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店员这般说道,嘴角露出了獠牙般的虎牙。
“是横薮友介的粉丝吧?”
“我也是横薮友介的死忠粉哦。啊,我可不是人死了以后才装粉丝的半吊子。在‘交给名侦探吧!’推出之前就在收集杂志上的文章了。”
难不成被认出来了吗,大埘不由地正了正姿势。
乃木说了些敷衍的话附和着。
“我刚才听到了侦探啊案件啊之类的话,难道说客人是——”
“名侦探可真厉害啊,警察都无从下手的案子都能率先解决。还记得两年前发生在韩国教会的施暴案吗?其实那桩案子也是——”
“有什么事吗?”乃木关心地问了句。
“够了,快点结账。”
女店员突然走了过来,急急忙忙地为他们换了茶壶。原以为店员会立即折返,不承想她却扭扭捏捏地想要说些什么。看模样还是初中生,应该是店主的女儿吧。
大埘斩钉截铁地说道,把账单塞进了女店员的手里。
“那个,不好意思——”
他没有理会呆然地走向收银台的女店员,一口气把凉水灌进喉咙,胃袋隐隐作痛。
“我们去找更合适的料吧,要是仔细调查,应该能找到不少污点的——”
当天深夜十点五十分。
“事到如今就别再唠唠叨叨了。”
在商住楼的八楼下了电梯,眼前是个接待柜台,用圆体字写着“国际沙龙普里莫列”的霓虹灯招牌闪闪发光,听不懂是什么语言的迪斯科歌曲正大声播放着。
可能是想起了自己的头衔,乃木的态度又突然拐了个弯。
“欢迎光临——”一个身穿缎面西服,系着蝴蝶领结的年轻男人在肚脐跟前双手合十,“您是要预定吗?”
“等下,你刚才说的这个料未免太大了吧。”
“不。”
由于百津一男有前科,若因协助逃亡遭到起诉,应该就不会有缓刑了。他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避免重返囹圄。
“之前没有在本店消费过吗?”
“太棒了,真不愧是调查记者。”
“没。”
百津商社曾号称在投资苏联的鳕鱼肝工厂,从老人们手上骗取了巨额资金,要让人相信养殖场是真实存在的,便需要相应的材料。而他在苏联方面有协助者也是不足为奇的事。
那人在柜台上摊开了一张世界地图,那里到处贴着裸体女人的照片。能抱全世界的女人似乎是这里的卖点,不过除了中国人瑞琪小姐,其他人看起来都是一样的脸孔。
“不是横薮友介,而是杀了他的108号。虽然从未公开,但108号似乎在隐匿行踪的十年里一直躲在苏联。警察正在找协助他逃亡的人,百津一男就是头号嫌疑人。”
“有喜欢的国家或地域吗?”
“那个诈骗犯怎么了?跟百津商社有什么瓜葛吗?”
“没。”
乃木指了指拉面排行榜的左边,因为是从杂志直接复印的,所以左侧的那页——《名侦探的荣耀-横薮友介案件全盘记录》的报道的开头部分也被一并贴了出来。
“现在这个点的话,我推荐葡萄牙人Maya小姐。”
“不,不是这个。”
“我有话要说,叫你们店长出来。”
“那家伙得了痔疮吗?”
男人一脸嫌麻烦的样子抠着耳洞,他对这类事端似乎已经看得厌腻了。
乃木一面挠着脖子,一边将视线移到墙上,然后“啊”的一声停住了手指的动作。他视线的前方贴着介绍“猪百戒”的杂志报道的复印件。乃木看到的是周刊《Domus》的“辣到屁股喷血的拉面排行榜”,上面有排行第二十九位的“猪百戒”超辣担担面的介绍。
“有什么事吗?”
“就算你这么说……”
“我要跟他谈谈有关有森凛凛子的事。”
“无聊的也成,比如少了个睾丸什么的。”
男人拎起固定在墙上的电话听筒,大埘将身体探进柜台,按下了电话机的收线开关。
乃木把杯子推了回去。
“喊朋友来也行,但警察会拿着逮捕令到店长家去哦,不想被痛骂的话还是听我的吧。”
“没啊,要真有的话,我早就发报道了。”
男人思考了数秒,搁下听筒,敲开了背后的门。
“要是跟女人有关的料就再好不过,这是你最擅长的领域吧。”
当轻浮的迪斯科乐声落下,店内回归一片沉寂时,门打了开来。
大埘点了点头。
“怎么了?”
“你打算威胁百津一男?”
穿着可可豆色三件套的大叔露出了脸。
“所以就轮到你出场了,我想找个能让他老老实实的猛料。”
“搞投资诈骗大赚两百亿的男人成了风俗店的雇佣店长吗?真是诸事无常啊。”
大埘在空杯中倒了水,摆在了乃木跟前。
百津一郎看着大埘,露出了悲伤的表情,仿佛被欺负过的孩子与祸首重逢了一般。
“不知道,百津店的老板是荆木组的黑道,赤手空拳去登门拜访,怕是要吃苦头。”
当店铺打烊,系着蝴蝶领结的男人把小姐们载上面包车驶向车站的时候,百津一男将大埘请进了办公室。
乃木的嘴唇不自然地撇了撇。
“你是专程来嘲讽我的吗?”
“难不成的录用面试?”
“你在有乐町的‘北极鼠’西餐厅跟有森凛凛子见面了是吧?找我的助手干什么?”
“我调查了百津的近况,他好像已经放弃了以前的生意,一年前在汤岛的风俗店当了店长。”
“那件事吗?”百津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挠了挠脖子背面,“她是来商量工作的,内容保密,我不能告诉你。”
“百津一男?”乃木转了转眼珠,“他不是凛凛子的杀母仇人吗?事到如今还见面,太古怪了。”
跟凛凛子见过面似乎是事实,看来燃烧瓶男并没有看错。
大埘说明了在他所知的范围内有关凛凛子的一切事情——谎称要参加美国的宗教学会年度大会,寄宿的公寓没有异状,离开日本前跟百津一男见过面。
“你女儿还好吗?要是老爹重回监狱的话,会被朋友欺负的吧。”
乃木爽朗地说道,然后舔了舔油亮的嘴唇。
“你什么意思?”
“当然了,我能做独立的调查记者,也多亏了凛凛子。”
百津咬牙切齿,话音在嘴里翻滚。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你愿意帮我吗?”
“别装傻咯,你跟108号是朋友吧?”
