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是随口一说,那随侯珠失落上百年,当年楚王灭掉随国,举兵四下搜寻,也未能寻获,甘茂不过是个依附于他人乞食的卑贱门客,又如何能寻到这颗绝世宝珠?但打发走甘茂后,筼筜自己也是心潮起伏,回想起楚国对自己的忘恩负义,决意往郢都走一趟,盗取和氏璧,不为任何人,只为他自己。
原来甘茂一直有心从主人令尹昭阳手中盗取和氏璧,遂千方百计地寻找到神偷筼筜,许以千金,请他出手。筼筜却道:“天下宝器中,以和氏璧和随侯珠最为著名,我年纪已大,若要请我出面为你盗取和氏璧,非得以随侯珠酬谢不可。”
但他受过黥刑,额头和脸颊上刻有墨字,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知道是盗贼身份,行事极不方便,遂花重金四处寻访名医去掉脸上的墨字。试过无数方子,最终寻到一个土法子,即用未满月的小儿屎敷在刺字上,连敷上一月,刺字便慢慢消失了。他办妥这一切,正要出发时,甘茂却又登门了,这次是带着随侯珠而来。他惊讶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明月珠,能在黑暗中发光。
孟说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死唐姑果?”筼筜道:“反正也时过境迁了,我可以告诉你全部事情。但如果我有问题问你,你也要据实回答。”孟说道:“好。”
甘茂也当真是个有心人,当年随国被楚国灭亡,随国贵族均被强迁到郢都居住,楚国却并没有得到随侯珠,他猜想一定是有人事先藏起了宝珠,因而刻意在随国贵族后人中寻找。他打听到随国贵族后裔不论男女均姓随,表示不忘故国,所以暗中查访了郢都中所有姓随的人。这件事说起来容易,真做起来却是费时费力,又不能张扬,他已经为此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正好云梦之会当日他来找随姓老妪,看到她将一个精致的小木盒装入包袱,预备出城。他见那木盒纹理古朴,似是古物,觉得盒中也应该有不凡之物,遂一路跟随。凑巧的是,正当他要向随妪下手的时候,盗贼莫陵捷足先登,他遂假扮成义士,去为随妪追回包袱。与莫陵的完全不知情相比,他目的明确,争夺包袱时,顺手将木盒中的珠子取了出来。至于之后莫陵反诬他为盗贼,则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幸亏媭芈及时出现,用巧计令他脱罪。而他盗取的那颗珠子,果真就是消失了百年的随侯珠。
筼筜道:“我不想杀你。其实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多少也有点责任,是我盗窃了你的容臭,有意落在房里。也是我有意用话引得昭阳父子怀疑你。不过我不想杀人。我生平只杀过一个人,就是那墨者唐姑果。”
筼筜虽是盗贼,却是守信之人,因为事先答应了甘茂,对方既奉上了随侯珠,只得同意出山。至于唐姑果被杀,并不是因为他与筼筜是竞争对手。而是甘茂有志恢复蔡国,曾秘密联络秦国,虽被秦惠王拒绝,但却由此知道了甘茂这个人。唐姑果本是为秦惠王夺取和氏璧,得知甘茂是令尹昭阳的门客后,便想利用这一点要挟他助自己夺璧。甘茂为人深沉有谋,表面答应唐姑果,暗中却让筼筜杀他灭口。筼筜本不愿意轻易杀人,但他得到了随侯珠,按照事先的约定,一切要听从甘茂的安排,况且唐姑果也志在和氏璧,终究是个难缠的对手,遂用鱼肠剑暗杀了他。
孟说道:“那么你是来幸灾乐祸的么?我现在无力反抗,你大可以杀了我。”
孟说这才知道甘茂为恢复蔡国苦心经营已久,有意散播谶语,盗取和氏璧,大概也只是其诸多计划中的一个。此人如此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当真是个极为可怕的敌人。
孟说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筼筜笑道:“你是楚国第一勇士,我是天下第一神偷,我就是想看看,是你这个第一厉害,还是我这个第一厉害。”
他心中尚有疑虑,问道:“你盗到和氏璧后,就直接交给了甘茂,然后就没有再管了么?”筼筜道:“嗯,我们事先的约定就是这样,和氏璧交到甘茂手里,我们从此就各奔东西。不过我看得出他很紧张,对能不能脱身并没有把握,因为你那一套腰牌制度实在很厉害。但这就是他自己的事了,我也没有再多管闲事。”
孟说道:“你不甘心?你不是已经得到随侯珠了么?”筼筜道:“呀,你连这个都猜到了!你果然是我筼筜生平遇见的最厉害的对手,不枉我今晚冒险来见你。”
孟说道:“可你刚走不久,甘茂就被人打晕,另有两个人夺走了和氏璧。”
筼筜笑道:“胆子不大就不是筼筜了。不过你可别高兴,我不是来救你的。你也别紧张,我也不是来杀你的。我是实在不甘心,想找个人说说话,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你。”
筼筜还是第一回听说这件事,很是吃惊,半晌才叹道:“果然强中更有强中手。”
孟说吃了一惊,道:“怎么是你?你……你怎么进来的?”随即看到房顶的瓦片被揭开,洞中垂下一根黑绳索,旋即明白了过来,道,“你好大胆子,敢来这里。”
孟说道:“我之前一直怀疑是你重新从甘茂手里夺走了和氏璧,白日得到甘茂同党阿碧的口供,才知道原来有两个人。”
有人提起他双臂,将他拖到墙边,让他靠墙坐下。腿上的刑伤磕在石板上,擦得生疼。借着牢房中昏暗的灯光定睛一看,那拖他坐起的人竟然是筼筜。
筼筜笑道:“怎么可能是我呢?和氏璧虽然好,但却是块烫手山芋,谁有它谁倒霉,我可不想因为它一辈子被天下人追得不得安生。我告诉你,这两个人一定是秦国派来的人。”
到半夜时,孟说蓦然惊醒过来,听到头顶上方有动静,本能地想抬头去看,但脖子的颈钳与脚镣相连,限制了他的移动,略一抬头即被铁链扯住。想侧过身子,背上尽是刑伤,竟连翻转的力气都没有了。
孟说道:“你如何能肯定他们是秦国人?”筼筜道:“你想啊,只有秦国人才知道甘茂隐伏在楚国是另有意图,之前墨者唐姑果不就是想利用这一点么?唐姑果人死了,还有其他秦国人知道呢。他们猜到甘茂一定会盗取和氏璧,所以提早派人埋伏在他住处的周围,等我一把和氏璧交给他,就立即下手夺走了玉璧。嘿嘿,厉害!厉害!想不到我筼筜被甘茂利用,甘茂又被秦人利用,厉害,太厉害了!”
昏昏沉沉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连说四个“厉害”,这才道:“你问我的问题都回答了,现在我也要问你,你和你手下卫士当真没有徇私,让和氏璧流出昭府么?”孟说道:“没有。”
熊华见南杉不出声,也不以屈平之语为意,等三人出去,照旧命刑吏拷问孟说。孟说始终一言不发,只咬牙强忍,昏死过几次后,熊华自己也失去了耐性,命人将孟说拖回大牢囚禁。
筼筜道:“那就奇怪了,和氏璧到底是怎么出昭府的呢?”
屈平忙道:“孟说是楚国第一勇士,也是大王指名护送公主出嫁秦国的侍卫。虽然现下证据不利于他,但将来终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大司败还是手下留情些好。”
孟说道:“你怎么能肯定和氏璧一定出了昭府?”筼筜道:“你们搜了那么多遍,如果和氏璧还在里面,早给搜出来了。那抢走和氏璧的人又不是傻子,不把玉璧运出昭府,他是不会离开的。大不了像我胁持昭鱼一样,他可以挟持和氏璧啊,不让他出门他就摔破玉璧,大不了一拍两散。到此局面,你们敢不让开么?”
