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我翻来覆去,失眠了。半夜3点,我干脆起来到洗手间洗了把脸。我从门口走到阳台,又从阳台走回门口。最后,我回到桌前。我翻开了《纽约兄弟》,一本小说。我曾被这个故事打动,现在,我决定再读一遍。
泄露了大量的岩浆
在这个世界上,做人就是要面对恶劣环境里的艰难真实的生活,要知道只有生、死以及各种人类的痛苦才能模糊掉上帝这样的形象。
像火山喷发一样
一位朋友推荐了这本书,他觉得申牧就像是书中的主角。后来,我发现这本小说改自一个真实故事,写的是20世纪初的一对纽约兄弟。他们原来身处一个体面的中产家庭,哥哥意外失去视力后,为了照顾哥哥,弟弟也辞去了工作。两人渐渐退出社会,在家里囤积大量物品。
发霉的土豆
被问及为什么选择与世隔绝,弟弟回答说:“我们不想被打扰。”
他在日记里写道——
1947年3月,警方接到匿名电话,发现两兄弟死在家里。由于家里有太多物品,警察无法打开门,只能打破窗户后进入。他们取出约一百二十吨“垃圾”,包括十四架钢琴,两万五千本书,保龄球,腌制的人体器官,旧款T型底盘,马车折叠顶部,数百码未使用的丝绸和面料,一匹马的下颚骨,生锈的自行车,照相机,婴儿车,无数的报纸和杂志,等等。每天都有两千多人站在屋外观看清理工作。
我坐在桌前,重新翻出申牧发给我的照片。有些是他囤积的东西。比如一盒外卖,已分辨不清原来的食物样子,绿色黄色的霉菌入侵了塑料盒,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随着时间逝去,霉菌张开了身体,菌丝复杂,如同迷宫,也像火山的熔岩。还有碎的卤鸡蛋壳,装苹果的塑料盒,剪下的指甲。他将这些东西铺在一块黑色的布上。在黑布的衬托下,碎指甲就像遥远的星星。
美国作家乔伊斯·卡罗尔·欧茨曾将这对兄弟评价为现代的第欧根尼。据说古希腊人第欧根尼住在一个木桶中,他拥有的所有财产只包括这个木桶、一件斗篷、一根棍子、一个面包袋。亚历山大大帝去拜访并询问有什么能帮到他。他说:请你不要遮住我的阳光。
鹤岗的房东提醒我,近期情况不明,建议我备好食物,减少出门频次。不过我已习惯了,无论在鹤岗还是北京,都一样。因为新冠,那年生活总是时时变化。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谈论未来了。我打开外卖软件,下单几瓶矿泉水,西红柿,鸡蛋,鸡胸肉,面条。一小时后,敲门声传来。我和戴着口罩、全副武装的外卖员打了声招呼,再将那一大袋东西拿进屋,逐一分类,摆在冰箱。
“请你不要遮住我的阳光。”就像那天,当我最初去到申牧的那间房子,我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同样的情形。
他决定去燕郊。此后五年,他离那个过往熟悉的世界越来越远。
那是个阴天。在网上聊了半年后,申牧最终同意和我见面了。我从北京国贸出发,坐上815路快车来到燕郊。街边有一些叫作夏威夷、纳威堡的小区,楼房密集得令人心生恐惧。正午时分,我在小区门口等待,有些焦虑。一个男人朝我招手。他有些微胖,戴着一顶褐色GT Hawkins的棒球帽,穿一件很薄的蓝色棉布大衣,牛仔裤,马丁靴,是容易隐藏在人群之中的人。他很沉默,我看不到他口罩背后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正想些什么。
申牧回到工厂。又过了两年,他再次提出离职,此时离合同期结束还剩一年,须赔偿大约六万块。离职后他先在北京通州租了一间隔断房。六十平方米的房子分成五个房间。他和一对夫妻、一个写代码的大学生、一个女生、一个高中生住在一起。半年后,他决定在同等预算下租一个完整的空间。位于河北的燕郊是不错的选择,来往北京市区有通勤大巴车,半个小时就能抵达国贸,而且房租很便宜。
我们吃了一顿仓促的饭。在必胜客。他说长久不见人,实在紧张,一直胃疼。
