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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请你坐到桌子前。”

山口正在鼓弄录像机。他一会儿按下按钮,一会儿转动频道,闻言连忙回答:“是啊。”

佐佐木微微动了一下枪口。山口急忙坐到了椅子上,点亮桌子上的台灯。

“那天晚上,你应该在看书复习。”佐佐木依然坐在窗台上,对山口说。

桌子面向墙摆放,左边并排放着电视,右边是窗户。

为何如此,确切的理由十津川自己也不知道,但是能说服他自己的理由是这样的:说不定正如这位老人所想,在一年前的凶杀案中,他的儿子也许是无辜的。至少已经清楚知道七名证人中,冈村精一和千田美知子两个人的证词是伪证。所以十津川自己也想搞清楚,老人的儿子是不是真是清白的。

“请你看和那个时候一样的书。”

而十津川并没这么做。

“当时我看的是什么来着……”

佐佐木右手尽管紧紧握着猎枪,但对十津川全无防备。就算再怎么精神坚韧,老人毕竟是老人,要是从他背后偷袭,多半能毫不费劲地抢过猎枪。

山口挠挠头。

他看到了黑暗中用白色粉笔画出来的人形图案。

“你不记得了?”

十津川也从老人的身后一起往下望。

“那有什么办法。成绩公布出来,我知道自己没考上还不到一个月,哪有心情投入复习啊。而且当时在复习什么,这些都无所谓吧。就算警察也没连这都问啊,审判的时候也没问这个啊。”

佐佐木只说了这一句,就在窗台上坐了下来,低头看着人行道。

“你听好了,我想准确地重现一切细节。而且,我在巴西的大草原上杀死过好几头野兽,用的就是这把猎枪。”

“这往后你就会知道了。”

“知道啦。”

山口问了个自然而然的问题。

山口脸色苍白,点点头。

“可为什么要拿录像机来呢?”

“我想多半是在复习英语。”

十津川甚至想到了这些。人啊,有着出乎意料认真的一面,也有出乎意料不认真的一面,而且对他人的命运感受迟钝,那种迟钝只有在与自己的命运相关时才会敏感起来。

“为什么这么想?”

(凶杀案公审的时候,他是不是也丝毫没有压力,没想过自己的证词会不会将一个男人送进监狱,而仅仅对审判感到新奇而兴奋呢?)

“我英语很差,考不上也是因为英语的成绩太差。所以我想多半是在复习英语。”

而年纪轻轻的山口看起来似乎压根儿没注意佐佐木老人的强烈意志。这个复读了两年的年轻人看到录像机,彻底兴奋了起来。

山口不待佐佐木开口,抢先迅速从书架上抽出英语的应试参考书,摊开放到桌面上。

这位强悍的老人没有说谎。要是有人背叛了他的信任,哪怕那人是他的儿子,他大概也不会留情。

佐佐木对仍不断按下相机快门的滨野皱了皱眉,问山口:“你这个姿势看不到窗外吧。”

十津川仿佛从佐佐木严厉的眼里,看到了在巴西广阔的大地上生活了近二十年的老人强烈的意志。

日本长颈妖怪的一种,脖子可伸缩自如。——译注

“那当然啦。我又不是辘轳脖子 。”

佐佐木顶着一张晒成棕褐色的脸,用仿佛在说给自己听的腔调说道。

“但是,你也不是因为听到人行道上传来两个男人争吵的声音或惨叫声才看向窗外的?”

“我不说谎,所以希望你也不要说谎。我不会原谅说谎的人,哪怕那人是我的儿子。听说我死在监狱里的儿子一直在喊冤时,我相信了我儿子所言字字属实。正因如此,我才会做出这一切。但如果到头来发现我儿子说的是谎话,我打算连墓都不给他建。”

“嗯。我刚才也说过了呀,我看书看累了,不经意看向窗外,见到两个男人在争吵,也就是你儿子这个凶手和受害人。”

山口的眼神瞬间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一样天真。

“那时候我儿子和受害人已经在争吵了?”