南杉为人本就谨慎,虽然不相信孟说会勾结外人图谋和氏璧,还是不敢贸然开口,更不愿意沾两位姊姊的光,只是默不吭声。媭芈见状,赌气走了出去。
孟说一直不能肯定和氏璧是否真的被带出了昭府,听了这话才彻底确认下来。正如筼筜所言,盗取和氏璧的人费尽心机,不亲眼看到和氏璧出门,他是绝对不会离开的。到最后没有办法的时候,他还可以如筼筜一样,用摔破和氏璧做威胁,强行离开。
媭芈道:“孟君是无辜的。”说完,她朝南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为孟说求情,想来熊华顾及南杉两位姊姊的身份,多少要留些情面。
筼筜想了半天,还是想不明白究竟,叹道:“我们都这么厉害,怎么可能让两个秦国人从中得了便宜?孟宫正,你当真没有跟秦国人勾结么?”孟说道:“没有。”
正好大司败熊华进来,问道:“孟说肯听几位劝,说出和氏璧在哪里了么?”
筼筜道:“那么他们一定是用别的法子将和氏璧运出昭府的。”目光不经意地转来转去,蓦然得到了某种提示,哈哈笑道:“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我想到了秦国人是用什么法子将和氏璧运出昭府的。”
屈平道:“宫正君真的想不到会是谁写这封信给你么?”孟说道:“我整日忙于公务,少有朋友,实在想不到他是谁。”屈平道:“如此,我们再设法去查吧。”
孟说道:“是什么?”筼筜道:“你想知道?你可要想好了,如果你知道了真相,这对你来说只会是一种痛苦。”
庸芮因为向太子槐举证公主家奴有功,已经被破格提拔为副宫正,南杉一时不忍提及此事,只点头道:“好,我会让他来见你。”
孟说道:“为什么这么说?”筼筜笑道:“我知道那容臭是江芈公主送给你的。你跟她在唐姑果尸首前争吵时,我其实就伏在屋顶上,暗中看得一清二楚——你将容臭还给公主,公主又扔到你的脸上。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江芈公主才是这一切的主谋,你供出她,你就没事了,但你也保不住你心爱的女人,你等于亲手把她推上了死路。”
孟说摇了摇头,道:“我想见见庸芮,我有事情交代他去办。”
孟说斥道:“胡说八道。你刚刚不还说是秦国人盗取了和氏璧,怎么转瞬又成公主了?”
孟说苦笑道:“我已经不是宫正,也不再是你的上司。”南杉道:“孟君不过是暂时受点委屈,事情一旦弄清楚,自然会立即官复原职。”
筼筜笑道:“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孟宫正,我会一直留在郢都,等着看你们两个人的结局,看是你死,还是公主死。”
孟说道:“多谢几位信任我。南宫正,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南杉道:“宫正君请吩咐。”
孟说道:“你……你……”惊怒之下,浑然忘记了处境,本能地想去抓住筼筜,扯动伤口,竟然晕了过去。
孟说道:“正是这个道理。不过即使有卫士做内应,和氏璧应该还在昭府中。收买一个卫士容易,不可能将二十余名卫士全部买通,毕竟出去搜身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不可能同时瞒过那么多双眼睛。正如邑君所言,那封信很可能是个幌子,让我们放松警惕,神秘人好趁机从昭府中将和氏璧转移。”南杉道:“是,我会在令尹府上继续搜查的。”
再醒来之时,筼筜已经不见了,房顶完好如初,牢房内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若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般。
屈平道:“不错,一定是杨良、王道进来时有卫士将黑牌交给他们,后来他们办完事,跟那卫士接头后,又习惯性地将黑牌还给了卫士,那卫士则随手丢在了收回的腰牌堆中。他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却想不到南宫正极有耐心,将数百个牌子全部核验了一遍。”
第二日,孟说照旧被提来刑堂拷打。
孟说道:“不,这件事决计是我们内部人所为。腰牌之事是严格保密的,赴宴的宾客和随从都是到达昭府门前才知道。就算杨良、王道从别的渠道打听到腰牌的事情,自己事先仿造了腰牌,但他们出去时必须凭借卫士刻发的紫牌,伪造的黑牌一定早藏在了身上。即使是担心出府时被搜身,也该随手扔在了什么地方,怎么可能又还回卫士呢?”
他昨夜见过筼筜后,心下已经能确认许多事情,但却不敢据实说出来。眼下南杉正在调查江芈公主失踪的两名家奴,他若再说出夺走和氏璧的人是秦国人,不等于是说公主跟秦国人通谋么?这可是叛国大罪,即使她是公主,也一样是要遭车裂之刑的。虽然他并不相信公主真的会跟秦国人勾结,但公主正要嫁去秦国,无论是谁听到这样的话,大概都会信以为真。尤其是太子一方,更会大做文章。
南杉道:“我已经查过那两名可疑的失踪家奴,除了发现王道的尸首外,杨良下落不明。另外,当晚所有经手过腰牌的卫士都已经被逮捕,但没有人承认多刻了那两枚黑牌。我仔细核对过腰牌的刀迹,那多出来的两枚上的名字跟其他腰牌刀法不同,很可能是杨良、王道事先刻好了带在身上混进来的,跟卫士们无关。”
正如筼筜所言,他要保公主,就得他死,他若说出实话,那么就是公主死。如果一定要在这两个结局中选择一个,那么他当然宁可是他死。
媭芈道:“我们都觉得这封信是那个神秘人特意写给你的,但不是要陷害你,而是要故弄玄虚。”
鞭子如雨点般落下来,将他的衣衫抽烂,又将他的皮肉一点点撕裂。锥心的痛苦,残酷的刑讯,令他的身体不停地抖索。他感到他像一只飘荡的小船,一下被拋上浪尖,一下又被扔向浪底,无休无止,不知在哪一刻被肆虐的暴风雨击成粉碎。然而到了最后,肉体痛楚到极致,转而变得麻木,他的身子仿佛不再是他自己的了,意识愈发模糊了起来……
屈平道:“我猜他的用意应该是让你不要再做无谓的追查,牵连更多无辜。没想到正好令尹怀疑到你身上,这信遂成为你与他通谋的铁证。”
再醒来时,却是身在牢房中,媭芈正蹲在他面前,一边垂泪,一边用手帕拂拭他脸上的血迹。
孟说道:“可我想不出我认识的人中有这样一个人。他既然已经得手,为什么还要专门写一封信给我?”
孟说道:“邑君……”媭芈道:“你别动,也别再叫我邑君,叫我阿媭,或是媭女。”她往身后看了一眼,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今日我仔细去看过那王道的尸首。”
屈平道:“这封信只有十二个字:前面一句‘和氏璧已出城’,是告诉你和氏璧的去处;后面一句‘多谢指点迷津’是感谢你的指点之情。如果真有人要陷害你,信的内容绝不会是这样的。这个人,宫正君一定是认得的。”
孟说道:“有什么特别之处么?”媭芈道:“他不是公主的家奴,他是个苦修的墨者。他的身子虽然被河水泡得发肿,但他双脚上的茧比寻常人要厚许多……”
媭芈忙道:“抱歉,是我阿弟没有把话说明白,我们不是怀疑孟宫正。阿弟的意思是,这封信应该就是那个真正得到了和氏璧的人写给你的。”
墨者崇拜大禹,生活清苦,劳作不休,一般都穿麻衣草鞋。孟说听到这里,已有些会意过来。
孟说道:“恕我愚钝,屈莫敖的意思是怀疑我?”
媭芈续道:“尤其是双脚大脚趾和食趾有粗茧,分明是长期穿夹趾草鞋的结果。本来城外一个辛苦劳作的乡人也会是这样,但联想到他双手之茧不及双脚,以及不可理喻的自杀,分明是墨者无疑。”
屈平道:“宫正君,眼下你被定罪的关键证据是这封信。你家的老仆也已经被逮捕拷问,他说是有人将信从门下塞进来,他并没有见过送信人。但照我看来,这封信并不是有意要陷害你。”
她本以为孟说会大吃一惊,不料对方甚是平静,讶然道:“孟君早就知道了?”孟说没有回答,只问道:“这件事,邑君……阿媭你可有告诉旁人?”