但自己从未把凛凛子当做对手,随人俯仰地追逼杀人犯的自己,和打心底里憎恨恶行的凛凛子,原本就不是奔跑在同一条赛道上。
百津的脸眼看着变青了。
虽说并非本意,但大埘觉得既然侦探已经成了自己的职业,就要用自己的方式来磨炼这方面的技艺。可是越是积累经验,就越是感到自己和凛凛子在才能上的差距。大埘无法否认心中有类似嫉妒的情感,回想起横薮友介的枪杀事件,至今仍怏怏不平。
“有两个选项,要么告诉我跟凛凛子见面的理由,要么给我滚回监狱,你自己决定吧。”
乃木的指责一半说中了,一半没说中。
大埘使用了从跟前的男人那里学到的技能,没下命令,而是强塞给他两个选项。
“可是凛凛子丢下你就消失了,你把她当做竞争对手,她却对你没有半点想法,你没法接受。”
这是因记载在百津商社的营业手册上而名声大噪的诈骗犯惯用伎俩。
“别瞎说——”
若被人要求给养殖场出资十万,一般人不会突然掏钱。但是当被问及是出资一百万还是出资十万的时候,对方就会不可思议地感觉拿出十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还有一个选项,那就是不出资,却隐没在两个选项中间无法看见。
“你原本只想当一个普通的侦探,若是这样,凛凛子不在也没事吧?你之所以拼命寻找助手,是因为你妒忌凛凛子的才能,并下定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超越她。”
一旦打开钱包,心理上的抵触就会降低,之后便会不断地出钱。
“啥?”
“不要,我已经改过自新了。”
“调查了不少嘛,你居然会这么热情,真是少见。”乃木抓起调羹上沾着的榨菜放进嘴里,“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知道了。你一直把凛凛子当做竞争对手。”
“我不是让你喜欢哪个就选哪个吗?顺带一提,要是选后者的话,我会在你女儿的上学路上撒下写有愉快内容的信哦。啥,哪怕初中毕业也不会横尸街头的啦。只要假装韩国人或者中国人在这里工作就好了。”
“要是真的决定断绝关系的话,那家伙应该会把事情做绝。但她似乎并没有离开宿舍,而且大学的学籍也一直保留着。”
“他妈的,你算什么侦探?简直跟臭流氓没两样。”百津骂了一句,然后把顾客台账往桌面上一拍,“——我只是帮她介绍工作。”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
“讲清楚。”
大埘冷静的反驳道。包括百津商社案在内的数起案件中,乃木都见识过凛凛子的活跃表现。
“有人拜托我把有森凛凛子介绍给一个美国富豪。”
“她不是那种一声不吭就玩消失的家伙。”
“哪个美国富豪?”
与不工作就吃不上饭的大埘不同,乃木的工作就跟兴趣一样。得益于从父母那里继承的土地和公司,即便玩玩也能有不菲的收入。
“查尔斯·克拉克(Charles Clarke)。”
这位粗枝大叶的友人在高中毕业后,在庆应义塾大学学习传媒理论,随后在东京日日新闻社就职,作为记者工作了三年,之后从公司独立,如今作为本地调查记者在各处的周刊杂志上胡乱写些不入流的报道。
即便是与富豪无缘的大埘,对这人的名字也算是如雷贯耳。他在俄国革命移居苏联,在谷物出口的生意上大发横财,现在是出任石油公司CC Petroleum企业代表的美国实业家。
他说了句毫不掩饰的话。
“这号人物找我的助手有什么事?”
“一定是对雇主感到厌腻了吧。这么优秀的孩子在你的事务所里干活才奇怪呢。应该是放弃了你,寻找新的兼职了。”
“查尔斯·克拉克委托有森凛凛子调查吉姆·乔登。”
乃木终于理解了大埘的意思,把卷好的餐巾扔进了碗里。
这次是没听说过的名字。
“凛凛子?”
“那人是谁?”
“凛凛子不见了。”
“新兴宗教的教主。”
“我怎么可能委托自称调查记者的人当老鸨呢?”大埘垂下肩膀,避开店员的视线。
“不知道。”
乃木一边用餐巾包住落在桌上的面,一边呆然地说道。这个色鬼有把身边的一切都往下流的方面解释的癖好。
“我也不知道。不过在美国已经火了好几年了。他是个很有领袖魅力的人,鼓吹共产主义思想和基督教相结合的独特教义,据说在加利福尼亚一度拥有超过两万的信徒,在政治上也曾有非常大的影响力。”
“就算是儿时玩伴的请求,也不能帮忙犯罪啊。”
不知为何,百津用了过去式。
乃木把面喷到了桌上,夸张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他先跟女店员对视了一眼,随即慌慌张张把脸别开。
“查尔斯·克拉克为了调查那个新兴宗教的头头,特地叫来了日本的大学生?”
“噗!”
“没错。”
“我想找一个女大学生。”
“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吃饺子?”
“因为不知道吉姆·乔登的内心想法。”
大埘抢先一步吃空了碗,然后一边用餐巾抹嘴一边说道。
百津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担担面就免了,我有一个请求。”
“教团的规模急遽扩大是在四五年前,从那时开始,当地的小报就在大肆炒作八卦新闻,比如吉姆·乔登与多名信徒发生性关系,以诈骗的手段卷走资产,把不服从的信徒扔进监牢。”
昭和五十三年(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一日,大埘去了中野站南口的中华料理店“猪百戒”,跟招人嫌的发小一起吃了超辣担担面。
“好像听说过这样的事。”
这家伙虽然口头夸赞,但实际上是在蔑视,这点大埘心知肚明。他高高在上地俯视下来,认为对方做得很好。
“向记者提供这些黑料的人是退出教团的原信徒们。愤怒的吉姆把这些退教者斥为叛徒,断言他们一定会遭受神罚。同时为了防止信徒们退教,对他们施以更加严厉地约束。结果再也无法忍受的信徒又逃了出来,可把那些求料若渴的记者开心坏了,吉姆陷入了没有出路的恶性循环。”
“我说的是事务所哦。你独立开办侦探事务所是在五年前的今天吧。我知道你能做好,但没掉到你会这么出名。”
“完蛋喽,请节哀。”
“我是五月生的,现在都十一月了。”
“但是吉姆比円内龙泉更强韧,他为了摆脱恶性循环,使出了大胆的一招。”
乃木野蒜停下了搅拌担担面的手,心血来潮似地说了这样的话。
百津在办公桌上摊开世界地图,指向位于南美洲大陆东北部,与委内瑞拉和巴西毗邻的小国。
“生日快乐,今天的饭我请了。”
“吉姆带着信徒们离开美国,移徙到圭亚那共和国。他们决定开拓密林,建立属于自己的乌托邦。”
3
话题的尺度突然变大了,他们是想模仿《旧约圣经》里的出埃及记吗?