“真的吗?”

“是啊。”

“我的事做完之后,就送给你了。那台电视也送给你。我留着没用。”

“但是,这说不通呢。”

山口用手摸着昂贵的录像机说:“这机器能把电视节目录下来,之后再播放吧?我早就想要了,可太贵了买不起。”

“为什么?”

“嗯,是的。”佐佐木用沉着的声音说。

“那天晚上,马路上很安静。冈村精一和千田美知子两个人开车停在了这栋公寓楼附近。他们两个人做证说除了看到一个横穿马路的人以外,既没有别的车,也没有一个人影。而且你说下面的声音在三楼能听得很清楚,你能准确记得我儿子劈头痛骂受害人的时候说的话,我稍微说错一点儿,你都马上纠正。也就是说,你听得就是这么清楚,对吧?”

“桌子、书架的位置都和那个时候一样。本来我的房间也没怎么变。杂志什么的,如果是一年前,应该是一些更旧的,不过这些跟案子也没关系嘛。对了,电视不一样。我的那台是更旧的彩色电视,这儿这台是新电视。虽然旧,但我的电视还很好用。还有,电视下边放着的这个是录像机吧?这我房间里也没有。”

“嗯,就是这样。那又怎么了?”

山口双臂抱胸,煞有介事地打量着房间。

“然而你说你不经意从窗户往下看,才看到我儿子跟受害人在争执。马路上很安静,人行道上的动静能清晰传到这个房间,可激烈的争执你却全然没听见。”

“我看看啊。”

“那是因为我在学英语啊。心思在别的事情上面,就会听不见嘛。”

佐佐木继续道:“所以,这个房间的陈设不是案发时的样子,而是最近的样子。如果桌子的位置之类的跟一年前不一样,希望你重新摆一下。”

“你不是说你英语不好,而且因为刚知道没考上,没心思投入复习吗?”

山口目瞪口呆。

在佐佐木锐利的眼神注视下,少年山口马上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他本质上肯定还是个小男孩。

佐佐木笑了:“如今的日本,只要肯出钱,几乎没有办不到的事情。你住的这栋公寓的管理员也是,我一往他手里塞钱,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趁你不在的时候拿万能钥匙打开房门,让我进去了。”

“是倒是——”

“基本上都一样。刚才我也跟这位警部说了居然能弄成这么像,真是厉害。你是怎么调查我的房间的?”山口歪着头问了回去。

说到这里,山口语塞了。他不再作声。

佐佐木瞥了滨野一眼,对山口说:“因为这很重要,所以希望你好好看看这房间跟你的房间是不是一模一样的,跟一年前案发的时候是不是一样的。”

佐佐木跟所有老人一样,没有对这样一个少年穷追不舍,而是唇角露出一个微笑。

想想看,现在滨野到处拍照,可佐佐木也许会凭借枪的威力取走胶卷。尽管如此,只要相机拿到手上,他还是会自然而然想按下快门,这也许证明了这个男人的确是专业的摄影师。

“你大概搞错了。你为什么会搞错呢,我想有两个理由。第一,你从窗口看过去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没有在争吵,可因为后来发生凶杀案,所以你产生了错觉,以为你看到的时候两个人在争吵。第二,这个房间里有别的声音开得很大,所以你听不到人行道上的声音。这里有一台电视机。如果你那个时候在看电视,那就算听不见人行道上争吵的声音也说得过去了。”

边说边又用相机咔嚓咔嚓照了起来。

“我当时在学习,怎么可能沉迷于电视呢。”山口气鼓鼓地说。

一进入三楼山口的房间,滨野就说:“这弄得挺不错啊。”

看他这个样子,十津川心想他大概是不愿意让人说他第二次考大学也注定失败而气恼。如果这个复读了两年的小伙子今年考上了东京大学之类的,也许反而会说自己在边看电视消遣边悠然自得地复习。

