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昭府管家道:“各位不如先回去好好歇一晚上,反正这里有南宫正。”孟说道:“也好。”
屈平几人连续忙了两天一夜,均是又疲又累。昭阳自被召去王宫,就一直没有回来,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媭芈想到张仪无辜受刑,特意叮嘱道:“找个医师好好给张仪看看。”管家道:“府里这么乱,谁还能顾得上他?”媭芈道:“听他说在府外租了一处房子给他妻子住,不如我送他回去,好让他妻子照顾他。”
孟说道:“屈莫敖说得有理。”忙派人画出阿碧和甘茂二人的图像,请司马屈匄派出轻骑驰送边境各关卡,希望还能来得及拦截住二人。
管家不敢擅自做主,见孟说点头同意,才道:“好吧。”
孟说道:“那随从一定就是甘茂。”屈平道:“甘茂既如此痛恨楚国,一定还会报复。我推测他多半要逃去秦国,借秦国之力来对付楚国。”
回到家中,孟说往床上一倒,便昏睡了过去。次日一早醒来,梳洗一番,便出门来寻屈平和媭芈姊弟。
搜索了一整天,还是没有发现和氏璧。傍晚时又有不好的消息传来,巫女阿碧已经带着一名男性随从出城了,称要立即去纪山高唐观为楚威王祈福。本来城门已经封闭,但她是巫女,没有人敢质疑她的话,又事关大王病情安危,遂放她出城。
正好在屈府门前遇见太伯屈盖,孟说见他行色匆匆,问道:“出了什么事?”屈盖道:“东水门发现了一具尸首,把栅栏都给挡住了,我得赶紧去看看。平弟和阿媭正在堂上,宫正君自己进去吧。”
媭芈笑道:“还给宫正君,这次可别弄丢了。”孟说道:“是。”随口谢了,接过容臭,略微摩挲一下,收入了怀中。
孟说遂进来厅堂。
孟说大吃一惊,道:“这容臭怎么会在筼筜手中?”屈平道:“孟宫正不是曾经和筼筜面对面说过话么?就是南宫正帮他推车子的那次,也许他趁机从你身上偷走的也说不准。”
屈平道:“宫正君,你来得正好,我正和姊姊讨论,甘茂到底会把和氏璧藏在什么地方。”媭芈道:“一定是一个很难想到的藏处。”
媭芈道:“我在他枕头下捡到一样东西。”掏出来一看,却是一枚精致的容臭,正是江芈公主曾经亲手为孟说结上的那枚。
屈平道:“我们已经想了很多地方了,譬如水池、房梁、屋顶、厨灶,已经列成名册,打算现在就去令尹府上一一对照寻找。宫正君可还有想到什么隐秘的藏处?”
孟说道:“我觉得奇怪的也是这一点,已经派人去找阿碧了。”又问道:“筼筜住处可有什么发现?”
孟说看了一眼木简,摇了摇头,道:“说实话,这些都是我根本想不到的地方。”
屈平道:“这可奇怪了,六个月前,大王还没有将和氏璧赐给令尹,和氏璧还好好地在王宫当中,阿碧让玉工打造一块假和氏璧做什么用?”
三人遂赶来昭府,南杉听说后急忙重新派人搜索,居然还是没有和氏璧的踪迹。
屈平和媭芈姊弟搜索筼筜住处回来,孟说忙将玉工郭建的供词告诉二人。
屈平挠头道:“这可奇怪了,我还以为肯定会在水池下呢。”
孟说不由得一愣,想不出阿碧这位冷美人如何会卷入这件事中,但既有玉工口供,便命卫士立即去带阿碧来讯问。
媭芈道:“看来甘茂的智慧更在你我之上,我们穷尽心智想出来的这些藏处,根本就不是他所想。”
孟说忙带郭建来到宴会厅中,指着那块假和氏璧问道:“是这块么?”郭建道:“不错,这块正是小人为阿碧打造的玉璧。”
屈平道:“会不会和氏璧已经不在昭府中了?”孟说道:“这不可能,昭府戒备如此森严,出去的人都被仔细搜身,两位太子也不例外,更不要说其他人。根本没有人能带着那么大一块玉璧出门。”
原来六个月前,巫女阿碧带着一块玉石找到郭建,请他根据和氏璧的样子打造一块玉璧。楚国巫风炽盛,巫女常常代表王室举行降神、占卜等仪式,而与神通灵多需要用到玉璧。昔日楚共王从五位公子中选立太子,就是用玉璧占卜。郭建以为阿碧是祭祀仪式需要,遂遵命打了一块玉璧给她。
媭芈道:“不,有人出去时没有被搜过。”
恰好卫士逮捕了王宫玉工郭建,带到孟说面前。郭建已得知和氏璧失窃一事,吓得魂不附体,不待孟说询问,便主动交代了真相。
孟说道:“只有筼筜没有被搜过,可我们都仔细看过他身上,他的身上不可能藏得下和氏璧。”
孟说摇了摇头,道:“你们已经先后惹出了一大堆麻烦事,可不能就此轻易罢休。劳烦二位暂时受些委屈吧。”招手叫过心腹卫士庸芮,命他带一队人马将赵雍一行和桃姬押去驿馆软禁起来。
媭芈道:“不,除了筼筜外,还有一个人没有被卫士搜过,令尹的独子昭鱼。”
孟说听了经过,问道:“那么甘茂现在人在哪里?”桃姬道:“出了昭府后,他就跟我们分开了。我本来还想继续帮他的,但他说他自有法子逃离郢都。孟宫正,赵国太子跟这件事毫无干系,你快些放了他和他的下属。”
孟说这才想起来:筼筜当时穿着仆人的衣服,上衣下裤,一目了然。但被他挟持的昭鱼却是一袭长袍,众人目光都集中在筼筜和他手中的鱼肠剑上,若是和氏璧就藏在昭鱼的长袍下,一时没有发现端倪也说不准。
她说得坚决,赵雍信以为真,以为甘茂真是桃姬的亲戚,是她行刺昭阳的内应,为讨佳人欢心,遂命卓然与甘茂交换衣裳和腰牌。甘茂遂用卓然的腰牌混出昭府,卓然则留下来冒充甘茂倒在床上大睡。赵雍料想即使次日昭阳发现真相,但他既然肯放过桃姬,想来看在赵国的面子上也不会多为难卓然。
四人忙到后院来见昭鱼。
赵雍道:“我们进府每个人都发有腰牌,离开时也要交回腰牌才能出去。甘茂的黑牌既然已经被孟宫正收回,断然是出不去的。”桃姬道:“不行,这个人是我远房亲戚,现下昭阳已经知道了,马上会对他不利,太子没看见门外还有卫士监视他么?我今晚一定要带他走。”
昭鱼受惊不小,回忆起前晚之事犹自心有余悸,道:“宴会厅中出了事后,父亲大人让我陪着娘亲回来内室,我们一夜都不敢睡,盼望会有好消息传来。第二日清早,我看娘亲实在是支撑不住了,便扶她到床上躺好,自己守在外面。正迷迷糊糊打盹时,只觉得手臂剧痛,已经被人反拧到背后,不等我呼救,就有人将兵刃架到我颈中,低声道:‘别出声,乖乖听话,我就不会杀你。’之后的事,你们就全亲眼看见了。”
再后来和氏璧失窃,孟说讯问过赵雍后认为他并无嫌疑,放他及随从离开,也允准他同时带走桃姬。桃姬大出意外,愈发觉得甘茂不是个普通人,遂带着赵雍来找甘茂,提出要带他一起走。
屈平道:“那么筼筜可有将和氏璧藏在你的长袍下?”昭鱼“啊”了一声,道:“那……那是和氏璧么?”
甘茂亲眼见到赵国太子赵雍为桃姬向孟说求情,料到桃姬没有被绳捆索绑,而是临时关在这里,事情必有转机,忙道:“我屈身在昭阳府中为舍人,一直是有所图谋,但过了今晚可能就会败露。我有一件事求你,你无非是要昭阳死,如果你能救我出去,我向你发誓,将来我一定替你向楚国报仇,不杀昭阳,誓不为人。”桃姬道:“我自己都被他们关在这里,如何能救你出去?”甘茂道:“你是大富大贵之人,马上就会有转机,只需记住我的话。”桃姬不明白究竟,但对方既是楚国的敌人,也就是自己的同伴,慨然应道:“好,如果我能出去,一定救你。”甘茂遂重新回去自己的居室,等候筼筜的消息。
孟说道:“这么说,筼筜的确在你身上藏了东西?”