回过神来的时候,大埘的侦探事务所已经完全改头换面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埘宗侦探事务所的大名立即变得举国皆知,无法拒绝的采访请求如雪片般涌来。大埘只是打个喷嚏,对面大楼的摄影师就会点亮闪光灯。资产家和名人,乃至于警方的相关人员都送来了很多生意,凛凛子把这些委托依次摆平了。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垦荒殖民大约是在两年前——一九七七年一月。”
这人就是时任东京日日新闻新手记者的乃木野蒜,他亲自赶赴苏联,确认了百津商社声称投资的鳕鱼肝工厂并不存在。昭和五十年(一九七五年)五月十四日,他在头版发布报道质疑了円内神道和百津商社。新兴宗教和投资公司相互勾结的大规模欺诈遂引发了巨大的关注,每天相关人员纷纷涌向位于蒲生岳的円内神道本部。五月十七日,円内龙泉服毒自杀,二十一日,福岛县警以涉嫌诈骗逮捕了百津一男。円内神道的信徒锐减,于七月宣布解散。
感觉像是在听风俗店长教授世界史。
原本只打算临时雇佣的大埘最终也协助了凛凛子的调查,为了督促迟迟没有展开行动的警察,他将自己相熟的新闻记者介绍给了她。
“吉姆·乔登似乎已经事先协商好了。圭亚那多年来一直在跟委内瑞拉争夺国境。那边大概觉得让一帮美国人在那里垦荒殖民会有地缘上的价值。
她带着大埘宗侦探事务所的名片在円内神道找到了活干,利用三寸不烂之舌笼络干部,接下了调查集会参加者背景调查的委托。作为参考资料之一,她得到了教团制作的信徒名册,其中除了信徒的个人资料外,还详细记录了推定的年收入,持有资产额度,信仰深度,易骗程度,以及与百津商社的接触情况等。凛凛子以这份名单为基础,通过反复找信徒问话,周密地调查了诈骗受害的全貌。
信徒们开拓了一万公顷的土地,建立了被称为乔登镇的集落,目前有九百多名信徒在那里生活。”
在那以后,凛凛子的表现十分出色。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的毅力。”
凛凛子飒爽地喝下了奶昔。
“但一切都不如人所愿,因为移居密林,信徒退教锐减,但教团的大规模行动却引发了关注,媒体的攻讦也愈演愈烈。信徒的家属结成了家属会,严厉谴责把亲人带到国外的乔登。”
“交给我吧。”
“那是当然的了。”
即便如此,大埘还是应允了她的请求。归根到底还是想看看她的表现吧。反正马上就要炒鱿鱼,试试这个愚蠢的赌注倒也不赖。大埘就是这样的想法。
“听说国会已经开始调查乔登的小镇,在走投无路的状况下,吉姆开始制定下一步计划。”
“一个月内要出成果。”
“还来吗?”
但她真能潜入这等行为不端的宗教找出证据吗?即便她的正义感是确凿无疑的,能否面对恶徒又是另一回事了,有可能会遭到难以想象的报复。
“把同样的事情再来一遍。吉姆认为有必要抛弃乔登镇,在距离美国更远的地方建立一个新的乌托邦,于是他盯上了共产主义的老大——苏联。”
我要逮捕犯人,拯救受害者,想必她是真心这么期盼的吧。这和自己当侦探的目的大相径庭。
粗大的手指横渡太平洋,去往了欧亚大陆。
凛凛子坦然地说。
“但是苏联政府与美国的关系势同水火,想必很难接受他们。但吉姆人就在探索与苏联的沟通渠道,于是,他找上了亲苏派的实业家查尔斯·克拉克。”
“那你等卧底调查结束就赶紧把我开了吧,只要拿到円内神道和百津商社勾结的证据,后边的调查和揭发就由我一个人来做,事务所的业绩不会受损。”
“原来如此。”
“我当侦探是想做出轨调查,可不打算做小说里侦探才会做的事情。”
话题总算转回来了。
“怎么说?”
“查尔斯不知该怎么办。他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同时也是个共产主义者。无论是信仰还是思想,都跟吉姆·乔登有很多共通之处。要是吉姆真心想建立乌托邦,那么助他一臂之力也无可厚非。但要是媒体所报道的教团的内情属实,那么协助他就可能成为一生的污点,由于信徒们全都聚居于密林之中,无从判断哪些信息是对的,哪些信息是错的。于是查尔斯决定自行组织一个调查团,派往乔登镇。”
凛凛子瞪大了眼睛。
百津的手指渡海前往日本列岛,总算说到这里了。
“不好意思,我雇不了。我是玩扮鬼的,不想玩抓鬼。”
“查尔斯给秘书下了指示,必须召集最适合调查的人才前往乔登镇,不问年龄和国籍。他需要的并非单纯的学者和调查官,而是能够深入了解教团内部的人才。作为调查的一环,秘书调查了过去二十年世界各地的宗教团体发生的刑事案件,罗列除了对检举和立案做出贡献的人。然后他就挑中了你那优秀的助手。”
既像褒扬又像贬低,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但起码不是嘲讽。大埘将喝了口咖啡,旋即把杯子放了下来。
“太有眼光了。”
“拜托了,请雇佣我吧。”
“查尔斯为了搜罗她,联系了日本的朋友,那就是我。”
凛凛子正了正身子,再度鞠了一躬。
“太没眼光了。”
“要是不知打哪来的家伙自称侦探上面找活干也只会吃闭门羹吧,但跑去跟律师合作,或是找全国知名的侦探也很难展开工作。虽有足够的实力和业绩,但几乎没有知名度,円内神道最适合的就是这样的侦探。我一直在寻找符合条件的事务所,然后就找到了这里。”
“我知道她痛恨我。本打算联系以后得不到回复的话就放弃的,可她表示想了解详情,我便在有乐町的洋食屋给她看了查尔斯的委托事项说明文书,她当即答应承揽调查。”
“那很好啊,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呢?”
大埘似乎理解了凛凛子的内心想法。虽然不清楚报道出来的教团内情到底正确到什么程度,但由于媒体的批评和愈来愈多的退教者,教主在精神上确乎被逼到了绝境。要是郁悒的情绪转向了身不由己的信徒,那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恶果。即便远隔太平洋,凛凛子想必也不会放过他们吧。
“我总算找到了潜入円内神道的办法。要是从外部不好下手,那么走后门就行了。我打算先当个侦探,把自己推销给円内神道。”
“那她如实告诉我的不就好了,干吗要撒谎说去参加学术会议了呢?”
你这小鬼,居然干起了模仿侦探小说里侦探的事。
“因为查尔斯禁止外传,可能是为了防止调查团的情报在抵达现场之前泄露出去吧。
“我打探了福岛县内的几家侦探事务所,假装自己是教团相关人员去了电话。当我说‘我是円内神教的人’时,两家事务所都回复说‘承蒙关照’。”
她在一号早上乘坐查尔斯安排的机票去了纽约,应该是从那里飞往圭亚那,三号和四号在乔登镇停留两天的时间。”
“原来如此。”大埘终于明白她想表达什么来了,“所以你才来找侦探。”
“两天?”大埘不由地抬头望向了墙上的挂历,“那调查应该早就结束了吧?为什么还不回来?”
“参加者中也有人说自己十年前的出轨行为和借款都被说中了。円内龙泉致力于热读术,似乎经过了相当缜密的调查。但我不觉得宫司出身的龙泉能有这样的能耐,我心想教团是不是把工作委托给了背景调查的专家呢?”
哪怕在纽约休息一天再回国,理应也能在七号抵达日本,可今天都已经十一号了。
冷读术是通过对话和细致的观察获取对方个人信息,并假装通过超能力来看穿对方的技术。热读术则是一种通过事先调查对象的信息,然后假装将其看透的技术。两者都是欺骗人的占卜师和超能力着的家传手艺。
“不知道,应该是在观光吧。”
“我不依不饶地搜集着円内神道的信息,从参加过集会的人那里打听情报,慢慢摸清了円内龙泉的底牌。他把基础的冷读术和热读术结合使用,让别人觉得自己似乎很有灵性。”
大埘一下子泄了气。都已经只身杀到了这种地方,结论就这个?
“没错。”
“糟透了,之前的长篇大论算怎么回事?”
