。换其他时候,他会让卖家寄到某个收发驿站,但这个活儿不需要,因为到了下手那天,太阳还没落山,警方就会确认戴维·洛克里奇是枪手。

比利退出自动运行的纸牌游戏,开了个空白的Word文档。他把标题起为《本吉·康普森的故事》——算是向福克纳致敬,他确定尼克和乔治都不可能知道这是在说什么。他坐了几秒钟,用手指轻轻叩着胸口,眼睛盯着空白的屏幕。

4

这是个疯狂的冒险,他心想。

菲莉丝走开,和另外几个女人坐在一起。科林·怀特的两个同事给他腾出空位。坐下前,他先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后面,做了个原地旋转,连手套侠见了都会为他骄傲。比利估计他身高5英尺9英寸,顶多5英尺10英寸。计划里的又一块拼图——也许。停车场第四层,更多笔记本电脑,现在是科林·怀特。一只羽色稀有的小鸟。

这是我的最后一单,他心想,敲出了他为了这个时刻一直记在心中的那句话。

“他真可爱。”吉姆说,语气像是真的很喜欢他。

和我妈住在一起的男人回到家,断了一条胳膊。

比利点点头。科林·怀特拿着一个纸盒,里面是两块墨西哥夹饼。他停下,和菲莉丝聊天,他说了句什么,逗得她仰头大笑。

他盯着这一句看了近一分钟,然后继续打字。

“18个月。科林有时候穿苏格兰裙来上班。不骗你!有时候披斗篷。他还有一身迈克尔·杰克逊的打扮——你知道的,骑兵军官制服,肩章和铜纽扣全配齐了!”

我都不记得他叫什么了。但他特别生气。我猜他肯定先去过医院了,因为他的胳膊打着石膏。我妹妹

“那是多久?”

比利摇摇头,改了改,这次应该比较好了。至少他这么认为。

吉姆大笑:“那是科林·怀特。时尚标杆,对吧?他超级娘娘腔,快活得就像巴黎周日的下午。商业解决公司的大多数人都是独来独往。他们的工作是逼财务状况焦头烂额的人还钱,靠这个挣吃饭喝酒的钱不可能让他们受欢迎,他们自己也很清楚,但科林不一样,他是真正的社交花蝴蝶。”吉姆摇摇头:“至少吃午饭的时候是。我很想知道他上班的时候是什么样,恐吓寡妇和破产老兵,掏空他们口袋里的最后一毛钱。他肯定很擅长做这种事,因为他们公司人员流动率非常高,而他在那里的时间比我上班都久。”

和我妈住在一起的男人回到家,断了一条胳膊。我猜他肯定先去过医院了,因为他的胳膊打着石膏。我妹妹想烤曲奇,结果全焦了。我猜她忘记看时间了。男人回家的时候特别生气。他杀了我妹妹,但我都不记得他叫什么了。

他指的那个男人在墨西哥快餐车前,刚和另外几个同事会合。即便和商业解决公司的其他员工相比,这位老兄也相当抢眼。他穿着金色伞兵裤,比利不由得想到了他在田纳西州度过的童年,镇上几个想当时尚先锋的小子会在周五晚上穿着这玩意儿去溜冰场跳舞。往上是一件腰果花图案的高领衫,早期YouTube视频里英国摇滚乐队穿的就是这种衣服。最后的亮点是他头上的那顶馅饼帽,茂密的黑发从帽子底下披散到肩膀上。

他看着他写下的文字,觉得他真的能写出来。不止如此,他想写出来。在动笔之前,他会说,是的,我记得发生了什么,但只记得一点点。但现在不止了。尽管只写了短短的一段,他已经打开了一扇门加一扇窗。他记起了糖烤焦的气味,看见了黑烟从烤箱里冒出来,还有炉子侧面油漆剥落的痕迹,还有桌上一个茶杯里的花,他听见了孩子在外面唱“一小土豆二小土豆三小土豆四”。他记起了男人上台阶时沉重的皮靴踏出咚咚咚的声音。那个男人。他母亲的男朋友。现在他甚至记起了男人的名字——鲍勃·雷恩斯。他记起了他听见男人对他妈挥拳头的时候他在想什么:鲍勃在下雨。鲍勃的雨点浇在我妈身上了。他记起了事后她如何微笑,说他不是故意的,还说都是我的错。