桃姬见对方一身舍人打扮,便道:“我是韩国故相韩侈之女,特来刺杀昭阳。”甘茂道:“啊,你是韩公之女,那么一定是姬了。我也姓姬。”当即说了自己是蔡国公子的身份,又道:“我跟楚国有灭国之恨,不共戴天,你我可谓是同路人。”桃姬恨恨地道:“可惜我尚未动手,就被孟说撞见,多日筹谋,功亏一篑。”
如果真是昭鱼带着和氏璧出府,那么无论他知不知情,都是筼筜的同谋。楚国律法苛严,就算他是令尹之子,怕是也难逃一死。
原来桃姬从木琴下取出匕首,意欲行刺昭阳时,其实第一个看见的不是孟说,而是甘茂,但他却没有声张,反而认为是个好机会。哪知道瞬间孟说进来撞见了桃姬意图不轨,将其擒获。因赵国太子赵雍出面求情,昭阳决意暂时软禁她,次日再驱逐其出楚国。卫士临时找不到空房,便将桃姬锁在了下等舍人傅舍的饭堂里。甘茂将自己的黑牌交给筼筜后,便径直回来房中等消息。他一直留意外面的动静,忽听到对面有女子的叫喊怒骂声,便闻声寻来,附到窗口问道:“你是谁?”
昭鱼毕竟是名门之子,转瞬就想到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连忙否认道:“那盗贼的确是将一包东西挂在了我的裤裆下,但那绝不是和氏璧。”岂不知道越急着否认,越显得有嫌疑。
孟说道:“那你为什么要帮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桃姬道:“因为他也姓姬,他当面向我发过誓,一定会为我杀昭阳报仇。”
几人回来前院。屈平对筼筜赞叹不已:“这人非但身手了得,而且有勇有谋,若是能为楚国所用,当真可敌得上千军万马。可惜!可惜!”连叹几声,显然是为昔日筼筜被楚国驱逐感到惋惜。
孟说道:“甘茂是你亲戚?”桃姬道:“不是,我只是故意那么说,赵国太子才能同意帮他。昨晚之前,我根本不认得甘茂。”
孟说道:“筼筜利用昭鱼来带赃物出府非常高明,但有一点我还是想不通。我们已经知道是甘茂雇佣了筼筜来为他盗取和氏璧。按照常理,筼筜在将黑色舍人腰牌还给甘茂时,就应该同时将和氏璧交给甘茂,二人之间的约定就算了结。和氏璧应该在甘茂手中,而不是在筼筜手中。”
孟说道:“你?”桃姬道:“是我称甘茂是我的远房亲戚,求赵国太子带他出去的。”
媭芈道:“这一点不难解释,和氏璧失窃后,全府戒严,甘茂料到难以携璧逃脱,所以又将和氏璧送回筼筜手中,请筼筜代为带出昭府。”
忽听见有女子声音道:“慢着!”桃姬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道:“孟宫正,这件事跟赵国太子无关,全是我的主意,你要抓的人是我。”
屈平道:“以筼筜为人,势必又要提出新的条件,他这样的人,一张口就会是大价钱,甘茂又以何酬谢呢?”媭芈道:“阿碧既然是甘茂的同伙,想必早有所准备。”想到当日甘茂到家中道谢时,曾经见到他与巫女阿碧眼神相会,自己还好奇地问过二人是否认识,却被断然否认。
孟说道:“抱歉了,太子殿下,你嫌疑太重,臣必须得扣押你和你的随从。太子如果尚爱惜你的下属,就快快交代出甘茂的藏身之处。”见赵雍不答,便命人带那些随从下去拷打盘问。
孟说道:“但和氏璧失窃后,我们很快根据地道出口追来傅舍舍人的房间,而那时候甘茂被卫士逮住,我收走了他的黑牌。没有了黑牌,他无法在府中自由行走,要带着玉璧去找筼筜也难以做到。”
孟说道:“太子大概还不知道,甘茂正是昨晚盗取和氏璧的主使。太子将他假扮成随从带出昭府,可是犯了同谋之罪。”赵雍大吃一惊,道:“他?甘茂是主使?呀!”
屈平道:“甘茂不是被卫士逮到坐在花丛下么?宫正君还发现甘茂头后受了伤。会不会是筼筜如约将和氏璧交给甘茂时,二人因什么缘故起了争执,筼筜索性打晕了甘茂,自己带走了和氏璧?而甘茂醒来后也不敢声张,最终借助赵太子之力逃了出去。”
赵雍倒也不否认私自带甘茂出昭阳府,道:“我们一起出来昭府后,他就自己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孟说道:“如此倒是极有可能。”想到和氏璧一旦流出昭府,即使还在郢都城中,以郢都之大,人口之众,也万难寻回,忍不住长叹一声。
孟说道:“太子大概也知道为什么又会回来这里。甘茂人在哪里?”
媭芈安慰道:“宫正君不必太难过。我们不妨从好的方面来想,和氏璧落入筼筜之手,总比落入其他人手中要好。”
赵国太子一行被重新逮来昭府。赵雍倒依旧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气度从容。
筼筜是个盗贼,既没有争夺天下的实力,也没有要当诸侯的野心,和氏璧对他不过是奇物一件,跟其他金银珠宝没有本质的区别。但和氏璧本身的意义已不只是一块玉璧,有干系天下的谶语,有象征王权的政治寓意,若是落到其他有心人譬如甘茂的手中,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尽管筼筜、甘茂二人先后设法逃走,和氏璧一定还在昭府。然而卫士们四处搜寻,折腾了大半日,几乎将昭府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没有发现和氏璧的影子。
还有一层意思,媭芈没有敢说出来,但她心中其实是这么想:目下和氏璧是众豪杰争相竞逐之物,如秦国曾有公然用武力夺取玉璧的计划,群雄的目光都集中在楚国身上——得和氏璧者得天下,凭什么楚国该拥有和氏璧?凭什么楚国能得天下?如果楚国能得天下,其他诸侯国该立于何地?众目睽睽,敌意昭显。而今和氏璧失窃,虽然对令尹昭阳是一件丢脸之极的事,他本人很有可能会受到楚威王重罚,但楚国的外在危机也相应解除,不再是众矢之的,至少不会再有诸侯国因为想得到和氏璧而对楚国用兵。从这点上来说,和氏璧的失窃不失为一件好事。
孟说道:“昭府内外戒备森严,连筼筜都没有法子暗中逃出去,甘茂是不可能带走和氏璧的,他一定把它藏在了什么地方。”
南杉道:“眼下城门封锁,出城极难,只要和氏璧还在郢都,我们耐心搜索,终究能寻得到的。”
屈平道:“筼筜虽是盗贼,却是言而有信之人。如果甘茂果真用随侯珠来聘请他,那么他盗得和氏璧后应该交给了甘茂,和氏璧应该在甘茂手中。”
正说着,有卫士来报道:“已经捉到巫女阿碧了,正用囚车押送来令尹府中。”
孟说叹道:“当日莫陵苦苦哀求于我,我却不肯相信他的话,看来是我错怪他了。”
孟说忙问道:“甘茂人呢?”卫士道:“只捉到阿碧一人。”
屈平、孟说几人均是聪明之人,经媭芈一语提示,便立即想到了其中的关联。
阿碧是楚国著名的巫女,经常代表楚国王室主持公开祭祀仪式,楚国许多人都认得她的容貌。她昨日与甘茂逃出郢都后,直朝西面秦国方向奔逃。甘茂预料到追兵在后,当晚不敢投宿客栈,便到乡人家借宿。不料那乡人认出了阿碧,欣喜异常,忙恳请巫女为自己病重的母亲乞神降福。阿碧推辞不过,只得临时摆坛作法。乡人又四下告知乡邻,原是想难得遇上巫女,要请阿碧造福一方百姓,却由此惊动了追兵。司马屈匄得知甘茂就是盗取和氏璧的主谋后,特意派出了精锐轻骑追捕。楚国军队有“轻利僄速,卒如飘风”之称,训练有素,效率远在官署吏卒和王宫卫士之上,阿碧当场被逮捕,甘茂却趁夜色和混乱逃脱。
其实真正的盗贼一直就在她身边,那就是甘茂。原因很简单——包袱从离开随妪后,只经过莫陵和甘茂二人之手。如果莫陵没有拿走随侯珠,那么一定是甘茂。事实上,莫陵夺走包袱后一路奔逃,很快被甘茂追上,随即被捕,身上并未搜出财物。他也一再声称只是临时起意,事先根本不知道自己抢的是随妪。如果真是甘茂趁与莫陵扭打之际暗中取走了随侯珠,那么他一定是事先知道的。至于他所谓的见义勇为,也就相当可疑了。他大概是一直尾随在随妪身后,伺机夺走随侯珠,不料平地冒出个莫陵来,抢先下了手,才不得不充当侠士去追赶盗贼,如此心机,可惊可怖。而她居然一度与这个人走得极近,居然一再为他辩护。如果当日不是她正好路过,想出赛跑的法子为甘茂解了围,那么太伯屈盖一定也会搜查甘茂的身上,必然会找到随侯珠,那么之后的事大概也就不会发生了。她那被全城人称颂的赛跑的法子,其实是帮了倒忙。这是冥冥中的天意么?