春节,申牧回家,父亲认为他受骗了,也不同意他转行的想法。父亲说,你既然喜欢电影,最开始怎么不去学电影?既然现在已经学了飞机,就好好干飞机。申牧还是带了一台相机回家。冬天,父母需要给苹果树修剪树枝,他拿着相机在一旁拍摄。但父亲看他不干活,嫌烦,把他的相机摔到地上。相机摔坏了。
吃完饭,我提出去他家看看。他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有一个自称是纪录片导演的人联系上他。他们签署了一份协议。两人商定,由申牧出钱购买一台 RED ONE 摄影机,另一人进行拍摄,拍摄完纪录片后,器材归那人,但电影版权归申牧。他们起初决定拍一部返乡题材的纪录片:以申牧辞职离开飞机维修工厂,返乡和父亲一起种植苹果作为故事线。剧本里,他们设定电影叫《爸爸的苹果树》。但合作很快失败了。那人迟迟不随他返乡,另有自己的拍摄计划。相处十来天后,两人散伙。申牧花钱买的机器仍然留在男人手上。
我们踩着雪小心翼翼往回走,路面湿滑,空气寒冷。他走向一栋公寓楼,周边没有配套设施,只是一栋公寓楼,一个让人睡觉而非生活的地方。
许多人劝他不要冲动,但也有人鼓励他。他说,想到一辈子都要在流水线度过就后背发凉。
公寓不大。大约三十多平方米,有一张床,一张沙发,一个衣柜。他曾经说的那些外卖盒塑料瓶都整齐地放在门口。窗台摆着胡萝卜皮、洋葱皮、橘皮。窗户贴着磨砂,模糊地感知着光的存在。
他在一个论坛上发帖:“二十八岁工科男,目前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员。除了电影没别的爱好,想明年转行,成为一位真正的电影从业者。”
回到家里,申牧像回到领地一样,放松许多。我提出想仔细看看这些物品。他从桌上拿起一副灰色的工业手套,将纸箱搬到地上,用刀划开封闭的胶条。那些平日被人们看作垃圾的物品存放其中,尚未分解,没有腐烂。电影票上的字容易褪色。他提前扫描了它们。
他看到一部叫《小森林》的日本电影。电影中,桥本爱饰演的女主角无法融入大城市的生活,回到一个叫小森的村子,森林围绕,她一个人住,秋天收获水稻,夏天喝自酿的冰镇甜酒,早晨吃自制面包和磨碎的果酱,一日三餐,周而复始——我能否离开北京,回自己的家乡过这样的生活?
电影。是啊,这五年来,脱离现实后,他几乎是彻底沉浸在电影的梦境中。
Tomber amoureux de quelqu’ un 爱上某人
他有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显示器。他在 Excel表格中将看过的电影分门别类,硬盘越攒越多。他从来不删任何一部看过的电影,哪怕那是部倒人胃口的烂片。半夜醒来,或是下午2点醒来,他打开屏幕,随后进入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还有电影院。就像猎人狩猎会遵循季节的变化,每当各个地方举行电影节时,申牧就会离开家,直到电影节结束,他才回到家里,然后像冬眠一样很久不再出门。
Marguerite Duras 玛格丽特·杜拉斯
他写道:
Louvre 卢浮宫
《记忆》:记忆、幻觉、梦境这些都不重要,亦无须去解读它们。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观影体验,我该如何去描述呢?引用片中的一句诗:我灵魂的每一处细微空间,如微生物的分子一般,产生了无器官的联结。这不是一句褒奖,也不是一种比喻。看阿彼察邦的电影,会忘记现实的时间,会忘了此刻真实的自己。那些废弃建筑下的鸟儿,那些雷鸣和雨声,那些被挖掘被清点的骨骼,那些山坡上的树木,那些台阶上小憩的人,那些河流两旁肆意丛生的植物,那些飞舞的蝴蝶。那个萦绕心头的砰的声音,也许是来自宇宙深处的靡靡之音,来自记忆洞穴里的信号。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沉浸感,也是只能从这类非叙事非线性的电影里才能获得的体验。
Monalisa 蒙娜丽莎