“我认为说得多的作家往往写得少,”比利说,“不过事实上我只认识我这么一个作家,因此我只是在瞎猜。”然后他说(但不完全是为了改变话题):“你看热狗车前面的那个人。这身打扮可不是每天都能看见的。”

比利写了一个半小时,他想像闪电似的往前蹿,但及时拉住了自己。假如尼克或乔治甚至猫王在偷看,肯定会看见愚钝化身在慢慢地写。每个句子都要挣扎一番。至少他不需要存心拼错单词;电脑在没有自动更正的错字底下标出了红线。

“我欣赏你的谨慎。我还以为作家喜欢谈论他们正在写的书呢。”

下午4点,他保存写完的内容,然后关机。他发觉自己在期待明天来捡起今天的进度。

“是的,不能说。”

也许他真是个写作的好料子。

“就算我签保密协议,你都不能说?约翰尼·科尔顿专门搞这个。”他指着墨西哥快餐车前的一名同事说。

5

比利用手指封住嘴唇:“最高机密。”

比利回到米德伍德,看见一张字条用图钉钉在门上。字条邀请他去前面的拉格兰家吃烤肋排、卷心菜沙拉和樱桃馅饼。他去了,因为不想被视为不合群,但并不是很有热情,他担心他们吃完饭,喝着罐装啤酒的时候会不得不聊共产主义大学生和肮脏移民之类的。然而,他惊讶地发现保罗·拉格兰和丹尼丝·拉格兰把票投给了希拉里·克林顿,觉得特朗普让人忍无可忍——他们管特朗普叫“哭包总统”。回家的路上,比利觉得这再次证明了你不能从白背心评判一个人。

“所以戴维,你的书是写什么的?”

他被奈飞的剧《黑钱胜地》吸了进去,正准备开始看第三季的时候,他的手机——戴维·洛克里奇的手机——叮咚一声,表示收到了短信。是乔治·鲁索,对他关怀备至的经纪人,想知道他这第一天过得怎么样。

确实好吃。比利说他也要去买一份,吉姆·奥尔布赖特说太他妈应该了。比利接过装在小纸船里的洋葱圈和几小袋番茄酱,回到吉姆旁边坐下。

戴维·洛克里奇:挺好的。我写了点东西。

比利买了个汉堡包,各种各样的佐菜加满,然后和律师吉姆坐在一张广场长椅上,吉姆的全名是吉姆·奥尔布赖特。“试试这个,”他递给吉姆一块肥厚的洋葱圈,“真他妈好吃。”

乔治·鲁索:那就好。我们会让你写出畅销书的。周四晚上过来一趟?7点,吃晚饭。尼克想和你聊聊。

3

所以尼克还在城里,多半是想戒掉拉斯维加斯。

她给他一个微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她左手中指没有订婚或结婚戒指,比利心想在某个平行时空里,现在他就该请她下班后去喝一杯了。她也许会说不行,但她睫毛底下打量他的眼神,再加上她脸上的笑容,他觉得她很可能会答应。可惜他不会开这个口。认识别人,可以。被人喜欢和喜欢人,可以。但不能过于亲近,亲近是个坏主意,亲近等于危险。等退休以后,也许他可以换个活法。

戴维·洛克里奇:行啊。但不能有霍夫。

“别麻烦了,”比利说,按住她的手腕,免得她开始认真翻找,“万一我大卖了,我保证顺着走廊过来敲你们的门。”

乔治·鲁索:保证没有。

“你猜对了。洛克里奇先生,要是你的书大卖了,请务必记得找我们。我们也是新成立的。我手包里好像有名片来着……”

那就好。比利觉得只要能别再见到肯·霍夫,他就可以长命百岁、死也瞑目了。他很容易就坠入了梦乡,但破晓前的某个时候,他同样容易地坠入了一个噩梦。明天他要以本吉·康普森的名义把它写下来。不过他要改掉几个名字,为的是保护那份负罪感。

“我猜你们不为他们整理账目。”

6

“坐在一个大开间里从早到晚打电话就不需要认真打扮了,”菲莉丝说,“催收对象反正看不见你,你拨通他们的号码,说你们要么搞钱还债,要么银行就来查封你们家屋子。”她在快到门口的地方忽然停下,像是陷入了沉思,说:“不知道他们收入怎么样。”