等到下午时,阿碧终于被押到。她的双手被缚在背后,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样子极其狼狈。
媭芈最初认识甘茂,正是因为那桩随妪当街被抢包袱的案子。她本来也想不到甘茂跟随侯珠失窃有牵连,但惊见有如此多的证据表明这个男子心计深沉时,不由自主地重新审视起与他有关的过往来。那被认定盗窃了随侯珠的盗贼莫陵被拷打得奄奄一息时,当面恳求她道:“姑娘聪明伶俐,为我生平所见,我求你看在我们本是同姓的分上,查明真相。”又道:“我最终会被大司败拷打至死,但就算我死了,也请姑娘到我坟前告诉我真相。”她虽答应了他,那不过是看在他是阳城君后人的分上,并不真的如何相信他的话。随着莫陵被酷刑折磨致死,随侯珠从此下落不明,成为一桩悬案。
屈平道:“阿碧姑娘,你是楚国巫女,深受大王信赖,怎么会自甘堕落,勾结甘茂,盗取和氏璧?”阿碧只是一言不发。
天下能与和氏璧相提并论的奇珍唯有随侯珠。如果甘茂有随侯珠在手,相信不止是筼筜,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会为他所用。
孟说道:“巫女,我并不想冒犯你,不过如果你坚持不肯吐实,再无礼的事,我也是做得出来的。和氏璧在哪里?”阿碧反问道:“我怎么会知道和氏璧在哪里?”
屈平愕然道:“姊姊为何这样说?甘茂到底用什么打动了筼筜?”媭芈道:“随侯珠。”
孟说道:“甘茂串通筼筜盗取和氏璧,你先是让玉工郭建造一块假璧,昨日又助甘茂逃走,他会不告诉你和氏璧的下落么?”
媭芈道:“我知道甘茂是用什么打动了筼筜。”重重叹了口气,道:“我真是看错了他,我早该怀疑到他的。”
阿碧道:“和氏璧的下落只有甘茂一人知道,他没有告诉我。”
屈平道:“会不会是甘茂设法去除了筼筜脸上的墨字?”孟说道:“这倒是有可能。”
媭芈大奇,有意问道:“巫女不顾身份,如此维护甘茂,为他做如此危险的事情,你二人关系一定非同一般,他怎么会不告诉你和氏璧的下落呢?”阿碧道:“他说他早已经将和氏璧藏妥,如果告诉我,万一我们被捕,就等于我也有了危险。”
孟说道:“对,我正是这个意思。我觉得这件事倒更像是甘茂雇用了筼筜来为他盗取和氏璧。他有动机自不必多说,我奇怪的是,他本人如此穷困潦倒,能用什么打动筼筜这样的人为他所用呢?”
孟说道:“藏在哪里?是藏在昭府中,还是别的地方?”阿碧道:“我不知道。”
南杉道:“宫正君说的不错。从整件事看来,即使没有甘茂的协助,筼筜一个人也能盗取和氏璧。他虽然是靠甘茂的黑牌进入宴会厅,可他不也一样轻松盗取了张仪的腰牌么?”
孟说遂命人带下阿碧,道:“如果阿碧的话是真的,和氏璧应该还在昭府中。”南杉道:“臣这就带人再重新搜索一遍,看是否有遗漏之处。”
屈平道:“也许筼筜知道甘茂心怀不轨,是最好的同伙。”孟说道:“可这实在不符合筼筜的作风。”
媭芈却道:“我不相信阿碧。她这个人沉默少言,冷傲刚硬,绝不是会轻易屈服的那种人,为什么孟宫正刚一问她,她就主动说出只有甘茂才知道和氏璧的下落?”
孟说道:“他有动机,这我知道。我说的是能力,像筼筜这样的人,独来独往惯了,这次怎么会选一个下等门客来做同伙呢?”
屈平道:“会不会是她有意转移视线,想掩护什么人?”孟说道:“但那些乡人已经看过图像,确认昨晚跟阿碧在一起的人就是甘茂。”转头朝心腹卫士庸芮使了个眼色,庸芮会意,自去拷问阿碧。
孟说道:“我们先后怀疑过不少人,江南君田忌,赵国太子赵雍等,这些人有权有势,觊觎和氏璧倒也在情理之中。但甘茂不过是一个下等门客,有什么能力染指和氏璧呢?”屈平道:“甘茂不是蔡国公子么?蔡国被楚国灭掉,也许他想报复楚国。”
正好昭鱼扶着母亲南娟进来,众人忙一起起身行礼。南娟道:“有劳几位了。”命仆人为各人一一奉上酒浆。
众人这才明白为什么人人争相往宴会厅观看和氏璧时,甘茂却要独自留在住处,他是要接应从地道逃出的筼筜。如此,筼筜那句说漏了嘴的“多此一举”也就解释得通了,甘茂在宴会厅晃过一圈后,就出来将自己的黑牌交给了筼筜,好让他进堂行事。筼筜不知道因什么缘故怀恨另一名舍人张仪,顺手用自己滚过灶灰的黄腰牌换走了张仪的黑腰牌。顺利盗取和氏璧后,筼筜自地道逃走,从张仪床下的地道口出来,再将甘茂的腰牌还给了他。
昭府地下建有藏冰室,这些酒浆中都放入了冰珠子,甜中带冰,一杯下肚,极是清爽。
屈平道:“看来甘茂就是筼筜在昭府中的同党了。”召来管家一问,果然得知筼筜化名阿四,正是甘茂介绍进来的佣工。
南娟又命人送上果子、食物,摆了满满一酒禁,道:“各位有任何需要,只需告诉管家,不必客气。”众人慌忙道谢。
回来甘茂房中,果然看到床下也有一个洞口,但却不是通向厅堂方向,而是朝东伸向府外,才刚刚挖了一小段,不足十余尺。大约甘茂没有料到孟说接管昭府宿卫后,会按照王宫的那一套法子来,不仅进来难,出去更不容易,所以临时决定再挖一条预备逃离用的。但凤凰山一带居住的都是王公贵族,每一户宅邸规模不小,距离居室最近的也是一里之外的大道,而且是交通要道,成日车水马龙,根本不可能在下面挖一条地道而不被人发现,遂干脆放弃。
南娟这才道:“小鱼刚才跟我说了盗贼筼筜利用他携带物品出府之事。有一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各位,和氏璧失窃当晚,我放在卧房里的金银细软也全部丢失了。”
孟说道:“来人,先把卓然关起来,等逮到赵国太子再一并处置。全城通缉甘茂。”
孟说道:“夫人的意思是,筼筜利用昭鱼带出去的很可能是那些首饰?”