千田美知子没跟他去,而是坐到了车子的副驾驶座上。她靠在车座上,紧紧闭上眼睛,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那就当是这样,说下去吧。”佐佐木顺着他的话说道,“然后呢,你往窗户下边看的时候是几点几分,记得吗?这点很重要。”

冈村似乎还惦记着想方设法从这座岛上逃出去,他慢吞吞地朝海岸的方向走去。

“为什么?我亲眼看见凶手,也就是你儿子跟受害人争执,最后你儿子刺中对方后背逃走了。这还不够吗?审判的时候也没问我是几点啊。再说了,解剖尸体就能推断出死亡时间,而且受害人从那家叫‘罗曼蒂克’的酒吧出来的时间,还有凶手追着他冲出来的时间也全都知道,自然也知道受害人被杀的时间啊。”

小林老人和“罗曼蒂克”酒吧的老板娘文子二人一同进入酒吧。安藤常大概是累了,有气无力地坐在地上。

“我没记错的话,警方认为受害人木下诚一郎被杀害的时间是午夜零点十五分左右。检察官在公审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滨野插嘴道。

结果只有山口、佐佐木还有十津川三人,加上爱看热闹、好奇心旺盛的摄影师滨野上楼来到小伙子位于公寓楼三层的房间。

“我也听说了。”山口一脸刚想起来的表情,附和了一句之后说,“所以我往窗外看也是那个时候,也就是凌晨零点十五分左右。”

“我就不用去了吧。”冈村用疲惫的声音对老人说。

“但是你啊,”佐佐木耐心地跟山口说,“你偶然在那个时候离开书桌,从窗户俯视下方,目击了凶杀,这里面应该有什么。”

“那就上去看看你的房间吧。”

“什么也没有啊。我又没有什么预知能力,只是偶然往窗下一看,目击了凶杀。”

“嗯,是的。”

“你说你正在看书学习。”

“你是用你房间里的电话打的一一〇吧?”佐佐木抬头看着三楼山口的房间问道。

“嗯。那又怎么了?”

大部分人仅仅是遇到凶杀案就会惊慌失措,即使打了一一〇,也经常忘了说重要的事情。

“你中断学习,离开书桌往窗外看,也就是说你休息了一下,没错吧?”

第一次打一一〇能说出这么多,确实值得自傲。十津川听着这些话微笑了一下。

“嗯。”

山口得意地抽了抽鼻子。

“一般这时候都会想着现在几点了,并看看表。你那个时候没看表吧?”

“好啊。因为警车来了之后我又被问了一遍,所以记得很清楚。我说凶手二十五六岁,身高一米八左右,穿着像是皮革的外套,发白的裤子。长发,长得像艺人S。还说了他拿着刀横穿马路逃走了。等凶手被抓住之后,警察还表扬了我,说我说的穿着都是对的呢。”

“没看啊。你也看到了,这屋里没有表,虽然我现在戴着手表,可那个时候手表坏了。”

“希望你把这些具体说一遍。”

“不会不方便吗?”

“我说了地点。然后还说了凶手逃走的方向和穿着什么的。”

“不会啊。我正在复读,通过电视或者收音机都能知道时间。而且手表我马上就拿去修好了。”

“说了有命案之后呢?”

“另外,你好像很喜欢NST电视台的《侠探杰克》,即使是重播你也天天看。”

“我喜欢看推理小说,还有刑侦类的电视剧。什么神探可伦坡啦,侦探科杰克啦,我都常看。所以我自然而然就说了一句有命案。我大学毕业后想进警察局工作。”

“啊?”

“命案?”

