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我说,“我不觉得。”
“你说她们——”
“我还没说完呢。”
“我可没意识到。当时我正跟波顿·斯托普嘉德聊天。如果说我在想谁的话,泰德·威廉姆斯的可能性比较大。”
“‘她们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你想问这句,对吧?回答是不会,我不认为是。”
“你当时在想她吗?”
“想想看,伯尼。”
“不知道。”
“我没兴趣想,”我说,“因为不可能。根本是两个不同的女人。”
“伯尼,你怎么会以为是多尔?”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没错。”
“我见过她们,卡洛琳。”
“如果你叫她格温多林就行不通了。”
“是啊,不过是同时吗?”
“在牢里过了一晚,”我说,“还真能把人搅得头昏脑涨。耐心女士打电话到店里时,我叫她多尔。她没怪我,以为我是热情洋溢。”
“没有,”我说,“恐怕永远也不会,而且就算有这么一天的话,要找出区别也不难。首先多尔是黑发,耐心女士是暗金色头发。”
“我了解,伯尼。”
“听说过假发吗,伯尼?”
我又在喝巴黎水。我们坐在饶舌酒鬼,不过我不想喝下有可能减缓我反射神经或者让我本已颇为可疑的判断力变得更加模糊的饮料。“倒也不是说我不想在家度过一个平静的晚上,另有安排什么的,”我解释道,“我只是想多几种选择。”
“耐心女士比多尔高四英寸。”
“希望如此,”我说,“因为我想保住店面,几个星期以来这是我头一回有了希望。”
“高跟鞋,伯尼。”
“是吗?”
“行了,好吗?耐心女士看上去像是从格兰特·伍德或者哈维·邓恩的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她既高又窈窕,长得就像《哦,拓荒者》[1] 里的那些角色——长脸、有棱有角的五官。多尔是心形脸,五官非常均匀而且——”
“他说‘真正的有钱人跟你跟我都是不同族类’,真正贪心的人也是如此。原先斯托普嘉德以为我是老实的穷卖书人时,他一心一意只想把我赶出他的领地。可是等他发现我是登记在案的罪犯以后,他就忙不迭地想交我这个朋友。因为他觉得我有利用价值。”
“哦,只不过是我一个想法嘛,伯尼。”
“他是杰拉尔丁·菲茨杰拉德的哥哥吗?”
“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
“我看他其实不在乎,”我说,“如果我想续订租约,我只要送上价值五十万的棒球卡给他。卡片不是马丁的也没关系。甚至连查莫斯芥末那套卡是否包括在内他也不在乎——有的话当然更好。不过棒球卡的来历他不关心,而且就算不是棒球卡也没关系。只要总价能上五十万,苏·格拉夫顿的头版小说他也可以接受。你知道斯科特·菲茨杰拉德说了什么?”
“你说了算。不过请你不要再恶声恶气,好吗?我今天很累。”
“哦?”
“抱歉。”
“难说。”
“我大半夜睡不着,在担心你,然后我又得帮一只长毛匈牙利波利犬洗澡理毛。你知道这是多大的挑战?匈牙利波利犬和可蒙犬是狗世界里的嬉皮王。”她捧起玻璃杯,发现里面空空的,瞪了它一眼,“再喝一杯,要不就回家。我想我还是回家好了。”
“你告诉他你没棒球卡的时候,我看他八成不信。”
我搭地铁到上城。我没看报纸,而且也没人看我。我四下环顾,有点希望可以看到多尔·库珀偷偷躲在哪个门口,不过没瞧见。我走回家,朝我的门卫点点头,他也马上点了点头。把我的行踪报给警察的点头之交会不会是他?我觉得就是他,同时决定把他今年的圣诞红包包得少一点。
“我自己把货拿去销赃也许更有赚头,”我说,“没准能有六位数。嗯,正如斯托普嘉德所说,新的租约第一年就有可能帮我省下相当于这个数字的钱。所以我当然愿意成交。”
公寓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我原本寄望于小精灵或许会趁我不在时偷溜进门大扫除,不过他们没有,可话又说回来,雷·基希曼也没再次来个大搜查。我打开电视,第二轮广告时,我打电话到“湖南奇迹”订晚餐。很快送货小哥就捧了一整袋芝麻凉面和木须肉等在我门口。我付了账单和小费以后,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忙着往我所有邻居的门底下塞菜单。
“我没意见。”
我决定在家安静地度过一晚。
“这是吉尔马丁的说法。棒球卡只保了这个价钱的一半,意思就是保险公司有可能会付五十万的百分之二十或者二十五,以逃过理赔责任。如果我让雷居中斡旋,他可以捞到一半,这样我还有多少可拿?五六万?”
***
“真的吗,伯尼?我以为吉尔马丁的收藏值一百万哪。”
电话铃响时,差不多快十一点了。
“加上吉尔马丁其他的棒球卡,跟我交换条件优惠的店面租约。真希望我有那些见鬼的卡片。我会在一秒钟内跟他成交。”
我接起电话,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罗登巴尔先生?”
