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上哪儿去拿想放在儿子坟墓里的东西呢?你觉得我们要到利斯德那栋老房子去,还是前往她儿子在桑弗格路的租屋处?」
卡尔把阿萨德拉到他们的车旁。
阿萨德点头说:「房东叫做奈莉‧拉斯穆森。」嗯,他的记忆力显然没有受损。
「我怎幺会知道?应该是一开始搬进去的箱子吧。我们通常把床罩、被单和衣服塞进黑色塑胶袋,然后放在箱子和家具上。我想应该是那箱杂誌,不过我不太确定。」
阿萨德冷不防地回头,直接跑向搬家工人。现在还真要干上一架吗?
卡尔拉住他手臂,现在可不是阿萨德屈于诱惑,教训那家伙的时机。
「她说了什幺话?」还有十公尺距离,阿萨德就喊道。
「您搬了什幺东西给了那女士灵感,去拿可以放在坟墓里的东西?」阿萨德反问道,右手拳头紧握,看来他完全理解刚才那番话。
那个人刚把一个箱子扛在肩上,一脸茫然地盯着他看。
「完全没有概念。不过她说想去拿个东西,放在儿子的坟墓里。真奇怪,我想应该是我搬进屋子的某样东西,让她有这个想法吧。」他的视线落在阿萨德的手上。「你是伸手摸了什幺箱子,让手指被打成这样啊?」他仰声大笑。希望阿萨德没听懂这番羞辱人的话。
「哪方面?」
「您会不会刚好知道茱恩‧哈柏萨特去哪里了?」阿萨德问道。
「『她想去拿个东西』是这幺说的吗?你十分肯定?」
该死,差点就逮到了!
「没错,妈的,她怎幺说有什幺差别吗?」
他抹去额头上的汗。「嗯,大概二十或二十五分钟前吧。」
「她没说一定要进城去,对吧?」
「多久以前?」卡尔问。
「那我一定就是聋了。」
卡尔和阿萨德相视一眼。
卡尔追上来。「对我们来说,釐清她前往利斯德还是伦纳,至关重要。您有印象吗?」
「穿着一身黄色衣服的中年人。」他笑道。「看起来就像从旅行社拍摄的烂电视广告走出来的,皮肤晒得黝黑,下巴有个窝,就这样。」
「应该是伦纳吧,至少她说的时候指的是那个方向。女人常常没有多想就比出了动作。」
「谁来问过?」卡尔向对方打听,对于他浓密杂乱的鬍鬚感到惊叹,那把鬍子根本不适合搬来拉去的工作。这家伙反而比较像六〇年代的老师,身上就缺一件灯芯绒西装上衣,不过或许他下班才穿吧。
「您没告诉那个黄衣服的男人吧?」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来找这位女士了。」正要把一个纸箱搬进邻家的搬家工人说,半敞的工作服露出赤裸的胸膛。
他皱起眉头。看来是说了。
* * *
「他看起来像是知道要往哪边去吗?」卡尔问。法兰克离开岛上后,毕亚克就搬家了,所以他应该不知道地址。
他们除了亲自跑一趟奥基克比,拜访扬贝纳街上的茱恩家之外,别无其他选择。
「也许吧。至少他手里拿着一页当地的电话号码,可能在上面看见了地址。」
阿萨德打电话到她工作的约伯兰主题乐园,得知茱恩目前请病假。经历前夫和儿子过世的不幸事件后,可以体谅她的状态。接电话的亲切女士说,五个星期后旺季才开始,所以目前就算茱恩请假没上班,也还能应付过去。
「好的,谢谢您,我们赶时间。」卡尔边喊边跑向车子,但是阿萨德已经到了。
半分钟后,他的同伴摇了摇头。「她没接电话。」
「可恶,车上没有导航。」卡尔骂道。哪条路是捷径呢?
「打电话给茱恩‧哈柏萨特,阿萨德。电话接通后,把手机给我。我觉得她不会有兴趣和你说话。」
「卡尔,冷静,我的手机可以导航。」阿萨德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滑了滑手机萤幕。「我们从洛贝可和尼拉斯过去的话,十五分钟就到了。」
卡尔想要伸手拿手机,手指却碰到一个小绒毛玩偶的肚子,上面写着「妈咪最棒!」这句话现在应该不太能安慰毕肯达的太太了吧。
卡尔踩下油门。「打电话给毕肯达,要他派一辆车过去给我们。」
阿萨德点头认同。「没错,她不想谈论这人。很可能正因为她知道某些内情。」
阿萨德按下号码,左手的疼痛显然让他不好动作。接通后,他默不作声地听着,一直点头。
「英格‧达尔毕人在哥本哈根,我们不必担心她。目前我想到的人是茱恩‧哈柏萨特。你怎幺想?」
「你有告诉他们要安静地过去吗?我没听到你说。」
「我们不是认为眼前正在追捕的这个人早已下过一次手了吗?」他们不是亲眼看见这个人受到一群白衣人士崇拜的场面,那不正是不计手段也要捍卫的权力地位吗?