山口的脸上猛地闪过狼狈的神色。

“然后啊,我打了一一〇,可又习惯性地放下了话筒。但放下之后再拿起来,居然还是通的,吓了我一跳。另外啊,我打一一〇的时候,第一句话说的是出命案了。”

佐佐木用沉着的声音说:“之前我也说过,我找私家侦探把你们所有人从生平经历到兴趣爱好全都调查了一遍。关于你的记录是这样的:你是一个铁杆《侠探杰克》迷,连重播也一集不落地收看,特别崇拜主人公侠探杰克。”

“对,只要警方不挂断,电话是不会切断的。”

“那又怎么了?我的确喜欢《侠探杰克》,可这跟一年前的凶杀案没有任何关系吧?”

让山口突然一问,十津川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十津川感觉山口语气中的愤怒略显过头。人要是想隐藏自己的弱点,反而会变得有攻击性。越是小心谨慎的人,这种倾向就越强烈。只是电视连续剧为何会成为山口的弱点,他有点儿搞不明白。

“嗯,记得。因为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打一一〇,所以记得很清楚。一一〇的电话是一旦打通,就算我这边挂断,也会保持通话的,对吧,警部同志?”

“关系是有的。”

“你记得你报警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佐佐木单手撑住膝盖上的猎枪,另一只手拿出一根烟放到嘴上点燃。

“嗯,看到了。被刺的那个人一下子倒在了人行道上,姿势就是我在这里用粉笔画的这样。他一动也不动,肯定是当场死亡。接着凶手就冷静地拔下了插在他背上的刀。可那之后他又蹲在尸体旁边,不知道在翻些什么。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原来是把钱包偷走了。然后他迅速横穿马路逃走了。之后我才报的警。”

“案发那天晚上,NST频道午夜零点开始重播《侠探杰克》,时长一个小时。当时放的还是首映时最受好评的《堕落之城》。这你怎么可能不看呢。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你不是在复习,而是在看电视,看《侠探杰克》。”

“那你看到了凶手刺中对方后背之后做了什么吗?”

佐佐木说得很肯定。山口涨红了脸,想要说什么可又沉默了。

“准确地说,我不是马上打的电话。”山口说,“我心想出大事了,可那一瞬间,我背上蹿过一阵凉意。感觉好像有两三分钟的时间还在看着窗外。”

佐佐木把烟灰弹到窗外。

十津川也看了看表。虽然已经凌晨一点了,可没太让人觉得冷。大概有温暖的黑潮流经这座岛附近。

“我来这里之前,去NST电视台借来了那天晚上重播的详细节目表。”

不知冈村是不是对今天的会议还不死心,眼睛时不时瞄向手表。看着他这副模样,千田美知子摆出与此人划清界限的脸色。女人似乎一旦对男人轻蔑起来,就会彻头彻尾地厌恶。

说着他掐灭了烟,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

“你看到那个场景,就给一一〇打了电话?”佐佐木用冷静至极的语气问道。

“午夜零点整开始播放。当然先会播广告,等情节进展到四分之一的时候插播第二段广告,这是在零点十五分。也就是说你那个时候在看电视,看《侠探杰克》。而零点十五分开始播放广告,你想透透气,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向了窗外。不对吗?”

这人相当能说,演技也不错。审判的时候,他是不是就是这个腔调说话的呢?

“这——”

山口挥起右手,做出用刀刺向对方后背的动作。

“看来我的推理似乎说中了。”

2

佐佐木满意地微笑起来。

“对方踉踉跄跄地晃了一下,突然害怕起来,逃走了。凶手喝醉了在耍酒疯,手里还拿着折叠刀。就是说他跟疯狗一样。面对疯狗,要是突然逃走,不是很容易被咬吗?要是想逃跑,一开始就应该逃跑。那个人一开始跟人吵,又突然逃跑,这可不行。就在他转过身要逃跑的时候,凶手手起刀落就把他解决了。我当时想,完了,出大事儿了。”

3

“然后呢?”

“为这点儿事儿有什么可高兴的。”

“嗯。”

语带嘲讽开口的是摄影师滨野。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正在给相机换胶卷。

“是打了一巴掌?”