南杉是太子槐和令尹昭阳的内弟,熊华少不得要给几分面子,道:“由你们几个出面劝劝孟说也好。”说完命人松开刑具,自己先退了出去。
媭芈道:“当然没有。我知道孟君也不希望我这么做。”孟说道:“谢谢,谢谢你。答应我,不要说出去。”
南杉道:“大司败,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劝劝孟宫正。”
媭芈凝视着他,那双本来朗若星辰的双目在酷刑的反复折磨下变得黯淡无神,脸色委靡憔悴,完全失去了昔日的英俊挺拔之气。她的眼泪“唰”地滚落了下来,道,“可是孟君你却要多受这么多苦楚。”
次日上午,孟说又被提来刑房。熊华喝问几句,便下令用刑。刑吏用夹榻夹住孟说双腿,正要用力压紧,南杉、屈平、媭芈几人匆匆闯了进来。
孟说笑道:“我没什么。”面上虽然微笑,内心却甚是凄苦。
一想到公主,他忍不住又黯然起来。他的确对不起她,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不但没有给她任何安慰,反而给了她重重一击,造成了她必须要远嫁秦国的局面。他绝不可以再怀疑她,绝不能再怀疑她。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王道和杨良二人都不是什么公主家奴,而是墨者。二人装扮成公主随从混入昭府,又从甘茂手中抢到了和氏璧,随即用木鸟运出昭府。天下的确只有一只公输般木鹊,但许多墨者都是承袭了墨子的衣钵,是制作机械的高手,有一只能飞三天三夜的木鹊在前,仿造一只勉强飞出高墙的木鸟并不算太难。公主将公输般木鹊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令尹夫人,主要的目的是要为引开弓弩手的注意力,为另一只木鸟飞出昭府做掩护。公主一行出昭府后从木鸟身上取到了和氏璧,两名墨者随即自杀,这样即使旁人追查到二人身上,也可以斩断追踪线索。公主则令侍从将二人尸首捆上石头,沉入河中。哪知道天不遂人意,捆在王道身上的绳子松了,他的尸首浮了出来,被人发现。
他反复思虑,也想不出手下哪名卫士会有可能与外人串通。如果真的是有卫士暗中给了杨良和王道两枚黑色腰牌,这两个人从甘茂手中夺走了和氏璧,他们又是如何将玉璧带出昭府的呢?王道为什么会在得手后自杀呢?又为什么被人沉尸河底呢?他二人都是公主家奴,公主对这一切难道真的一点也不知情么?
孟说根据卫士的证词追查王道、杨良二人时,江芈公主有意将他一人留下,告诉他华容夫人遇刺的真相,也是刻意为之。她已经预料到他可能会很快接近真相,所以要及时阻止他,她所采用的阻止方式就是利用他的内疚。她确实非常了解他的性情,现在即使他知道了一切,也绝不会对旁人吐露半个字。
当此境遇,自然耿耿难寐。
他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那封信。按说这一切的事件中,江芈公主是最大的赢家,和氏璧也落入了她手中。以她的性格和处境,只会希望事态越乱越好,她是绝对不会写这样一封信来告诉孟说不要牵连无辜的。那么写这封信的神秘人到底是谁呢?会不会是公主身边的知情人,不愿意看到孟说像一只无头苍蝇般乱转?可他跟公主身边的人并没有什么交情啊。
孟说被上了械具,拖来牢房中。他的双手被铜拲束在背后,脖颈和双脚均戴了笨重的桎梏,伏在潮湿的地面上,动弹不得。后背、臀部、大腿上的刑伤如炙过一般,火辣辣地疼。
媭芈刚走不久,孟说便被重新带来刑堂,等在那里的除了大司败熊华外,还有太子槐。他连日受刑,后背和双腿血肉模糊,高高肿起。脚下虚浮,站也站不稳,只能由刑吏搀扶着对太子熊槐下跪。
战国执行刑罚一般采取劳役方式,监狱并不是执行场所,而是未决犯临时囚禁之地。熊华为人昏庸,司败署未决之案极多,以致狱中人满为患,有所谓“拘者满圄,怨者满朝”之语。偏偏孟说是重犯,需得单独关押,狱卒左挪右动,好不容易才腾出一间牢房来。
熊槐脸色一沉,道:“孟说,你可知罪?”
熊华毕竟上了年纪,精力不济,折腾得也累了,见外面天色已黑,便道:“孟说,老夫念你服侍大王多年,给你一夜时间考虑,如果明日还不肯招供吐实,就别怪老夫动用重刑了。”
孟说虽是无辜受刑,但现下知情不报,一样是大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道:“下臣该死。”
孟说被按伏在地上,四肢分开,用绳索固定住。两名刑吏上前,举起杖朝他背、臀、大腿上击打。打了十棍后再换两名刑吏继续行刑。如此换了四五次行刑者,孟说已是皮开肉绽,全身上下血迹斑斑,动也不能动弹一下了。
熊槐道:“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你只是听命于公主而已。你只要肯招出公主和公子冉是盗取和氏璧的主谋,就不必再受这些皮肉之苦。”
熊华虽是楚威王的亲弟弟,可楚国江山马上就是太子槐的了,他一心要讨好昭阳,哪里肯听辩说,见孟说不肯招认,便立即下令用刑。
孟说见对方神情闪烁,隐有焦灼之色,猜想太子槐怀疑公主,也不过是因为卫士的供词牵涉到王道和杨良,而那两名所谓的公主家奴又已经自杀,死无对证。既没有人证,也没有找到和氏璧作为实证,太子槐要对付公主,就只有依靠口供。当即摇了摇头,道:“臣没有协从公主盗取和氏璧。”
孟说道:“臣绝没有跟人勾结,盗取令尹府上的和氏璧。”
太子槐道:“你喜欢公主,对不对?但她已经是秦惠王名义上的妃子,就算这次能逃脱罪名,她也是别人的女人。你何必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得到的女人毁掉自己的一生?”
熊华亲自送昭阳出堂,这才回转身来,命人将孟说拽来刑堂,道:“孟宫正,你是个聪明人,早点说出和氏璧和同党的下落,可以少受许多皮肉之苦。”
孟说道:“无论太子怎么说,臣还是这句话,臣没有协从公主盗取和氏璧。”
南杉料来自己留下来也保护不了孟说,只得应道:“是。不过这封书简可否交给臣带走?臣可以比照笔迹,好追查那同党的下落。”昭阳道:“好,你去办吧。”
太子槐脸上怒气顿生,冷笑道:“既然孟君不吃软的,那么就只有来硬的了。”拂袖而去。
昭阳见南杉尚呆立一旁,道:“南宫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正宫正。你也不要再留在这里了,去忙你的正事吧。”
大司败熊华见太子槐怒气冲冲地离去,连声斥道:“好个不识好歹的孟说,太子马上就是一国之君,他亲自来问你话,何等荣幸,你居然不识好歹!”
昭阳便起身道:“司败君,这名要犯就交给你审问。只要能找到和氏璧,你可以使用任何手段。”熊华道:“令尹君放心,我一定亲自讯问。”
孟说闻言一惊,问道:“难道大王他……他已经……”
孟说道:“臣对此事一无所知,也没有什么同党。”
熊华冷笑道:“这全是拜你孟说所赐,大王听到你与奸人勾结盗取和氏璧后,急怒攻心,当即晕了过去,已经好几日了,至今没有醒来。大王待你不薄,你还不快些招出背后主谋?”见孟说不答,便喝道:“来人,继续用刑。”
昭阳却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喝道:“孟说,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快交代出你同党的名字。”
如此连日用刑,孟说被拷打得体无完肤,九死一生。但他始终不吭一声,太子槐得不到孟说口供,也无法牵连恨之入骨的江芈公主等人。
他虽然也是懵懂一片,反应究竟异于常人,知道自己立即就会身陷囹圄,再难以有所作为,忙道:“南宫正,你立即去将这件事告诉屈莫敖姊弟,请他们设法查明真相。”南杉微一迟疑,即应道:“遵命。”
这一日,孟说又被从狱中提出,架来刑堂。刑吏却没有再例行鞭打他,只是强迫他跪在一根矮木桩前,将他牢牢反缚在上面。又用绳系住他的头发,一并拴在木桩上,迫得他仰面朝天。
南杉问道:“宫正君,这是怎么回事?”孟说道:“我……我也不知道。”
孟说满以为刑吏会一颗颗敲落自己的牙齿,或是要挖出自己一双眼珠,或是割掉鼻子,但始终没有人上来动手。过了好大一会儿,终于来了一名带着小刀和黑墨的小吏,孟说这才明白他们要给自己行黥刑。
孟说一时呆住,心道:“这是谁写的信?为什么要写给我?是有意栽赃于我么?”