再比如:
申牧很难说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改变。但他认为,眼前的生活绝不是自己想要的。他花了两千元在网上报了一个学习班,开始在上班间隙学法语。在一张“发动机零部件附件交接单”上,他抄下许多单词:
《安娜的旅程》:凌晨3点25分,我醒来了。我烤了两片吐司、倒了一杯牛奶、切了一个西红柿、撒了点白糖、打开电脑开始看这部电影。导演的另一部影片《让娜·迪尔曼》是我最爱的电影。看完这部电影时,天刚蒙蒙亮,城市的天际泛起一层渐变的橙色,与青蓝的天空接壤,想起那一年在阿塞拜疆的早晨。她穿梭于欧洲各个城市,去往布鲁塞尔的旅途上,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困顿和哀愁。喜欢安娜的外套,喜欢她的裙子,喜欢她的后背,喜欢她的高跟鞋,喜欢她的裸体,喜欢她在床上反复听电话留言的姿态,我学着她把窗户开了一道小缝,冬日寒袭,世间最美妙的时刻莫过于此。
工作两年后,他开始去电影院看电影。起初是看一些商业片,回到宿舍也看,《7号房的礼物》《教父》《肖申克的救赎》。后来开始看杨德昌的《一一》,是枝裕和的《海街日记》。在电影中,他几乎可以在视觉上抵达任何一个国家,看到人们的生活,那里的街道,风景,树木和海洋。然后是法国新浪潮,再然后,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基耶斯洛夫斯基。有一天下班,他一口气看完了《灿烂人生》,一部时长六小时的意大利电影。看电影时,他似乎把自己都忘了。
他情不自禁地想模仿电影中的生活。刚从飞机工厂辞职时,他还有一笔积蓄,决定先抛开眼前的一切去远方。他的第一站是法国。落地巴黎,走在塞纳河畔新桥,买来正宗法棍。他遇到一个打算去瑞士的女生,决定一同前行,两人坐上火车的情侣车厢。那天是狂欢节,车厢里所有人开始接吻。他们对视了一下,也开始接吻。他们一起转去布拉格,吃奶酪火锅,看午夜档《海边的曼彻斯特》。女生来自西安。她方向感真好,他说,欧洲的火车真麻烦,他经常坐错,可她总是能够分清楚。到布拉格,他和女生分别,此后再没有联系。
他不常加班,除了春运或国庆前后工作会变多。下班后他回到公司安排的宿舍,各种各样的酒店标间。他生活的范围不超过那个园区。他和同事们说不上话,也不爱参加要喝酒的聚会。他逐渐感觉自己逃不出这个硕大的车间。
他继续自己的旅途。在瑞士,他在日内瓦湖边发呆。
维修基地在首都机场附近。经过两年培训,申牧正式上岗,签订一份须工作满六年的合同。每天,他换上深蓝色工服,手持虎钳或是测量标尺,来到车间,维修各式各样的被拆解过后的飞机发动机,检查发动机叶片是否存在划痕或变形:几厘米,多深,方向,位置,是否烧蚀,是否腐蚀,然后在叶片打上“超标”或者“未超”的标识。他有时会用专门的孔探仪,更多时候靠眼睛。他的眼睛总是很酸涩。
在意大利佛罗伦萨,他漫步一整天,不知疲倦。下一站是土耳其。土耳其是导演锡兰的故乡。他去了费特希耶海港,那里青山环绕,停泊着带长桅杆的白色游艇,街边是红顶的房屋。每天他都在海边醒来,看着高大的椰子树和椰枣树,露天餐厅,在沙滩上洗衣服的女人,听着钟楼的钟声。在大阪,他从惠美须町一路逛到日本桥,搜寻演员绫濑遥的写真集。他住在青旅,收集从自动贩售机里买来的饮料罐。半夜睡不着,他就去街上的便利店觅食。
他出生在中国甘肃的一个村庄,那是一片干旱荒凉的土地,当地农民主要靠种植花牛苹果为生。申牧家里也有一个苹果园。他的家境在当地人看来不算好,但也不算坏。少年时期去另一个镇子读书,每周走二十公里泥路,有时太累,中午睡在树林里,走得太久,布鞋磨破了,就用绑带绑住鞋子。他考上一所大专,遵循父亲建议选择飞机维修专业。毕业那年,他的同学们大多数去了航空公司。他选择更稳定的维修基地,来到北京。
现在,我想起见面那天,他坐在那堆纸箱里——从纸箱倒出来一大堆小票。他戴着手套,一张一张小票往回捡,一边讲起这些旅途。那似乎是他最放松的时刻,像是在讲述终于实现长久以来的梦。