媭芈匆匆赶来,道:“甘茂床下也有一条地道,尚未挖成。”
南娟点点头,道:“不是我想要偏袒小鱼。不过府里反复搜过这么多遍,也没有发现一件首饰的影子,它们总该有个去处吧。”孟说道:“是,多谢夫人提醒。”
孟说道:“你难道没有想过甘茂急于逃出昭府,很可能跟和氏璧失窃有关?”卓然愣了一愣,仔细回想了半天,这才摇了摇头,道:“我没有看到他身上有和氏璧。况且就算他假扮了我,出大门时一样要被卫士搜身,不可能带着玉璧出去的。”
送走南娟,孟说道:“南夫人的话有道理,很可能是筼筜将和氏璧交给甘茂后,又顺手牵羊卷走了南夫人的珠宝。”
卓然显然没有料到,“啊”了一声,又解释道:“他是听人说的。”
屈平道:“如果筼筜藏在昭鱼身上的仅仅是南夫人的失物,那么和氏璧一定还在府中了,阿碧也就没有说谎了。”
屈平道:“你在说谎。你大概还不知道,甘茂在宴会开始后不久就回来了这里,他应该并不知道张仪正被严刑拷打的事情。”
孟说遂赶来囚禁阿碧的柴房。她被反吊在房梁下,已经被鞭打得不成样子。
卓然道:“慢着!宫正君,这件事跟我国太子无关。我跟甘茂是旧识,我跟着太子来这边接桃姬时,凑巧遇见了他。他说昭府和氏璧失窃,张仪正被严刑拷打,下一个说不定就会轮到他,所以他要抢先逃走。是我自己决定要帮他的。”
孟说命卫士退开,问道:“巫女还是不肯说实话么?”阿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实话我都已经告诉孟宫正了。”
孟说忙带着卓然赶来大门处,查验名册和腰牌,果然在缴回的腰牌中发现了卓然的紫牌,他的名字也被划去,表明已经有人用他的腰牌冒名顶替地混出昭府了。毫无疑问,那人就是甘茂。孟说登时又惊又悔,忙命人去十里铺客栈逮捕赵国太子赵雍一行。
孟说便命人继续讯问。鞭子落在阿碧身上,她竟然哼也不哼一声。
孟说道:“怎么会是你?甘茂人呢?”卓然道:“他走了。”
屈平追进来道:“她不是已经说了实话么?宫正君为何还要派人拷打她?”孟说摇了摇头,道:“她没有说实话。屈莫敖可以看她的眼神,哪有半分屈服的样子?”
那假扮成甘茂的人正是赵国太子赵雍的随从卓然,他见再也难以隐瞒,便起身笑道:“小人见过宫正君。”
屈平便上前问道:“甘茂既然已经逃脱,阿碧姑娘何必继续维护他?快说出和氏璧的下落,对大家都好。”阿碧道:“我不知道。”顿了顿,居然又补充道:“就算我知道和氏璧在哪里,也不会告诉你们。”
卫士缠子是个火暴脾气,上前一步,将甘茂从床上扯了起来,道:“别睡了!发生了这样的事,你居然还能睡得着?”等到看清对方面容,不禁愣住,道:“你……你不是赵太子的随从么?”
她态度如此强硬,屈平也无法继续为她求情,只得与孟说一道退了出来。
媭芈叫道:“甘茂君,抱歉打扰了休息,不过我们有几句要紧话要问你。”甘茂却依旧不应。
孟说道:“天色不早,不如屈莫敖先回去,这里有我和南宫正在,一有消息,我会立即派人到府上知会。”
这房间跟隔壁张仪房间格局一样,小而简陋,前面是门,后面是窗,但只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案几,显然只住了一人。甘茂和衣躺在床上,背朝外面,似正在熟睡。
屈平料想对方要用更厉害的手段对付阿碧,不欲自己在场,忙道:“上次刺客徐弱一案,我曾经请巫女到府中协助,事虽不成,总是欠她个人情。不如让我姊姊出面,先开导她一下。她若冥顽不灵,宫正君再用刑不迟。”
孟说遂推门进去。
孟说尚有所迟疑,正好有卫士来报道:“宫正君,大王召你即刻进宫。”
孟说很是意外,道:“赵国太子认得甘茂?”卫士道:“似乎并不认识,认识甘茂的应该是桃姬。他们进屋说了几句话就走了。甘茂人一直在里面,没有再露面。”
孟说道:“令尹还在宫中么?”卫士点点头,道:“令尹和几位重臣一直守在路寝外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似乎大王病情加重了。”
一旁张仪门前的卫士禀报道:“昨晚赵太子一行来接被关在对面饭堂的桃姬,顺路来探过甘茂。”
孟说遂不再犹豫,道:“那好,阿碧就暂时交给屈莫敖和令姊处置。如果我从宫中回来她还不肯招供的话,可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屈平道:“是,多谢宫正君。”
来到甘茂居室前,孟说敲了敲门,却无人应答。
孟说出来昭府,上马朝王宫赶来。进来路寝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却见令尹昭阳、司马屈匄、大夫景翠、大司败熊华等人均候在廊庑中,忙上前见礼。
屈平道:“甘茂,又是甘茂。会不会他就是筼筜的同伙?他有意将向寿的身份告诉张仪,张仪向令尹告发后,向寿就被赶了出去,张仪也变成了一个人住,这样甘茂才好从张仪床下挖地道。”孟说道:“很有可能。我们当面去问甘茂。”
司宫靳尚叫道:“孟宫正,大王正在等你,快些随臣进来。”
媭芈听了经过,沉吟半晌,道:“我问过张仪,他说向寿是华容夫人族人一事是甘茂告诉他的。”
孟说应道:“是。”忙摘下佩剑,脱下鞋履,跟随靳尚进来楚威王寝殿。
屈平道:“姊姊还不知道,张仪确实是冤枉的。”
楚威王躺在象牙床上,脸色灰白。除了医师梁艾和宫女外,太子槐、公子兰、公子冉和公子戎以及江芈公主也都侍立在一旁。
媭芈道:“这不是我的血,是张仪的,他被拷打得不成样子,我看他可怜,就放他下来,为他梳洗了一下。”
孟说上前拜道:“臣孟说拜见大王。”
媭芈匆匆奔了过来。南杉见她面前衣襟上尽是鲜血,不禁吓了一跳,忙问道:“你哪里受伤了?”
见孟说进来,楚威王喘了几口气,道:“不必多礼。”招手将孟说叫到床榻边,道:“孟卿,你是寡人最赏识的勇士,寡人有一件事要你去办,你能做到么?”孟说道:“大王尽管吩咐,臣必当竭心尽力,以报大王。”
孟说道:“带玉工来问一下就知道了。”忙命卫士去逮捕玉工郭建,带来昭府审问。
楚威王道:“好,好。”指着一旁的江芈道:“公主……公主就交给你了。”
屈平道:“呀,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玉工,一定是王宫中的玉工郭建。”南杉道:“可郭建是王宫世袭玉工,怎么可能会听从筼筜吩咐,为他打造一块假和氏璧?”
孟说大吃一惊,不由得转头去看公主,却见她脸色极为平静,甚至还有几分冷淡,似乎楚威王的托付丝毫与她无关。
南杉道:“那筼筜用假璧换走真璧后,令尹第一眼居然没有发现那是假璧,可见假璧与真璧外形甚像。可天下见过和氏璧的人寥寥可数,筼筜又是从哪里弄到一块能够以假乱真的假璧呢?”
孟说结结巴巴地道:“臣……臣……”楚威王道:“公主就要嫁去秦国,你要好好保护她,一生一世地保护她,你能做到么?”
南杉道:“筼筜还有同伙在这里么?”孟说遂将大致情形告诉了南杉。
孟说听了前面的话,以为楚威王是要将公主嫁给自己,虽然意外,虽然受宠若惊,但还是有几分狂喜,却料不到后半截竟是这样的结局,一时怔住。
屈平道:“这可要怎么办?剩下的人腰牌都对上了,难不成真要像令尹说的那样,将所有心腹奴婢和舍人抓起来拷问?”
