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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我爱极了休利特美术馆。当然杰瑞德恨死了那地方。”

“好极了。”

“为什么?”

“可不是吗?杰瑞德到朋友家去了,一个小时之内就会回来。他可以帮忙。”

“因为他是孩子。而孩子是不能进去的,记得吗?”

“勾起不少回忆。”我说。

“哦,对。即使有大人陪着都不行吗?”

“我想我需要点音乐。”她说着又点起一根烟,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的频道定在一个调频爵士乐电台。我听出了正在播放的那张唱片,是兰迪·韦斯顿[3] 的钢琴独奏录音。

“即使有橄榄球队的彪形大汉陪着都不行。十六岁以下一律不准进入,没有例外,毫不通融。”

“可以。”

“这看起来的确有点蛮不讲理。”我说,“这个城市里的小孩该怎么培养欣赏艺术的眼光呢?”

“很复杂。我想我知道你打算怎么样,但我有种感觉,我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可以吗?”

“哦,真是太困难了,伯尼。除了大都会博物馆、现代艺术博物馆、古根海姆博物馆、惠特尼美术馆、自然史博物馆还有几百家私人艺廊之外,纽约的年轻人完全没有文化资源可以利用。真是人间地狱啊。”

“我想大概是吧。”

“要是我不够了解你的话,还以为你是在说反话呢。”

“听起来很复杂。”她说。

“我?绝对不可能。”她吸着香烟,“我跟你说,到那里去,如果没被几百万个小孩淹没,那真是太愉快了。还有校外教学的班级,一个脑筋有问题的老师用八十分贝的声音解释马蒂斯在想什么,三十个小孩则坐立不安、无聊得要命。休利特是给大人参观的美术馆,我就爱它这一点。”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她。她边听边点头,我讲完之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停下来点了根烟,直到抽得几乎只剩下滤嘴了才开口。

“但杰瑞德不爱它。”

“这我知道。你看这样如何。”

“等他满十六岁之后就会爱了。至于现在,那个地方有着禁果一般的诱惑力。我想他一定深信那里有全世界最丰富的情色艺术收藏,所以才不准他进去看。至于我喜欢那个地方,除了没有小孩这一点之外,是因为他们挂画的方式。该说吊还是挂?”

“但一幅画布一次只能有一个人画。”

“随便。”

“哦,我刚才在给画布涂石膏的同时也在思考。有些事情我是可以同时做的。”

“挂。”她果断地说,“杀人凶手才会被吊死,至少以前是这样。画和男模特是用挂的。休利特的画和画之间有很大的空间,让人可以一次只看一幅。”她别有深意地看着我。“我的意思是,”她说,“我对那地方有特别的感情。”

“这里我一个人就行了,伯尼,不需要人帮忙。”

“我了解。”

“我有几件事要做,不过做完之后可以再回来。”

“再跟我保证一次这件事是有崇高目标的。”

“好吧。”

“你会帮助赎回一只猫,而且让一个二手书商不用坐牢。”

“把自己逼疯也没有用。我们尽力而为就行了,好吗?”

“我才不管那个书商。是哪只猫?那只暹罗猫?”

“怎么了?”

“应该说缅甸猫。阿齐。”

“丹妮丝?”

“对。友善的那只。”

“显然,我得用丙烯酸,液体的丙烯酸。他用的是油彩,但他画的时候可没有哪个神经病在旁边要他几个小时之内就完工。丙烯酸干得很快,但和油彩不一样,所以——”

“它们两只都很友善。只是阿齐比较外向。”

“我也是。”

“还不是一样。”

“让我看看你的石膏弄得怎么样了。不错。我想我们现在要涂上一两层白色,做出那种平滑画布的效果,然后再加一层掺了别的颜色的白,然后——我真希望我有比如说两个星期的时间来弄这东西。”