阿萨德皱起鼻子。「他们不过去,卡尔,而你应该不会想知道理由。所有可用车辆差不多都派去监视渡轮码头和机场了,所以没有办法给我们使用。」
「卡尔,你认为他会杀掉当时的目击者吗?」
「什幺!」
是的,这就是问题所在。绝对不是对阿杜正在找的人有利。卡尔认为阿杜是个精力充沛、行动力非常强的人。
「他说反正我们会比他们先到,还声称标緻车的速度相当快。」
「对谁有利?」
「好吧,如果我们被拦下来,他妈的后果要他自行负责。」卡尔无视速度计显示已超过时速一百公里。「你最好脱下衬衫,拿在车窗外,充当警报器。」卡尔大笑说,一路不断按喇叭。「快点,阿萨德,让我们把这个红萝蔔变成巡逻车吧。」阿萨德也跟着哈哈大笑。
「至少没有理由认为他会回到犯罪现场。如果他真的回去了,也什幺都找不到。那地方已经被警方鉴识人员和哈柏萨特翻遍了。我倾向于他会去找知悉雅贝特一事内情的人,而且这个人知道的一切相当有利。」
* * *
「阿杜回到伯恩霍姆岛,把阿杜和以前的法兰克又联结在一起了。」阿萨德说:「不过,你觉得他会在哪里?」
他们一路飞速飙驶,其中还经过几处密集的住宅区和目瞪口呆的路人,十分钟后抵达了桑弗格路上的那栋房子。如果他们期待门前停着车子,那得大失所望了。这里明显没有值得他们搏命奔驰的东西。
这个阿萨德,真是个坚韧的家伙。
「阿萨德,打电话给派出所,请他们派警察过来。我进去看看有没有人在里面。吃颗药,或者最好两颗,我猜你手指痛得要命。」
「你可以吗,阿萨德?」他们挤进小车时,卡尔问道。那只绑得肥肥的、始终竖直的拇指就是答案。
奈莉‧拉斯穆森迟疑地打开门,一看见站在门外的是谁后,吁了一大口气,把门大开。好惊人的景象啊!就算是伤心欲绝的义大利妈妈或希腊妈妈,也不会像她穿得这幺黑。长袜、鞋子、外套、衬衫、裙子、手套、项鍊、眼影、眼睫毛、头髮,从头黑到脚。头上戴了一顶有面纱的帽子,面纱随时可以拉下。萝思一定爱死了这装扮。
他们约好全天保持联络,不让嫌疑犯有机会溜走。渡轮码头和机场全都受到严密监视。
「我以为是计程车来了。」她从黑色皮包拿出黑色手帕,在全无泪水的眼睛按了按。真是有够爱演。
他说话时,露出一脸苦相。他当时真不应该接受萝思的邀约才是。
「茱恩‧哈柏萨特在这里吗?」
毕肯达指着一辆红色小标緻二〇六说:「你们可以借用我太太的车。她走了,不需要这台车了。」
她一脸不高兴地点头。
「他不是住在民宿,就是窝在车子里,或者投靠友人。你们有车给我们使用吗?」
「她要拿什幺?」
「我们还没找到那个男人。他没有登记入住旅馆,也没有一处露营地有符合描述的人过夜。」
「您问错人了吧?您以为她会好心地告诉我吗?我想她到楼上毕亚克的房间拿了一本杂誌。她当然没给我看,只是离开时被我瞥见,看起来很像是。」
感觉才刚起飞没多久,马上就要降落了。降落后,卡尔在心中默默传送温暖的谢意给亚伯特‧卡扎布拉,接着便横越跑道,走向等待他们的毕肯达警官。
「有没有一个黄衣男人来过?」
他放鬆手臂,笑得人仰马翻,笑声震天价响,把机长给吓了一跳。
她点头,这次似乎有点受到惊吓。
卡尔转头看他,讶然发现他的笑容有感染力。想到自己的举动,实在也觉得滑稽得可笑。
「所以我没有马上开门,我不希望他再进来。」
阿萨德在压抑笑声吗?他一只手指坏成那样,浑身满目疮痍,还能坐在旁边笑?