黥刑又称墨刑,即在受刑者脸上刺字,然后涂上墨或别的颜料,作为犯罪的标志。这种刑罚属于肉刑中最轻的一种,虽然在肉体上的痛苦不及劓、刖、膑、宫等刑罚,但却是精神上极大的羞辱,耻辱将伴随受刑者终身。当年秦国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太子驷犯法,商鞅黥太子傅公孙贾以儆效尤。太子驷和公孙贾为此恨商鞅入骨,等到秦孝公一死,太子驷即位为秦惠王,立即将商鞅处以五马分尸的车裂酷刑,以报之前之辱。
南杉遂将书简举到孟说面前,只见木简上写着寥寥数字:“和氏璧已出城,多谢指点迷津。”最下面落款处画着一只模样古怪的飞鸟。
孟说虽然不是出身贵族世家,但也是个极重名誉之人。他本以抱了必死之心,却想不到这些人并不杀自己,而是改以黥刑来侮辱,又惊讶又愤怒,喊道:“我要见大司败。”那小吏笑道:“你以为自己还是宫正么,想见谁就见谁?大司败忙着处理公务,可没有工夫见你。”拿起尖刀,扎了下来。
孟说道:“我才刚刚接到书简,还没有来得及看,南宫正人就到了。信上写的什么?”
孟说竭力挣扎,但他的四肢和头发都被绳索紧紧束缚住,根本避不开小吏手中的刀尖。伴随着脸上一阵阵刺痛,血汩汩地流了下来,迷住了眼睛,流过了嘴唇。那种独特的咸淡的血腥味提醒着他,他这一辈子再也摆脱不掉叛国背君的罪名,不由得发出一声如狼啸般凄厉而绝望的嘶叫。
昭阳道:“这是刚刚从孟说身上搜出来的,可谓铁证如山了。”
正在黥面的小吏吓了一跳,生怕这位楚国第一勇士会就此挣脱束缚,慌忙退开。一旁的几名刑吏抢上前来,各举皮鞭、刑杖,疾风骤雨般地朝孟说身上招呼过去。他昏迷了过去,但很快又被脸上一刀一刀的刺痛唤醒。只是这次他连叫喊的力气也没有了,仿若跌入了无穷无尽的深渊,再也踩不到底,只能不停地坠落,坠落……
昭阳道:“南宫正,你来看看这封书简。”南杉起身走过去,接过书简,随即愣住。
忙了一个多时辰,小吏终于在孟说额头和脸颊上凿好了方形字样,染上黑墨后,再举火烧炙伤口。这样,脸上留下的墨迹成为永久性的记号,以后再也擦洗不掉。
南杉忙上前跪下请罪道:“如果孟宫正有嫌疑,臣身为他的副手,也该有嫌疑,请令尹君一并治罪。”
受完黥刑,孟说又被重新戴上三木刑具,拖回牢房囚禁。他知道黥刑才刚刚是个开始,后面一定还有更大的侮辱在等着他,但他已经顾不上将来,所有的心思都在脸上的那些墨字上,虽然看不见它们,但它们却像毒蛇一点点咬噬他的心。他想起了祖父的英名,父亲的威名,以及他自己——他一生对楚国忠心耿耿,从无二心,却落得如此下场。泪水终于流了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吏卒遂一拥上前,拧住孟说手臂,强迫他跪下。
牢房门忽然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跪在他身边,将他的头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地用手抚摸他的脸庞。
昭阳忽道:“不必了,罪魁祸首就在这里。来人,拿下孟说。”
孟说喃喃道:“是公主么?我又在做梦了。”江芈柔声道:“你没有做梦,真的是我在这里。”
熊华见孟说沉吟不答,道:“来人,把当晚经手过腰牌的卫士全部逮起来拷问。”孟说忙道:“等一等,请司败君给下臣一点时间……”
孟说勉力抬起头来,果然见到了江芈,那张绝美的脸上挂满泪珠,甚是凄凉。
孟说这才恍然大悟,心道:“这两枚腰牌一定就是王道和杨良用来行事时用的。可这两个人进门时明明佩戴着紫牌,又从哪里弄了两块多余的黑牌呢?腰牌的发放只由卫士经手,除非是卫士中有人帮他们。”
孟说忙侧过头去,道:“我的脸……别让我的脸吓着公主。”想努力挣开公主,却是没有丝毫力气。
原来精细的南杉重新检查了所有腰牌,却发现多了两枚黑牌。当晚每位宾客和从人进来时,发给腰牌,登记名字;出去时,交还腰牌,划去名字,对昭府内部的人也是如此。所有的名字都划去了,相应名字的腰牌也全部收回,却多了两个黑色木牌,刻的是“张三”、“李四”的名字,一望就是假名。负责刻字和腰牌发放的都是孟说的心腹卫士,如此一来,孟说登时变得嫌疑很大,所以昭阳一得知消息,就立即命南杉带他来官署盘问。
江芈捧起他的脸,哭道:“你这个傻子……傻子……是我害了你,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对不起……”
昭阳道:“那么你怎么解释这多出来的两枚黑色舍人腰牌?”
孟说勉强笑道:“不要说‘对不起’,我……我是心甘情愿的。这地方太脏,不适合公主,公主还是快些走吧。”
昭阳道:“好,本尹再问你,和氏璧失窃当晚,看守大门的都是你的心腹卫士,所有出入腰牌的发放,都是由他们经手,是不是?”孟说道:“是。”
江芈道:“是太子逼我来看你,他想让我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子,还说黥刑只是开始,如果我不交出和氏璧,就会对你接着用劓刑、刖刑、膑刑,最后是宫刑,让你生不如死。他……他好狠毒,知道我心底里还是喜欢你,所以用你来对付我。”孟说叹了口气,道:“臣贱命一条,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昭阳道:“可是本尹怎么听说是在筼筜枕头下发现的?”孟说道:“臣的容臭前些日子曾经失落过,这次意外在筼筜枕头下发现,想来是他趁臣不留意时从臣身上盗取了去。”
江芈哭道:“我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受苦的人是你呀。可是我是真的没有和氏璧,父王又昏迷不醒,王宫内外全是太子的人,我……我实在没有法子救你。我该怎么办?”
昭阳道:“这容臭是孟宫正的么?”孟说道:“是。”
孟说勉力挺了挺身子,道:“公主不必救我,就让臣刑罚加身好了。”江芈道:“不,我……”
吏卒上前在孟说身上摸索一番,搜出容臭和书简,奉到昭阳案前。
一语未毕,牢门打开,庸芮领着几名卫士闯了进来,大声喝道:“公主可看清楚了?这就请公主回宫吧,太子还等你的答案呢。”命卫士上前拉起公主,强行押了出去。
孟说心知不妙,上前见礼,问道:“令尹君和司败君召臣前来,有何差遣?”昭阳也不回答,直接命道:“搜他身上。”
孟说又惊又怒,道:“庸芮,你……你敢对公主无礼?”
孟说遂不再多问,默默地跟着南杉出来。来到官署,却见大堂正中坐着大司败熊华,一旁坐着令尹昭阳,均是正襟危坐,神色异样。
庸芮笑道:“如今我已是副宫正,是太子殿下的心腹了。孟说,你想不到会有今天吧?”孟说叹道:“的确想不到。”
孟说道:“去哪里?”南杉道:“官署。”
庸芮道:“念在你一直待我不错,我也略有回报。来人,去了犯人的手拲。”
孟说正要拆信,忽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却是南杉,身后跟着数名全副武装的卫士,不由得一愣,问道:“南宫正有事么?”南杉道:“宫正君,恕下臣无礼,这就请你跟臣走一趟吧。”
狱卒忌惮孟说楚国第一勇士的威名,给他手、足、颈均上了最重的械具。他的双手一直被铜拲紧紧地禁锢在背后,坐不能坐,卧不能卧,难受万分,手拲一去,身子登时松弛了许多。
孟说兴致索然地回来家中。老仆忙捧着个书简迎上来,道:“不久前有人往门下投了一封信,说是留给主人的。”
庸芮忽然蹲了下来,低声道:“宫正君放心,公主正在设法营救,不会让太子继续残害你,请多一点耐心,少安勿躁。”
孟说沉默许久,才道:“你去吧,我是没脸再见公主了。你进宫将这件事禀报公主,然后看看如何能找到另一名家奴杨良。”庸芮道:“遵命。”
孟说本以为庸芮已投向了太子一方,忽听到他自认是公主一伙儿,不由得惊奇万分,蓦然醒悟了过来,道:“是你,你就是公主的内应,对吧?”