最初半年,申牧和我在网上断断续续聊到他的生活,还有他的过去。
有个网友找到他,说希望拷贝他的电影硬盘资源。他没有回复。后来他在一部纪录片的影评中记录了他拒绝的理由。电影叫《冰山的阴影》,拍的是一个船舶机械师用一台8mm的胶片摄影机拍下世界各地的风景。在他死后,这些影像资料被人放到芬兰的跳蚤市场拍卖,买主借此还原了这个人的一生。
如果单从数量来说,申牧拥有最多的物品也许还是电影。他收集了一整箱电影票,有些票据已经褪色、字迹模糊。他有十一个硬盘,分别装着美国、欧洲、拉美、韩国和中国的电影,已有几千部。锡兰、费里尼、侯麦,这些导演和影片中的人都住在了他的硬盘里。有一个硬盘像铁盒一样,12T 容量。他专门用来存放日本电影。
他在世界各地流浪,到过埃及、长城、曼哈顿,冰川、丛林、雪山、高原,甚至是已经消失的印加古城,都被他记录了下来。但没有人认识他,葬礼上也没有亲人,他连个朋友都没有。
随咖啡赠送的黄糖,随薯条赠送的番茄酱,薯片桶,洗洁精桶,护手霜,柠檬水中的柠檬,滤过的茶叶,剥去米粒的玉米芯,橘皮,鸡蛋壳,鸡的骨头(他将肉剔干净,骨头留下来),还有他的头发,剃须刀刮下的胡须,从耳朵里掏出来的碎屑。这些物品像待在一个现代生活博物馆,各有各的位置。他不会轻易移动它们。
前天有人找我拷贝资源,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部电影。
有时他出门买菜。一次,他在超市里买来一袋馒头,有个像被老鼠啃了一口。他还是将馒头一直放在冰箱。他不扔东西。按照他的解释,他尽可能保存生活中的所有痕迹,就好像那些物品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因此,申牧家里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首先是曾经真实属于他的:穿过的衣服,鞋子,恋人送的 MP3,明信片。更多是独居后的生活痕迹。冰箱旁放着十六个大纸箱,纸箱半人高,装过牛肉面、宫保鸡丁的铝制薄膜和纸质的方形外卖盒,清洗干净,叠在一起。一个纸箱里装着各个餐厅赠送的纸巾。另一个箱子装着纸质咖啡杯,星巴克的,肯德基的。杯子上有不同活动的印花,春天是樱花,圣诞节是帽子。还有个箱子放着必胜客的比萨小三脚架。
我大概有十一个硬盘,欧洲电影两块,美国的两块,日本一个最大12TB,还有拉美等其他地区的。这里面的每一部电影都记载了我过去这些年迷影的点滴,虽然这段时间在我的人生长河中不值一提,但也是我从青年步入中年重要的阶段,以及我人生的一个缩影。当那些积攒多年的资源突然有了市场价,那种感觉就好像进坟墓。这些资源不单纯是电影。我靠着它们度过了一段体验世界的旅行以及一段坎坷不平的时期。我在想,等我死了,我不会把它放到跳蚤市场上卖掉,我会销毁,也不会留给后代。
每隔几个月,他的睡眠开启一次循环。第一天晚上11点睡,次日早上6点醒。第二天凌晨1点睡,次日早上8点醒。第三天凌晨3点睡,次日早上10点起。有时是下午2点睡,晚上10点起。黑夜和白天没有分明界限。
重新想起这些事情时已是另一个夜晚。我站在阳台,玻璃窗遍布水珠,映照着模糊的光影。屋里屋外,两个世界,而现实的冷正从窗外那侧逐渐逼近。遥远的汽笛声传来,似有似无,如同夜晚的低语。我回到床边。墙上有一台投影仪。我打开投影仪,一面白色的幕布缓缓降下。我将屏幕调至最亮,从冰箱里掏出一瓶苏打水,再找到一部老电影,杨德昌《海滩的一天》,胶片影影绰绰的斑点浮在墙上。伴随着昏沉的声音,我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长期一人生活,他开始收集房子里为数不多的声音。电饭煲里沸腾的米饭,冬奥会花滑运动员的冰刀划过冰面,纪录频道中藤蔓生长,用筷子将食物送入口中后的咀嚼。他将它们录下来,在电脑里存放。他细心分辨门外快递员和外卖员走路的脚步声。每次点外卖,他都会在订单里备注:“不要敲门!不要打电话!放在门口!”像个警告。外卖员仍然咚咚地敲门。后来他就不点外卖了。
