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钱已经放在那里了,而且你有权放在那里,他没有权力拿走。如果你只是把钱放在一眼就能看得到的厨房桌子上,或许还可以怪自己,可你不是放在那里的呀。你放在冷冻柜里,那是他不该去看的地方,结果他到处翻你的东西,发现了钱,就拿走了。芭芭拉,这真的不是你的错,而且也肯定不是因为你脑子出了问题。”
“如果钱不是放在那里——”
“我知道,”她说,然后咽了口口水,“我还没讲完。”
“别自责了,”我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责怪受害者。你没做错任何事,有个不要脸的王八蛋——”我心想,此人名叫伯尼,“从你这里偷走了东西,你还以为这是你的错。其实不是,这是他的错。”
“哦?”
“然后我觉得自己很蠢,为什么要把钱放在那里。我收到支票都马上存进银行了,现金也该一起存,这是全世界最容易的事情。可是不,我就非得把钱放在手边不可。全是现金——天哪,我真是太蠢了。”
“今天下午到家,”她说,“我打开冷冻柜,别问我为什么。”
“确实。”
“好。”
“我把冷冻柜里每件东西都拿了出来,包括一块我一直抽不出时间做的牛腩,放在里面太久,恐怕更像冰冻的乳齿象肉。我真的找过了,因为我迫切地希望钱在那里。我的意思是,我反正准备好要去买一把新的电动剃毛刀,至于班尼特高中的纪念戒指,我什么时候戴过?但一千两百美元可是一大笔钱。”
“不,我知道为什么。我在妄想或许这回钱会在里头。所以我打开了冷冻柜。”
“我猜钱不见了,不然你不会告诉我这件事。”
“结果呢?”
“也或许是我的脑袋让我忘记了。总之,昨天我检查过放首饰的抽屉后,想到了那场婚礼。我按照我们的计划,开了一张所有人礼金汇总起来的大额支票,提早几天时间寄去,这样他们就能在婚礼和蜜月前把钱存进银行。收拾去参加婚礼的东西让我想到了那张支票,然后又想到那笔现金,我忽然胃里一紧,跑去看冷冻柜。”
“钱就在那里。”
“听起来不像。你只是一时忘记了,仅此而已。”
就在我昨天下午放的地方,当时她出门去长岛了。“你在开玩笑,”我说,“所以钱一直在里头?”
“而且不像一桶哈根达斯冰淇淋,会在半夜诱惑你。我想我最后还是会把那些钱存进银行,但在当时,我觉得放在冰箱里面应该还好。接下来我就忘了这回事。前两天我第一次检查看丢了什么东西时,我检查了皮夹,数里面的钱,那时甚至没想到冰箱里的钱。或许那本身就是个征兆,说明我脑子有点不对劲了。”
“伯尼,我发誓之前我把所有东西都拿出冰箱了,每样都拿出来了。”
“比果酱饼干要好。”
“包括那块乳齿象的肉。”
“那就好像拥有一个秘密,或一种暗器之类的。那些钱刚好能装进一个棕色信封里,我把它塞进了冷冻柜,我喜欢把现金放在冰箱里。”
“真的是每一样。当时我站在那里看着空空如也的冷冻柜,心里甚至还想到现在正是除霜的好时机,不过我又把所有东西都放回去了。当时钱不在那里,伯尼。”
“完全懂。”
“好吧。”
“大部分人给了我支票,”她说,“可是没想到也有很多人给我现金,现金的总数超过一千两百美元。我把支票存进银行,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把钱存进去,现金有种魔力,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相信我吗?”
“令人惊叹。”
“当然相信。”
“于是我自愿替大家收钱。我跟每个人联络,看他们愿意交多少,大多是一百美元,每个人都交齐后,这笔蜜月基金总共有将近九千美元。”
“现在钱就在里头,你想看吗?”