佐佐木看向滨野。只见他啪的一声合上相机后面的盖子后说:“这个小伙子啊,不管是学习中途要透气而看向窗外,还是看电视的午夜剧场要透透气,他目击了凶杀案这点不都不会变嘛。如果他是在零点十五分插播广告的时候,想歇口气往窗户下边看,那虽然能知道他目击凶杀的准确时间,可不也仅此而已吗?凶杀本身又不会变。”

“是脸吧。我听到啪的一声。”

“然而情况会有些许不同。”

“打了哪里?”

“哦?那我可要洗耳恭听一下。”

“凶手突然殴打对方。”

滨野用挑战的眼神瞅着佐佐木。

山口像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常做的那样,微微耸了耸肩:

十津川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同。正如滨野所说,不管山口当时是在复习备考,还是在看电视,对凶杀案本身理应没有影响。

“你的处世之道我没兴趣。我想听听受害人被刺中时的情形。”佐佐木板着脸对山口说。

“乍一看好像没有关系,这是事实。”佐佐木说,“但其实有关系。我为了证明这一点才买了这台录像机,并把录像机提前接到了这台电视上。”

山口在众人脸上环视一圈之后说:“要是凶手直接一刀砍过去,那会刺中对方的胸部或腹部,自己身上应该也会喷溅上一大片血。然而受害人是后背被刺中。刚才我也说了,凶手威胁说要一刀砍下去,受害人好像又回了几句嘴。说到底,我觉得那是问题所在。对方拿着刀,正在气头上的时候,应该一个劲儿地道歉,要么就该赶紧逃之夭夭。要是我的话肯定会这么做。被杀了多亏啊。”

“那个啊。”

“也就是说他们还在继续争吵?”佐佐木问道。

滨野瞟了录像机一眼。

山口意识到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略显得意。

佐佐木离开窗口,走到电视机旁边。

“他没有马上一刀砍下去。”

“我费了一番工夫才弄到了案发当天播放的《侠探杰克》的录像带,并提前放入了这台录像机里。只要按下开关,和那天晚上一样,NST台的《侠探杰克》就会显示在电视屏幕上。”

这个男人的自制力一定很强,或者是正因为坚信死在监狱里的儿子是清白的,才能如此冷静。

“然后呢?”

佐佐木冷静地问。不管怎么说,这是与自己的儿子有关的凶杀案。特别是听到这么多关于凶杀场面的描述,他肯定听得很痛苦。尽管如此,他的口吻依然冷静,这让十津川深感佩服。

“看过这个节目的人应该都知道,主人公杰克这个纽约刑警是我们常说的‘黑警察’。他言语粗俗不堪,为了把凶手逼上绝路,说起谎来不眨眼,还会用下三烂的手段给凶手挖陷阱。”

“然后呢,我儿子突然拿刀砍人了?”

佐佐木说的这些场面十津川也看过。他只看过三次《侠探杰克》,这部连续剧中杰克粗鄙的行为的确也有某种魅力。为了把坏人逼得走投无路,他会不以为意地进行诬陷。

十津川对山口那股认真劲儿略微感到有些异样。就算是记忆力极佳的年龄,可那是一年前的案件。能把当时凶手和受害人之间的对话记得这么清晰吗?现实情况是他记得,所以他的记忆力可能格外好,或者是对再小的事情也会神经兮兮的性格。

佐佐木按下了录像机的开关。

山口也一板一眼地纠正。

首先是连续几个广告,之后《侠探杰克》第八集《堕落之城》开始了。

“不是‘你要是敢抱怨’,而是‘你要是再叽叽歪歪’。”

故事直接从杰克收到买卖毒品的线报,孤身进入交易现场的台球厅开始。这正是美国刑侦片惯用的剧情紧凑的拍摄方式。

山口笑了。虽然感觉这个比方有点儿不对,但佐佐木没说什么。这个老人反而谨慎地问:“那么让我们再确认一次。我儿子首先对受害人说‘你胆子不小,竟敢小瞧我’,把对方一阵痛骂,然后又说‘我以前也曾因吵架杀过人。你要是敢抱怨,我就一刀砍死你’?”