「什幺时候的事?」
「您人真好,不过真的没有必要。」机长转过头来对他说:「我们有很多翅膀,请勿担心。」
「您过来之前没多久,大概五分钟前。我那时也以为是计程车。」
卡尔满头大汗,把自己死死地压在皮椅上。等到飞机一起飞,他的双手也顺势自动举高。
「他要干嘛?」
「卡尔,我帮你祷告了,不会有事的。」
「想要见毕亚克。他简直疯了,直接冲进屋子里,大喊:『毕亚克在哪里?在楼上吗?』今天发生这种事,尤其令人不舒服,也不恰当。」她又轻轻地按按眼睛。
卡尔深呼吸。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跺了跺脚。「我的计程车到哪里去了?我要迟到了。」
「要不要我握着你的手。」邻座阿萨德的左手拇指上已包裹上一大捆绷带。
「去哪里迟到?」
卡尔这辈子也想不到竟然会自愿搭乘这玩意。他膝盖颤抖,坐在靠窗一张特别舒适的米色皮椅上,全身瘫软无力,盯着老机长準备起飞事宜。
她恼火地瞪着他。「哎呀,毕亚克的丧礼呀。」
* * *
「啊,他今天才下葬?」
在机场等了十分钟后,一位殷勤有礼的地勤人员致歉说,可惜无法在这幺短的时间内临时调到空机。「不过您可以询问我们一位前任瑞典飞行员,西斯腾‧博史壮。他在龙纳比机场有架日蚀五〇〇私人飞机,一共有六个座位,时速可达七百公里。您需要的不就是这种工具吗?这里到伯恩霍姆岛一共一百二十公里,只不过是一小段路罢了。」地勤人员建议。
「是的,他们一直把他留在哥本哈根,要先……解剖他。」这次眼泪真的夺眶而出。
「什幺都别说,我可以独力完成。也许催眠真的有效,谁知道呢?」他设定导航系统。「我们离龙讷比机场不远,半个小时就会抵达。到时候看看哥本哈根空中计程车能否帮助我们。」
「那个黄衣男子后来怎幺样了?我们正在追捕他。」
阿萨德的双眼简直要掉了出来。
「我完全能理解,那个混蛋家伙。我告诉他,他没办法见到毕亚克,因为他死了,今天下葬,结果他的脸色顿时白得像鬼。他简直是精神错乱了,眼睛变得很亮。『这不是真的。』他喊道,『毕亚克杀了那个女孩,他要认罪!』说实话,听到有人编派你喜欢的人的卑劣谎话,很不好受。」
「好,阿萨德,我会叫一架计程飞机。」他下定决心了。
卡尔紧锁眉头。「毕亚克?他说了那些话?」他揉揉额头,脑袋里有几件事情要重新整理。
卡尔望着窗外,心中难以做出决定。他又转头望向口中含着精油正在与拇指奋战的同事,不由得觉得有点羞愧。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阿萨德已牺牲了一切,他怎幺能不多少也牺牲一下呢?
「没错,一字不差。他又喃喃自语说毕亚克的母亲一定要帮他,接着他忽然不知所措,急切地询问她是不是还活着。我差点回答死了,但最后还是不敢乱说。」
嗯,他们一定要阻止他。
「茱恩一定会去丧礼。您告诉他在哪里举行了吗?」
阿萨德又朝窗外吐了口唾沫。「他很清楚我们手中没有证据可以办他,所以他回去消灭之前被我们忽略的线索。」
她点头。
卡尔谢过对方后,结束了通话。阿杜跑到伯恩霍姆岛去了,他妈的他到底想干嘛?换作他是阿杜的话,这座岛会是他最不想踏上的地方。
「卡尔!」阿萨德从车里喊叫:「警方查到他住在斯瓦纳克的一家民宿了。利斯德的那位波蕾特打电话报警,说今天早上在哈柏萨特家前面看到他。她也打电话给你了。」
「卡尔,你看看自己的手錶,现在才七点半。你们这个时间难道上班了吗?」
卡尔检查手机。老样子,又没电了。
「今天早上也该打呀?」
「您跟我们一起来。」卡尔抓着身穿丧服的房东手臂说:「帮我们指路,可省了您一笔计程车费。」
「你们在睡觉。」
阿萨德再次脱下衣服充当警报器。奈莉倒抽一口气。没想到这幺矮的人,胸膛的毛竟然如此浓密。
「手机不在我们身边。手机甚至还是瑞典警方拿来的,那些白癡为什幺不打电话到医院?」
「哪座教堂?」卡尔用力按下喇叭,然后告诉阿萨德刚才奈莉说的阿杜和毕亚克的事。她坐在后座猛点头。
「他们昨天有打电话,但是手机不通。」
「我想他在说谎。」阿萨德评论道。
「为什幺现在才通知我们?」
卡尔点头,不无可能。阿杜在这里转了一圈,去见当年认识他的人,毕亚克死了,他一定称心如意。他们不也亲眼见识过他多幺能言善道吗?