庸芮道:“这件事实在蹊跷。宫正君,我们要不要再去问问公主?”
庸芮低下头去,低声道:“对不起,宫正君,我只是听命于公主,实在不知道事情最终会牵连到你身上。”
梁艾闻言怫然不悦,道:“既然信不过我的话,还找我来做什么?”提起药箱,径自离开。
原来当日在凤舟上,江芈主动对孟说献身,却被孟说拒绝,她狂怒之下打了孟说,将其赶出去,却随意叫了一名侍卫进来与她交欢。那侍卫正好就是庸芮。庸芮面对这飞来艳福,又惶恐又不安又欢喜。既然与江芈公主有了鱼水之欢,他发誓从此效忠公主,为公主办事。
孟说道:“毁尸灭迹倒不奇怪,大概是他的同伴不想让人发现他死了。奇怪的是,他怎么会是自杀?”转头问道:“梁医师,王道真的是自杀么?”
庸芮又道:“这件事,你也不能怪公主,实在要怪,就要怪那墨者田鸠。”
屈盖很是意外,道:“他是自杀?那可奇怪了。发现他尸首时,他身上绑着绳子,应该有人在他身上绑了石头,沉进了河里,但后来绳子松开,他又浮了起来,被水流冲在水门,卡在了栅栏里。如果他是自杀,为什么还有人想毁尸灭迹呢?”
孟说闻言大吃一惊,道:“田鸠不是已经死了么?”庸芮道:“他只是假死,这是他和公主事先安排好的计谋。”
梁艾上前看了一番,道:“这人左手老茧比右手多,应该是左撇子,颈上一刀,右深左浅,应该是自刭而死。”
江芈当日激愤之下将刺客徐弱的供词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楚威王,原以为父王会赞赏她的诚实,但换来的却是出嫁秦国,她姊弟三人等于从此被放逐,再也不能回来楚国。她伤心之下,又心有不甘。她得知墨者唐姑果来到楚国是为了帮助秦国得到和氏璧,遂派人寻到另一名墨者田鸠,表示要跟他合作。田鸠犹自不能相信堂堂楚国公主竟会背叛楚国,江芈道:“那么我先告诉你一个还没有公开的消息,我就要嫁去秦国,成为秦惠王的妃子。”田鸠虽然吃惊,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孟说心道:“大前天晚上,不正好是和氏璧失窃的那晚么?”心中愈发肯定王道牵连其中,多半是他与另一名家奴杨良争夺和氏璧,被杨良杀人灭口。
他二人有了协议,遂开始秘密谋划。田鸠告诉江芈,同伴腹兑和司马错会碍事,必须先行将二人送回秦国,遂先上演了一场假死的好戏,这样无论如何再也没有人会怀疑到田鸠身上。庸芮早为公主美色所迷,听公主之命,有意将孟说引到河边,让孟说亲眼看到腹兑刺伤了田鸠。孟说去追捕腹兑时,庸芮用小船将田鸠运走疗伤,对孟说则称田鸠跳水自尽。因为这件事,司马错身份败露,被孟说逮捕。腹兑则被解送回秦国,很快因为杀死田鸠罪被亲生父亲巨子腹处死,据说秦惠王亲自出面说情,还是没有能救下腹兑的性命。
屈盖道:“尸首是昨日清晨在东水门发现的,我不是还告诉过宫正君么?但就从泡水的程度来看,应该是大前天晚上就死了。”
除去了腹兑,田鸠遂开始与江芈公主精心谋划盗取和氏璧之事。田鸠和唐姑果都知道甘茂秘密与秦国通谋一事,唐姑果得知甘茂是昭阳门下舍人后,还想利用这一点,逼甘茂做内应。后来唐姑果被杀,旁人都以为是筼筜为除去竞争对头而下手,只有田鸠想到很可能是甘茂杀人灭口。他猜想甘茂必然要趁令尹夫人寿宴当晚下手盗取和氏璧,所以早早派了心腹手下王道和杨良扮成公主随从混入昭府,一来是操纵木鹊和木鸟,二来也是作为交给江芈一方的墨者人质。
孟说心中疑云大盛,暗道:“我刚刚追查到杨良、王道二人身上,就发现了王道的尸首,莫非他是被人杀人灭口?”忙问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孟说用不同颜色的腰牌区别人的法子虽然高明,但防备不了有卫士做内应的状况。本来两名抬箱子的墨者王道和杨良该发紫牌,庸芮却另外给了他们两块事先准备好的黑牌。那两人随即脱下外衣,装扮成昭府的门客,便可以随意进出宴会厅。
屈盖听说死者是江芈公主的家奴,很是惊异,道:“我还没有查出死者的身份。今日特意请梁医师来,是因为检验尸首的两名牢隶臣[1]争执不下,一人说是自杀,一人说是他杀。”
果然一切如田鸠所料,筼筜盗到了和氏璧,又交到了甘茂手中。等甘茂携璧出来时,一直埋伏在附近的墨者王道和杨良打晕了他,夺走了和氏璧,随即将玉璧绑在早已准备好的木鸟身上。木鸟向西飞出昭府后,直接到了凤凰山上。那里是王室禁苑,常人难以接近。田鸠早已事先潜入山上,专门负责接应木鸟。
庸芮道:“呀,他真的是公主那名失踪的家奴王道。”
然而事情的关键就出在田鸠身上,其实他也并不是为秦国做事,他是前任巨子田襄子的独子,自小就是意志坚定的墨者,对唐姑果等人亲附秦国很是不满,这次虽是奉巨子之命来为秦国夺取和氏璧,但事先早已决定,一旦得到和氏璧,就将它带去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收藏,让那所谓的“得和氏璧者得天下”成为一句空谶。所以他一拿到木鸟,便立即消失了。而江芈公主一行到了事先约定的地方时,根本不见田鸠的影子,这才知道中了计。江芈命侍从逮捕墨者王道和杨良拷问田鸠的下落,两人抢先自杀。江芈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得已只能下令将尸首沉入河中。
孟说登时想起来宴会当晚为公主抬木箱的一名随从就是六根手指,忙抢上前掀开麻布,面容虽然已经被河水泡得发胀变形,但依稀可以认出正是那名叫王道的随从。
之后孟说由蛛丝马迹追查到王道和杨良身上,江芈料到无论如何自己难以脱嫌,幸好两人已死,死无对证。她料到太子必然想方设法地利用这点来对付自己,遂令庸芮抢先去向太子告密公主家奴可疑,以此为晋身之阶投靠太子,作为预先埋伏下的棋子。
那尸首停放在庭院中,身上盖着条麻布。庸芮一眼留意到伸在麻布外的手,惊叫道:“那个人……有六个手指。”
孟说听说经过后,这才明白过来,那封十二字的信正是田鸠写给他的,落款也不是什么飞鸟图形,而是一个“鸠”字。只是他一直以为田鸠已死,竟是丝毫没有想到他身上。他本来还以为刚才公主说“真的没有和氏璧”是假意推托,现在才知道是真有其事。她没有和氏璧在手,居然还想要救他,除了武力劫狱外,怕是再没有别的法子了。
孟说只觉得浑身燥热,急需要找些事做,好将思绪转移,遂跟着屈盖来到停放尸首的仓库。
一念及此,忙道:“不,你们不要冒险救我。我死不足惜,公主却是千金之体。”
梁艾道:“宫正君跟我们一道吧,反正也不远,一会儿忙完,我给你号号脉。”
庸芮苦笑道:“宫正君还不了解公主这个人么?她决定了的事,不管旁人如何相劝,她都是不会听的。宫正君先暂时委屈一下。”站起身来,又假意大声呵斥了孟说几句,这才去了。
屈盖连叫几声,孟说才回过神来,问道:“有事么?”屈盖道:“没事,我就是打个招呼。宫正君生病了么?脸色这么不好。”
孟说心急如焚,想要阻止公主冒险,可当此境地,又有什么法子?