可现场却什么都没有。正当杰克大失所望,突然有个小混混拿着一把弹簧刀顶住了杰克的后背:“你听着,杰克。我以前也曾因跟人吵架杀过人。你要是再叽叽歪歪,我就一刀砍下去。”

“那我不知道。肯定是吓唬人的。换成是我,我虽然根本不懂什么拳击,可吵架的时候我也会吓唬对方说老子有羽量级六战全胜的战绩。”

杰克苦笑着举起双手。可他找准机会,将小混混打倒在地,夺过弹簧刀,顶在对方的鼻尖上。

佐佐木对山口说。

“你胆子不小,竟敢小看我。”

“我儿子以前没杀过人。虽然他有抢劫的前科。”

杰克用阴沉的声音(当然了,是配音)说罢,用刀尖在小混混的右脸颊上划了下去。

佐佐木没理他。

小混混脸上出现一道血痕,惨叫出声。

摄影师滨野插口开了句玩笑。

这时插入了广告。

“这活脱脱就是流氓的台词。”

“啊。”

“凶手是这么说的:‘我以前也曾因吵架杀过人。你要是再叽叽歪歪,我就一刀砍死你。’”

十津川不由自主叫出声来。

“接下来怎么了?”

佐佐木微微一笑,看着十津川:“警部同志似乎已经明白了。”

“好像是在分辩什么。不过我刚才也说了,声音很小听不清楚,只能说一看就知道是在道歉。”

“明白了什么?”

“对方呢?”

滨野皱着眉问。

“我听到他说‘你胆子不小,竟敢小瞧我’。”

“刚才山口把凶手说的话详细说了出来,并且在审判的时候,他也做证说发生过争执。可那些话跟刚才电视里杰克和小混混的对话一模一样。”

“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啊。”

“被杀的那个人声音很小,听得不是很清楚,然而凶手的声音很大,我听得清清楚楚。毕竟他说起话来就像是在痛骂对方。”

这次轮到滨野叫了一声,他眼珠一转看向山口。

山口背靠在路灯的柱子上,抱起双臂看着佐佐木。

“这么一说,完全一样啊。”

“好啊。”

山口的脸色变了。

“能讲一下他们吵架的内容吗?公审记录上只写了你做证说二人争吵,我儿子拿刀刺中受害人木下诚一郎。希望你把你记得的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希望你老实告诉我。”

“嗯,听到了。他们吵得可厉害了。”山口面有得色地抽了抽鼻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佐佐木看着山口。这位老人总是很冷静,几乎不说一句废话。

佐佐木像是对着一个小孩子说话一样,一条一条加以确认。十津川心想这个老人的性子大概属于意志力极强、死缠到底的那种。

山口仍在沉默。

“那么你应该也听到了那两个人争吵的声音。”

“你听好了。我只是希望你实话实说。你往窗外看的时候,凶杀是不是已经结束了?你打了一一〇,等警车来了之后,警察问了你很多问题,所以你想起刚看的电视里的对话,把那些话说得像是凶手和受害人的对话,对吧?”

“嗯,我听得很清楚。半夜开着窗户学习,能听到烤地瓜还有卖面条的小摊的叫卖声,有时候我会下楼去吃。”

山口默默无语。

“那就当你看到了。如果两个人在争吵,那你应该也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就是他们两个争吵的声音。姑且算我儿子是凶手,那受害人和我儿子在‘罗曼蒂克’酒吧曾激烈争吵。这有酒吧老板娘和客人做证。那么我想这时候,我儿子拿刀伤人之前,应该也有过争吵,否则就说不通了。怎么样?你在三楼的房间能听到马路上的动静吧?毕竟上面的声音下面听不到,但下面的声音上面能听到。”

“我不是在责怪你。你挑询问你的刑警想听的话说,大概因为你是个好孩子。可在这里,我希望你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为了我那死在监狱里的儿子。”

“看到了。”山口也用执拗的态度说。

“对不起。”

佐佐木用不愿善罢甘休的口气对山口说。看样子只要有哪怕一丁点儿不能释怀之处,他都会争论到底。被判有罪的独生子大呼冤枉死在监狱里,他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的。

山口突然深深低下了头。

“你说你能从那边三楼的房间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脸?这里路灯坏了,这么黑也能看得清吗?”