和我妈住在一起的男人回到家,断了一条胳膊。我猜他肯定先去过医院,因为他的胳膊打着石膏。我妹妹想烤曲奇,结果全焦了。我猜她忘记看时间了。男人回家的时候特别生气。他杀了我妹妹,但我都不记得他叫什么了。他刚进门就吼了起来。我趴在拖车的地上,正在拼一个500块的拼图,拼好了的拼图会是两只小猫玩毛线球。我能闻到他的酒味,连烤曲奇的烟都盖不住,后来我得知他在沃尔特酒馆和人打架了。输的肯定是他,因为他有个黑眼圈。我妹妹

“他们在二楼的商业解决公司工作。整个二楼,那是一家催收公司。我们叫他们BS不是没有原因的。”她皱起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怪味,但比利注意到她的语气里也有一丝忌妒。成功人士打扮刚开始也许挺激动人心,但随着时间推移,很快就会变成一种拖累,对女人来说尤其如此——漂亮的发型,漂亮的妆容,走起路来咔咔响的高跟鞋。五楼会计所的这个漂亮女人肯定偶尔也会心想,要是能简简单单穿个牛仔裤和无袖衫,然后只涂个口红就出门,该是多么巨大的解脱啊。

她叫凯瑟琳,但他不会用这个名字——会比较像,但不能是这个名字。凯瑟琳·安·萨默斯。死的那天只有9岁。金发。小小的。

“应该是吧。我注意到很多人穿便装。就像他们。”他指了指刚走到门口的一对男女。男人穿黑色牛仔裤和桑·拉T恤。他身旁的女人穿长罩衫,但主要是为了彰显孕肚,而不是遮掩。她的头发向后梳成纹丝不乱的马尾辫,用红色橡皮筋扎住。“你可别告诉我他们是律师或者助理建筑师。我猜他们有可能是从照相社出来的,但这样的人也太多了。”

我妹妹凯西坐在我们吃饭的桌子前,正在涂她的涂色书。再过两三个月,她就满10岁了,她盼着她的年龄能有两位数,而不是只有一位。我11岁,本该照顾好她。

她微笑道:“那是作家的天性,对吧?好奇?”

我妈的男朋友在喊叫,朝着黑烟挥手,黑烟是他进门前刚冒出来的,他问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而凯西

“有件事我挺好奇。”他说。

比利飞快地删掉最后几个字,希望这会儿没人在看。

三个年轻律师放声大笑,菲莉丝跟着微笑。电梯门在大堂打开,三个男人冲在前面,准备速战速决。比利和菲莉丝以比较从容的步伐穿过大堂。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属于朴素自然的漂亮,更像雏菊,而不是牡丹。

凯西说我在烤曲奇,我猜是烤焦了,对不起。而他说你个小婊子可真蠢,我没法相信你怎么这么蠢。

“另外,”吉姆说,“要是一个律师连自己的租约都能搞砸,那他就活该破产了。”

他打开烤箱门,一大股黑烟冒出来。要是我们有烟雾报警器,它肯定会叫起来,但我们的拖车里没有。他抓起一块洗碗布,对着黑烟扇风。我应该起来去打开大门,但大门本来就是开着的。我妈的男朋友伸手进去拿曲奇托盘。他用的是没受伤的那只手,但洗碗布滑开了,他烫伤了那只手,曲奇饼撒了出来,曲奇是我帮凯西切出来的形状,现在撒了一地。凯西弯腰去捡,他这时就开始试图杀死她了。他挥起打着石膏的手臂冲着她的脑袋就是一下,她飞出去摔在墙上,也许她当时就死了,就像你关灯那样。也许她当时还活着,但他开始踢她,用的是他每天都穿的那双皮靴,我妈叫它摩托靴。

哈里向比利竖起两根大拇指:“没错。四年长约,价钱低得几乎不可思议。而且就算这栋楼的主人——他叫霍夫——破产,租约也依然有效。滴水不漏。帮我们这些小家伙争取了些招揽客户的时间。”

别踢了她要死了,我说,但他没有停下,直到我说住手你个狗娘养的没卵子的杂种别欺负人。然后我扑上去想撂倒他,但他一把推倒了我

比利想到楼门口的广告牌:办公室和豪华公寓现房出租。牌子似乎有些年月了,和霍夫本人一样,也透着绝望的气息。“我猜你们事务所肯定谈了个很好的租约。”

比利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口——不,这里现在应该叫写作室。法院台阶上人来人往,但他眼睛里没有他们。他走进小厨房,想喝口水。水洒出来了一些,因为他的双手在颤抖。瞄准射击的时候,这双手从不颤抖,而是稳若磐石,但此刻它们在颤抖。不严重,但足以把水从杯子里洒出来了。他的嘴巴和喉咙里都很干,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水。