出来王宫时,孟说正好遇到太伯屈盖来请医师梁艾去验一具尸首的伤处。
过了两日,孟说被提出大狱,架来大堂。南杉、庸芮正等在那里。
江芈见孟说神色变幻不定,知道他心潮澎湃起伏,再也不会平静下来,遂道:“你既然已经明白了经过,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拍手命人送孟说出去。
南杉忙命人打开他身上的颈钳和脚镣,道:“孟君受苦了。”奉上一套干净衣衫,道:“快些换上吧,他们都在等你。”
江芈讲述这一切的神情倒是极为从容,仿佛是在叙述一件完全与她不相关的事。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她陡然变得成熟起来,不再是那个惘然的少女。
孟说不解地问道:“谁在等我?”南杉道:“今日是公主出嫁的日子,大王赦免了你,命你依旧扈从公主去秦国。”
孟说默默听完经过,心中的震撼难以形容。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江芈一再说是他毁了她,原来就在那一晚,她遭逢了世上最惨烈最沉重的打击——母亲华容夫人被自己的阴谋害死。公主被真相惊骇得无所适从时,又被倾心的男子怀疑是幕后主使,遂一怒之下将真相告诉了唯一可以倚靠的父王,却又被父王断然推开!她在一夜之间,经历了所有至亲之人的背叛,难怪她如此伤心欲绝,难怪她始终不肯原谅孟说。
原来楚威王在听到最信任的宫正孟说与外人勾结的消息后,当即晕了过去,连续多日没有醒转。连医师梁艾都放弃了希望,让太子槐开始准备后事。但到前天时,老国君又醒转了过来,问起江芈公主,公主已经被太子槐软禁,只需得到孟说口供就会被处死。楚威王要见公主,太子槐不得不将江芈放了出来。江芈到楚威王床榻前的第一件事,就是跪下哭着恳求父王放过孟说。楚威王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老了,也累了,再也没有心思去追究谁盗取了和氏璧,他临死前最后的愿望,就是要赶快将江芈公主嫁去秦国,以免在自己死后发生骨肉相残的惨剧。他虽然怨恨华容夫人,但终究还是爱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子一步一步地逼死她。女儿要救孟说,也就如了她的心愿吧,这是他为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至于后来楚威王为何要将罪名推到越国太子无疆身上,其心思则不为江芈所了解。
于是匆匆准备两日,楚国公主江芈仓促出嫁,今日就要启程前往秦国。
楚威王听后良久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抚摸着泣不成声的女儿的头发,最终才道:“你不希望你娘亲背负骂名,寡人也不希望夫人背负罪名,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这么算了,但楚国太子之位,你们也别再指望了。来为你提亲的诸侯不少,既然七国之中以秦国最强,你就带上你的两个弟弟,嫁去秦国吧。”
孟说闻言感慨万分,遂换好衣衫,来到宫门处。公主一行已经告别宗庙,正要出宫,大臣们站在两旁相送,屈平、媭芈也在其中。
孟说随即闯进来,斥责江芈不该杀死徐弱,因为她本人正是最大的嫌疑人。江芈有苦说不出,遂愤然离开屈府,赶来囚禁唐姑果之处。是唐姑果那一扑造成了她娘亲之死,她自然不会放过他。哪知道世事难料,唐姑果暗中被人杀死,孟说又一路跟踪现场,以为是她打死了唐姑果。她既难以从嫌疑中脱身,又伤痛被心爱的男子怀疑,一气之下回去王宫,将徐弱的口供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楚威王。
屈平见到南杉搀扶着孟说到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恳切地道:“我有一件事要拜托孟君。公主不是一般女子,她遭逢此番挫折,必然不会轻易罢休。将来她一旦在秦国得势,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太子。我知道是太子下令对孟君行黥刑,可是……”
一语惊醒梦中人,江芈遂拔出匕首,一刀刺死了徐弱。
孟说道:“屈莫敖放心,私人事小,国家体大,孟说知道轻重。只要公主还肯听我劝,我一定会阻止她对付楚国。”
江芈震惊无比,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徐弱却连连催促道:“公主,杀了我吧,杀了我,你就是世上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只要你不说,再没有人知道华容夫人才是主使。夫人虽死,局面仍然对你有利,你大可以咬定我供出了太子槐是行刺华容夫人的主谋。”
屈平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道:“好,好。多谢。”扶着孟说到宫外上马,挥手道:“再见了!”
徐弱却道:“是真的,华容夫人亲口承诺要将公主许配给我,虽然我从没有奢望过,但只要能再看到你,我就很心满意足了。”当即将华容夫人的计划告诉了江芈。
孟说自是知道这一次分别,就很难再见。一时百感交集,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无语凝咽。
江芈对母亲生前安排之计一无所知,自然大为意外,怒气顿生,就上前抽了徐弱几个耳光。
忽然转头在道旁的人群中看见了筼筜,正诡秘地笑着。事情并不如筼筜所预料的那样——他孟说活了下来,公主也活了下来,他们谁也没死,还可以一道奔赴秦国。可为什么前行的步履会变得如此沉重而迟缓?
江芈来到屈府,按照徐弱的要求,令侍从、卫士退出,连孟说也不例外。徐弱这才笑道:“公主,你本该是我的妻子。”
回头凝视巍峨的宫阙,一切都模糊了起来。
唐姑果那一扑不但误杀了人,还令徐弱失去了自杀的机会,他被一拥而上的卫士牢牢按住,当场捆缚起来。他自然对此沮丧无比,心中报了必死之念,所以被捕后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后来卫士庸芮用常人难以想象的刑罚对付他,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心中愈发思念那美貌无双的江芈公主,便主动妥协,以此来换得见公主一面。
再见了,王宫!再见了,郢都!再见了,楚国!再见了,故乡!