还是梁艾从旁提醒道:“孟宫正,大王问你话。”
昭阳料来楚威王必是已经知道和氏璧失窃一事,要为这件事斥责自己,愈发心烦意乱,却又不得不去,转头命道:“孟宫正、南宫正,这里就交给你们,就算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找到和氏璧,找出筼筜的同伙。”说完,恨恨地出门登车去了。
孟说道:“臣……遵大王命。”
正好南杉驰马赶到,道:“令尹君,大王急召你入宫。”
他说得极为艰难。话音落地的那一刻,他觉得他心底里的那一点希望被人生生地从身体中掏了出来,撕裂得粉碎,丢在地上。
众人转头望去,却见昭鱼软倒在门槛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孟说忙上前查验,幸好没有受伤,只是人受了惊。昭阳又恨又怒,忙命人抬爱子回房歇息,又派人追捕筼筜。
楚威王却是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如此,寡人就放心了。孟卿,你先退下。你们都退下,太子留下,寡人有话说。”
忽听见卫士叫道:“昭鱼少主人回来了。”
众人遵命退了出来。
昭阳闻言,不免更加烦心,怒道:“只要能找到和氏璧,不管是谁,孟宫正尽管抓起来拷问。”
江芈公主独自一人步出廊庑,趿着鞋履在花下漫步。云髻松松,铅华淡淡。素衣如轻烟淡雾,不染尘埃。体态轻盈,像柳絮游丝一般柔和纤丽,婷婷袅袅,尽态极妍。月色微醉,清风缓步,万种风情中,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醉了夜色,醉了人心。
孟说道:“这个同伙,要么是令尹门下的舍人,要么是心腹奴婢。”
孟说远远地凝视着公主,只感到一种怪陌生、怪异样的朦胧。她的模样轻倩,神色看起来相当恬淡,应该早就知道了她将要出嫁秦国。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为什么她一直不肯告诉他?
屈平也立即会意过来,道:“既是多此一举,说明筼筜原先是有法子进入宴会厅的。他用自己的腰牌换走张仪的腰牌,随手就丢在了草丛里,无非是要戏弄张仪,让他看不了和氏璧。”
他又想起了那个夜晚,公主站在他面前,亲手为他系上了容臭。还有那日在凤舟上,她让他要了她的身子,因为他的拒绝,她狠狠地打了他。这些过去了的往事,清晰得就像是昨夜的星辰,又遥远得好像许久以前的梦。
孟说道:“刚才筼筜与屈莫敖交谈,不小心说漏了嘴,他说他想不到我在事后还要收回腰牌,不然他就不会多此一举。”
等了许久,太子槐出殿来传楚威王之命,令众人散去,独留下令尹昭阳。又叫住孟说,吩咐道:“父王病重,军国大事均有赖于令尹,和氏璧一案,就由孟宫正负责。”孟说道:“臣遵命。”
昭阳狐疑道:“听闻筼筜独来独往惯了,从来没有同伙一说。”
出来路寝,正预备出宫时,一名内侍追上来叫道:“宫正君留步。”
孟说道:“筼筜不会将和氏璧藏在自己的住处,他还有同伙在这里。”
孟说道:“有事么?”那内侍道:“请宫正君随下臣走一趟。”神色颇为神秘。
昭阳闻言,忙命人去搜索筼筜的住处。
孟说心中明白了几分,便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穿过甬道,见江芈正站在前面的花丛边。
屈平忙道:“令尹君,这不过是筼筜的挑拨离间之计,他恼恨孟宫正画出图像告示缉拿他,之前已经连续多次到孟宫正家盗取财物。他是有意这么说,就跟他栽赃嫁祸张仪一样。他今日难以将和氏璧带走,一定还留在府里。”
孟说道:“臣见过公主。”江芈道:“免礼。”挥手斥退内侍,才叹道:“你现在终于知道了。”
孟说正要亲自追出去,昭阳厉声叫道:“站住!孟宫正,和氏璧到底在谁手里?”孟说道:“臣不知道。”昭阳道:“筼筜明明说你是知情者。”孟说道:“臣真的不知道。”
孟说心如刀割,忍不住问道:“大王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筼筜道:“你们谁也不准追出来。不然的话,嘿嘿……”他挟持着昭鱼,昂然从大门走了出去。
江芈一改平静从容的姿态,蓦然暴躁起来,道:“就在你跟踪我的那天晚上。你忘记我说的话了么?是你先辜负了我,现下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
孟说只得挥手命卫士让开一条路。
孟说道:“臣……臣不明白。”江芈道:“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反正你已经答应了父王,要一生一世地保护我。你还要跟我去秦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但是我要你记住,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昭阳怒道:“他身上又没有和氏璧,放他走!”
她上前两步,抓起孟说的手腕,用力挖了下去。尖利的指甲深深陷入了皮肉,血流了出来。孟说只是强忍疼痛,一声不吭。
昭阳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挥手命道:“放他走。”孟说道:“令尹君,切不可如此,事情还没有……”
江芈嘲讽道:“果然是楚国第一勇士,这点痛是不算什么的,对吧?”
昭阳道:“我怎么知道我放你走,你一定会放了我孩儿?”筼筜傲然道:“就凭我筼筜的名字。”
正欲再加劲力,不知怎的,她忽然留意到了孟说黯然的神色,积蓄了很久的怒气蓦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心软了下来,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他的脸庞。柔若无骨的玉指滑过他的眉眼,滑过他挺拔的鼻梁,最后是他紧闭的双唇。最终,她松开了手,凝视着他,眼泪怔怔地流了下来。
筼筜打了两个“哈哈”,道:“废话少说,令尹君,你可以看我身上,我穿着这样一身衣服,可藏不下那么大一块和氏璧。”特意转了两下,又分别抬起两条腿,道:“看清了吧?令尹君,你放人还是不放?我死也无妨,反正有你独生爱子陪葬。”
孟说就仿若石雕的人像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江芈离开了许久,巡逻的卫士发现了他,他这才回过神来。
孟说愕然道:“我怎么会知道和氏璧在谁手里?”
孟说无心再回昭阳府中审问阿碧,心灰意冷地回到家中,喝光了所有的酒,颓然倒在床上,沉沉睡去。然而到半夜时,却又毫无征兆地惊醒了过来,大口地喘气。
孟说忙道:“我们怎么知道和氏璧不是藏在你身上?”筼筜道:“孟宫正明明知道和氏璧在谁手里,却还有意问出这样的话,真是可笑。”
他知道他心中已经放不了公主了,可大王偏偏又要将她嫁去秦国。更残酷的事实是,他被楚威王亲自指定为公主的贴身侍卫,从此以后,他能日日看到她,却永远不能再接近她。咫尺天涯。
昭阳道:“你到底想要怎样?”筼筜道:“令尹君如此大张旗鼓,无非是想要寻回和氏璧。不错,昨晚是我从堂上盗走了和氏璧,但眼下却不在我手中。只要你放我走,我就放了你独子。”
他就这么一直呆坐到天亮。老仆进来时发现他一大早坐在床上还吓了一跳,问道:“昨晚没睡好么?”孟说道:“嗯。”
筼筜笑道:“昭鱼可是我唯一的护身符,恕小人难以从命。”
老仆劝道:“主君日日奔波劳碌,还是要好好休息才是,不然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住。”
一语未毕,昭阳已然率人赶到,怒喝道:“筼筜,快放开我孩儿。若是他少一根头发,我就将你剁成肉酱。”
孟说应了一声,匆忙吃了两口早饭,便赶来昭阳府中,发现屈平正等候在柴房外,不由得一愣,问道:“屈莫敖一夜都在这里么?”屈平点点头,道:“我姊姊在里面。”
孟说闻言却是心中一动,问道:“你说的多此一举……”
孟说很是惊异,道:“邑君一晚上都在里面?”屈平道:“女孩子之间,总是有许多话的。”
原来筼筜化名阿四在昭府中做下人时,曾遭张仪呵斥,一直有心报复,所以有意将地道口选在张仪床下。他每晚给张仪的饭菜下入迷药,令其呼呼大睡,浑然不知床下之事。至于划乱自己的黄色腰牌,用其换了张仪的黑牌,则是因为他实在讨厌那个“阿四”的化名,总让他想起小时候邻居的大黄狗来。况且他人高艺大,不认为一块腰牌就能将自己陷在这里。哪知道最后暴露他的还是这枚令他厌恶之极的腰牌。
