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能有什么东西给他?
他又像之前那样微笑了,那些牙齿或许的确是真的。我很确定他挑牙医就像挑裁缝一样仔细,而且牙科技术在近年大有进步。只要定期去看个一流的牙医,你就可以拥有满口完美的好牙,完美到任何人都会以为是假牙。
哦。
“我相信是的。”
“《秘密间谍》。”我说,他面露喜色。我朝后伸手,把康拉德的小说从架上拿下来。我正要拿给他,他也正要伸手接,此时我忽然抽了回来。“可是之前打电话来的不是你,对吧?”他犹豫着,然后我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他托你来帮他拿书。”
“是吗?”
我再度得到一个微笑,还有点头确认。我把书递给他,他仔细检查,但方式很奇怪;他没有翻阅,甚至没有看看书名或版权页,而是把书拿在手上转来转去,好像想通过手掌吸收此书的精华。我见过某些收藏家碰到初版书或装帧精致的书时会做类似的事,但这本书只是供阅读的寻常版本而已。
“现在呢,”他说,“我相信你有一件我要的东西,罗登巴尔先生。”
但他是替打电话来的那个人取书,可能对书本所知不多,只知道书店很适合养一只猫。或许他以为有人递书给你,你就该这么把书在手上转来转去。
“谢谢。”
“就是它了,”他满意地说,“你要收多少钱?”
“有只猫一定很好,”胖子说,“如果我开了家书店,一定会在里面养只猫。我觉得你养猫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和我在电话里说的一样。上头标的是十二美元。加了税以后是十三多一点,不过我们可以去掉零头。就十三吧。”
“我非常喜欢猫。”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伸手搔了搔拉菲兹的耳后。那只小恶魔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胖子又多搔了它几下,拉菲兹又多呼噜了几声,然后跑开,跳上烹饪书区的一个空位,从下往上数第四格。它从那里注视着我们,好像它的祖父或祖母是那种会笑的柴郡猫,我真的觉得它好像在微笑。
“十三。”他说。蓝色的眼珠透露出一股饶有兴趣的神色。他向左侧身——也就是朝向拉菲兹——然后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个暗褐色的钱包,但他的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他数了十三张纸币,或者说至少听起来如此,他一边语调奇怪地念叨着“十三”,一边把钱包放回口袋。然后他转过来,把那沓钞票对折,小心翼翼地握在掌中,掌心向下交给我。
“唔,并不是它本人——或我该说本猫?——是它的祖先来自马恩岛,但拉菲兹是在纽约出生的。”
我觉得应该数一下那些钞票,但又告诉自己别犯傻了。他少给的可能性似乎很小,而且如果我收到的是十一或十二,而不是十三美元的话,我真的会在乎吗?我也配合他的小心翼翼,用掌心接过那些钞票,流畅地移转到钱包里。我写了张收据,塞到书中,再把书放进一个大小相仿的棕色纸袋中,递给他。
“啊,当然了。来自马恩岛。”
“非常荣幸。”他说,再度露出那个灿烂的笑容,然后灵活地转身,走向拉菲兹,又搔了搔它的耳后,“真是可爱的小猫咪。”他说,而拉菲兹则全心全意地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它生来就没有尾巴,”我说,纳闷着自己讲的是不是事实,“它是马恩岛猫。”
接着胖子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松开我的手,往下看着拉菲兹。“一只猫!”他喊道,显然满怀喜悦,“我非常喜欢猫。可是它的尾巴怎么了?”
宣告他离去的铃铛声还在响,我就伸手去掏钱包了。我低头一看,发现他弄错了,因为最上面一张是百元钞票。然后我翻了一下那沓纸币,全部都是一百美元的。
我往下看拉菲兹摩擦他的双脚时,应该是趁机看他鞋子的好时机,但我忙着注意那只猫的异常行为,没留心它正抵着摩擦的东西。总之,我敢说那是一双昂贵的鞋子,而且他鞋柜里一定有一打同样好的鞋。
我可能是个贼,但不会在自家书店行窃。我不会抢顾客的钱,也不会让他们抢钱。他刚才不小心付了一千三百美元买了一本十二美元的书,光营业税就比任何人该支付的要多,不论政府是否有财政危机。
我们握手时,拉菲兹趁机从透着阳光的橱窗上跳下来,跑到柜台前,然后开始绕着那个胖子的脚走,一边走一边磨蹭着他的脚踝。我早上开门时,拉菲兹已经跟我进行过一次这个例行活动了,这是它希望我喂它的一种通知方式,好像以为如果不天天提醒的话,我就不会想到似的。可是我今天已经喂过它了,逻辑上它也不可能去期待一个陌生人担任这个荣誉任务,无论此人把自己喂得多么好。
我冲出柜台,猛地拉开门,站在人行道上,四处张望寻找他。他已经往大学广场方向走过了两幢建筑,正站在人行道边缘等着过马路。“嘿!”我喊道,他没回应。如果我知道他的名字就能喊了,可是我不知道,所以我喊的是,“嘿!秘密间谍!”然后拔腿沿人行道跑向他。
“非常荣幸。”他坚定地说,伸出手来,毫不意外,那只手胖乎乎的。我握了他的手。我还没想到有什么方法可以避免握住伸到面前的手,而且每次我还没想清自己到底想不想跟对方握手时,就已经握住对方的手了。不过这一次,我十分乐意跟这名男子握手。他或许是个顾客,而就算不是,他见到我既开心又荣幸,我为什么要让他站在那里白伸着手呢?