计议已定后,华容夫人派人找来一名武艺高强的死士,即是徐弱,交给他一副韩国弓弩,令他在云梦之会上射杀楚威王。又问徐弱有何心愿,徐弱久闻江芈美艳无双,随口应道:“只愿与公主一亲芳泽。”华容夫人遂许诺事成后一定将徐弱从狱中救出来,再将江芈公主许配给他。徐弱明知道这些都是空话,他到纪山行刺,无论能否得手,都会立即被捕下狱,遭受各种拷掠,即使不死在酷刑之下,也必会被处以车裂酷刑,既无活命的机会,当然也绝不可能娶到公主。所以他早有打算,预备一旦行刺成功,就立即用藏在袖中的匕首自杀。但当他到纪山上预备动手的时候,看到台座上江芈公主的背影,心中忽然起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所以他从南侧挤到了北侧,只为在死前看清楚公主的花容月貌。等到这一切完成后,他才取出弓弩来,正瞄准楚威王时,墨者唐姑果蓦然扑了上来,导致弩箭微偏,正好射中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华容夫人。
这一日,公主一行到达了楚国边境。江芈忽然心有所感,命驭者停下车子,登上附近的一座山包,回身眺望故国。
但知夫莫若妻,华容夫人终究还是看出了端倪。尤其楚威王将楚国之宝器和氏璧赐给令尹昭阳后,她愈发明了丈夫的心意,不由得又气又恨。她本有自己倾心爱慕的男子,只是为了保全爱人的性命,才勉强嫁给了年纪比自己大许多的楚威王为侍妾。现在楚威王非但毁了自己的一生,还要毁去亲生儿子的一生,这可不是她所想看到的。最毒莫过妇人心,华容夫人当下起了杀机。她反复盘算,楚威王活着,公子冉就当不上太子,楚威王死了,她可以趁机将罪行推到太子身上,这样她还有很大的机会当上王太后。
又命人召来随行的秦国人司马错,问道:“是我们楚国好,还是你们秦国好?”司马错道:“论地广物博,富饶美丽,自然是楚国好。不过公主已经是我们秦国大王名义上的妃子,也就是秦国人了。这些楚国的土地,早晚都会是我们秦国的。”
只是楚威王这番真实心意,从不对外表露,这实在是因为他太过迷恋华容夫人的风情和肉体,他想享受她所带来的欢娱至死,所以他不能让她觉察到异常,这样她才会全心全意地侍奉他,她以为只要继续讨好他,亲生儿子最终会被立为楚国太子。所有的人都被楚威王蒙在了鼓里,郢都因而满城风雨。太子槐一方以为已经失宠,惶惶不可终日。
江芈登时笑逐颜开,道:“说得好,你叫司马错[2]对吧,你很有志向,我一定会禀报大王,好好地重用你。”
原来刺客徐弱要行刺的对象正是楚威王本人,而派他来行刺的不是旁人,正是华容夫人本人。华容夫人有宠于楚王,多次要求楚威王改立自己所生的儿子公子冉为太子。楚威王表面答应,却从无实际行动。他并不是不爱公子冉,甚至他也认为公子冉比太子槐更有才干,但他着实有两大顾虑:一是春秋战国时期已经确立了嫡长继承制,诸侯、卿大夫应该以自己的嫡妻所生之子继承爵位和身份。如果“废嫡立庶”,即以妾所生之子为宗法继承人,就构成犯罪,往往成为讨伐或刑惩的理由。鲁昭公八年,楚国出兵灭掉陈国,就是以“废嫡立庶”为其罪名。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主持葵丘之盟,订的国际条约,内中也有“无易树子”的内容。熊槐是故王后所生之子,有嫡长子的身份,立为太子已久,又无大的过失,若是楚威王贸然废去熊槐的太子位,改立华容夫人所生的公子冉为太子,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冒险,给了其他诸侯国攻打楚国的理由;二是楚威王多少听到一些关于华容夫人的风言风语,虽然从没有发作过,但也有所怀疑。如此,他更不愿意立血缘不清不楚的公子冉为太子。
后来司马错果然得到秦惠王重用,率领大军攻打巴蜀,一举灭掉长江上游的巴蜀两国,不仅令秦国人力和物力大增,而且直接对长江中下游的楚国形成居高临下之势,严重地威胁到楚国的安全。
江芈叹了口气,道:“那刺客徐弱背后的主使,就是我娘亲。”
一旁孟说听见,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正想着如何相劝江芈,忽有卫士来禀报道:“有一名叫田鸠的墨者指名要见孟君。”
孟说惊疑不定,不知道公主为何突然要将如此重大的秘密告诉自己,但他心中还是难以抑制对真相的渴望,当即点了点头,道:“下臣遵命。”
江芈不禁冷笑一声,道:“我正要派人去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命卫士带田鸠过来。
江芈道:“这世上只有我和父王两个人知道真相,现在你是第三个,你要答应我,绝不能再让第四个人知道。”
田鸠道:“公主,孟君,别来无恙?”
自从荆台回来后,孟说也听说过许多关于越王无疆无辜受过的谣言,虽不如何相信,但这些风言风语就像天下的白云,即使阻挡不住普照的阳光,终究还是在大地上投下了斑斑阴影。指控无疆为行刺主使的唯一证据就是刺客徐弱的口供,而徐弱的真实口供又只有江芈一个人知道,也就是说,江芈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此刻她忽然要主动和盘托出真相,孟说心中登时生起一种不祥之感来——莫非无疆当真是清白的?这其中有什么内幕?公主之前为什么又要说谎呢?
江芈虽然恼恨田鸠,但一直很好奇他是如何将和氏璧运出搜查极严的郢都城的,当即问道:“你当初是如何将和氏璧带出郢都的,还是用木鸟那一招么?”田鸠道:“不是。其实说起来很简单,我将和氏璧用绳子捆在小船的船身下,从水门出城。守门的士卒虽然细细搜了船和船上的人,但却没有想到水底下还有玄机。”
孟说愕然道:“那么公主说的真相是什么?”江芈道:“就是我娘亲华容夫人遇刺的真相。”
江芈这才恍然大悟,冷笑道:“我以为墨者都是言而有信的侠士。田鸠,我可是上了你的大当了。”田鸠道:“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过我既有负与公主之约,愿意以死谢罪。”手腕一翻,袖中甩出一柄匕首,径直刺入自己胸口。
孟说失声道:“当真是公主指使手下盗走了和氏璧?”江芈大怒,扬手扇了他一记耳光,斥道:“你又在怀疑我!我手里根本没有和氏璧!”
江芈惊道:“你……你是来送死的?快说,和氏璧在哪里?”
江芈缓缓地走到他面前,道:“你不是很想知道真相么?我现在就将真相告诉你。”
孟说抢上来扶住田鸠,将他身子慢慢放下,道:“你这又是何苦呢?”田鸠苦笑道:“谁叫我是墨者呢。对不起,孟君,是我连累了你,害得你成了这副样子。和氏璧在我手里,你想知道它的下落么?你如果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孟说道:“不,田君不必告诉我。”
孟说心“怦怦”直跳,不知道公主单单只留下自己一个人做什么。
江芈大怒,喝道:“孟说,快问和氏璧在哪里!”
江芈道:“孟说站住!你不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们全都退下。”
孟说摇了摇头,田鸠勉强笑了笑,就此闭上了眼睛。
孟说问道:“那他们可有住址、家眷在城中?”江芈道:“或许有吧,或许没有,这我可不知道,孟宫正想知道详情,得去问我的家令。”孟说道:“是,臣告退。”
江芈气急败坏,道:“你为什么不问他?”孟说反问道:“公主要和氏璧做什么呢?”
孟说道:“公主为何不早说?”江芈不以为然地道:“不过是两个家奴失踪,况且我又不知道他们跟和氏璧失窃有关。”
江芈一时愣住,她只是千方百计地想得到和氏璧,但一旦真的到了手,要用它来做什么,她却从来没有想过。
江芈道:“难怪,难怪。”孟说道:“难怪什么?”江芈道:“他们两个是我的家奴,和氏璧失窃当晚,他们护送我回王宫后就失踪了,再也没见到人影。”
孟说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道:“公主,你不要嫁去秦国了,我们一起走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就跟当年的陶朱公一样。”
江芈惊道:“他们两个跟和氏璧失窃有干系么?”孟说道:“臣听说他们两个失踪了一阵子,推测时间,应该正好是甘茂拿到和氏璧的时候。甘茂就是那时被两个人打晕,和氏璧也被夺走。”
陶朱公即是楚国人范蠡,他在功成名就时携带美人西施隐居在云梦泽中。孟说恳切地望着江芈,她只要一点头,世间就会从此多一段英雄美人的千古风流佳话。但江芈却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道:“不。我在楚国失去的一切,一定要在秦国重新拿回来。”
孟说道:“臣是为和氏璧失窃一案而来。请恕臣冒昧,臣想见见公主的那两名随从。”转头问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庸芮道:“杨良,王道。”孟说道:“臣想见见这两个人。”
她那种没有丝毫犹豫的决绝态度令孟说失去了所有美好的期盼。他心头的火焰熄灭了,欠了欠身,道:“那么,请公主准许臣隐居山林。”
江芈这次倒是爽快地出来,问道:“什么风又把孟宫正吹来我这公主殿了?”
江芈却道:“不行,我不准你离开我。你答应过我,要永远保护我,不论我在哪里,你都要留在我身边。”她顿了顿,又柔声补充道,“你是我今生唯一爱过的男子,如果再也见不到你,我会活不下去的。”
两人遂来到王宫公主殿。
孟说知道公主并没有她说的那么爱他。她也许不爱任何人,只爱她自己,她到人生地不熟的秦国后,需要自己的心腹,她挽留他,不过是要继续利用他。但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只是爱这位能够颠倒众生的公主,甘心被她利用,曾经为她身败名裂,还要继续为她赴汤蹈火。
孟说道:“你跟我去见公主。”庸芮道:“遵命。”
他知道她的心很大很广,她有着永不服输的性情和孤注一掷的勇气。他看到她正微笑地凝视着楚国的大地,带着傲视人生与宿命的惊云气度。即使是气势雄浑的滔滔长江,也不过是她脚下缩微的小水沟。而他,只是云梦泽中一叶微不足道的浮萍。
孟说道:“任何异常情况都是要紧的。你可知道有两个人打晕了甘茂,从他手里夺走了和氏璧?”庸芮大惊失色,道:“该不会就是这两个人吧?可他们身上只有紫牌,根本不可能走出南院啊。”
极目神州,山川图画。苍莽大地,谁主沉浮?
