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推理悬疑 > 交易泰德·威廉姆斯的贼 > 第10章

第10章

“你需要的,”他说,“是以你目前的租金再续约一段足够长的时间。你没孩子吧?”

“对。”

“据我所知没有。”

“所以,你想到房租要提高自然会火冒三丈。店铺对你有用是因为它是维生工具,开销又不高。不过万一房租接近市价,那么除非你进行全面改造,否则想维持收支平衡恐怕比登天还难。还有个办法是靠其他的收入来源,不过这样的话肯定有人会知道钱从哪里来。这可不妙,对吧?”

“‘据我所知没有。’这话我得记在心里。没孩子,那你就用不着把生意传给后人。你说续约三十年够你干卖书这行的吗?”

这人在拍我马屁。可是为什么?

“依我看谁都会觉得够。”

“据我听到的消息,你可不是普普通通的无名小贼。看来你干这行称得上是个天才。能对付得了你的锁目前还没出世——照那位警察所说——而且我还真得说,他的声音听来可不是只有一点点崇拜呢。”

“好吧,”他说,“交易如下:你的租约我跟你续签三十年,一个月八百七十五。怎么样?”

“呃,谢谢,”我说,“不过——”

“简直像在做梦。什么条件?”

“窃贼,”他说这个字眼的样子就像迈阿密海滩某个老祖母在念“医生”或者“律师”或者“专家”一样。“这里,”他说着胡乱甩了甩手,似乎在否定什么,“这可不是表面看来的穷途末路的商店。恰恰相反,这是精心设计出来的烟幕弹。恭喜你,伯尼。”

“棒球卡。”

“那我就留着这名字吧。”

“棒球卡?”

“伯尼,”他说,“伯尼。这我喜欢。”

“比钱币和邮票都好。比法国印象派好。比曼哈顿房地产好,也比纽约股票交易所好得多。”

帮我叫辆出租车吧,我心想。我说:“呃,嗯,大伙通常都叫我伯尼。”

“甚至比女性侦探小说家还好?”

“那我该叫你什么呢?伯纳德吗?”

“你心知肚明。哦,那东西风险太大了。你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买到垃圾,十年以后你手上就只剩下旧的垃圾。投资品,你可以大捞一笔,也可能狠赔一笔,这要看风向了。如果你看中杰克逊的新人卡。之后他却受伤,眼看事业不保。这时你会面临什么?”

“呃。”

“什么?”

“好了,”他说,“叫波顿就行。”

“你会发现自己没带船桨就进了一条河,伯尼。杰克逊人气是够,不过他还需要在大联盟打上五到十年才能累积足够的战绩让他成为棒球卡市场的超级巨星。或者,假设你在诺兰·雷恩所谓的最后那季买下他的棒球卡。结果他决定多打一年,而在那期间他担纲投手又来了个全场无安打。这样一来你存货的价值可不会折损,你说是吧?”

“呃,斯托普嘉德先生——”

“应该不会。”

“这个说法挺好。不过有个问题我弄错了。我当时完全是以貌取人,之后我才发现你根本不是一本正经在走败家运的卖书人,其实你是个贼。”

“另外还有所谓的蓝筹股,”他说,“比国库券安全而且利润丰厚得多。贝比·鲁斯。米基·曼多。乔·迪马乔。或者我个人的最爱——泰德·威廉姆斯。”

“经济安乐死。”我说。

“你不可能看过他打球,”我说,“除非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事情是这样的,”他说,“我走进门来,打量起这家店,又打量着你,便立刻得出了结论。我对自己说,这个可怜虫千辛万苦地在夕阳行业里一年赚两千块,要是他租约到期,让市场规律提早结束他的痛苦,对他对大家都好。”

“没看过,他比我大多了。不过我用不着看他挥棒击球,只要看他的成果就行。他是目前为止最后一个在大联盟里击出四成打击率的球员。”广告台词说完后是噼里啪啦一串统计数字——平均打击率和安打率。如果你想知道,请查棒球百科全书。“泰德棒球王,”他充满尊敬地说,“短跑王。我们再也看不到这样的人物了。”

“难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干我们这行常有的风险,罗登巴尔。我得当机立断,而且通常我都看得挺准。不过谁也不可能每次都准,所以偶尔有那么一两次我会捅娄子。”

“他在军中待了四年,你知道,二战的时候。想想那是多大的代价。”

“是吗?”