“首先,我手上有那笔现金,”她说,“是因为爱丽森·哈尔罗快结婚了,她是我们这群人里面比较晚婚的。她和斯科特拿不定主意该办个盛大的婚礼还是去欧洲度蜜月,如果两个都做的话,他们不太负担得起,除非借钱。消息传开后,我们大家就讲好要送现金给他们当礼物,但不是各自送,因为那样感觉有点像电影《教父》的开场,每个人都带着信封来。
“不必了,我为什么想看?”
不是第一个,我心想,不过一定会找那里。
“这样你就能知道我没有发疯。除非你认为正好相反,我疯了。这里,我想给你看。看到没?你要不要数一下?”
“我就是这个意思。多到我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我把钱放在冰箱里了,冷冻柜那一层。不知道,也许小偷找的第一个地方就会是那里。”
我抓住她的一只手臂稳住她。“收起来。”我命令她。
“这么多现金,是挺多的。”
“刚好是一千两百四十美元。你确定你不想数一下?”
她摇摇头。“另外一笔钱,”她说,“我家里向来不放钱的,没有必要,走两个街口就有自动提款机了。不过这一两个星期,我手头有很多现金。不是什么巨款,可是我觉得还算不少,一千两百多美元。”
“非常确定。”
“你皮包里的?你说钱都还在。”
“钱一定是一直就在那里。不可能不见了又自己跑回来。可是我之前怎么会没看到?”
“然后我想起了那些钱。”
我告诉她,有许多合理的解释。她叫我讲讲看。
“那当然。”
“那些钱有可能消失了,”我说,“然后又重新显形了。”
“丢了我也不会死,只是有点闹心。”
“会有这种事吗?”
“他拿走了更多纪念品。”
“谁说不会?你就这样想,芭芭拉。如果你昨天没检查,那些钱也会自行消失又显形,只不过你根本不会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但愿我能说同样的话。伯尼,星期六早上醒来时,我想起我们聊过的,有关我失去意识那一夜带了某个人回家的事。他翻过我的东西,可是什么也没拿,只拿了我的雷明顿女式剃毛刀。后来我又想到不见了的高中纪念戒指,就去更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我的首饰。好东西都在,但有一对耳环肯定不见了,还有两条银脚链。”
“可是东西不会凭空消失的。之前从没有过这种事。”
“不用了,我这样就很好。”
“有一次,我的一桶哈根达斯就是这样。消失了,我敢发誓我没碰它。”
“请坐,要不要喝点什么?我有几种汽水,或者可以帮你泡杯茶。或咖啡,不过我只有速溶的。”
“我是认真的。”
“当然可以。”
“这个嘛,不要这么认真。”我说,“我来告诉你最可能的解释。你昨天找那些钱时,有心事,加上又恐慌。那些钱就在那儿,而你把它跟其他食物一起从冷冻柜里拿出来,没意识到就是那些钱。然后你把东西放回冷冻柜时,也只觉得那不过是另一包斯图弗的微波速食餐。东西就在你眼前,但你就是没看到,这种事情常有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想确定一下。每个人偶尔都会这样,不是吗?可是我的情况不一样。我真的觉得我可能疯了。首先就是我喝了两杯就失去意识那次,这不会是个好征兆。然后又是这件事。我能不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老年痴呆症或者脑瘤的前兆吗?”
“不,那只是举例,说明我能疯狂到什么程度。”
“恐怕不是。”
“你有糖尿病?”
“我知道你说得没错,”她说,“一定就是你说的那样。不过我还挺喜欢你的第一个理论的,说东西自动消失之类的。噗!不见了。噗!噗!又变回来了。”
“诸如此类的吧,”我说,“可是更严重。比如那是种含糖量很高的甜点,而我又有糖尿病,可是我还是照吃不误。”
“里奇·杰伊就常常变这类玩意儿。只不过是魔术。”
“你是指比如说你已经决定不要吃甜点,后来又吃了。你原来根本不想吃的,可是甜点一来,你还是照吃了?”
“好吧,这样就能解释一切了。你知道吗?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我们要去哪里吃饭?”