“我需要的是证明百津商社和円内神道有所勾结的证据。但似乎无论哪一边的相关人员都被下了缄口令,不会泄露信息。我也曾想假意对修行感兴趣,打入円内神道内部,但我是个因身陷债务而死的信徒的女儿,肯定会引起怀疑的。”
“不是你要我解释的吗?”
“是吗?那你加油吧。”
“我是要你选择究竟是说出跟凛凛子见面的理由,还是滚回监狱。”
凛凛子的鼻孔都撑大了。
“够了,事情都办完了吧?你可以回去了。”
“找他们商量过了,但那边以没有证据为由拒绝受理。我决定亲手把他们的恶行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百津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大埘出了房间,穿过柜台,按下了电梯按钮。然后走进开上来的轿厢,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警察那边呢?”
当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他突然发觉忘了问最重要的事情。
“说得没错,现在受害者还在不断增加。”
“凛凛子去调查的那个古怪教团叫什么来着?”
“真是个流氓宗教。”
他一边将脚插在电梯门缝里一边询问,百津不情不愿地走出了办公室。
就是说让人迷信的人和骗取钱财的人联手了吗?
“英语的话是Peoples Temple,日语应该是这样翻译的。”
“不,円内神道和百津商社是一伙的。円内神道把人召集起来,让其醉心于教主円内龙泉。百津商社则接触信徒,提出高额的投资方案。接受信徒咨询的龙泉在暗中推波助澜,于是信徒把钱都投进了百津商社,他们就是这样把能榨的钱都榨干的。”
说到这里,他的话声诡异地扭曲起来——
“你的意思是百津商社专门针对円内神道的信徒吗?”
“人民神殿教。”
玻璃珠撞在了玻璃杯上,响起了冷冰冰的声音。
4
“打听了一下之后,才知道念珠是円内神道贩卖的开运商品之一。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妈妈原来是円内神道的信徒。”
“在市中心玩一天,在自由女神像的爱丽丝岛玩一天,参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再看一整天的音乐剧。四天时间足够逛完布鲁克林了。”
什么意思?
乃木野蒜的上嘴唇上沾着鲜奶油,眼睛看着笔记本上的日历。
“我去参加她的葬礼,发现了一桩奇怪的事。幸存下来的唯有我朋友的父亲,她的父亲和我妈都戴着同款的念珠。”
“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就算第一次去纽约观光,一周时间也太长了点。凛凛子落到了危险的宗教手里,我们得去救他。”
“所以说到底是为什么?”
“我很忙的。”
“高一的时候,我的一个朋友举家自杀。她的母亲也在百津商社投资了很多钱,而且父母从几年前开始就加入了円内神教。”
“忙也是多亏了凛凛子吧。”
凛凛子没有回答,而是摘下了左手的念珠。那只是在皮筋上穿几个玻璃珠的便宜货,看起来像是早熟的中学生会戴的那种。
“我又不是她的父母,没有义务为一个撒谎翘班的打工学生远渡重洋。”
当店员把热咖啡和奶昔端上来时,大埘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
大埘粗声应道,然后将宫城县警署送来的一沓调查报告书塞进了碎纸机。
“等下,円内神道怎么了?”
乃木时常不经预约就前来大埘的事务所,每月大约来两三次。然后就占据了会客区,吃起了在中野站前的西点店买来的水果三明治。平日里他似乎一半是为了打发时间,一半是作为调查记者寻找素材。不过今天——十一月十二日,似乎是在意凛凛子的消息,所以特地前来查看情况。
她成了孤儿,被母亲的亲戚收养。虽然对百津商社很是痛恨,却因为年纪尚小无能为力而放弃了——
“你对纽约很了解嘛。”
虽然本人直至临终也未承认,但母亲显然遭遇了投资诈骗。她想在夜店陪酒赚钱把女儿拉扯大,却因债台高筑 ,在一年后去世了。死因是心绞痛发作,但由于几天她把医生叮嘱她随身携带的硝酸甘油片冲进了马桶,所以看起来像是自杀。第二天债主就闯进家门,把遗体身上所有的手表和戒指一扫而空,留给女儿的只剩一串不值一文的念珠。
大埘说了句挖苦的话。
身为家长的祖父得知情况后,命令父亲将母女俩扫地出门,那时父亲正跟女秘书纠缠不清,所以带头服从了祖母的命令。
“我已经去过有十次了哦。第一次大概是在上小学之前吧。”
从小贷借出的数千万円,全部投入了一家名为百津商社的公司的鳕鱼肝加工产业。
乃木若无其事地舔舐着嘴唇上的奶油。
然而就在十一岁那年,她安稳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母亲被发现瞒着家人将土地抵押出去,借了一大笔钱。
“小小年纪就去海外旅行吗?果然有钱人就是讨人嫌。”
她出生于福岛县会津若松市,据说她的父家的先祖是奥州探题出身的名门望族,她在四百坪的豪宅中无忧无虑地长大。
“不不不,我是去曼哈顿的医院住院的。”
凜凜子抓着戴在手腕上的念珠,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世。
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事。
“要是那样就好办了。”
“你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
“你父母被教主杀死了吗?”
“小孩子经常会把东西塞进嘴里吧,我好像把家里这么大的金属人偶吞进去了。”乃木边说边张开手指比出三厘米左右的大小,“我妈想带我去附近的街上看医生,但我爸坚决要带我去看一流的医生,所以在我没觉得特别难受的情况下,就让我住进了康奈尔大学的附属医院。”
说起円内神道,是属于古道神系的新兴宗教,最近几年在全国范围内不断增加支部。据说总部设在福岛县会津郡的蒲生岳,实践创始人円内龙泉的教诲。
“剖开肚子把人偶掏出来了?”
对于一心提防着诈骗、推销或是美人计的大埘,凛凛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怎么会,玩了一个礼拜左右,就自己从屁股里拉出来了。”
“我想整垮円内神道。”
还是不大明白有钱人的想法。
凛凛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昭和五十年(一九七五年)春,大埘还只是个普通的侦探,凛凛子则是刚进东京的大一学生。
“看你这么喜欢美国,人民神殿教是事情应该多少也有所耳闻吧。”
“请雇佣我。”
大埘突然好奇地问了一句。
从小学开始的孽缘——乃木野蒜笑眯眯的样子浮现在了眼前。
“和隶属于旧金山分局的记者时代的前辈一起喝酒的时候,听到过一些消息。”乃木一边把快要掉下来的草莓塞回面包中间,一边回答说,“泄露的消息尽是些八卦的东西,那边的人似乎也很难掌握实情。有关吉姆·乔登也是有褒有贬,有人说他是个粗鲁且不正派的邪教人士,也有人说他跟甘地和马丁·路德·金一样,是新世代的领袖人物。”
“哦,真稀奇呢。”
“新世代的领袖不该窝在深山老林里吧。”
依靠这个男人是在是教人不爽,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了。
“我的那个前辈在吉姆·乔登仍在加利福尼亚的时候,好像做过一期礼拜的采访。吉姆在向神祈祷,读了圣经之后,向参加集会的人询问有没有身体上的烦恼。随后一行人就陆陆续续举起了手,有人说自己腿脚麻痹行动困难,也有人说自己头疼不适难以缓解。吉姆倾听了每一个人的话,或是言语抚慰,或是抚摸患处,或是与之拥抱。这么一做,那些人的症状就能立刻得到缓解,教会里充满了欢喜的话语和火爆的掌声。”
“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那是不管不顾也能自愈的症状吧,就跟你屁股里拉出的人偶一样。”
大埘来到本乡大街,进了香烟店前面的公用电话亭,拿起听筒,拨通了某个自称是本地调查记者的熟人的号码,呼叫声很快就中断了。
“也有信徒的晚期癌症消失了。”
就这样消失得踪影全无,实在不能甘心。
“肯定是瞎掰的,跟円内神道一个套路。”
虽然脑子里是这么想的,但大埘无论如何也不想在这里撒手。
“最厉害的是他让在越战中失去了双腿的男人重新长出了两条腿。”
按照常理,应该避免进一步深究才对。仅仅因为雇主和打工职员的关系,就去挖掘她本人想要隐瞒的秘密实在有点过分了。就算她遇到了麻烦,自己也没义务帮她。
“难不成你信这个?”