大约一周后,天晴,我决定不能再这样待在鹤岗的房子里了。趁着雪停,我下了楼。天空很蓝,阳光切开楼房的身体,上面是白色,下面是橙色,掉漆之处如补丁。花坛的雪变薄了,堆着一叠冻烂的白菜。路上,行人搓着手,有些忙着将雪铲到花坛里。
公寓在十九层,他在窗户上贴了一层磨砂,这层磨砂令他无法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的风景,天空、鸟、对面正在修建的楼房。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决定去北山公园走走。那是鹤岗一座出名的公园,在城市北部,由鹤岗矿务局修建。曾经它周边有许多冒烟、扬尘的白灰窑、采石场、白灰厂。但现在那些厂已经不见了。公园没有边界,一条长长的阶梯通向山顶。雪像被子一样盖在荒草身上,两侧是树林,大多是极高的白桦。
申牧,三十四岁,失业接近五年,负债,远离亲人、朋友,待在河北燕郊一间租来的公寓,不与任何人见面或交谈。
最初,在听说申牧的故事,还有见到他那天,以及后来我反复想到他时,我实则想弄清楚一些问题。比如说,他为什么选择过这样的生活?换言之,这个问题——后来我向来鹤岗生活的人们也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实则是,这种逃离,如果我们能称其为逃离的话,究竟能不能通向自由?所谓自由,是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吗?就像人站在一个广场,或是一条漆黑的甬道,此刻,面前出现一些不同的分岔,像手指离开手掌那样延伸开去。分岔尽头会是什么?亮光?一片朦胧不清的雾?又或是黑暗?
这时,也就是在重新回到正常秩序的两年后,我认识了另一个人。最初,我觉得他的生活相当怪异。当我此刻坐在鹤岗的这间房子,无人与我说话。黑夜早早降临,窗外风声呼号,还有干燥的雪。我再次想起他的故事,他的房子,还有我们最终见面的情形。
我戴着帽子和毛毡手套,迈着重重的步伐往山上爬,扬起的雪粒灌到靴子里面。我想到申牧曾经对我说,刚搬到燕郊时,他住在城中村,走在灰尘扬起的公路——也是那样迈着重重的步伐。他去面包坊买法棍,听见巷子里摩托车刺耳的鸣笛。他无所事事,下午到必胜客或是肯德基点一杯苦涩的美式黑咖啡,戴上耳机,听音乐广播节目。有天他回家,发现赶上由北京延展开的群租房清退。他搬到一个楼房小区,过了一阵,房东通知说要卖房。他再搬到汉庭酒店,住了一整月,每天待在房间看球赛,行李寄存在酒店仓库。接着,他搬到现在这套公寓,然后在窗户贴上那层磨砂。
生与死,反与正,热闹与孤寂。每当见到新的人,我总会忍不住提问:你想过上什么生活?常见的答案是钱(或地位)。但更多时候,人们说:我也不清楚。我的困惑并未得到解答,反而有加深的趋势。
他想过重新找工作。比如,当身上积蓄不到五万时,他开始在民航业一个专门的招聘网站上投简历,各种各样的岗位,投了很多份。有一次他正在泰国旅行,对方打电话给他说要视频面试。
另一些时候,我在事故或灾难的现场。比如,在益阳,一家养老院暴雷,有老人跳江自杀,另一个精神失常的老人在江边敲鼓,被人们解读为给逝者的挽歌。我见到敲鼓的老人,他睡在一间KTV 里的隔间,两平方米不到,堆满了鼓。KTV 主人是他的妹妹,五十六岁。那间KTV 也很老了,生意冷清。怎么能放哥哥去养老院等死,女人说,她坐在店门口,嗑着瓜子,一直笑。她的丈夫死了,她也独自一人。接着,白银的一场越野赛,二十一人遇难。深夜,我和同行到了当地,决定直接去殡仪馆碰运气。高速上没有其他车,我们往前开,没有月亮。我们在殡仪馆对面的马路停车等待。一个女孩匆匆跑来,披着一件军大衣。她说起白天去酒店收拾遗物,从父亲的背包中翻出一袋新鲜的李子。我长久记住了那袋李子。
视频接通。对方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没找工作?