这个人在说什幺?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警告茱恩。」阿萨德又说。
「我们收到于斯塔德警方的回报。」哥本哈根警察总局的一个同事打汽车电话告诉他们。「嫌疑犯昨晚在开往伦纳的渡轮上被人看见。」
后座的奈莉没有说话。
* * *
* * *
阿萨德不予置评,再度重複同样的步骤,吐掉口中的精油后,他转向卡尔。「卡尔,我感觉到里头有生命。虽然拇指是黑了一点,但那只是表皮而已。就算真有什幺死了,也不过是最外面的指节。」说完,拇指和几滴精油又同时消失在嘴里。
奥斯特拉圆顶教堂后面,只停了区区几辆车,其中两辆是工匠的货卡,正把一个巨大的鹰架拖进来。
「阿萨德,你的伤势看起来像第三或第四级烧伤,神经早已坏死。你爱滴多少尽量滴,但是那不会有所帮助。」
卡尔把车停在停车场,阿萨德费劲地扣上衬衫。
「萝思再三提醒后,我一直把这个带在身边。这东西能消毒杀菌,只要别呑下肚就行了。」他说,然后在舌头上倒了几滴,又把拇指含在口中。
「或许其他人的车子停在教堂庭院,否则这里的车子也太少了吧?不太可能呀。还有葬仪社的车子呢?」奈莉惶惶不安。「为什幺没有敲钟?」她看了一眼手錶,一直打着錶面。「天啊,手錶停了。我们来得太晚,错过丧礼了!」她大感震惊。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美体小舖的棕色罐子,罐上标籤写着「茶树精油」。
「卡尔,你看!」阿萨德指着一辆瑞典车牌的蓝色富豪车。
阿萨德小心翼翼地把左手拇指从口中拿出来,降下车窗,朝外吐了口唾沫。
他们跳下车,独留奈莉一个人。
「阿萨德,你真的相信这样做能救回手指?」他们开了四、五十公里后,卡尔开口问道。
她说得没错。墓园后面,真正的丧礼才刚结束。距离他们一百公尺前方,一个黄衣男子逕自走向墓边的一小群人。一定是阿杜。卡尔和阿萨德加快脚步,但没有直接跑起来。他们不想冒险又让他逃掉,另一方面,他们也必须保护茱恩。谁知道那男人有何企图?
之后的四十五分钟,在开往哥本哈根的车子里,他也始终这副样子。虽然展开大规模追捕,瑞典警方仍旧尚未掌握阿杜的下落。
牧师拿着小铲子走向一旁,大家把土撒在棺木上。茱恩走近墓穴,丢了东西进去。
隔天一早起床时,卡尔简直难以活动,全身都在抗议。他转头看向仰躺熟睡的阿萨德。阿萨德自己拆了绷带,左手大拇指塞在嘴里,像个在安慰自己的小孩。
追悼宾客一看清是什幺后,纷纷吓了一跳。
* * *
但是她毫不在意,又把手伸进皮包,拿出某个东西。
吶,终于有一项消息是他们可以接受的了。
就在此时,她听见化名阿杜的法兰克叫她的名字,声音绝望无助。一旁宾客目瞪口呆,然后快速地往后退一步。
「还有一点。」白袍医师已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你们的瑞典同事已将手机和车钥匙拿来了,勤务车就停在下面停车场。」
阿杜差不多走到墓边,双手一伸,对她说了些话。卡尔和阿萨德即使加快速度,也听不清说话的内容。
两个人一起点头。谁敢反抗戴无框眼镜的医师啊!
但是他们一看清楚茱恩从皮包里拿出的东西,不禁惊恐万分。
「我迫切地提醒两位,短时间内要特别注意身体变化,密切倾听体内状况,因为经历过一场生死攸关的严重外伤事件后,很可能过一阵子后会出现晚发的伤害。两位一旦察觉到明显的变化,例如记忆障碍、感觉失调,务必立即接受治疗。两位是否清楚我的意思?」
手枪忽地射出四、五发子弹,枪声在墓园间迴荡。阿杜往前一弯,倒在坟墓旁边。简直是不折不扣的行刑,蓄意谋杀。
护士请他们换上住院服装,又遭两人抗议。怎幺可能真有人认为,一个堂堂的成年男人能穿着这种光屁股和露大腿的衣服呢?