“所以他要你把这套棒球卡交给他。”
“是我。”
“迫不及待。不过吉尔马丁不肯转手。吉尔马丁其实也没把泰德·威廉姆斯看在眼里,可他就是不肯放手,斯托普嘉德觉得他简直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连你记不记得我都没把握,不过前晚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而且斯托普嘉德想得到?”
“谈不上大忙,只不过是陪你走回家。”
“三千左右。在波顿·斯托普嘉德来看是零碎小钱,不过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马丁·吉尔马丁有这套棒球卡,斯托普嘉德却没有。”
“你记得。”
“所以整套的价值应该是——”
“无法轻易忘记你,多尔。”
“不好说。如果你要整套的话,还真得四处猎寻,一次搜集一两张。而且你还要注意卡的状况,因为很多棒球卡的印刷质量很差。我逼斯托普嘉德讲个数字,他说四十号卡是稀有珍品,叫价大约一千。普通卡卖价大概是十到二十,三一到三九号卡一张有可能卖到一百。”
“没错,你还帮我起了个新名字。我都忘了,因为之后根本没人那样叫我。你刚才那句话听来像米基·斯皮兰[2] 写的一句话。‘无法轻易忘记你,多尔。’你应该抽根没滤嘴的香烟,戴顶宽边软帽,再放个蓝调之类的音乐做背景。”
“身价多少呢?”
“一个女歌手,”我说,“大声唱着《暴风雨天》。”
“还好,”我说,“这套卡只在当地发行,而且又锁定单一球员,对于想拥有完整收藏的人来说,泰德卡其实可有可无——大多数棒球卡百科全书甚至根本没列出来。而且照斯托普嘉德所说,卡片本身又挺丑的。照片全是黑白的,印刷甚至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而且这个系列实在太长。一打卡片锁定单一球员或许还算有趣,可是四十张也未免太多。所以这套卡一向不受欢迎。”
“或者《轻而易举爱上你》,就像你刚才说的一样:‘无法轻易……忘记你,’你可以听到她在背景里唱着,‘轻而易举……爱上你’挺不错的感觉,是吧?”
“而且代价不低,我看。”
“挺好。”
“不过效果并不显著,因为邮差送上门的卡片总是重复,孩子们容易失去耐心。而且我估计他们的父母也对不断地买芥末感到厌烦了。当时又没什么人投资这种东西,于是整个活动只好不了了之,因此编码三一到四十的棒球卡只有几张流到收集人手上。所以要集齐整套棒球卡可以说是难之又难。”
“抱歉。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我在拖时间。我得再请你帮个忙,但怕你回绝。我可以跟你谈谈吗?”
“精明。”
“我们不正在谈吗?”
“他那时候可还没出生哪。问题是,你寄礼券不一定每次都能换到不同的卡片,和现在到糖果店买棒球卡的情况一样。我想,有些棒球卡印得比较多,而且编码在后的卡片是到促销接近尾声的时候才发行。意思就是要你尽量多买芥末。”
“我是说面对面。我在西端大道和七十二街交会口的咖啡店。如果你过来的话,我请你喝一杯。或者我也可以到你那儿。”
“十四罐,”她说,“这样你还可以多拿到两张来换德怀特·古登。”
我四下看了看。小精灵没来过,而我也没帮他们料理家务。“我马上到,”我说,“我怎么认出你?”
“要拿到所有四十张卡,你得买下一吨芥末才行。”
“呃,我基本上还是一样,”她说,“两天来我没老多少。我的打扮是不一样。我穿了——”
“我想我明白了。”
“红色合成皮热裤和感恩而死[3] 的T恤。”
“卡片总共四十张,”我继续说,“上面是同一个球手,泰德·威廉姆斯——当时波士顿唯一比查莫斯芥末还红的就是他。上面印了他摆出不同姿势在做不同动作的照片。大半都是在挥棒,因为这事他最拿手,不过也有他追捕飞球、跑垒、手捧帽子倾听美国国歌,还有帮小孩签名的模样。”
“我会坐在后面的雅座,”她说,“你自己过来看吧。”
“除非你说一声‘不加芥末’。”
[1] 维拉·凯瑟(Willa Cather,1873—1947)的作品,描写早期西部拓荒者的生活。
“你没在波士顿长大。查莫斯只做地区经营,几年前有个财团买下这家公司,不过当年它的生意一定很红火。如果你在芬威公园买个法兰克福热狗,加的肯定是查莫斯芥末。”
[2] 米基·斯皮兰(Mickey Spillane,1918—2006),美国侦探小说家。
“我从没听过查莫斯芥末。”
[3] 感恩而死(Grateful Dead),美国摇滚及迷幻乐队。
“一九五○年,”我告诉卡洛琳,“查莫斯芥末公司推出特卖活动。每买一罐他们的芥末就能拿到一张礼券。寄出礼券可以换到三张棒球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