有天,我来到湖南长沙,走过一家购物商场的地铁站。一个年轻女孩站在街旁,面前是一个三脚架,一部手机,旁边放了两盏柔光灯。她在直播唱歌,很多人围着,道路堵塞。这座城市的人们似乎不知疲惫,也从不因黑夜的到来停下脚步。隔天,我去一家短视频公司采访。办公室坐了一百来个年轻人,电脑前是一些修图的脸。墙上有两块电子屏幕,实时滚动着公司短视频账号的粉丝数量。后来,我又来到北京一家卖饮料的新消费公司。我看见一个专门用来给员工加班睡觉的房间,推开门,里面是十张上下铺,就像一个高中宿舍,但没有人在里面睡觉。
此时距离他辞职已经一两年。他没回答上来。
回到生活的常态令我心安。我继续上路,见到形形色色的人。
对方说,你没工作还在泰国玩?
但将自己真正封在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我的作息开始紊乱。到第四个月,我开始易怒、烦躁,在网络上四处搜索: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那年年底,我已无法忍受这种生活。当屏蔽一切外在的事物,我像是失去航标的船,不知道去哪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重新开始找工作,重新适应按部就班的生活。别去想其他的,最好什么都别想。(当然,我重新找工作的另一个原因是存款花光了。)
那家公司在广州,也是一家民航业的维修企业。面试没过。他又投了一些写影评的自媒体公号,岗位薪资和原来在航空基地时相近,每月工资六千,地点在上海。但公司认为他年龄还是偏大。他刚过三十岁。可能人一旦过了三十岁,就像成为要过期的商品吧,他说。几次应聘失败,他放弃了,开始对家人隐瞒真实处境。
在鹤岗的房子,重新想起这些话,我仍然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些帖子和我自身的感受。我们这些人,明明处在——用更年长的一些人的说法——人生中最好的阶段。但为什么我们感受到的是如此强烈的疲惫,以至于我们试图逃避,逃离,或者干脆躲起来?
去欧洲时,他发了一条带定位的朋友圈。同村的亲戚看到了。家人由此发现他在国外。父亲害怕他去国外。他接着说,以前在工厂,有去德国大众公司交换的机会,学费二十万。如果此后留在大众,学费可以退还。他问家里能不能先借他一些钱,但父亲不同意。申牧说,在人生的几次重大选择上,他永远无法和父亲保持一致。现在,父亲一个月要打两次微信视频给他,担心他会再次私自跑到国外。
“社会上是否只有一种期望,希望我们努力工作?唯有努力工作的人才能被称作一个有价值的人吗?”