“首先,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正常过。”我瞥了一眼她的床,想着自己躲在床下而非在床上那回。“有时候我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真的很疯狂,可是好像就是管不住自己。”
我们去了一家法国餐厅,她点了一大锅白豆炖肉,我则点了法式牛排加炸薯条。餐前酒我们都点了杯罗布·罗伊鸡尾酒——我点了一杯,她听了觉得好像不错,于是也要了一杯。我们觉得这些菜应该配上味道厚重的红葡萄酒,一致同意点了瓶诺伊-圣乔治佐餐,结果证明是个极佳的选择。这一餐可能不是我建议卡洛琳去巴黎过那个想象中的周末时会吃到的,但也无懈可击。
之前她不敢看我的眼睛,但此刻她抬起头直视我。“伯尼,”她说,“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我抢了账单,但她坚持各付各的,而且听起来似乎很坚持。她拿出信用卡。我有很多现金,于是我让她付账,再把我那一半钱给她。
“看得出来。是什么事?”
她挥着那沓钞票,说:“我有点紧张,你确定这些钱交给我,不会又消失了吗?”
“我有点害怕。”
“风险永远都有。”
“怎么了?”
回到第三十六街,她带着我爬了两层楼,钥匙却没法插入最上方的锁孔内。让我来吧 ,我应该这么说,把钥匙拿过来,替她开门。但当然我没这么做,然后钥匙插了进去,锁转开了。
“还好,”她说,接着想了想后说,“不。”然后又想了想,皱起眉头。“我不知道。”最后她说。
然后她毫无困难地把钥匙顺利插入最下面的锁。钥匙宛如被磁铁吸入,或是有某种无法抗拒的冲力。但接下来,却转不动。
那是个美好而缠绵的拥抱,不过我们分开时,她似乎还是很烦恼,我问她是否一切都好。
“该死。”她说,用力猛转,接下来,当然,钥匙断在锁里面了。
我穿着休闲外套和灰色的宽松长裤,口袋里有一条领带,所以我想我们去哪里都没问题。我说她穿成这样很美,也的确如此,不过她有种不安的神色,跟我之前在电话里听到的感觉很像。她让我进了公寓,但气氛有些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吻对方。我们两天前才上过床,但我们其实根本不认识对方,所以我们都不知道,期望对方拥吻自己会不会太过冒昧?我犹豫着,她也犹豫着,然后我向她伸出手,她投入我的怀抱,我们接吻了。
“哦,要命,”她说,“看到我干的好事了吗?见鬼,去死吧!请原谅我说拉脱维亚语,可是我真是太蠢了。”她看着那个锁,再看看手上的半截钥匙。“我真不敢相信。我们得打电话找个他妈的锁匠。真他妈天杀的!”
我告诉她我喜欢她这件连衣裙。其实之前我看到过,当时就很欣赏这件衣服,不过穿在她身上比当初我看到挂在衣柜里时要好得多。她说她把这件衣服带到长岛去了,准备穿着去参加星期天的早午餐,不过私下问过后她发现其他大部分女生都会穿牛仔裤或半身裙,所以这件连衣裙又回到了行李箱里。她不知道晚上该去哪里吃饭,但如果我觉得她穿得太正式或太不正式,她可以换件衣服。
我出奇地冷静,但我不懂为什么。我握住她的肩膀,像在对马儿轻声细语般说着“别紧张,别紧张”,然后轻轻把她推到一旁。我从口袋里掏出工具,挑了一把德国制的尖头小钢钳,从锁孔里面夹出那截断掉的钥匙。我仔细检查,像牙医检查一颗刚拔出的臼齿似的,然后将它扔进我外套胸前的口袋,再弯腰熟练地挑开她的锁。
七点差几分钟时,我登上了东三十六街那幢褐石公寓前方半层楼高的台阶。我按了门铃,她按键开门让我进去,我上到她住的那层楼时,她正等在门口。她身上穿了一件印着粗条纹的连衣裙,如果蒙德里安不那么执着于直角的话,大概也可以画出这样的图案。
这个任务没花多少时间。门开启后,我站直身子,示意她进去,可是她呆立着没动,睁大眼睛,嘴巴张开。“进去坐下吧,”我说,“我有话要跟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