凛凛子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她跟百津一男会面,出于某种理由隐匿了行踪。大埘的忧虑并非杞人忧天。
吃着奇异果三明治的乃木摇了摇头。
宇野上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并没有开口,而是将大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随即急匆匆地下了楼梯。
“我觉得是骗人的。只是教团迁徙到圭亚那的事情让人很是在意。”
“够了,我不会写举报信的,赶紧回家吧。”
“媒体的批判不是很激烈吗?”
虽然早就料到了,但是听到如此断言还是心中一紧,凛凛子果然在撒谎。
“退居圭亚那便意味着放弃传教活动,即便退教者减少,教团也会越来越穷。在礼拜上做着骗人的表演以增加信徒的教团,会因为报纸上的攻讦就停止传教吗?”
“不可能会想吧。换句话说,向我们这样的本科生菜鸟是不会去参加海外的学术会议的,首先得掌握好基础知识才能通过研究生考试。”
原来如此。要是换成円内神道的话,很难想象龙泉只是因为周刊杂志上刊登了几篇唬烂报道就逃往海外,但是——
宇野眨巴着眼睛,眼镜都快掉下来了。
“你想多了吧。”
“哥伦比亚大学不是要开美国宗教学会年度大会吗?你怎么没想到要去参加?”
“是呢。不过我总觉得人民神殿教里藏着什么秘密,所以想实地采访一下。毕竟我也是记者嘛。”
“嗯,是的。”
乃木哈哈哈地苦笑着,把揉成一团的包装纸甩进了纸篓。
“既然你们在同一个研究室,那么你跟凛凛子学的东西想必也差不多吧?”
“甜食吃多了好口渴啊。”
凛凛子就是被百津商社搅乱人生的众人之一,她应该憎恨百津一男,很难想象会悠然自得地跑去共进午餐,难不成是被抓住把柄了吗?
他径直走向了茶水间。
这人的想法确实很极端,但他对百津商社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下午五点开始刮起 强风,大埘收到了相熟的秋保署长的联络,来到了神田警署。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便造访了凛凛子的宿舍。
“108号半年前就潜伏在我们辖区内了。”
“我本打算这么做的,可有森同学从上周开始就没来大学了,可能是卷入了百津商社的纠纷里吧。我本想报警,可万一有森同学被抓就不好办了。”
为了追查其详细的行踪,那边调取了“海之庭”一案的调查报告书,但案情实在有些复杂,理不清头绪,于是便振响了大埘事务所的电话。
“你可以告诉本人啊。”
“因为这是大埘先生的推理,所以最好请大埘先生亲自解释一下。”
之前间谍电影看多了想必也有影响吧。
看来破案算在自己头上了。这恐怕是宫城县警方的小牛田刑事部长的特别关照吧。
“我很好奇,有森同学为什么要跟那样的男人见面呢?有森同学的头脑可是很聪明的,是不是有点古怪呢?我以为她在不知不觉中掺和进不好的事情里了,结果就越来越担心她。”
“没办法了。”
由于社长也时常在电视上露脸,所以他是有可能事后回想起来才发觉那人是百津一男。
大埘也装成自出心裁的样子,将助手的推理解释了一遍。
在过去,百津商社确实曾在电视和杂志上大量投放广告,宣传该公司的投资产品。
“——也就是说,108号得了一种长不大的病,就是这么回事。”
凛凛子跟百津一男去吃饭,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秋保和其他几名刑警不知何时停下了记笔记的手,聚精会神地听着大埘的话,每隔几秒钟,就会有人发出“原来是这样”“太厉害了”的声音。大埘即骄傲又惭愧,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埘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推理灵光一现的时候,果真会很开心吗?”
“然后当我从剧场出来的时候,看到凛凛子去了一家叫做‘北极鼠’的西餐馆,凛凛子和一个打扮相当整齐的大叔在一起。当时还不知道他是谁,后来才发现他就是以前经常上电视的百津商社的社长。”
年轻的刑警涨红着脸说道。“说啥呢?”秋保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朱雀座的话,几年前大埘也曾在那里看过年轻人被满嘴龅牙的家人杀害的电影。
“那应该很开心吧。”
“十月末的周五,应该是二十七号那天,我去看了电影。我喜欢间谍电影,在有乐町朱雀座的剧场观看了《007之女王密使(On Her Majesty's Secret Service, 1969)》和《007之生死关头(Live and let die, 1973)》两部电影。”
光是复述他人的推理就能让人如此自豪,要是在自己的脑瓜中挖空心思地想出同样的东西,怕是要无法冷静了吧。
宇野慌忙抽回学生证,朝脖子和肩膀乱摸了一通,嘴里说:
自己并非为此而成为侦探的,这是事实。
“东大算什么?东大人都是蠢货,变态就是变态。文学部的宇野君擅自潜入女生房间,难不成要我向大学写举报信吗?”
尽管如此,大埘还是注意到内心深处萌发出来的新感情。
男子像上岸的鱼般嘴巴一张一合,从钱包里拿出学生证,上面写的是东京大学文学部的宇野福太郎。
晚上七点,大埘离开警署,步行前往神保町站,走在白山街上的时候,出版社和旧书店的招牌次第映入眼帘。
“不是。”
他回想起从石卷市回到东京的当晚,凛凛子带来的那本带着假签名的《侦探教科书》。
“你才是跟踪凛凛子的变态吧?”
凛凛子提到的旧书店应该就叫石野书店,这家靠小伎俩赚黑心钱的店究竟是什么样子,大埘真心想拜见一下。
男人一下子闭上了嘴。果不其然,刚才好像说漏嘴了。大埘决定再对男人穷追猛打一番。
“我在找石野书店,请问知道在哪里吗?”
“你怎么会认为我是百津商社的人呢?”
他向坐在店门口的小货车里翻阅文库本的大叔说道。
这家公司跟凛凛子缘分匪浅,可以说正是因为他们搞的诈骗案,才把大埘和凛凛子撮合到了一起。但这样一个只不过是研究室朋友的男人,为何会知道她的过去呢?