孟说遂推门进来,果然见到媭芈陪着阿碧坐在墙边聊天,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屈平道:“那么先生是用自己的黄色腰牌换走了张仪的黑色腰牌么?”筼筜道:“不错,张仪这小子坏得很,我就是要让他吃点苦头。”顿了顿,又叹道:“可惜我实在想不到孟宫正事后还要收回腰牌,不然我就不会多此一举了。”
孟说上前问道:“巫女说出和氏璧的下落了么?”媭芈甚是尴尬,道:“我们还没有谈到这个。”
今晚宴会开始后,筼筜装扮成舍人,用黑牌混入宴会厅中。等到灯火点燃的一剎那,用藏在胯下的假璧换走了真的和氏璧,再迅疾退到座屏后,用鱼肠剑捅穿地面,钻入地道逃走。堂中站满宾客和卫士,却无一人知觉。如此迅如风、疾如电的身手,足以骇人听闻。
孟说道:“请邑君先回避一下。”命卫士绑起阿碧,重新吊在房梁下,又命道:“剥光她的衣服。”
确认和氏璧就在大堂中后,筼筜设法混了进去,一眼就看出堂首的两具铜禁是最好的藏璧之处。但他试了许多次,都打不开铜禁的机关,遂决意等今晚昭阳取出和氏璧后再动手。当众盗璧难度更高,这也是他更乐于尝试的挑战。本来按照他的习惯做法,都是凭借吊绳从屋顶出入,但他的同伴却不同意,认为他昔日曾经几度大闹齐军军营,如入无人之境,或许有人会猜到他进出的手法,事先做出防备,遂决意改挖一条地道。地道一直挖到厅堂的座屏后,离地面只有薄薄的一层土。从来没有人会踏足那里,孟说曾带人反复查验过厅堂,居然都没有发现端倪。事实也证明了筼筜同伴的高瞻远瞩。几日前,孟说派人在大门两旁搭起了瞭望台,可以居高监视,筼筜那套从天而降的老法子再也行不通。
时人敬畏神灵,认为巫女可以通鬼神,阿碧因此而受人尊敬,身份非同一般。卫士闻言均是一惊,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筼筜这次重回郢都,意在盗取楚国镇国之宝和氏璧。他设法混进昭府做下人已有一些日子,四下打探,但却始终没有发现和氏璧的藏处。就在遇到孟说、南杉的当晚,他回到昭府后,发现府中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打听之下,才知道是江南君田忌带领从人到昭府做客,遂有意在孟说和南杉前暴露形迹,其实是使一手“打草惊蛇”的巧计,既能引得昭阳立即去查看和氏璧是否安然无恙,又有齐国人田忌做替罪羊。哪知道昭阳听到南杉禀报时,直接就带人在府里展开搜捕。想那和氏璧是楚国镇国之宝,又有干系天下的谶语,重要性可想而知,说比昭阳本人的性命还重要都不为过,他却立即赶来了大门,可谓极为反常。唯一可以解释得通的是,和氏璧一定就在昭阳的眼皮底下,无须去查看。但那么大一块玉璧,又不可能随时带在身上,唯一的可能,就是和氏璧就藏在厅堂上。变故发生时,昭阳人正坐在堂上,所以他才知道和氏璧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并没有被盗,因而第一反应才是直接搜捕盗贼。这是十分简单的推理,但也只有筼筜这样经验丰富的老盗贼才能想出来。
孟说便亲自走到阿碧面前,两只手分扯住阿碧胸前的交领,问道:“和氏璧到底在哪里?”
筼筜极是得意,笑道:“这可全要感谢孟宫正了。”孟说闻言蓦然想了起来,道:“原来那晚在后院鬼鬼祟祟的人就是你。”
阿碧料不到孟说会使用这样卑劣的手段,脸上大有惊恐之色,但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道:“我不能说。”
不仅屈平意外,就连昭鱼也极是惊讶,因为和氏璧藏处只有昭阳一人知晓,他和母亲都不知道。
孟说正要用力撕烂她的衣衫,媭芈尚未出门,忙叫道:“等一等!劳烦宫正君先退开,我还有几句话要对巫女说。”
屈平闻言大惊,道:“先生原来早就知道和氏璧藏在铜禁当中了。”
孟说哼了一声,悻悻地松了手,让到一旁。
筼筜哈哈大笑道:“不错,地道确实不是我的作风,但这条地道最早不是用来逃走用的,是用来盗璧用的。只是我一直没有想出破解铜禁机关的办法,迟迟不能下手,所以才等到今晚。”
媭芈劝道:“经过昨夜长谈,我已了解巫女对甘茂君的心意,你心甘情愿为喜欢的男子付出,哪怕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这实在是一件值得佩服的事情。那么你有没有想过甘茂君待你的心意又是怎样的呢?他主动接近你、追求你,很可能只是要利用你。”
屈平道:“先生在亮灯的一剎那间出手,身手精妙超绝,实在令人佩服。这是先生早就计划好的么?怎么会想到利用地道逃走?毕竟挖掘地道太过费时费力,这不符合先生一贯的作风。”
阿碧先是愕然,随即转为愤怒,道:“媭芈,我本来视你为知己,所以才向你吐露心事,想不到你居然用挑拨离间这样的手段。”
筼筜虽然技艺高超,毕竟是个飞天大盗,生平还是第一次被人尊称为“先生”,心下大悦,笑道:“你这个小娃儿很有礼貌,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我尽量满足你的好奇心。”
媭芈正色道:“那日在我家中,我和巫女从后堂出来,正好遇见甘茂,我见你二人神色有异,随口问你们是不是认识,甘茂却抢着回答说‘不认识’。我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来,这话大有漏洞。你是巫女,也曾出入过令尹府邸,他是令尹的门客,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呢?如此刻意掩饰,愈发显得心中有鬼了。”
屈平心中尚有许多疑惑,忙上前道:“筼筜先生有礼,我有几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想问问先生。”
阿碧道:“甘茂君说他只是个门客,而我却是巫女,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在跟我交往,不然别人会误以为他想借我攀附权贵。”
孟说无奈,只得命卫士去请昭阳。
媭芈道:“这件事,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想再隐瞒了。那日甘茂来我家,说是感激我的相救之恩,还送了一枚香草给我。”
筼筜笑道:“即使不能活着走出这里,我也有昭鱼陪葬。孟宫正,这事你做不了主,还是快派人去叫令尹来吧。这柄鱼肠剑可是天下第一利器,万一我一个不小心,伤了令尹的独生爱子,这份责任可要归你啰。”
香草本是情侣之间定情之物,甘茂送香草给媭芈,自然是表示爱慕了。
孟说道:“筼筜,这里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你万难活着离开这里。快些放了昭鱼,交出和氏璧来。大王仁慈,说不定会饶你一命。”
阿碧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尖声叫道:“我不信,甘茂君怎么可能送香草给你?”
鱼肠剑举世闻名,却没有人亲眼见过,忽听到这柄逆理之剑就在眼前,众人登时一阵哗然。果见昭鱼颈中架着一柄形状古朴的短剑,长不及尺,寒光四射。昭鱼手臂被反剪在背后,脸色发白,像是就要哭出来一般,双腿抖簌个不停。
媭芈正色道:“巫女应该很清楚,我媭芈是编不出这样的故事的。巫女前晚被追兵捕获,甘茂独自逃脱。你被士卒带走时,他人应该还在附近,他明明知道他才是追兵真正的目标,却并没有挺身出来救你。他也知道你被押回郢都后,势必要受到严刑拷问,他却没有主动回来投案自首。你因为他在这里被侮辱、被拷打,他都是知道的,但他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你还看不清他的为人吗?”
筼筜笑道:“正是区区在下。孟宫正,让你手下卫士退开些,架在昭鱼颈中的可是鱼肠剑。”
阿碧的眼泪流了下来,情形煞是可怜。媭芈忙让卫士松开绑绳,上前扶阿碧靠墙坐下,道:“好了,他已经脱险了,已经到秦国了,不值得你再为他继续受辱了。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好吗?”