兰迪·韦斯顿换成了奇克·科里亚[4] ,接着是一个声音缺乏专业训练的年轻人在播报新闻。第一条新闻跟某个限制武器谈判的进展有关,也许对全世界都很重要,但我必须承认我没注意听,然后那个大嘴巴又告诉我们说警方接获匿名线报,在西村一间仓库里找到了一具尸体,死者是埃德温·P.特恩奎斯特。特恩奎斯特心脏被刺,凶器可能是冰锥。他是个画家、现代的放浪艺术家,曾经与早期的抽象表现主义者一起在那间叫作杉木客栈的老店活动,遇害前住在切尔西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公寓里。

“我也是。”

这就已经很多了,但他还没说完。本案的主要嫌疑犯,他补充道,是一个叫作伯纳德·罗登巴尔的曼哈顿书商,曾有数次盗窃前科。两天前,罗登巴尔才被控杀害住在时髦昂贵的查理曼大帝公寓的戈登·凯尔·翁德东克,目前交保候传。警方认为罗登巴尔是在行窃的过程中杀害了翁德东克,但并未透露他杀特恩奎斯特的动机。“或许,”那个小浑蛋猜测道,“特恩奎斯特先生知道得太多了,因此惹上杀身之祸。”

她点点头。“蒙德里安用的是灰白色。他在白色里面加了一点点蓝、一点点红、一点点黄。我大概可以调出一个看起来还算可以的颜色。我希望这东西不会需要骗过专家。”

我走过去关上收音机,接下来的沉默像撒哈拉沙漠一样无边无际,最后才被打火机的声音打破,因为丹妮丝又点起一根烟。她在一团烟雾后面说:“特恩奎斯特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

“我没那种眼力,丹妮丝,也没有那种记忆力。我想这看起来就差不多了。”我伸直手臂把书本拿远,倾斜着让光线照到,“底色比我记忆中的要深。现实——我本来要说现实生活中的底色比较白,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猜也是。”

“怎么样?”

“他叫什么名字——埃德温?我还是没听说过他。除了在我们从来没通过的那个电话里之外。”

“哦。”我说。

“呃。”

“是啊,那张素描画得很好。你从事盗窃真是艺术界的损失。伯尼,画册上的图片永远是不完美的。油墨不可能百分之百复制出颜料的色彩。这些颜色比起你在那幅画上看到的颜色如何?”

“你没杀他吧,伯尼?”

“什么意思?这些颜色涂的地方不对吗?我以为你会拿着我的素描去看。”

“没有。”

“颜色如何?”

“也没杀另外那个人?翁德东克?”“没有。”

我正在打磨第三层石膏的时候,她拿着一本叫《蒙德里安和风格派艺术》的书走了回来,翻到很后面的一页,我们在休利特看到的那幅画就在上面。“就是这一幅。”我说。

“但你在这件事里已经陷得深入到眼珠子了,是吧?”

“这就像伤口的痂,不抓不快。我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本里面有那张画的书。《色彩构图》,一九四二。天知道他有多少幅画是用这个名字的。我认识一个住在哈里森街的极简抽象派艺术家,他每一幅画都叫作一○四号构图。这是他最喜欢的数字。要是他真出了名,搞艺术史的人要想把顺序都搞清楚的话可有得挠头了。”

“深入到发际线了。”

“我认为我们不用再讲下去了。”

“而且警察在找你。”

“‘双性恋的每座村庄。’我想北撒克逊人则是‘没有性’[2] 了,嗯?”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他们,呃,找不到我会比较好。前两天为了交保,我的现金已经用光了。不知道这次还会有哪个法官会让我交保候传了。”

“好吧。”

“而且要是你被关进瑞克岛上的监狱,还怎么能伸张正义、逮捕凶手、解救小猫呢?”

“可以不用再讲下去了。”

“对。”

“米德尔塞克斯的每座村庄。”我把朗费罗[1] 的原句说出来。米德尔塞克斯这个词好像悬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这个词是从‘中撒克逊’来的。”我说,“按照撒克逊人在英格兰定居的地区而定。埃塞克斯是东撒克逊人,苏塞克斯是南撒克逊人,还有——”

“他们是怎么称呼我这种行为的?事后从犯?”