“想想对英国来说是多大的代价。”

“我最喜欢的圣诞歌曲,”他说着咯咯地笑起来,然后凑近柜台,“事实上,今天下午我还真是专程登门的,不过不是为了买书,而是道歉。那天话不投机,而且错在我。我把你想错了。”

“他打球生涯里的四年黄金岁月。要是那段时间他没在为国效力,而是在芬威球场挥棒击球的话,想想他的战绩会有多辉煌。不过由此倒是可以看出这人怎么样。”

“‘听,城里的警察在唱歌。’”

“爱国志士?”

“完全看错了。谁会在九月驱逐孤儿寡妇啊?要赶也该选在圣诞夜才对。”

“笨蛋一个。不过反正已经是覆水难收,或者叫过眼云烟,总之回不去了。”

“哦?”

“青春小鸟。”我说。

“你看错人了,罗登巴尔。”

“随便叫什么。总之,如果他有那四年时间的话……”

“也许不会,”我说,“除非你原本就要到这附近驱逐孤儿寡妇。”

“也许他的棒球卡会更值钱。”

“什么,前天没找的钱?哦不,当然不。当时你要找钱我没拿。你以为我会专程过来讨?”

“他棒球卡的价值被严重低估了,”他直截了当地说,“只有曼多卡的几分之一,而且如果要我投资的话,威廉姆斯可是要好上两倍。一九五二年那套托普系列的曼多新人卡如果成色几乎全新的话,要花你三千。好吧,咱们再来看看一九三九年《球类游戏》系列中短跑王的新人卡吧。早发行十三年,而且更加稀少,然后就算完好如新那卡也值不到五千块。可别引我讲个没完没了。”

“看来你是要我找钱。”我说。

“我不会。”

四点半左右发生的就是这样的事。我回到史前时期,和女主角一起为那些不了解她的尼安德特人而沮丧,这时柜台对面刻意清清喉咙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把眼睛从书页中的原始野兽上移开,望向波顿·斯托普嘉德猪一样的小眼睛。

“我从小就收集棒球卡。”

店里没人或者顾客看起来踏实可靠时,我都习惯拿着一本书读。有人开门时小铃铛会叮叮地响,不过如果我真沉迷于阅读的话也不是每次都会听到。

“我也是——直到我妈把它们全扔了为止。”

“喵。”拉菲兹说道。

“我老妈知道我的东西她不能碰。后来我长大了,开始做起生意,把棒球卡收好后忘了个精光。最后我结了婚有了孩子。在这个时候我姐姐埃德娜嫁了人。”

“我还不知道棒球卡是违法的,”她说,“怎么,口香糖里有致癌物?”她举起一只手,仿佛要把这想法赶走。“真让人头昏脑涨,”她说,“哦,嗨,拉菲兹。你刚才是在躲那些坏蛋警察对吧?哦,你真是个小可爱。是的,没错!是的,没错!”

“嫁给了马丁·吉尔马丁。”

“恐怕是的。”

“我的孩子长大懂得欣赏后,我就把我的旧棒球卡拿给他玩。后来我跟马丁提起来,这才知道他是大收藏家,也才发现这些卡的投资潜力有多大。”

“警察,”她若有所思地说,“现在是星期六。再过十二小时咱们的城市就会变得到处都是刺伤和枪击案,可那两位英雄却在没收书本。我原以为他们一定是在搜查儿童色情类的书,不过那些书讲的是棒球卡对吧?”

“于是你就抢走了孩子的卡。”

然后他便走了出去,J.菲利浦·弗林紧跟其后。我转向我的顾客,为谈话被人打断而道歉。

“我跟马丁借了本书,”他说,“把孩子的卡对照着查过,没有一张罕见棒球卡或者太值钱的。那些卡保存得都很不好,有几张贴了胶带,其他的都皱巴巴的,不是磨损了就是折过了。不过倒是有一张,如果情况没那么糟的话,还可以值个五十块。”

“哈,你马上就会有时间了,”他说,“而且依我看时间充裕得很。”

“哦。”

“我有整整半个书架的书都是关于赤手空拳制胜法的,”我说,“但我还是不会一手抓着警察,一手抓着律师,然后把他们的脑袋互相撞。我知道你听了会大吃一惊,雷,不过店里还真有几本书我抽不出时间读呢。”