“石野书店?”大叔朝大埘瞥了一眼,直截了当地回答,“这个嘛,没听说过。”
所谓百津商社,就是那家三年半前因涉嫌诈骗而引发热议,自称是搞投资的公司。该公司号称为苏联远东卢切戈尔斯克市的鳕鱼肝工厂募集资金,标榜高利率分红,从老年人手上募集了超过两百亿円的资金。不过东京日日新闻发布了在当地并不存在该工厂的独家新闻。之后公司代表百津一男遭到逮捕,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他瞅准那些应该经常盘桓于旧书街的大叔,又跟几个人打了招呼,可还是没人知道。
“难道你是百津商社那边的吗?”
难道凛凛子被狸猫骗了不成?可是伪造署名的《侦探教科书》确乎是存在的,那么石野书店究竟消失到哪去了呢?
“跟你没关系。”
随着叮的一记铃声,从对面店里走出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于是大埘隔着玻璃窥探着店内。
“我只是过来看看情况。倒是这位大哥,你在有森同学的房间里干什么?”
可以看到店内的货架上挂着“珍稀本·签名本”的牌子,门口的招牌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大西古书堂”的行书体,下边则是圆滚滚的英文字母“ONISI”。
“正经朋友是不会在人家家周围鬼鬼祟祟转悠的。”
骤然间,大埘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不是,这是有森同学的房间吧。我是她研究室的朋友。”
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有种这样的预感。
大埘稍加挑拨,男人的脸就涨得通红。
最近几天,自己不是见过跟这很像的东西吗?
“你刚才也在外边走动吧,难不成是在偷窥吗?”
没错,就在横薮友介被射杀的石卷市民宿“海之庭”。那边屋顶的招牌上也写着圆体的英文字母“UMINONIWA”。
他说完这话就准备走下楼梯,似乎不是这里的居民。大塒一把抓住了他那布满青筋的手臂。
抵达“海之庭”的时候,凛凛子看见了那块招牌,感叹说“做得挺别致”。
“哎,没什么。”
虽然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佩服的地方,但当时的她在想什么呢?
“你干嘛?”
大埘很快就找到了答案。“海之庭”招牌形状像风车的叶片,风一吹就会发出嘎吱吱吱的声音旋转着,要是放着不管的话,马上就会翻转一百八十度,为何左右的叶片没有固定呢?那是因为招牌上的文字即便倒转过来也能看清。
不知为何,男人低头行了个礼。他就是几分钟前从“Jere本乡”的走廊里出去的男人,看起来很擅长扔燃烧瓶的那个。
所以若凛凛子再度看到了跟那个招牌相仿的东西的话,石野书店突然失踪的事情也就得到了解释。
“啊,对不起。”
当凛凛子拿出假签名本的时候,大埘问她“你是在哪家书店买的”,凛凛子的回答是“石野书店”。
大埘一边后悔一边打开了门,眼前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
那张卡片上是用罗马字写的店名吧。凛凛子把印在上面的文字“ISINO”读了出来,但卡片其实被翻转了一百八十度,实际上写的是“ONISI”。
大埘回到玄关,将脚伸进靴子里。若说凛凛子卷进了什么案子,还是有点杞人忧天了。大概是延长了滞留日程,尽情享受纽约吧。闯入宿舍什么的可以说是用力过猛了。
向名侦探兜售假货签名本的不幸的旧书店,毋庸置疑,就是这个大西古书堂。
作者乔迪·兰迪(Jodie Landy)是一位以批评伪科学成名的美国精神科医生,大埘曾见过他顶着“伪科学侦探”的头衔在日本电视节目中作为嘉宾出演,揭露自称通灵能力者的诡计。这与东大学生的书架并不合衬,难不成这类书也是研究的对象吗?大埘正待把书放回书架,突然瞥见了顶板上搁着一件类似包裹的东西,印刷着英文的包装纸里装裹着某物,难道是送给恋人的礼物吗?虽然犹豫着要不要看看里面,但一旦打开就包不回去了,于是只得作罢。总不至于装了颗炸弹吧。
大埘像叩门般把门推了开来。
书架上被厚厚的专业书塞得满满当当的,有神学、佛学、灵魂、宗教这些对侦探来说都很陌生的领域。其中有一本风格明显不同的书,从书架上抽出一看,只见封面的正中间画着一个人物的剪影,脑袋像太阳一样闪闪发光。书名是《超能力会说谎》。
霉菌和尘埃的臭味扑鼻而来,在书架林立的店铺深处,有个系着深蓝色围裙七十多岁的男人正在记账。
脱下鞋子进了房间,六叠间被拾掇得井井有条,既不见破坏的痕迹,也没有收拾行李准备远走高飞的样子。
“老爷子,你在十月三十日卖了《侦探教科书》的签名本对吧?”
门下面的信箱里塞满了学生团体的传单和公共费用的账单,大概有两个礼拜的量吧。平时穿的运动鞋也不见了踪影,凛凛子似乎外出后就一直没有回家。
男人头也不抬地舔了舔铅笔。
虽说破案能力突出,但凛凛子毕竟只是个打工学生。虽然大埘觉得没必要因为给了打工人一份工作就事事如此操心,但因为事务所的工作卷入案子的可能性也并不为零,因此大埘决定溜进宿舍一探究竟。
“是来验证费斯汀格认知不协调理论的东大学生吗?”
十一月六日从美国返回,七日回归工作。在离开日本之前,凛凛子是这么说的。但直到十一月十日的今天,凛凛子还是没在事务所露面。
他说了些不明所以的话。
大埘倚在门上,安心地吁了口气。
大埘站在柜台前,俯视着长着浓密斑点的秃头。
里面并没有满身蛆虫和苍蝇的女大学生散发着腐臭的光景,六叠间杳无人迹。
“你这卖假签名本的黑心商店。”
待脚步声一过,大埘慌慌张张地上了楼梯,确认201号的房门上锁之后,便将两根铁丝插入了钥匙孔,右手的铁丝托起里面的弹子,左手的铁丝转动圆柱形的锁芯。随着一记喀嚓声,他迅速转动把手走进了房间。
“你说什么?”
一个像是几年前向警察机动队投掷燃烧瓶的光头眼镜男正捂住嘴,弓着背走出“Jere本乡”的走廊。一不留神差点跟他撞了个满怀,大埘赶忙躲到了栅栏的背面。
男人终于抬起了脸。
楼梯下面有一摊汁状的呕吐物。
“别装模作样了,你九千円卖了本假货是吧?”
2
“我店里不卖假货。”男人的眼神严厉起来,把铅笔尖转向了大埘,“那个小姑娘无论如何都要这本书,我就让给她了。”
这就是大埘和有森凛凛子的相遇。
什么?
“一直等你到现在了。”
“那本书一看就不是真的,因为卖不出去,我都想处理掉了。可那个小姑娘执意要这本,没办法只好让给了她。”
那里只有一个客人。
怎么会有这种事?
推开具有古典风格的大门,昏暗的楼层内响起了清脆的风铃声。
凛凛子知道那个签名是假的吗?
大埘将香烟放回烟盒,离开了事务所。他走下楼梯,去往一楼的咖啡店。如今回想起来,这一判断是个巨大的错误。
“胡说,你刚才不是承认卖了《侦探教科书》吗?”