“正是。准备策马到每一个什么什么的城镇村庄,让人们惊慌失措。”

我摇摇头。“非故意从犯。你从来没打开过收音机。要是我脱身,你就不会有任何罪名了,丹妮丝。”

“而你则将在对岸?”

“要是你脱不了身呢?”

“用砂纸。轻轻地。然后再涂一层石膏,再磨一次,然后涂第三层石膏,再磨一次。”

“呃。”

“打磨它?”

“当我没问过。卡洛琳怎么样?”

“它会干的。这是丙烯酸石膏,所以会干得很快。然后你要打磨它。”

“卡洛琳?她不会有事的。”

“这是干什么的?”

“人生的变化真是奇妙。”

“这是石膏。”丹妮丝解释道,“我们希望画布平滑,所以要把这涂上去。来,拿着刷子。对,就这样。平整均匀地刷一层。诀窍就在手腕,伯尼。”

“嗯哼。”

我可以说我不了解女人,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没人了解女人。

她用手指点了点画布。“休利特的那幅没有裱框?只是把画布绷起来?”

再想想,其实她这个人也是如此。丹妮丝和我都喜欢异国风味的菜肴、发人深省的爵士乐还有俏皮话斗嘴,有两年的时间我们不时跟对方做做伴。卡洛琳是少数让我们意见相左的事情之一,丹妮丝假装很看不起她。然而有一天,丹妮丝和卡洛琳展开了一段恋曲。这段恋情持续的时间不长,结束之后卡洛琳就再也没和丹妮丝见过面,我也是。

“对。构图延伸到边缘。”

丹妮丝手脚修长、身材苗条,一头深棕色的鬈发,淡色的肌肤上略有些雀斑。她是个小有成就的画家,足以养活她和她的儿子杰瑞德,不时也接到杰瑞德父亲寄来的教育费支票。她的作品抽象,非常鲜明、强劲、充满活力。你也许不喜欢她的画,但若想忽略它们却也做不到。

“哦,他有时候会这样画。不是总这样画,但有时候会。整件事都很疯狂,伯尼。这点你也知道,是吧?”

丹妮丝自己也在抽着烟,或者该说是把烟放在她用来当烟灰缸的扇形贝壳上,让它自己烧。我们正在她家动手绷画布。我们指的是丹妮丝和我。卡洛琳没和我一起来。

“是啊。”

“大概被人抽掉了吧。”

“但是,”她说,“也许会成功的。”

“不知道那个香烟后来怎么样了。”

[1] 朗费罗(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1807—1882),美国诗人。

“记得。”

[2] 米德尔塞克斯、埃塞克斯、苏塞克斯皆为英格兰地名,分别与中撒克逊人、东撒克逊人、南撒克逊人的发音相近,但米德尔塞克斯(Middlesex)一词亦可理解为“中间”(middle)与“性”(sex)两个词的组合,使人联想到丹妮丝的双性恋倾向;“没有性”(no sex)字尾与前三个地名相同,又与北撒克逊人(North Saxons)发音相近,因此丹妮丝用来说俏皮话。

“嗯,你知道我总是说,‘你说公克人家就说公斤’。这应该很接近了,伯尼,如果有人拿尺子来量,那他之前一定已经用过六种方法来确认这不是真货。不过尺寸会非常接近的,也许只差一两毫米。你还记不记得有个牌子的香烟广告说,他们的产品比别的牌子长一毫米?”

[3] 兰迪·韦斯顿(Randy Weston,1926—),美国爵士钢琴家、作曲家。

“公制度量衡是大势所趋嘛。”

[4] 奇克·科里亚(Chick Corea,1941—),美国的爵士乐大师,他的音乐大大丰富了爵士乐舞台,他的风格几乎影响到每一位现代爵士乐音乐家。

“拿着这个。”丹妮丝·拉斐尔森说,“你知道,我已经记不得上一次自己绷画布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谁还这么麻烦啊?大家都买现成绷好的画布,方便多了。当然了,我这儿很少有顾客对尺寸的要求会精确到以厘米来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