“我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呢?那时候好像两毛五就能换到整整一盒,包括口香糖在内。你知道,现在他们都懒得给你口香糖了。他们发现小孩反正不吃,全扔掉。总之,这张卡就当我是付了五分钱买下的好了,这会儿市价是五十块——至少要是我好好照顾它的话应该就值这个价。”

我强压下一股冲动,递过一只购物袋。雷说:“还假装不知道棒球卡值得偷呢,伯尼。这个主题的书你手边不止一本,而是三本哪。”他摇摇头,仿佛人类背信弃义的本性让他失望不已。

“下次你就知道了。”

“事先知情的证据,”J.菲利浦·弗林说道,他举起书,“你有东西可以装书吗?”

“我正是这样对自己说的。‘这次,’我说,‘你要好好照顾你的卡。’然后我就开始收集棒球卡。以前那堆垃圾我让孩子留着,开始买进高档货,然后……”

“证据。”我说。

然后电话响了起来。

“这些都是证据。”小伙子说道。照他递给我的收据看来,他的名字应该是J.菲利浦·弗林。

“巴尼嘉书店。”我说。

“为的是混淆你的视听,雷。听着,如果你要这些书,买下来不是更简单?照我看,这可比申请搜查令来得容易。价格大全之类的书我通常都相当于白送,因为其实它们进我店门的时候差不多都已经过时得不会有人看了。如果你想要稍微入时一些的东西,我推荐第五大道和十八街交会口的巴诺[2] 书店。他们的存货甚至还会有折扣,虽然我知道这离免费赠送还有一段距离,不过——”

“嗨,伯尼。”

“‘兹收到伯纳德·格林姆斯·罗登巴尔三本书,’”雷大声念道,“‘书名如下:《敏特先生的棒球卡投资指南及藏品大全》;《运动卡价格百科全书》,第三版;以及《棒球卡入门》。’我昨天只看到敏特先生这一本。其他的你都塞在下面的书架上。”

一个女人的声音,耳熟,不过听不出是谁,于是我便随手抓了一个名字。

“你可真是体贴周到,”他说,“不过我知道我要什么,也知道该上哪里去找,因为昨天我在这里看见了。”他领着助理检察官到体育书区,从那儿的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然后又花了些时间再选两本。他把三本书全交给他年轻的同伴。小伙子拿到柜台上放下,一边用百分之百由教区附属学校训练出来的字体写下收据。

“呃,嗨,多尔。没想到你会打来。”

“如果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我平静地说,“也许可以帮你省点时间。”

“多好的称呼!你才是多尔[3] 呢,伯尼。它们真是太美了。”

“抱歉,女士,”他说,“不过这张搜捕令是授权给我搜查此处的。”

“是吗?”

我们还在闲聊她钟爱的小说时,雷·基希曼走进了店里。通常他行事都有分寸,我有顾客时他会耐心等候,不过今天有个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小子和他一起过来,于是他就霸道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啪”地一声在柜台上放了张纸。

“玫瑰花太漂亮了。”

这话似乎言之过早了。一小时以后,我正按下收银机卖书给一个老顾客——圣文森特医院的急诊室医生。她每个星期天都会来,一次买一打,只买侦探小说,全都是硬汉派男作家的。“最有效的放松方法,”有一次她这样对我说,“就是冷眼旁观别人故事里的血腥和血块。”

哦,我心想,搞错了女人。“佩辛丝。”我说。

“当然,”我说,“除非又被捕了。”

“非洲堇很美,可我得警告你,我是植物克星,它们在我手里都活不了。”

“听着,我得走了,有个女人带了只长毛匈牙利波利犬过来。你下午都在,对吧?”

“据说跟它们说话会有帮助。”

“哦。”

“我知道,可我从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说这株会喜欢诗吗?我可以念诗给它听。”她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连着两个晚上,连续两次取消约会,两个不同的朋友帮你取消——要不就是你会模仿人声?”

“还有紫罗兰,对吧?你附上一首诗没?”

“我只会模仿吉米·斯图尔特[4] 。”

“事实上确实如此,可为什么?”

“我可等不及了。两个不同的借口,先是墨西哥饼(burrito),然后是盗窃案(burglary)。两个词都在字典的同一页,不过这你当然知道。你取消约会靠的全是这一页,对吧?”