“刑警没完没了地说周围很安静,你应该听到了凶手和受害人之间争吵的声音。我不想说我没好好复习,而是在看午夜剧场,没听见争吵声,于是下意识就把电视里的台词说出来了。”

“嗯,看到了。一个是被杀害的那个叫木下的人,用刀刺在他背上的是凶手,叫佐伯的年轻男子。”

“那你看到的时候,凶杀已经结束了?”

“你看到那两个人的脸了吗?”

“嗯。受害人面朝下倒在地上,凶手蹲在他旁边。”

“是啊。”

“凶手肯定是我儿子吗?”

“我还要再问你一遍,你从窗户往下看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在缠斗?”

“是的啊,那是你的儿子。其实我从窗口往下看的时候,凶手也抬起了头,我们的视线碰到了一起。然后凶手猛然站起来逃走了,他右手还握着弹簧刀。这是真的,我没有再说谎了。”

山口蹲下来,稍微修改了一下自己画的人形图案,但并没改变地点。他只是把画得带棱角的手改得圆润一些,能更像样一点。

“嗯,我觉得你没有再说谎了。”

“是啊。我画得不好,不过那人就趴在这个地方。”

佐佐木点点头。

因为案发地点是关键问题,案发时的具体情况也是关键问题,所以佐佐木对山口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甚至有些啰唆。

“那让我们梳理一下事实。零点十五分,你看向窗外,那个时候受害人已经中刀身亡,面朝下倒在人行道上。我的儿子蹲在尸体旁边,一看到你,他突然逃走——”

“你看到两个人缠斗,背上中刀的受害人木下诚一郎就倒在用粉笔圈出来的地方,对吗?”

“他右手拿着一把弹簧刀。”

对无数次到过凶案现场的十津川而言,这样的人形图案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的。但是你没有看到我儿子拿刀刺中受害人,对吧?”

十津川低下头,仔细看着那个稚拙的人形图案。

“的确是没看到,可凶手肯定就是你儿子——”

山口似乎很意外被再三要求证实,声音显得有些恼火。

“问题是事实如何,不需要你的想象。你没看到我儿子拿刀伤人,这是事实吧?”

“没错啊。”

“嗯。”

其余人也聚了过来,围着粉笔画出的人形图案。

“那就可以了。”佐佐木简短地说。

“肯定是这里没错?”佐佐木又问了山口一次。

如果这是在法庭上,那辩护一方此回合取得了胜利。十津川想。

要杀人,可以说这是个合适的地方。

4

刚巧那地方有一盏路灯因故障熄灭,是人行道上最暗的地方。

十津川等人沿着水泥楼梯走下楼,回到了原先的人行道上。

“因为是从那个窗户看到的——”他嘴里咕哝着,用粉笔在人行道上画了一个倒地的人形图案。

千田美知子依然坐在Skyline GT的副驾驶座上。她的表情和刚才一样,透过车窗盯着黑暗的夜空。

山口站在人行道上,凝视自己位于公寓三楼的房间看了一会儿。

可不见其余四人的身影。

然而年轻的时候对自己的记忆力过于自信,就算记错了也难以发现,于是也不会想去纠正。当然不是说山口肯定就是如此。

佐佐木突然将枪口对着天空拉动了扳机。

也许是。就连十津川自己在这个年龄的时候,也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去电影院只听一次就能记住主题曲,看小说连没必要留意的细节之处都能记住。

