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是打算将她一枪爆头吗?这么想肯定是疯了。但另一个声音说:还有什么地方比在深山老林里解决掉这个讨厌的家伙更合适?好几个星期内,她的尸体都不会被发现,也有可能是几个月,甚至永远。最后一次被看见是戴着一顶愚蠢透顶的白色帽子进山……她的尸体会被虫子和秃鹰吞噬殆尽。
她在一个可怕的斜坡上大踏步飞奔而下,在正常的情况下她会选择谨慎地一步一步爬下来,甚至可能会四脚着地,倒退着来,嘴里还会恐惧地胡言乱语。但此时此刻,跟两个恐怖分子相比,这个斜坡实在是不算什么,而且那盘旋着的机械鸟的声音,每过一分钟,便听起来更吓人一分。
从发动机的声音来看,她估计他们一定离奈达家很近了,那就意味着不出一分钟,他们就会越过这个山顶。她绝望而沉默地祈求上天能帮帮她。
她开始向下攀爬,就像一只差劲的雪羊,在近乎垂直的斜坡上挣扎着往下滑。她曾经读到过,恐惧能释放超能力:比如人们能一跃而起,越过8英尺1高的围墙;或一只手举起摩托车,这些行为都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只靠恐惧激发的肾上腺素起作用。在此之前,她自己还没直接体验过。
她行动异常迅速,差点就错过了上天给她的回应。一个形状古怪的扁平岩石映入眼帘;因为她是飞奔向它,从上面看,它看起来不过是半山腰一块平坦的岩石。
动用直升机的确又荒谬又极端,但很显然,集团并不缺钱。或许到了不能再低估这些手段的时候了,这些人可能意识到了英国媒体的力量。
但现在阿吉跟它平行,与岩石渐行渐远,她迅速地瞥见岩石和山坡之间有一条缝隙,或者说是个裂缝。那里有一棵扭曲的、严重发育不良的野生橄榄树,以一种疯狂的角度在山腰上生长着。那不能算个洞穴,只有一点空间,但恰好足够容纳一个人。她猛的止住冲力,挣扎着手脚并用地胡乱扒开那个狭小的空隙,然后把自己和帆布背包一起挤进岩石板间。
奈达的话像直升机的螺旋桨一样在她脑海里不停打转:“你不明白,”她说,“你与之为敌的那些人,很极端……”
无论如何都不能呆在那了,于是她移到了峰顶的边缘,低头窥视下坡道路。翻越这个峰顶的边缘,至少能给她赢得几分钟,而且他们需要离得更近一点才能发现她。
这的确是个奇迹,但不太舒服。这时,直升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响——可能就在正上方——而且似乎盘旋了很长时间。过了一会,它再次前进,阿吉能透过山坡岩板的狭窄裂缝看到,它发着突突声慢慢进入到山谷里,接近谷底后转身沿着谷底朝大海的方向飞去,和奈达告诉她的路线一模一样。
内心传来一个声音,告诉她该找个地方躲起来。她环顾四周,设法想在这毫无希望的废墟之中找到个藏身之处。但山坡上只有岩石和碎石子,连这一丛那一簇的灌木丛也比膝盖高不了多少。这地方连只兔子都藏不下。
是她出卖了我!越想越觉得合理。毕竟,奈达仍然是集团的员工。阿吉还记录下了这个女人当时说过的一些话,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关于再也不直接参与的话……
接下来,飞机开始在早些时候她来的路线上徘徊,逐渐逼近奈达的农舍。如果它转而向西,很快就会飞越她此时蹲着的山顶。而她就在那,一身白色衣裤,还有奈达口中如旗帜一般的红色头发随风飘扬。她也可以现在就站起身冲那架飞机挥手,那么无论是谁想找到她,都省了他们的麻烦。如果他们找的就是她的话。
如今看起来至少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玛丽亚玩了一手聪明的两面三刀,与奈达联合起来给她下套。阿吉不喜欢这个想法,但她们把她引到荒芜人烟的山谷,这里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被知晓,她的尸体也不会被发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玛丽亚可真是个影后。
她紧盯着直升机,看着它灵敏地到处搜索,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敢说从那半圆形的地毯式搜寻模式来看,它就像一只金属捕猎鸟,正在漫山遍野地搜寻一只野兔。
她躺在那,参差不齐的鹅卵石硌在后背上隐隐作痛,不管它们,她想用这个全新的角度回顾她和奈达之间的对话。这就说得通为什么这个女人会盘问自己是否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如果没人知道她的下落,也就没人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也就是说,奈达去准备冰咖啡的时候,就有机会接了那个必须要接的重要电话。
但如果她没疯呢?基于一些比得妄想症更让人不快的事,如果胃里的阵阵紧张证实了他们要找的就是她怎么办?