“我希望是红玫瑰。”

“佩辛丝——”

“正是这个意思。我无法决定是买一束红玫瑰,还是一株植物——种在精致小陶盆里的非洲紫罗兰。”

“我们可以再约一次,”她说,“不过八成又会有一个好心人打电话跟我说,你被妖怪吃掉了,或是在哪儿逍遥浪荡,或者被做掉了,或者有个傲慢的西部牛仔浇了你一盆冷水。玫瑰真漂亮。”

“等她甚至都忘了认识过你这个人之后,还能保留在身边的东西。”

“那就好。”

“不是,”我说,“我不知道该送鲜花还是盆栽植物。你知道,就是可以活久一点的那种。”

“我刚才非常沮丧。我常常搞到这步田地。很多诗人都这样,算是职业病吧。不过后来花送来了,我又开心起来了。所以我也很难继续生你的气。你真的是贼?”

“你送的哪一种?混合花束?”

“我可以解释。”我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这种话的人通常都没法解释。不过我给你一个机会,明晚路德罗街的双轮诗咖啡店有场读诗会。你知道地方吗?”

“是吗?也是,雇律师不就是为了采纳他的建议吗?”

“应该知道。”

“是沃利提议的。”

“我有两个客户会去读诗,我答应过去。我也可能朗读,不一定。读诗预计十点开始,不过早到无妨,晚了也没关系,甚至根本不去也无所谓。”

“这又是干什么呢?”

“佩辛丝——”

“这我还没想好。不过,我已经送了花给她。”

“重要的是,”她说,“你不能再找来一群朋友打电话通报借口——不管是哪个字母开头的。总之明晚也许我会看到你,伯尼,也许不会。”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会的。”

“扯平了,”我说,“你喂了一只猫,可又把另外一只从袋子里放出来了[1] 。”

“不过,如果你不能来的话,”她说,“请帮个忙,不要送花。”

“我马不停蹄地把我自己的恋爱生活搞得一团糟,”她说,“说来好像已经够忙了。天知道,我竟然还有时间和精力去坏别人的好事。我还能说什么?我搞砸了,伯尼。”

“开始我只做小买卖,”他说,“就像我刚做房地产的时候一样。人总是会犯错,要不怎么摸索身在其中的感觉?你得先愿意踏出一步弄湿脚,然后再吞口药丸、拉好袜子、跳上马背继续旅程。”他皱皱眉——这我可不怪他。“伯尼,”他说,“你没必要听我这些废话。”

“明白了。”我说,然后开始解释沃利帮我取消他认为的心理医生预约所采纳的特异方式。“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向她保证,“你的想法没错,沃利也一样。只不过翻译过程出了差错。”

“挺有意思的。”

“我觉得这样会好些。记得吧,我已经打给她一次帮你取消约会了。如果从没见过面的女人连打两个电话给她,你说她会怎么想?”

“谢了,不过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说来咱们其实可以互助互利,互取所需。我有个店面,你只要付出相当于本森丘屋顶鸽笼一半的租金就能继续使用三十年。你手上有什么,我们俩可是心知肚明。”

“为什么?”

“什么?”

“实际上,”她说,“我是请沃利打给她的。”

他咧嘴笑笑。“马丁的棒球卡。”

“还要多谢你打电话给耐心女士。”

[1] 英文中的“Let the cat out of the bag.”意思是无意中露了口风。

“举手之劳,伯尼。”

[2] 巴诺(Barns&Noble),美国最大的实体书店,同时销售电子产品、DVD、游戏等。

我把特价桌拖到外面,打电话到贵宾狗工厂。“我刚开店门,”我告诉卡洛琳,“谢谢你喂了拉菲兹。另外也要谢谢你打电话给沃利,谢谢你把保释金转交给他,总之就是谢谢你像童子军一样日行一善。”

[3] “多尔”的英语为doll,有“漂亮姑娘”的意思。

我原本应该直接到店里开门做生意的,不过在牢里待了一晚就另当别论了。我回到家里冲澡、刮胡子、换上干净衣服。回到市中心时已是中午过后,从拉菲兹的举止看来,已经有人喂过它了。柜台上的一张纸条消除了所有疑虑。

[4] 吉米·斯图尔特(Jimmy Stewart,1908—1997),美国电影及舞台剧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