枪声划破夜晚的寂静,轰鸣响彻夜空。

(关于一年前的杀人案,这个小伙子是不是对自己的记忆力充满信心呢。)

受惊的安藤常从水果店里跑了出来。老板娘和小林启作从“罗曼蒂克”酒吧出来了。只有白领精英冈村精一始终没有现身。

他的步伐很自信,这跟冈村那缺乏信心的样子大为不同。十津川想。

十津川他们去公寓三楼山口的房间时,冈村应该是往海岸那边去了。

山口接过粉笔,一个人利索地向人行道走去。

这座岛并不是很大。自他离开已经过了四十分钟,就算沿着海岸线走一圈也早该回来了。

“哦,好。”

十津川突然不安起来。他身为刑警,工作就是保护人们的生命安全。

“你用这个去把那地方标记出来。”

冈村激动得仿佛出席不了明天(已经是今天了)上午的会议,甚至不想活了。虽说心里不太相信,但他该不会在海岸找到一片木板什么的,就向着海里游过去了吧。

佐佐木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白色粉笔递给山口。

“最好去找找看。”十津川对佐佐木说。

“当然记得。”山口满怀信心地说。

佐佐木往猎枪里填入新的子弹,略作思索后对众人说:“大家分头去找冈村。不过三十分钟之后,所有人都要回到这里。提醒你们一句,这里到最近的岛距离也超过了三十公里。你们别有游泳逃走的傻念头,那相当于自杀。”

“你记得正确的地点吗,凶杀发生的地点?”

八个人分散开去找冈村。

“我看书看累了,就打开窗户做深呼吸,这样脑子能清醒些。那时候我不经意往下一看,看到人行道的暗处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突然拿刀刺中另一个人把他杀死了,然后拿了那个人的钱包就逃走了。我慌忙打了一一〇。”

十津川独自一人往东边走去,走了五六分钟就到了海岸。

“这我知道。”

四下看了一圈,没有冈村的身影。

“我那天在学习。”山口说。

十津川在草丛中坐下,看向夜晚的大海。

佐佐木在车子挡泥板处坐下,将猎枪放在膝盖上看着山口。毕竟对方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佐佐木的眼里也没有看冈村时那般严厉。

月亮已相当斜了。夜晚的大海神秘而美丽,同时也很可怕。对着这样的大海想想事情倒是不错。

“那么请在这里把你在法庭上的证词原样复述一遍。”

尽管事情怪异,但十津川觉得他正在经历一场有趣的体验。

他做出肯定答复时显得有些天真,似乎有点儿害怕,又似乎对自己身处此种事态之下感到有趣。

到目前为止,佐佐木得了两分。他让冈村和千田美知子两个人承认做了伪证,也成功让山口说出了事实。

“嗯。”

但是,这要是棒球比赛的话,至此仅仅是推进到了二垒,还没回到本垒。他实在不认为这就能证明他的儿子是清白的。

让佐佐木一问,山口扶了扶眼镜。

佐佐木大概打算拿剩下的两个人,水果店的安藤常和摄影师滨野的证词开刀,可究竟能不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呢?

“你最先打了一一〇对吧?”

若结果不能如佐佐木所愿,到时那个老人要是失去了自控,要开枪射杀七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那自己就必须豁出命去战斗了。

1

以防万一,十津川找了一块趁手的石头放入口袋,回到了原先的地方。

——被告人横穿马路到了对面人行道上,用前述的折叠刀从背后刺中在人行道上的受害人将其杀害,抢夺钱包后逃走。刚好同一时间,附近“中央天空公寓”三〇五号房中正在复习备考的山口博之(十八岁)从窗户看着外边,目击此事后慌忙拨打一一〇报警——

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可过了三十分钟,冈村精一依然没有回来。

“时间宝贵,我想继续往下进行。”佐佐木环视众人说道,“下面是水果店的安藤常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