所有那些意想不到的坦白也能讲得通。如果她估摸着阿吉不会活很久,那告诉她所有的事情又有何妨?这么做是为了让她停在某个地方,好等时机到了除掉她。这个打进来的电话还有另一种解读方式;它提供了必要的危险气氛,也给了一个让人心服口服的理由,送她走上这条会暴露无遗的路线。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自己很愚蠢。稍不留神,她就会变得跟那帮神经兮兮的可怜人一样,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追自己,甚至在他们混乱不堪的头脑里,就连最普通的巧合都会变成凶险事件。当然不会有人自找麻烦,愿意用高价派一架直升机出来,只为寻找一个问了几个问题的无关紧要的记者;诚然,她的确有点让人讨厌,但让人讨厌并不会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后果。这种想法想想都很疯狂。
奈达会住在这里也就说得通了。她管这叫提前退休,在一间大而高档的农舍里,装着复杂的安保系统。更有可能的是,她根本就没提前退休,而是被提拔了。为了经营需要,让她的农舍成为这里的补给站。更可怕的是,那间讲究的客厅下面或许就是一个类似地牢的地方。当时阿吉脚下正关着受害者……
然后,一个令人不安的新想法蹦了出来。如果他们正在找的就是我该怎么办呢?
而且,这样就说得通为什么奈达像是料到了她会来访。她似乎并没有特别惊讶,而最后,那句不小心溜出口关于营地的话……
起初,她以为它可能在撒种,或是在做某种农业生产作业。但那是不可能的,山里没有农作物,而且不管怎么说,直升机也不可能用来干这个。她的第二个想法是山区救援队在搜寻一些迷路的探险者,或者是一架警用直升机在追捕逃犯。
所以奈达一直在等她,就像一只优雅的蜘蛛,编织好陷阱,甚至在她到达的很久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阿吉很难理解这种精心策划的阴谋到底用意何在。大概在累范托斯或在她的营地里,他们很难杀死她,那么做太冒险了;他们可能是杀人凶手,但并不是傻子。毕竟,他们知道她有强大的联络网,整个英国媒体都会站在她这边。但他们并不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她不过是媒体机器中一个无关紧要的齿轮而已。
蟋蟀的叫声越来越响,真是太响了。她一屁股坐了起来,这根本不是什么蟋蟀的叫声,是某种飞行器的声音。猛一转头,她看到它盘旋在高高的蓝天中,从西南方向缓慢升起。这是一架直升机,并且正朝着她的方向飞过来。
直升机搜索了很长时间。阿吉看它在山谷里转来转去,又慢慢地把山腰扫了个遍。一度离得非常近,螺旋桨的叶片激起一阵小型的龙卷风,地上的砂石旋转着钻进她藏身的地方。
食物和温水让她活了过来,可怕的下山路现在看起来更加有底了,但还不是时候……她想把行动再推后一点,于是靠回岩石上。食物、太阳和之前的运动都让她昏昏欲睡。她的眼皮很沉,伴着蟋蟀的嗡嗡声进入到半睡半醒的状态。
然后,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她还在不安地思量着,感觉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却始终找不到如此不安的理由。
显然,露营天堂现在也不安全了,她得找个别的落脚点。问题是她所有的装备都在那里,自行车、帐篷和一些其它她不想丢弃的东西,更何况她得给迪米特里奥斯付钱。
阿吉之前遇到过奈达这种人,他们总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至于那些因为他们而付出代价的人们命运将如何,他们丝毫不在乎。
她决定来个闪电式回访,收拾好东西,跟迪米特里奥斯结账后离开,然后再随便找个地方住。内鲁索斯是个理想的选择,在城市里藏身总要比在乡下容易些。
那就是奈达要她避开的村庄。奈达。越想奈达,以及她们之间的对话,她就越感到不安。她是在打算解决一个老问题,而阿吉恰好给了她个机会吗? 就像被献给黑皇后的祭品一样,阿吉只是个牺牲品?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奈达一定非常确定她自己会没事。然而东窗事发时,无论发生什么,奈达也许真的都会没事。她就是那种女人。