那男子正是当晚孟说赴昭阳之约途中见过的车夫,南杉见他身形瘦小,势弱力孤,却拉着一大车柴禾,还好心帮他推过车子。孟说一眼认了出来,很是意外,道:“原来你就是筼筜。”
阿碧哭了一阵子,这才道:“我是去年认识甘茂的,一直在暗中交往。有一次他向我打听楚国镇国之宝和氏璧的事情……”
一名奴仆打扮的中年男子推着昭阳的独子昭鱼从内厅走了出来。
她的声音逐渐低沉,思绪也重新回到了一年前——
卫士大声应命,正要各自散开,忽听见有人笑道:“你们是要找我吗?我人就在这里。”
那一晚,她和甘茂在她的宅邸中约会,一番激烈的云雨后,两人都累得精疲力竭。她温柔地躺在他的怀中,他忽然问起了和氏璧,说是很想见见这件楚国镇国之宝。她答道:“那是不可能的事。自楚昭王以来,和氏璧一直秘密收藏王宫中,只有历任大王才知道藏处。”甘茂很是惊异,道:“你是巫女,与鬼神通灵难道不需要用到玉璧么?”她答道:“和氏璧不是普通玉璧,虽说昔日楚共王就是用它来选立太子,但自楚昭王开始,和氏璧就被彻底珍藏起来了。”甘茂愈发好奇,想知道原因。她经不住恋人软磨硬泡,只得说了实话:“我曾祖观射父是楚昭王大巫,曾经用和氏璧预算将来,得到‘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断定和氏璧将成为至高无上权力的象征。当时吴强楚弱,楚昭王得知谶语后,生怕会引来吴兵再度攻楚夺取和氏璧,遂命曾祖不得外泄,从此和氏璧和谶语的秘密只在国君中代代相传。”
孟说命道:“立即搜捕阿银。”
阿碧讲到这里,孟说、屈平、媭芈几人都吃了一惊。自从“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流传开后,许多楚国人都怀疑这是敌国比如韩国有意编造的谎言,目的在于将诸侯国的目光引向楚国,使得楚国成为全天下的敌人,却万万料不到当真有这样一个谶语,而且还是出于大巫观射父之口。
管家忙道:“阿银是上个月才来的。”往队列中寻了一遍,道:“可是我没有看到他呀。”
屈平道:“巫女可有想过你将如此重大的机密泄露给外人,很可能会被人所用。”
孟说道:“刚站在你左手边的是谁?”阿郎道:“阿银……厨下打杂的阿银。”
阿碧道:“听到‘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传开后,我也很惊讶,问过甘茂,可他赌咒发誓,绝不是他所为。”
孟说问道:“你的腰牌呢?”阿郎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颤声道:“刚刚……刚刚……还在身上的,小人亲手摸过的。”
孟说冷笑道:“天下只有大王和你两个人知道和氏璧的谶语,你又告诉了甘茂,不是他透露的还有谁?可惜大王居然没有怀疑你。”
孟说道:“放了他,不是他。”管家一愣,道:“可阿郎身上没有腰牌啊。”屈平道:“阿郎身材粗壮,断然是钻不进那个地道的。”
阿碧继续道:“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玉石,说想照和氏璧的样子打一块假的和氏璧,我实在拗不过他,就请王宫玉工打了一块玉璧给他。”
一旁卫士早已虎视眈眈,一拥而上,将阿郎扯出队列。阿郎惊慌地大哭起来,道:“不是我……不是我……”
屈平道:“和氏璧是楚国国器,巫女居然帮甘茂伪造假璧,你难道一点都没有怀疑他的动机么?”阿碧道:“没有。因为和氏璧当时还在王宫中,并没有赐给令尹昭君。大王虽然会偶然取出来令玉工润玉,但从不对外示人。甘茂只是个舍人,怎么可能见到真的和氏璧?我以为他只是好玩而已。但后来……后来……”
阿郎莫名其妙,道:“管家说什么?”
孟说道:“后来如何?”阿碧道:“后来甘茂问我如何看待大王打算废除太子槐,改立公子冉储君一事。我说大王似乎心意难定,很为这件事烦恼:一方面大王宠爱华容夫人,对其言听计从;另一方面太子槐立为储君已有十年,大王又不愿意轻言废立。甘茂听了道:‘大王心里偏向的一定是太子。’我听了很惊讶,因为朝野上下都认为太子失宠已久,被废是早晚之事。甘茂君却道:‘如果大王有心,必定会先对令尹昭君下手。可而今令尹执掌军政,位高权重,不正是太子最好的辅佐么?’我听了还是不怎么相信,因为我亲眼所见,大王一刻也离不开华容夫人,对太子却一直爱理不理。甘茂遂道:‘既然如此,何不效仿昔日楚共王用和氏璧来占卜,让神灵来决定谁来做太子?你是楚国的巫女,有责任为大王分忧解难,应该主动提醒大王才是。’正好有一天大王召我询问祭祀之事,我见大王眉头深锁,便有意提起了昔日楚共王用和氏璧占卜一事,虽然没有明说占卜是为选立太子一事,但大王一定明白了。想不到过了一阵子,大王忽然决定将和氏璧作为赏赐赐给令尹。我还跟甘茂讨论过这件事,大王怎么能将代表天下的国器赐给臣子呢。他说这才是大王的真正高明之处,和氏璧不是要赐给令尹,而是要赐给太子槐,巩固太子的地位。”
管家一番寻找,拉了几个人出来,到第五个名叫阿郎的奴仆时,一眼看见他腰间没有木牌,吃惊地倒退几步,道:“啊……你……你是筼筜。”
屈平“呀”了一声,转头去看孟说,二人虽然没有交谈,心底里却恍然明白了过来,和氏璧原来是这个用处。看来楚威王从来没有要废除太子槐的意思,他对华容夫人一派的恩宠和偏袒都是表面荣光。想不到他们这些在朝中为大臣的人,居然还不如舍人甘茂有眼光。
孟说心中愈发有数,对管家道:“劳烦管家将最近三个月才来到府上的人先挑出来。”
阿碧续道:“这件事后,我开始有些疑心起来,总觉得甘茂眼光犀利,见识不凡,却在令尹门下做一个下等舍人,实在是有些委屈。我曾跟他提过,可以找机会向大王引荐他,但他说还不到时候,他要跟楚庄王一样,三年不鸣,鸣必惊人。”
昭府奴仆将近百人,免不了一番费事。此时天已经蒙蒙发亮,有巡视的卫士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块黑色舍人腰牌,上面正刻着“张仪”的名字。
楚庄王是楚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君主,即位之初沉迷声色,荒于政事,并下令拒绝一切劝谏,违者“杀无赦”。大夫伍举进谏称楚国高地有一大鸟,栖息三年,不飞不鸣,不知是什么鸟。当时楚庄王即位已有三年,他知道伍举是在以大鸟讽喻自己,于是回答道:“大鸟三年不飞,飞则冲天;三年不鸣,鸣必惊人。”后来果然励精图治,先后任用伍参、苏从、孙叔敖、子重等卓有才能的文臣武将,整顿内政,厉行法制,百姓安居乐业,国力日益强盛。
迄今为止,离开的都是宾客和从人,离开之前还要交还腰牌,与名册上登记的名字核验。二人料到筼筜一定还滞留在昭府中,遂来到庭院,指挥管家和卫士将所有的奴仆集中起来,一一核查腰牌。之前曾经有人用黄色腰牌偷换走了张仪的黑色舍人腰牌,只要比照名册筛选,就能找到那身上有黑色腰牌或是没有腰牌的奴仆,也就是筼筜了。
楚庄王曾在王宫中大宴群臣,命宠爱的美人许姬向大臣敬酒。忽然有疾风吹过,筵席上的蜡烛都熄灭了。有人趁机拉住许姬的袖子,去捏她的玉手。许姬非常聪明,毫不惊慌,顺手将那人帽子上的缨带扯了下来,随即挣脱去向楚庄王告状。楚庄王听了,忙传令群臣全部摘下缨带,这才点亮蜡烛。君臣尽兴而散,这次宴会,史称为“绝缨会”。事后许姬埋怨楚庄王。楚庄王道:“君臣宴饮,意在狂欢尽兴。酒后失态乃人之常情,若要究其责任,加以责罚,岂不大煞风景?”三年后,晋、楚两国交战,臣子唐狡总是带头冲锋陷阵,奋不顾身。楚庄王十分惊讶,召来唐狡询问原因。唐狡回答道:“臣就是当日酒醉失礼者,大王隐忍不加诛杀,臣不敢不肝脑涂地,以报答大王之恩。”此战因为唐狡作战勇猛,楚军大胜,楚国遂称霸中原。
话音刚落,正巧那只木鹊从头上“哗”地一声飞过,颇有应景的味道。
屈平听到甘茂敢以楚庄王自比,暗暗心道:“此人若是逃脱,日后必成为楚国心腹大患。”
屈平道:“嗯,有道理。又或者帮筼筜医治的人跟这件案子并无干系。虽然梁艾说只有梁家的秘方能够去除墨字,然而天下之大,高人能士本就层出不穷。昔日公输般技艺精湛,为天下工匠之首,却又出了墨子,能够与他一争高下。”
阿碧又道:“再后面的事我就不大清楚了。多日前,甘茂来找我,让我在令尹夫人寿宴这天晚上一定要在家等他。我恍然有所感觉,但却不愿意多想。前天夜里,他倒是真的如约来了,神色惊慌,说他本来盗到了真的和氏璧,可又有人打晕了他,从他手中夺走了玉璧,他必须得立即逃命,让我送他出城。”
孟说道:“是梁艾么?我觉得他应该没有卷入这件事。这一年来他都住在王宫中,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大王身边,筼筜根本没有机会接近他,更不要说求他去除墨字了。”
孟说道:“是谁打晕了甘茂?”阿碧道:“天黑他没有看清楚面貌,不过那两个人腰间都挂着黑色的舍人腰牌。”
屈平道:“既然赵雍没有派人为筼筜医治墨字,那么就只剩下一个人可以怀疑了。”
屈平道:“既是如此,巫女为何不早说出实情,一定要受这么多苦楚后才说?”