虽说有为跟踪打掩护的目的,但大叔还是会跟大埘对等地交流,哪怕是拙劣的言辞也会认真倾听。即便小孩向他咨询的问题只能认为是恶作剧,他也不会无视的吧。
“那个小姑娘三十岁来我店里的时候,的确从那边的书架上买了《侦探教科书》。”
如果是久仁雄大叔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店主手里的铅笔指着那个挂有“珍稀本·签名本”牌子的书架,那里各式各样的旧书贴着与之毫不相称的标价签,从数千円到数十万円不等。
不是欺诈就是推销,要不然就是美人计吧。真有会用这种古怪手段的人。大埘又叼起一支烟,但就在打火机靠近香烟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下来。
“那里的商品只要卖出一本就能赚回一架子书的利润。所以我问小姑娘要不要赠品,她说既然机会难得,请把假货也让给她。”
回过神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了。
也就是说,凛凛子的手里有两本《侦探教科书》吗?
“其实现在我就在一楼的一家名叫‘white apple’的咖啡店里打电话,请务必听我说,我等你。”
“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检举百津商社的那个侦探大埘宗吧?”男人捏着下巴,没戴眼睛抬头望着大埘,“说别人是骗子,是想叫对方拿钱消灾吧?”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太夸张了!”
“请等一下。”女人的声音出奇地恳切,“我不是要来工作,零工资就可以了,无论如何都请你雇佣我。”
“水平不行的侦探跟碰瓷的人没什么两样,醉心于正义感之前,得先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成为加害者,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
“别再打来了。”
那天凛凛子也说了一样的话。男人咻地一声挥舞着铅笔,把视线移回到了账本上。
大埘立即断定这是个恶作剧。他不记得发过招聘广告,是小孩子在耍弄大人。
大埘逃也似地跑出了大西古书堂,将寒冷的空气吸入胸中,整理了思绪混乱的大脑。
“你能雇佣我吗?”
凛凛子明知是假货,还打算以一万円的要价把带签名的《侦探教科书》卖给大埘,她缺钱花吗?可她刚接到一份世界级富豪的工作,没必要从老板手上讹钱。是拿着假签名来测试大埘的鉴别能力吗?这样的话,当大埘看穿这是假货以后,就应该揭晓谜底才对吧。
“想要谈业务的话,明天上午再来吧。”
等下,大埘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既然凛凛子手上还有真正的签名本——
是女人的声音。声线有如中学生般天真,语调却很有威势。
那她买这本书的理由只有一个。
“有件事想拜托你。”
大埘拨开聚集在移动摊位车前的大叔,冲向了神保町站。
时间是晚上九点多,事务所已经打烊了。大埘点了支烟等待呼叫结束。可接连抽了两支烟,铃声仍未平息,大埘终于坚持不住拿起了听筒。
楼梯正中间又多了一摊汁状的呕吐物。
昭和五十年(一九七五年)的春天,开业一年半后的某日,大埘结束了工作,刚从事务所的冰箱里取出罐装啤酒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
“Jere本乡”住客里似乎有一群醉鬼,一只骨瘦如柴的流浪狗爬上楼梯想要往上舔,“别过来!”大埘甩着腿把狗赶了回去。
很多客人都说了这样的话,而大埘只是听从了久仁雄大叔的教导,融入到城市之中,让目标放松警惕。他磨炼了这份手艺。
大埘从楼梯脚爬到二楼,用铁丝捅开201室的门锁,闪身进了房间,然后轻轻地呼了口气。
“我之前请的侦探根本抓不住对方的把柄,你究竟是怎么做的呢?”
六叠间和两天前相比毫无变化。书架一隅的《超能力会说谎》又吸引住了他的目光。据说吉姆·乔登最擅长治病疗伤的表演,因此她可能是想在闯入敌营前现学习一下欺骗人的超能力吧。
事务所的生意出乎意料地繁盛。在大型侦探事务所历练过的经历和用双脚进行的细致调查得到了好评,很多怀疑出轨和婚外情的男女纷纷前来咨询。
大埘拿起了放在书架顶上的包裹,撕下胶带,打开包装纸,里面出现的是带匣的精装本。封面上画着戴有礼帽和墨镜的男人。这正是《侦探教科书》。
工作比期待的要无聊不少。负责跟踪和调查的都是前辈职员,打工者的工作职责就是撰写报告书和伪造委任状。照这样下去,无论过去多久都成不了久仁雄大叔那样的侦探。大埘花了三年时间积蓄了最低限度的技术经验和开业资金,于昭和四十八年(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在距离中野站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开设了侦探事务所。
打开封面,看向环衬处的签名,那里用流利的草体写着桑子九二男,左下角有个似曾相识的落款。
从当地的高中毕业后,大埘去了东京,开始在西新宿的侦探事务所打工。
那是久仁雄大叔的签名。
大概是担心被大叔疼爱的儿子吧,母亲对大埘撒了这样的谎。倘若得知了真相,或许对侦探的憧憬就会烟消云散了。而得知真相是在大埘成为侦探之后。
从包着包装纸这点来看,凛凛子肯定是想把这送给别人当做礼物。在她的熟人圈里,除了一个人,应该再也没有人会为收到这本书而高兴。
“叔叔心脏病发作了,可能因为平时太奢侈,遭报应了吧。”
这是凛凛子打算送给大埘的签名本。
当天,在鸠宗公寓入口跟大埘分别两个小时后,大叔就丢了性命。他在拍摄情人旅馆入口时被流氓发现,在小巷里遭遇暴力。大叔整张脸毁容了,嘴和鼻子的位置被塞入了照相机的镜头。那就是久仁雄叔叔的“最后一案”。
她假意兜售假的签名本,只是为了日后给大埘惊喜。
大埘万分感激。如此奢侈的事情竟能带来金钱,这是多么厉害的工作啊。大埘决定长大后去当侦探。
但送礼总归是有缘由的,凛凛子是想给大埘庆生吗?可大埘的生日是在五月,而她买书是在十月。那么还有其他值得庆贺的事吗?
“也不是,每一个都是真实的我,但我会为之挑选最为适合的舞台。我真的很享受跟你在一起的假日,这会让目标放松警惕,露出狐狸尾巴,最终化为我的报酬,这份工作就是这样的运作方式。”
——生日快乐,今天的饭我请了。
“就是在演戏吗?”
脑海中浮现出了搅拌着担担面的乃木那张洋洋得意的脸。
“不是哦。鬼是不能被发现的。目标为了不被鬼发现而时刻紧绷神经,但一旦发觉没有鬼,就会露出狐狸尾巴。所以我才要融入这座城市,在夜总会化身为热情奔放的单身汉,在高雅的餐厅变成刚和恋人交往不久的青涩青年,在游乐园和动物园成为带着小外甥的温柔叔叔。”
——你独立开办侦探事务所是在五年前的今天吧。
“……仔细寻找?”
只有这个了,凛凛子是打算庆祝大埘宗侦探事务所成立五周年。
大叔透过后视镜看着大埘,得意地笑了笑。
也就是说,她认为自己可以在十一月十一日前回国,但今天已经是十二日了。
“你觉得鬼在游戏中获胜的诀窍是什么呢?”