她侧身挪出缝隙,身体已经僵硬了,很疼。奈达给的路线现在不能走了,选择她来的那条路回去同样很愚蠢,于是她掏出地图,与自己所在的地形比对起来。
她隐约看到一个小村庄在远处的山谷底——村庄以一间刷着白墙的宝蓝色圆顶教堂为中心,周围聚集着二十几间房屋。
地图显示距北面五公里处有一个村庄。地图上的点很小,但即便如此,那里也可能有公交车。她感觉自己可以从此刻坐的地方看到这个村庄:它在山谷之下、一片橄榄树林的另一侧,远离奈达提到的村庄,是完全错误的方向,但也许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所有的景致都披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朦胧的光。只有偶尔飞过的孤鹰与她为伴,在她的头顶低低盘旋,惊讶于她的存在。无处不在的虫子享受着这意想不到的盛筵:腿上伤口里滴落的鲜血和掉落的面包屑都成了这些昆虫的圣徒日救济大餐。阿吉满怀厌恶地把虫子赶走,后悔自己没穿牛仔裤。
她爬回到斜坡上,然后跌跌撞撞地穿过凹凸不平的北山坡,一切都很安静平和,直升机无处可寻。她不顾一切地滑到谷底,这个斜坡的角度比之前的都缓,甚至还有一棵棵散落各处的橄榄树让她能停下来喘口气,在烈日中暂时休息一下。
所以她现在打算休息一会,为之后可怕的下坡积蓄力量。她坐在一处离险峻的下坡附近,但还没近到让她胃口全无的岩石上,吃掉背包里已经湿透的午餐,甚至还想赞美一下这里的景色。隆起的群山想海浪一般向四面八方绵延,她甚至能看到远处真正的海,就在之前奈达提到的那处山谷口。
在山脚下,一片橄榄树林横在她和村子之间。她滑到树下,急行了1英里左右,有一小片民宅坐落在另一座向北向北延伸的山脉脚下。这里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却有个公交车站,看上去已经荒废了。没有时间表,也不知道它会开到哪里;但看到它的存在已经算是一种安慰了。
等到体力稍稍恢复,呼吸也正常一些时,她跌跌撞撞地横穿过峰顶,看向另一侧的下坡,还不如不看,因为下去要比上来困难百倍:到时她只能一直往下看了,只是想想都让她觉得难受。
差不多等了两个小时,才看到一辆破烂的公交车蹒跚颠簸着进入视野。它看起来好像是二战之前的产物,目的地的金属牌子上写着内鲁索斯。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爬到了某个类似峰顶的地方。峰顶塌陷下去,很像一个浅火山口,大约有半英里长,几百英尺宽。阿吉已经浑身都湿透了,顿时瘫倒在地,躺在一堆松散的石头上。
“对,对,”当她问司机是否会穿过累范托斯经过露营天堂时,司机确定地说道,他保证会在门口把她放下。看起来好像永远也到不了了,因为这辆车似乎要把伯罗奔尼撒半岛每一个遥远得只有驴才走的小路都要绕一遍,而且还都是为了她,因为并没有其他乘客。为了把她送到目的地足足出动了三个男人:一个司机,一个临时工售票员,和一个中途跳上车的毫无意义的检查员。换做其他任何一天,她都会很享受他们曲折的行车路线,穿过无人居住的群山,被频繁的检票需求逗笑。而现在,每一处不必要的迂回曲折都让人恼火。她只想回到累范托斯和露营天堂,拿出行李,然后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下一个立足点,也就是下一片断岩,然后爬上了一处危险的不规则斜坡。这里的一些断岩比较容易够到,随着坡度越来越缓,也更容易攀登,但大多数地方钉鞋和绳索都借不上力。恐惧的汗水和疲劳的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和毛孔流淌出来,汇聚成一股股小溪。
1约2.44米
她爬得越高,就越不可能放弃或是回头,因为此刻往下走会比向上爬更吓人。她时常会踩到一些松散的碎石,脚下一滑,紧接着就会有小块碎石掉落山崖。
2约5.48米
阿吉并不恐高,但这些山简直把她吓傻了。她向下看了一眼,奈达的家只剩火柴盒大小了,之后她便再也不敢往下看了。
3约0.45米
刚过正午,气温急剧攀升,一波波热浪从地面上席卷而来。这个时候实在不宜爬山,而实际爬起来比想象还糟糕,与其说是步行,还不如说是爬行。路上连个牧羊人也没有,显得更加寂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