卡尔和阿萨德陡然停下脚步。
正值壮年的主治医师俨然是保养得宜的瑞典人典範,他把无框眼镜往上一推说:「我看得出来您对我们的建议犹豫不决,但是我劝您最好不要拒绝。两位的运气好得惊人,根据我的判断,您的同事牺牲自己的手指,拯救了您的生命,使您避免遭受一连串严重的伤害。今天若不是直流电,加上天气阴晴不定,两位不会坐在这里。你们体内将会煮熟,大脑和神经系统一起断裂。运气好一点,就算只是肌肉组织大面积烧伤,也足以让你们痛苦很久了。」
茱恩这时也发现了他们。她显然无法承受刚才几秒间发生的事情,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她的视线先是瞪着死者,然后移到坟墓,接着是宾客,最后落在勇敢走向前要安抚她的牧师。
卡尔和阿萨德面面相觑。这幺做,也不会让追捕阿杜的行动变得简单。好吧,反正之前已经发布追捕讯息了。
「该死,她现在要射死自己了,就像她丈夫一样。」阿萨德低声说,只见茱恩把手枪抵在太阳穴上。但不只阿萨德预见了这一幕,牧师也一样,他果敢地往前一跳,在迅雷不及掩耳间,用小铲子打掉茱恩手中的枪。
「今晚两位要住院,卡尔的心电图显示有心律不整的问题。根据我们的经验,意外后几个小时内确实会出现这种情形,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明天一早再做一次心电图。」
茱恩痛得大声尖叫,手枪呈抛物线飞到一旁。茱恩头也不回地逃向墓园石墙边的一个长凳,往上一踩,跳过围墙,在另外一边拔腿狂奔。
他们彻底做了全身检查,进行肾功能、心脏以及几项神经方面的测试,医护人员要求他们绷紧不同的肌肉组织,最后还提出了至少一百个问题。
「阿萨德,追上去,我去开车!」卡尔喊叫,然后转向僵在原地的宾客说:「打电话报警,快叫救护车!」
卡尔看得出来阿萨德十分痛苦,却无论如何仍旧坚持自己的要求。最后医师输了这场对峙。
他看了一眼阿杜。阿杜张大眼睛躺在坟墓边,一只脚伸在墓穴上方。牧师检查他的颈部脉搏。漂亮的黄色衣服上有两个弹孔,一个在肚子,一个在肩膀。肩膀被子弹射入的地方,一小块皮肤隐约可见「河流」的字样。
主治医师态度严肃地规劝阿萨德,清楚解释若不截断拇指,一旦坏疽扩大,将会造成什幺后果。他还不吝补充,依照阿萨德目前的状况,有哪些事项必须尽量避免。
牧师摇了摇头,阿杜已经死了。卡尔毫不怀疑。
阿萨德毫不犹豫地回答没事,说他以前曾有类似的烧伤,后来也是自己处理好。
这个自称是太阳之子、神祕主义守护者的男人,在充满传说色彩的圆顶教堂阴影中,结束了生命。死在这个据闻保存着圣殿骑士宝藏的地方,实在具有十足的象徵意义。
「你确定吗,阿萨德?」他指着阿萨德硬得像大理石的手腕皮肤问道。
卡尔拾起手枪,无庸置疑的与哈柏萨特先前用来射死自己的武器一模一样,一定是民众高等学校那个过世老师拥有的两把手枪中的第二把,这把枪从来没被找到过。哈柏萨特显然带走了两把枪,后来又被老婆骗走了这一把。
卡尔一想到此,心情便沮丧低落。他盯着那只凄惨的手。如果要让表面焦成这样的东西再次变回可以使用的手指,阿萨德势必要与崇高的神祕力量拥有不错的关係。
卡尔正要拔腿快跑,奈莉抽抽噎噎、激动地指向墓穴。
卡尔马医院的医疗建议相当明确,阿萨德的左手拇指必须截掉,但是阿萨德拒绝了。他说左手拇指若要不保,也得由他自己亲手切除。
在红玫瑰和几撮铲子撒下的土之间,躺着一本彩色杂誌,封面是几个衣不蔽体的男人。茱恩‧哈柏萨特想要藉此表达自己终于接受儿子的性倾向吗?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六日星期五、五月十七日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