“也等大人物蹬腿,”吉姆说,“老牌事务所的大部分律师都是老恐龙,穿三件套的正装,说话活像霍格老板。”

那段记忆完全回来了,让他感到羞愧难当。他不会删掉他企图扑倒鲍勃·雷恩斯的这句话,因为它给真相蒙上了一层英雄般的传奇色彩,而真相几乎令人无法忍受。鲍勃·雷恩斯踢他的妹妹,用皮靴踩她,踏碎了她脆弱的胸膛,乳房将永远不会从那里长出来了,而他没有扑向鲍勃·雷恩斯。比利应该照顾她的。他妈出门去洗衣房上班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照顾好你妹妹。但他没有照顾好她,而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逃走了。

约翰说:“要是在这里拍电视剧,名字应该会叫《青年律师》。大事务所基本上都在两三个街区之外,法院街另一头的荷兰街和埃默里广场。我们守在附近,接接大人物漏下来的碎渣。”

但当时他确实有这个念头来着,他心想。他回到桌边,在电脑前坐下。肯定是的,因为我没有跑向我们的房间。

“我们法务狗相当不少,”哈里说道,“三楼和四楼有一些,六楼更多。我记得七楼有一家刚起步的建筑师事务所。我还知道八楼有一家照相社,专做网购的商单。”

“我跑向他们的房间。”比利说,从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写。

“别问我,问他们,”她说,“我是新月会计所的。负责接电话和查退税。”

然后我扑上去想撂倒他,但他一把推倒了我,我爬起来,跑进位于拖车尾的他们的房间,然后重重地摔上门。他立刻开始捶门,用各种各样的脏话骂我,说本吉你给我马上开门,否则我就让你后悔到恨不得没出生过。但我知道我开不开门都一样,因为他会像对凯西那样对我。她已经死了,连一个11岁的小孩也看得出来。

电梯门徐徐打开,比利问菲莉丝:“这栋楼里的律师很多吗?”

我妈的男朋友曾经是军人,军用行李箱搁在床脚下,上面蒙着一块毛毯。我掀开毯子,打开行李箱。箱子上有锁,但他几乎从来不锁,也许从来都没锁过。要是他锁了,我就不可能写到这里了,因为我肯定已经死了。要是他的枪里没子弹,我也一样肯定死了,但我知道枪是上膛的,因为他的枪永远上膛,以防他所谓的他妈的夜贼。

“而且很贵,”约翰说,“我不知道作家的情况,但我在刚起步的法律事务所工作,每一分钱都必须节省着花。”

他妈的夜贼,比利心想。我的天,往事这叫一个滚滚而来。

“离那里远点,”哈里说,“中午能挤死人。”

他撞开了门,我猜到他肯定会这么做。

比利问街对面的咖啡馆怎么样,四个人齐齐摇头。比利觉得如此一致的态度很好玩,不由得笑了。

不是猜到,比利心想,是知道。因为那扇门只是一块纤维板。凯西和我几乎每天夜里都能听见他们做爱。还有下午——假如妈妈回家比较早。这是又一个他不会删掉的虚构细节。

“都不是什么高级点心,”哈里说,“但总比棕色纸袋的外卖强。”

他冲进房间的时候,我背靠床脚坐在地上,用他的枪指着他。那是一把M9手枪,可以装15发9×19毫米帕拉贝鲁姆子弹。那会儿我当然不知道这些,但我知道它很沉,我双手拿枪,掌根贴着胸口。他说把枪给我,你个小废物,你不知道小孩不该玩枪吗?

四个人正在等电梯,三男一女。他们都穿商务装,看上去都是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女人也许更年轻一点。比利加入队伍。一个男人问他是不是新来的驻场作家……语气像是比利顶替了以前的老作家。比利说他就是,然后自我介绍。他们也报上名字:约翰、吉姆、哈里、菲莉丝。比利问底下什么比较好吃。吉姆说汉堡包不赖,洋葱圈一级棒。菲莉丝说皮特的辣酱热狗好,扇她耳光她都不松口。

于是我朝他开枪了,打中了身体正中央。他愣愣地站在门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打中了,因为我看见血从他背后飞出去。枪的后坐力撞在了我的胸口。