她没有在纽约观光,是因为身不由己的理由而回不了日本。
大埘吃了一惊,原来大叔是抓鬼游戏中的鬼。
大埘冲出201号房间,毫不介意地踩着呕吐物跑下了楼梯。一踏上本乡大街,就钻进了烟草店前面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跟两天前一样的号码,呼叫声很快就停了下来。
“坏事分两种,一种是不该做的事,一种是见不得人的事。警察抓的是做了不该做的事的人,我则是负责揪出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的人。如果警察玩的是抓鬼,那我玩的就是扮鬼。”
“拜托了,带我去乔登镇。”
“警察不是专抓做坏事的人吗?”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
“这个嘛,不好的事情。”
“你喝多了?”
“出轨是什么?”
“才没喝,我要从那个可疑的宗教人士手上抢回我的助手。”
“我的工作是暗中追踪出轨的家伙,把证据搞到手。”
乃木没有回答,而是呼地吹了声口哨。
“那么久仁雄大叔呢?”
当利奥·莱兰把烧完的PALL MALL香烟烟灰缸时,堆积的烟头仿佛雪崩般塌落而下。
“这个吗?案件在现实中可不多见哦。即便真有,一般来说警察也会调查的吧。”
“要是再这样进行刺网捕鱼,加利福尼亚湾鼠海豚就会灭绝。我们必须带头说服墨西哥政府,建立保护它们的计划框架。”
“那不在场证明由谁来打破呢?”
一个留着古巴革命家一样的胡子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把拳头砸在桌面上。
那是故事里的侦探,现实中的侦探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莱兰托着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据说这个男人在得知莱兰的下议院选举口号是“付诸行动的议员”后,千里迢迢从圣地亚哥前来请愿的。这类活动家思虑之浅薄往往令人目瞪口呆。为何联邦议员莱兰要为没有选举权的海豚舍身卖命呢?
大埘忍不住拽了拽安全带,久仁雄大叔有些支支吾吾,随即摇了摇头。
“要是禁止刺网捕鱼的话,预计会引发渔民的大规模抗议,莱兰议员,你听到了吗?”
“叔叔也是手机线索,找出凶手,打破不在场证明么?”
“这样啊。感谢你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建议,让我知道了圣地亚哥渔业有着光明的未来。”
他知道这个词。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大埘经常阅读从图书馆借来的侦探小说。尽管如此,大多数作品都不甚有趣。因为他知道侦探的角色最终会破解案件。大埘最喜欢阅读的是诸如《福尔摩斯的最后一案》,《雷恩的最后一案》、《特伦特的最后一案》等“最后一案”的故事。
脸涨得通红的男人被秘书带走之后,莱兰靠在接待用的沙发上松开了领带。
“你问我的工作吗?”大叔惊讶地将背从座椅上抬了起来,但旋即恢复了姿势,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笑容,“我是侦探哦。”
他深知现在并不是在办公室仰天躺在椅背上的时候。到目前为止,旧金山的选民之所以投莱兰的票,是因为他们相信他是“付诸行动的议员”。莱兰通过深入监狱和贫民区进行独立调查,并通过媒体大肆炒作,平安度过了三次选举。但这年他只是往返于议会和办公室,没搞什么特别的“行动”。要是不在这期间采取措施,半年后的下议院选举就要亮红灯了。
这个久仁雄大叔究竟是何方神圣?大埘再也按捺不住怀疑,于是小学二年级的冬天,在邻街的剧场看完电影后回家的路上,大埘坐在野马的副驾上向大叔问了这个问题。
他刚想拿起报纸寻找素材,门就被人敲响了。他这才想起还有一桩请愿的预约,于是慌慌张张地系好领带,应了声“请进”。这次走进来的是一个像会计师一样带着黑框眼镜,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
至于芒君,则以这样的话来告诫大埘。
“莱兰议员,请务必要帮忙。”
“不要跟给你玩具的大叔走哦。”
“这回是海象吗?”
大埘虽然对久仁雄大叔很是喜欢,但随着年龄渐长,对他的真实身份也产生的疑问。大部分成年人都是通过做麻烦且累人的事情来赚钱的,而久仁雄大叔却只管花钱,没有赚钱的样子。他曾向母亲询问大叔到底是做什么的,得到的也只是“这个嘛”“什么都做”这般顾左右而言他的答复。他又问了学校里的朋友,大部分人回答大叔只在新年的时候塞红包,从没带他们去过游乐园。
“请帮忙把我的儿子从人民神殿教手上带回来。”
久仁雄大叔是个神秘人物,他会在没有事先联系的情况下跑到大埘居住的鸠宗公寓,对他说“帮我干点活吧”,然后把大埘带了出来,让他坐在福特野马的副驾上,然后开去百货商店买玩具,去游乐场和动物园玩耍,去餐馆吃美味的食物。嘴上说是干活,但只是偶尔拿出相机给行人拍照而已,看不出大叔是在工作的样子。
这个奇妙词似曾相识。那是由可疑的墨镜男担任教主的邪教,一年前突然以建立乌托邦的名义,从旧金山集体移徙到了圭亚那。
虽然世上存在着只不给自己送礼物的老爷爷一事令大埘惊诧万分,但他并不十分羡慕朋友们,那是因为大埘还有久仁雄大叔。
莱兰情不自禁地想要微笑,随即慌忙绷紧了嘴唇。
现在的他非常理解为何母亲不告诉儿子有圣诞节这回事了。大埘的父亲是拆解工人,在大埘三岁那年被出轨对象刺中喉头和胸口丢了性命。从此母亲身兼女工,女招待和占卜师,一边替父亲偿还债务,一边供儿子吃饭。若到了这个时候,儿子还缠着她要蛋糕和玩具,她大概会崩溃的吧。
大众很想知道乌托邦的真实情况,要是莱兰亲自前往调查的话,将会引发热烈的讨论吧。
大埘当时觉得芒君疯了,但鉴于其他同学也认识那个外国人,所以不得不承认小丑竟是自己。
若是受一筹莫展的家人之托前去帮忙的话,市民们更应该支持莱兰。
“是坐在飞天雪橇上的胡子老爷爷哦。他顺着烟囱爬进家里留下了礼物,你当真不知道吗?”
“我也很担心他们的事,你能详细跟我说说吗?”
直到小学一年级的冬天,大埘才了解到这个尊贵的男人的事。契机是住在山上大宅子里的芒君,他自称从一个神秘的外国人那里得到了手表。
两个小时后,郑重辞别了家属会代表蒂莫泰·斯托姆(Timothee Storm)的莱兰立刻给NBC新闻采访组的丹尼尔·哈里斯 (Danielle Harris)去了电话。
并非因为直觉敏锐早早看穿了其真面目,也不是对舶来的习俗不感兴趣而故作成熟,父母也没有信什么排他性很强的宗教。只不过因为他完全不知道世上竟存在圣诞节这般奢侈的日子。
“我决定前往圭亚那的乔登镇,请组织一个同行的采访组。”
大埘不相信圣诞老人。
莱兰把一整堆烟头倒进了废纸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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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让乌托邦现出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