他随着我的声音转身,但没转身或许更好。这样他可能就会看到那辆车驶来,无论如何对他有点好处。
“罗登巴尔先生。”他说,不太像是陈述句,但也不太像是问句。我点点头,确认他叫得没错,他给了我一个笑容,露出很多牙齿。那些牙齿很白很整齐,完美得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真的。同样的话也可以用来形容他的那个笑容。
我不知道那是辆什么车。我应该知道的,因为我就看着车子开过来,我看到车子加速,然后看着它突然随着尖锐的刹车声停下来。然后我看到乘客座的车窗打开,看到一支枪伸出来。
他的衬衫是白的,宽领角,领带刚好是今年流行的宽度,上头整齐排列着海军蓝与深红色的条纹。我没法说出他穿什么样的鞋子,因为他走进来时我没注意,等到我仔细打量他的时候,他又站得离柜台太近,看不到脚。不过我打赌他穿的是好鞋子。我还没见过哪个胖子舍不得在鞋子上花大钱,而且他们都很愿意花时间慢慢挑。
然后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因为我的直觉引领我做出了适当的反应,我猛地卧倒在人行道上,旁边有一辆停着的车帮我挡住了那个拿枪的家伙。他的枪并没有指着我,但之后有可能转向。
他穿了一套蓝色西装,如果不是量身定做的,那至少也特地修改过,而且是由一个很有想法的裁缝动手的。这套西装不会让他看起来比较瘦,反正什么衣服都不可能,但很合身,让他看起来清爽又得体。你还想要几码长的西装毛料达到什么效果呢?
我后来才知道,那把枪果然转向了。那是一把自动连发手枪,射手胡乱扫射,子弹乱飞。而当然,枪口的正前方,就是那个胖子站的地方。我躲藏的那辆车身上嵌了几颗子弹,还有一颗飞进一家欧洲古董进口商的窗子,留下一个整齐的弹孔,最后子弹留在了一个法国乡村风格的古董书橱里。还有很多子弹飞到别的地方,但更多的还是飞往了原来的目标,这对那个胖子可不会有任何好处。
所以他是胖子,毫无疑问。有些人无法接受自己的肥胖,就好像这些多余的体重是趁他们没注意时忽然从身上长出来的一样,于是现在他们不知道该拿这些重量怎么办。而他则不是那样。只要看他一眼,看到那种自信的态度、那种移动的方式,你多少就会明白他一辈子都胖,从一个胖婴儿长成一个胖胖的小男孩,历经尴尬年纪长成一个胖胖的青少年,最后终于成为一个胖胖的成年人。他没有那种好似腹部藏了一个海滩球要走私过海关一般的大肚腩;也没有细瘦的四肢从肥胖的躯干伸展出来、活像一个戳着牙签的马铃薯。不,他全身都胖,而我能感觉到他对此怡然自得。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一切,因为我不敢动。我的确转了转头,设法从替我挡子弹的车子下面看到一点点有限的情况,而我看到的是:车门打开,我推测是枪手的那个人,跳下车,跑到胖子躺的地方,伸手拾起一样东西,很可能是一个书本大小的棕色纸袋,接着回车里关上车门。然后那辆车子火速离开,在大学广场右转时都完全没减速,引起很多车辆按喇叭表示抗议。
我知道喊他胖子在政治上是不正确的,按照通常的政治原则,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所谓的“见铲子说铲子”,有话直说,毫不掩饰。或许有个比较容易被人接受的委婉说法来称呼胖子,不过我懒得花时间去查,所以我就继续称他为胖子,希望你们不会反对,反正他一定不会反对。
我不记得自己走到了胖子躺着的地方,但我一定去了,因为恢复神志后我发现自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他中了至少十几枪,血从他身上涌出来。他没有在笑,不过谁能怪他呢?
这不意味着我得放下手上正在看的书。我给了他一个欢迎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让他自己去浏览书架,几乎每个人进门我都是这个反应,除非上门的人带着书要卖给我,或是来问圣恩堂该往哪个方向走。那个胖子空着手上门,所以即使他有书要让我收购,也没带在身上;而且我不觉得他是想在街角那个新教圣公会的教堂中寻求和平与宁静,所以我合上书,等着看看他想要什么。
“伯尼?”是卡洛琳,“我听到枪声就跑出来了,怎么回事?他是谁?这些钱是哪儿来的?”
我吃午餐花了不到一个小时,一点之前又回到书店柜台后面准备做生意了。后来回想的时候,我断定那个胖子一定是躲在隔壁或者街对面的哪家门口,等着我休息回来开门,因为我刚把约翰·桑德弗的小说拿起来看,门上的小铃铛就宣告了他的到来。
我低头看到自己手上还抓着那一千三百美元。“这是要找给他的钱,”我说,“不过我想现在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