该吃饭了,比利心想。顺便再多认识几个邻居。

比利记得他“啊”了一声,气流从喉咙里冲上去。后来他胸骨上方多了块淤青。

杰拉尔德塔门前有段路沿刷着“固定停车位”。11点一刻,一辆厢式货车在那里停下。车身侧面画着一顶大草帽,草帽底下是“何塞的快餐车”几个字,再往下是西班牙语的“人人都要吃!”。人们纷纷走出大楼,像蚂蚁被蜜糖吸引似的朝着货车聚拢。5分钟后,另一辆货车在第一辆背后停下。车身侧面画着一个卡通少年,正在笑嘻嘻地啃双层芝士汉堡。11点半,人们已经开始排队买汉堡包、炸薯条、墨西哥夹饼和玉米卷饼,这时又来了一辆热狗车。

而他倒下了。我走到他身旁,对自己说,我也许还要再朝他开一枪。有必要的话我会开的。他是我妈妈的男朋友,但他做错了事。他是个坏人!

2

“但他已经死了,”比利说,“鲍勃·雷恩斯已经死了。”

他回到桌前,昂贵的苹果电脑还在玩纸牌游戏。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进入亚马逊网站。你在亚马逊能买到一切。

他写出来的东西很可怕,他考虑了一下要不要一股脑全删掉,但最后还是保存了。他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想,但比利觉得挺好的。好就好在它很可怕,可怕有时候就是真相。他觉得自己现在真的是个作家了,因为这是个作家才会思考的事。埃米尔·左拉写《戴蕾斯·拉甘》的时候也许就是这么思考的,还有他写到娜娜生病、美貌衰颓的时候。

这些问题没有吓住比利。刚好相反,他燃起了斗志。就像危险的脱逃表演——被关在用铁链拴住的保险箱里,然后投进东河,或是身穿拘束衣吊在摩天大楼外面——让胡迪尼燃起斗志一样。比利还没想到完整的计划,但他已经有些想法了。停车库的一二两层比欧文·迪安说的要拥挤稍微拥挤一点,也许今天的庭审日程表排得特别满,但等比利开到四层,他就可以随便挑地方停车了。换句话说,这里可以独处,而独处永远是好事。比利相信胡迪尼一定会赞同。

他觉得脸上发烫。他回到小厨房,用冷水洗脸,然后弯着腰站在小水槽前,紧闭双眼。回想起开枪打死鲍勃·雷恩斯,他心中波澜不惊,但想到凯西却让他内心隐隐作痛。

你在市区的一栋办公楼里,从五楼干掉底下的一个人,而街对面的人熙熙攘攘,都是市局和县局的警察,你该怎么消失呢?比利知道电影里会怎么演:坏蛋枪手会用消音器去除枪声和火光。但这次不存在这个选项,距离稍微远了点,而且一次不中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另外,子弹突破声障的霹雳巨响是无法掩饰的,连消音器也无能为力。比利还有个个人问题,那就是他向来信不过消音器。你有一支最好的步枪,却要在枪口加装那么个小玩意,这是存心干扰自己的准头。所以,枪声会很响,尽管人们无法在第一时间找到来源,但等大家不再躲藏,抬头一看就会发现五楼的一扇窗户上多了个圆形的小窟窿。因为办公楼的这种窗户是打不开的。

照顾好你妹妹。

假如他不被抓住,就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了。他从来没被抓住过,之前的17次他都干净利索地脱身,但他从没面对过现在这样的情形。平时他只需要考虑在暗巷里开枪,附近停着一辆车带你离开,出城的最佳路线已经标得一清二楚,但这次不一样。

写作很好。他一直想写来着,现在终于动笔了。非常好。但谁能猜到这会让他这么难过呢?

即便如此,比利恐怕也活不久,因为稳妥永远好过后悔。他也许会在双手被铐在背后地从监狱楼梯上摔下去,他也许会在洗澡时被磨尖的牙刷捅死,或者被一条肥皂噎死。一对一的话,他能保护自己,甚至一对二也问题不大,但对上一伙新纳粹或三四个人民民族帮的彪形大汉呢?不行。另外,一辈子待在监狱里?同样不行,死了也比被关着强。他猜尼克也知道这个。

电话响了,吓了他一跳。是欧文·迪安,说他有个亚马逊的包裹。比利说他这就下来拿。

但是,万一比利被抓住,检方还是有条件可供交易,尼克对此同样心知肚明。这个州是有死刑的。地检官只要聪明,就肯定会问比利是想挨一针毒药,还是去林康惩戒所服无期徒刑。条件就是他开口。比利觉得就算事情走到那一步,他还是可以不把尼克牵扯进来,他可以指证肯·霍夫,因为假如警察在比利·萨默斯走出杰拉尔德塔时逮捕了他,那么霍夫恐怕就活不久了。无论如何,霍夫恐怕都活不久。和尼克·马亚里安这种人打交道,替罪羊很少有能全身而退的。