孟说遂命卫士送赵雍和从人出去。
阿碧低下头,道:“我原想多拖几日,你们以为和氏璧是被甘茂君所藏,一心想追问出下落,追捕他时就会手下留情,起码不会用弩箭射杀他。”
孟说遂不再多说,道:“我这就派人送太子殿下离开。至于桃姬,如果太子愿意,也可以一起带走。”赵雍大喜过望,道:“如此,便多谢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想不到这阿碧外表冷若冰山,居然会对昭阳门下一名下等舍人迷恋成这样。孟说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便命人将她押送去大狱囚禁。
赵雍很是意外,愣了半晌,才叹道:“想不到他居然是我的知己。”
屈平道:“既然是两个人,那么一定不是筼筜了。既然不是筼筜,那么和氏璧一定还在府中。我们得再去搜一遍舍人的房舍。”孟说道:“好。”
赵雍问道:“谁?”孟说道:“梁艾。他曾经对我说过,以太子的性格,决不会将和氏璧这样的玩物放在眼里。最了解殿下的人是梁艾啊。”
媭芈叫住孟说,低声问道:“宫正君今日如此烦躁,可是有什么心事?”
赵雍道:“孟宫正为何是这副表情?莫非还是不相信我么?”孟说忙躬身道:“臣不敢。只是太子这番话,我曾听人说过。”
孟说本待否认,转念想到媭芈聪明绝顶,又素来与公主交好,此事无须瞒她,道:“公主……她就要嫁去秦国了。”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慷慨,屈平也不禁动容,深深一揖,道:“太子殿下志向高远,见解非凡,臣十分佩服,是臣等误会殿下了。”
媭芈“啊”了一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孟说道:“昨晚大王亲口对我说的。”媭芈点点头,遂不再多问。
屈平道:“殿下此话从何讲起?”赵雍正色道:“对刑徒施以黥刑,无非有两个用意,一是警示世人,二是利用旁人来监视受刑者,他无从遁形,自然难以再次犯案。然而像梁艾这样的医师,却贪图重利,专为受黥刑者去除脸上的墨字,公然与律法作对。是我下令缉拿梁氏全家,不分老幼关入三角城中,目的就是要让受黥刑者再无可治愈。为了追捕逃脱的梁艾,我甚至亲自追到楚国来。你认为我还会让梁氏出面,为筼筜医治么?”顿了顿,又道:“至于你们楚国的国器和氏璧,虽然珍奇,但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一块玉璧而已,我从来就没有放在眼里。称霸天下,雄领中原,靠的是富国强兵[1],而不是靠一块会发光的和氏璧。”
几人赶来傅舍,预备先从下等舍人住处开始搜起。
赵雍道:“如此,你们也该知道那些为利治愈受黥刑者的医师的可恨了。”
正好昭阳回来,听说究竟,怒气大生,赶来傅舍,下令将舍人们集中起来,连声喝问道:“是谁?到底是谁?快自己站出来!”他门下出了一个甘茂不算,又冒出来两个夺璧人,难怪令他大发脾气了。
赵雍这才会意过来,道:“原来你们是怀疑我跟张仪串通?”孟说道:“请太子恕臣等无礼,臣不得不怀疑,这里面有个特别的缘故。”当即说了缉拿筼筜已久,却一直一无所获,由此推断筼筜已设法去除脸上墨字之事。
孟说道:“这两个人中,至少有一个人有着极强的观察力,跟甘茂关系也还算不错,所以他才能及时觉察到甘茂的意图和异样。令尹君可想得到有这样的人?”
屈平道:“这张仪的表现着实可疑,最先提议的熄灭灯火是他,不顾礼仪冲到最前面观看和氏璧的也是他。如此局面下,太子居然肯为他辩解,仅仅是看在贵国苏国相的分上,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昭阳想了想,摇了摇头,他花钱养门客不过是装点门面,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去了解这些人的性格、特点。他自知丢失和氏璧罪名不轻,若能寻回还可以将功补过,忙道:“孟宫正手下不是很有办法么?不如将这些人全部抓起来严刑拷问。”
孟说道:“也许他是没有找到逃走的机会。昭府从三日前就已经封闭,没有令尹的亲自批准,任何舍人、奴仆都不得随意进出。”
舍人们听在耳中,无不心惊胆寒。
孟说道:“太子殿下何以会这样认为?”赵雍道:“听说张仪这个人极为机巧奸诈,贪名贪利。苏国相跟他同窗数年,既这样说他,一定是不会错的。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冒险。不说别的,那筼筜从地道逃走,地道口虽然隐蔽,但终究可以找到,只要派人沿着地道追索,就会立即追到张仪身上。他如果真的卷入其中,应该早就逃走了,还会留在昭府中等你们来抓他吗?”
一名舍人不服气地道:“捉贼要捉赃,既然找不到和氏璧,如何能肯定一定就是我们藏的?照我看,那和氏璧早就被人带出去了。不然何以搜了几天都搜不到?”
赵雍连连摇头道:“我听苏国相说过张仪这个人,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有人带头开了口,余下的舍人胆子也就跟着大了起来,况且干系自己的生死存亡,纷纷附和。
赵雍道:“张仪串通筼筜?”孟说见他不信,就说了在张仪床下发现地道之事。
又有舍人道:“你们总说府里戒备森严,没有人能将从和氏璧带出去,可为什么不怀疑那些卫士呢?如果有他们做内应,别说和氏璧,就是堂首的铜禁也能悄无声息地给运了出去。”
孟说道:“臣不敢对赵太子无礼,只是张仪有串通筼筜盗取和氏璧的重大嫌疑,臣不得不问。”
昭阳“呀”了一声,转头看着孟说,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眼睛里分明露出了怀疑的意味来。
孟说道:“那么令尹取出和氏璧前,张仪奔来太子身后,对太子说过些什么?”赵雍不悦地道:“这是我和张仪之间的私人谈话,宫正君如此咄咄逼人,意欲何为?”
孟说道:“这么说,张仪早就知道赵国太子来楚国了?”赵雍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派手下将信送给张仪,并没有提及我来楚国之事。”
秦夔凤纹瓦当
孟说与屈平来到软禁赵雍的厢房,将张仪房中搜到的书简拿出来,问道:“这信可是太子替贵国国相苏秦带给张仪的?”赵雍道:“不错,是苏国相委托我带给张仪的。”
[1]赵雍即后来著名的赵武灵王,即位后励精图治,推行“胡服骑射”,攻取中山及胡地,使得赵国一跃成为诸侯强国,形成秦、齐、赵三强鼎立的局面。正如小说中所提,其为人豪迈,不拘形迹,曾多次化装出游,最厉害的一次是乔装成赵国使者出使秦国,当面与秦昭襄王辩论。秦王感觉使者奇伟英武,气度非凡,暗中派人到驿馆调查,才知道那是赵武灵王。但这时赵武灵王已经出函谷关回赵国去了。秦昭襄王非常震惊,派兵追赶不及,长叹不已。
素衣如轻烟淡雾,不染尘埃。体态轻盈,像柳絮游丝一般柔和纤丽,婷婷袅袅,尽态极妍。月色微醉,清风缓步,万种风情中,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醉了夜色,醉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