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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几周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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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贝格告辞后,哈里·凯斯勒的仆人弗里德里希无意中间接证实了警告。昨天,年轻的弗里德里希去潘科夫看望父亲。他父亲是一名退休的公务员,也是坚定的纳粹分子。父亲明令他放弃凯斯勒家的工作,说不久后那里会发生“不愉快的事”,父亲不希望儿子卷进去。弗里德里希告诉哈里·凯斯勒这件事时脸色惨白。凯斯勒让弗里德里希想走就走,他不想让任何人陷入危险。但凯斯勒也表示,在关键时刻离开自己,弗里德里希以后也许会后悔。

在开往土伦的火车上,南法的风景从亨利希·曼眼前闪过。他不想把自己的逃亡包装成悲剧,扮演受害者的角色。毕竟,他是世界级作家,法国给他的感觉也一直很好。普鲁士学院没那么重要,而希特勒政权,他确信撑不了多久。因此,傍晚到达土伦时,他的心情还是很愉快的。忠诚的朋友赫尔佐格果然来车站接他了。天色已晚,他们去了一家小旅馆,坐在露台上,享受2月中旬的温和天气。亨利希提起过去几天的事,他说得轻松幽默,戏仿冯·席林斯为动员他离开学院而准备的、没说出口的谴责,还谈到戈特弗里德·贝恩如何阻止了针对鲁斯特部长的抗议声明。他一次又一次停下来,因这些人狭隘的小手段和势利的心计哈哈大笑。

最后,阿贝格再次苦口婆心地劝说凯斯勒,就像周日在格奥尔格·伯恩哈德家的招待会上那样。他警告凯斯勒一定要在选举前确保自己的安全,只要未来几周活下去就行。

亨利希开怀大笑的兴致让赫尔佐格有点惊讶。但他也一起笑了,还建议朋友未来和他一起去萨纳里,住在他租的小房子里。但亨利希并不认为自己是需要帮助的难民,而是想继续过原本的生活。在斯特拉斯堡时他已经给费利克斯·贝尔托发过电报,这位日耳曼语学者是弟弟的朋友,为他管理着一个法国银行的账户。亨利希请贝尔托从这个账户里转些钱给自己。他不想住在萨纳里这种渔村,他渴望大城市的繁华,他会去尼斯,像平时一样住尼斯酒店。奈莉一处理完公寓和账目的事儿就会跟过去,所以他根本不需要改变什么习惯。作为德国最受尊敬的作家之一,他的倔强和骄傲不允许纳粹这群乌合之众滥用权力让他的生活脱离常轨。

是呀,他当然相信选举前或选举后不久,纳粹会搞一场屠杀,就像16世纪的巴托罗缪之夜—法国人一夜之间杀死数千名胡格诺教徒。阿贝格相信,就算希特勒本人也拦不住这个计划,因为除此之外他拿不出什么东西给他的手下。希特勒就像一位与十只饿狮同笼的驯兽师:不给它们血,自己就会被撕碎。阿贝格说,没有12个大块头的年轻人作保镖,希特勒一步都不会动。戈林和新任柏林警察局局长冯·莱韦措属于党内的极端派,一旦发生政变,不会支持希特勒。阿贝格了解到,如果帝国总统兴登堡反对希特勒,莱韦措甚至会让人把他逮起来。巴本和兴登堡很怕这个极端派。他们从巴伐利亚人民党那里搞到一份邀请,让兴登堡在选举那几天去巴伐利亚,因为他在柏林已经不安全了。是的,阿贝格可以证实,纳粹想假装刺杀希特勒。国会前议长保罗·勒贝,一位正直的社民党人,想马上通过演讲揭露阴谋。可这大概也没什么用。幸运的是,这种胡闹不可能持续太久,纳粹势必与他们的合作伙伴巴本和兴登堡打起来。阿贝格估计,六周后,最迟7月,政府就会倒台,然后这些人就会被清算。

这一天,体会到纳粹的权力到底有多大的并不是他,而是奈莉—冲锋队搜查了他在法萨恩大街上的住所,奈莉被带去了警察局。亨利希·曼虎口脱险。

威廉·阿贝格在哈里·凯斯勒伯爵家吃早餐。阿贝格认为自己一如既往地消息灵通,对柏林政治圈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并毫不吝啬地把事态讲给凯斯勒听。

今日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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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士内务部人员仍在变动。据《法兰克福日报》报道,仅在当日,赫尔曼·戈林就勒令十几名高级公务员、区长和区议员暂时退休,代之以他所选定的继任者。

说白了,这封电报默认了亨利希对形势的误判。一周前在柏林,《共和国将军》的演讲结束后,赫尔佐格就曾力劝他马上和自己一起坐上前往法国的夜车,永远摆脱那些什么都往纸上写的黑衣监视者。当时曼认为赫尔佐格的担心是小题大做,便婉拒了。那是七天前,仅仅过了七天。今天,他不得不密谋偷偷溜出国。亨利希·曼,国内最重要的一位作家,此刻只能庆幸没被认出来。他一路步行,手中拿着一个小箱子和一把伞,再无他物。

●戈林发布公告,任命4万名冲锋队和党卫队队员以及1万名钢盔团成员为辅警。2月15日他还在否认这一计划。现在,这些人都配备了武器,并且在服役期间与在编警官或乡警拥有同等权力。纳粹党的这两支私军有50多万人,一旦国内爆发冲突,他们就是国防军的劲敌。早在1932年4月,兴登堡就曾紧急下令解散冲锋队和党卫队。尽管这些组织反共和的意图昭然若揭,但仅仅过了两个月,这一命令就被撤除了。随后的一个月中,仅在普鲁士就有99人死于街头恐怖活动,约1000人受伤。

他去了斯特拉斯堡火车站,用在卡尔斯鲁厄停留期间兑换来的钱,在售票处买了一张去土伦的车票,并去邮局给在滨海萨纳里的朋友威廉·赫尔佐格发了一封电报,请他晚上在土伦车站等自己。

●在泰尔托附近大贝伦,纳粹党成员冲进该市曾经的救济院,攻击住在那里的一个黑红金国旗团成员。这名男子的房门被手榴弹炸毁,他本人也被短棍打成重伤。这栋共住有九户人家的房子被彻底烧毁。

亨利希·曼于昨天深夜到达法兰克福。他选了家酒店,但只住了一个短暂的残夜。今天一早,他就坐上了开往卡尔斯鲁厄的火车,在那里转车去了莱茵河畔的凯尔。这是个宁静的边陲小镇,或许不会有什么人了解他以及他最近与新政府的冲突。到达凯尔的车站后,他带着手提箱和伞走向莱茵河上通往斯特拉斯堡的大桥。远远就能看到它宽大的石门和左右细窄的瞭望塔,看起来很像古老的城门,“门”后宏伟的钢结构笔直地通向自由的法国。边哨人员从路右侧的木制平房里走了出来。幸运的是,他上次去法国拿到的签证9月前仍然有效。他出示护照,那些人仔细检查了一下,挥手放行。同样的事随后又在法国边哨上重复。落脚在国境另一边的莱茵河左岸时,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安全了。到死,他都没有再踏上德国的土地。

●在柏林的潘科夫,分发选票者的冲突演变为枪战。一名在附近窗口围观交火的居民中弹身亡。

2月22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