“老兄,这亚马逊真是啥都卖啊!”欧文说。

他当然要消失,因为雇主花的一部分钱买的就是这个。很大一部分。尼克肯定知道,万一他在消失方面出了岔子,雇比利的优势就会体现出了。比利没有会向他施压(或用来向他施压)的朋友或亲戚,你不可能通过这种方法逼他出卖雇主。尽管在尼克心中,比利远不是大吊灯上最亮的那颗灯泡,但他知道这个职业杀手足够聪明,明白交代一个名字不可能把罪名减轻到二级谋杀或过失杀人。你来到一栋楼里,在五楼等了几周或几个月,然后用狙击枪干掉一个人,在定罪方面就不存在讨价还价的余地了。这是用大号红字写的预谋犯罪,只有一级谋杀才能体现正义。

比利点头称是,心想你根本没法想象。

你杀完人就会消失,本事他妈的比得上胡迪尼,尼克说过。等到尘埃开始落定,你早就没影了。

7

就好像是为了印证这个念头,一辆小型客车(曾经是红色,现在褪成了粉色)沿着拥挤的街道慢悠悠地驶近,经过台阶,来到巨大的砖石建筑物的右侧尽头,在那扇比较小的边门前停下。客车的车门折叠打开。一名警察下车,然后是一溜穿橙色连体服的囚犯,最后是另一个警察。警察用铁链牵着那一串囚犯绕过客车突出的车头。职员出入口的门开了,橙色连体服们排队进去,在里面等待叫号出庭。很有意思,也值得记在心里,但比利认为尼克说得对:艾伦出庭的时候,警察会护送他走台阶去正门。但这不重要,无论是正门还是边门,射击的条件几乎完全相同。重要的是法院街在工作日很繁忙。下午室外的人也许比较少,但大部分庭审会在上午完成。

包裹里不是假发,尽管亚马逊的配送速度快如闪电,假发也要明天才能收到。今天收到的东西可以塞进办公室和厨房之间的门顶储藏柜,但比利不打算把东西放在那里。他在亚马逊买的物件都要带回米德伍德的黄色小屋。

比利走到窗口向外看。法院街的两侧停满了车,其中有很多巡逻车。雀斑咖啡馆外面有遮阳伞的小桌坐满了吃甜甜圈和丹麦卷的顾客。有几个人走下法院门前宽阔的石阶,但往上走的人要多得多。有些人一路小跑,炫耀有氧运动的成果。更多的人步履沉重,步履沉重的人以律师为主,看他们像棺材似的大公文包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了。法院很快就要开庭审案了。

他打开纸箱,逐一取出他订购的商品。一个小盒子,香港的欢乐时光有限公司出品,里面是用真人头发制作的假胡子,金色,和他订购的一顶假发是同一个颜色。有点过于浓密,到时候他会修剪一下的。他想乔装打扮,但不想显得过于显眼。接下来是一副角质镜框眼镜,镜片是平光的。这东西出奇地难买,你可以在任何一家药店买到近视眼镜,但比利的视力很好,镜片稍微有点度数就会害他头疼。他可以收紧眼镜腿,但他不会那么做。眼镜顺着鼻梁向下滑一点,会给他加上一丝学究气质。

第二天,比利来到五楼的办公室,接上那台新MacBook Pro,下载了单人纸牌应用。程序里有12种玩法,他选了坎菲尔德接龙游戏,设置电脑在每次移牌前留下5秒钟的等待时间。假如尼克或乔治决定要偷看或监控他的活动(也许会把任务交给猫王弗兰奇),他们不可能发现其实是电脑在玩单人纸牌。

最后是最贵的一件,所谓重中之重。是个硅胶质地的假孕肚,由亚马逊出售,生产商名叫母亲时光。这东西价值不菲,因为它可调整尺寸,能让佩戴者的孕期看起来从6个月到9个月不等。它用粘扣带固定。比利知道这种假孕肚是恶名在外的店内行窃工具,大商场的安保人员都知道要特别留意它们,但比利来这座小城不是为了小偷小摸,而且到时候戴上它的也不会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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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会是他来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