孟说道:“这件事你怎么早不说?”庸芮道:“臣想这不过是公主的两个随从拉屎耽误了时辰而已,也没什么要紧的。”
这一行人虽然凄凉地离开了楚国,却各自成为历史上的著名人物——
庸芮道:“噢,那件事,臣一直候在门外,公主出来后,就命臣去叫她的从人出来。臣去南院后,发现从人中少了两个人,很是紧张,四处寻找,最后才发现他们一齐蹲在茅厕里,所以晚了些时候才出来。”
江芈嫁到秦国后,被秦惠王封为“八子”[3],名分虽然不高,却极得秦王宠幸,先后生下三个儿子,为王后魏国公主所忌恨。
孟说这才略略舒了一口气,派人叫来庸芮,问道:“当晚公主的那两名随从是怎么回事?为何落在了后面?”
孟说虽遭黥面之刑,武艺犹在,由楚国第一勇士摇身变为秦国第一勇士,与酷好武艺的秦太子赵荡[4]成为至交好友。秦惠王死后,太子荡即位为秦武王,孟说更是深得宠幸,被拜为内廷校尉,负责秦王宫宿卫。秦武王即位四年后,与孟说比赛举鼎,结果自己失手被大鼎砸断膑骨而死,孟说因此被诛杀。
孟说心中登时一紧,道:“庸芮和那两个人是不是从北边下等舍人住处傅舍方向过来的?”黑脸卫士道:“那倒不是,还是从南边出来的。”
孟说个人虽遭不幸,这件事却成为江芈在秦国崛起的重大契机。因秦武王没有儿子,江芈先是用武力控制了咸阳,杀死众多争位的公子,随后立自己的儿子赵稷为国君,是为秦昭襄王。江芈被尊为王太后,史称宣太后。秦昭襄王年少,由宣太后主政,是为中国历史上太后听政之始。宣太后又封长弟公子冉为穰侯,二弟公子戎为华阳君,封次子赵市为泾阳君,三子赵悝为高陵君,形成党亲专政的格局,完全控制了秦国军政大权,从此开始了长达四十一年的临朝亲政。数十年来,秦人只知道秦国有宣太后和穰侯,而不知道有秦王。
孟说道:“什么该说不该说的,快说!”黑脸卫士道:“公主出来宴会厅后,立即有卫士去南边的院子领出了她的从人,搜身后放出府外。但公主却还一直等在那里,直到后来庸芮领着两名从人过来,这才一起走了。”
江芈嫁到秦国后不久,楚威王病逝。太子熊槐即位,是为楚怀王。但他的日子并不好过,楚军屡屡为秦军所败,主帅昭阳自杀,大将屈匄等成为俘虏,楚怀王被迫献城向秦国求和。楚国既无力与秦国争胜,遂决定向东方谋取越国。楚怀王派昭滑到越国进行间谍活动,使越国发生内乱,又趁机进攻越国,杀死越王元彊,消灭了越国。
又问道:“那么我们自己人呢?卫士们可有言行举止异常的?”一名黑脸的卫士道:“有一件事,臣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攻灭越国不过是暂时的荣光,随着江芈在秦国的得势,楚国愈发陷入危难的境地。就连楚怀王熊槐自己也一再被这位异母妹妹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听信张仪的谎言,被诱骗到秦国为人质,受尽凌辱,最终逃跑不成,客死在秦国。其子楚顷襄王和其弟令尹公子兰不敢得罪秦国,均被迫娶秦国公主为夫人。
孟说这才释然,心道:“不错,公输般何等技艺,世上仅此一只木鹊,而这只木鹊现在还在昭府上飞着呢。是我多疑了,我居然又怀疑起公主来了。”明知道公主对这些并不知情,心中还是油然生出一股愧疚之情。
和氏璧一案,对外人仍然是个谜团。涉案的人不是被放逐国外,便是被秘密处死,真相最终被掩盖了起来。而在江芈出嫁之前逃离楚国的甘茂、张仪却各有奇遇,两人先后为秦惠王信用,当上了秦国的丞相。甘茂大展军事才华,攻占楚国汉中之地,逼迫楚军主帅昭阳自杀。张仪则利用连横[5]之计对付东方六国之合纵,为秦国强盛、最终灭掉六国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那名卫士又道:“公主仰着头看了好久,都有些发痴了。臣心下揣度,公主心中多半舍不得这只大鸟,这可是公输般的杰作,世上再也不会有了。”
因谶语而身价倍增的和氏璧,在日后成为江山社稷和至高皇权的象征。中国千余年的历史潮汐,被这块如明月一般的玉璧牵引着。和氏璧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孟说心中一动,暗道:“我一直将重点放在搜查出府的人身上,怎么没有想到和氏璧凭空也能飞出去?公主……该不会是公主……”
楚国和氏璧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根据历史记载,和氏璧自昭阳宴会上离奇失踪后,从此下落不明,直到四十余年后,才在赵国重新出现,由此上演了一场完璧归赵的千古传奇。第八章到第十章讲述的即是这个故事,这三章跟前面七章的内容并无本质联系,因而可视为一个独立的故事。
一名卫士道:“最奇怪的就是公主了。她从厅堂出来,一直站在庭院中,不断仰头张望。”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臣开始还以为她是在瞧我们呢,后来才明白,她是在看天上飞的木鸟。”
孟说便派人叫来当晚负责在瞭望台上监视的卫士,问道:“你们可有留意到离开的人中有什么奇怪之处?”
秦云纹瓦当
孟说道:“后来呢?”缠子道:“过了好久,庸芮领着公主的从人到来,公主就走了。其实也不奇怪,换作是我,也想留下来看看到底是谁盗走了和氏璧。倒是那些匆匆忙忙离开的人才可疑呢。”
[1]没收为官府奴婢,男为隶臣,女为隶妾。牢隶臣妾则是类似刑徒并具有奴隶身份的人。
缠子道:“奇怪的事,没有吧。”想了想,又道:“要说奇怪之处也有,就是公主从厅堂中出来后,一直站在庭院中,似乎并不着急离去。太子和其他大臣都是一路小跑着出去,巴不得早些离开这地方才好。”
[2]司马错即西汉著名史学家司马迁的七世祖。其子司马靳为名将白起副手,参与长平之战,坑杀赵卒四十万人。
但不信归不信,行动上还是要继续调查。他遂请屈平姊弟继续主持搜索和氏璧一事,自己来找卫士缠子,问道:“和氏璧失窃后,你一直负责大门的看守,可有留意到奇怪的事?”
[3]秦国后宫分八级:王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
舍人在昭阳面前提出卫士们更可疑之后,孟说自己心中也“咯噔”了一下,暗道:“不错,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可是当晚看守大门的卫士都是我的心腹手下,我了解他们,我决计不信他们会做出这种事。”
[4]秦国国君嬴姓赵氏,同赵国。秦始皇嬴政应该叫赵政。
她正微笑地凝视着楚国的大地,带着傲视人生与宿命的惊云气度。即使是气势雄浑的滔滔长江,也不过是她脚下缩微的小水沟。而他,只是云梦泽中一叶微不足道的浮萍。
[5]战国之际,各大国相互攻伐,在外交与军事上展开激烈的斗争。所谓“合纵”,即“合众弱以攻一强”,即许多弱国联合起来,抵抗一个强国,以防止强国的兼并。合纵主要是在关东的赵、魏、韩、齐、燕、楚之间展开,对付秦军东进是他们的目的。所谓“连横”,即“事一强以攻众弱”,就是由强国联合一些弱国,来进攻另外一些弱国,从而达到兼并土地的目的。连横主要是秦国采用,目的是要兼并土地,统一天下。所谓纵横家,即是适应此种政治需要而产生,他们鼓吹依靠合纵、连横来称霸或成王,最著名的代表是苏秦和张仪。纵横家的不足之处在于重视依靠外部力量,不如像法家那样从改革政治、经济和谋求富国强兵入手。此外还常常过分夸大计谋策略的作用,将其视为国家强盛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