申牧的父母认为一定要有个儿子。因此,他有三个姐姐。父母还认为,这个儿子必须回家,结婚,再有个孩子。他的微信上有许多来自父亲的未接来电记录。如果接通,父亲会说些什么呢?催婚,催他赶紧回家。父亲总说,待在北京没有出路。至于姐姐们,其实他和姐姐原来关系不错。不过现在,姐姐都已有事业,成家,过着稳定的生活。
“没有社交,没有朋友,没有网络,困守单间的出租屋,不上班,不出门,靠外卖。我过了半年这样的生活。”
后来,有部名叫《四个春天》的电影上映。申牧买票去看。在电影院,他看到一半,离场了。那部电影同样讲述了一个年轻人返乡拍摄自己家庭的故事。他有些失落,想起曾经写过的剧本,被父亲摔在地上的相机。他第一次看电影中途离开。
“没法在家里蹲,又没法出去,为了逃避天天往公园里钻。只有公园是免费的。”
我继续在公园里想着申牧的故事。走神后,我才意识到已离最初的入口很远。我不知道该继续往哪个方向走,就决定沿着道路爬到山顶。山上树林更矮,空气冰冷彻骨。我大口喘气,冰冷的气息就像在肺里凝结。太阳快落了,远处出现一片淡淡的橙色。我打开手机搜索导航,手机立刻被冻得关机,我只好站在观景台注视着山下的一切。远处,高层住宅、低矮的平房、田野、城市、道路,整座城市覆盖在白雪之下。有一对老年游客经过,他们在山顶停留,接着继续向前走。我想到人的来处、故乡、家庭,也想到人的去处,想到申牧说起家乡的村子,他摘完苹果,翻过整个山头,找狼毒草,满天星,摘来一束,放进茶杯,送给姐姐。还有在冬天出现的鸟,背部是黑色,腹部是白色,如同宝石蓝的羽毛。鸟在雪上跳跃。他那天说,如果能够回到故乡,一个人过,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好了。但现实是,当他待在公寓,从第三年开始,他逐渐远离人群。飞机工厂的师傅发微信,问他在做什么。他没回复。姐姐问他,为什么不回家过年,感觉你与我们隔绝了。他也没回答。积蓄花光,他开始借网络贷款,日息万分之三。有三四个月的时间,申牧陷入黑暗。他一个人去便利店吃便当,也会提前在手机下单,避免和店员说话。更多时间,他待在公寓。唯一的动静来自窗外——偶尔飞来鸽子落在窗沿,为了宣誓主权,他赶走它们。此外,一个网上相识的女孩每周给他打一次电话,只为确定他没死在公寓。
“二十八岁在深圳出租屋蹲了一年半,感觉对生活越来越没有掌控感,之前还会偶尔出去走走,现在只会宅着,连出门倒垃圾都不想了。”
他打开手机拍下视频:一个人吃饭,桌上电脑正在播放日剧,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视频中他渐渐发胖。一天他剃光头发,搬来台子,站在家里演讲,讲过往经历和失业天数。他希望能通过这样的方式逼着自己说一些话。下一个视频——房东来检查租房状况,他终于起身,打扫三四个月未清理过的屋子,扔掉所有发霉的外卖。再这样下去也许会自杀,他想。他鼓起勇气去看医生。
她们在帖子中写道:
医生开了药,一片片混着水喝下去。说不清是药的作用,还是新冠来了,总之,当新冠流行,限行开始,他变得平静许多。他很惊讶。闭门不出不再是件怪事了。
我持续关注着豆瓣上诸如“家里蹲自救同盟”“裸辞群众小型交流组织”这类小组。那些小组中女生居多,她们年龄与我相仿,二十来岁,同样在北京、上海或是广州这类大城市生活,也许正面临失业,也许只是待在家里,或者是租住在一个公寓里。总之她们闭门不出,同样试图封闭自我。
我们见面那会儿,说不清是由于惯性,还是他未能找到返回现实世界的路径,总之,他还是按着原有的节奏继续生活。他坐在地上拆开纸箱,随后将它们放回原来的位置。对物体的迷恋和封闭自我几乎是同一时刻发生的。在工厂工作和拍纪录片失败的经历,让他认识到,人的行动随机且深不可测:下一秒去哪,午饭吃什么,晚上听哪首歌,明天见到谁,信任,依赖,或是欺骗,背叛,隐瞒,它们随时会打乱生活的步调。而太阳照射世间的角度,天空蓝色的密度,宇宙射线抵达地表的时间,动物迁徙的规律,这些节律永恒不变。因此他宁愿和物品生活在一起。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由于隔离,我整天待在家里,打一档叫作《动物森友会》的游戏。在游戏中我有一座岛,我在虚拟的海里抓金枪鱼,收集奇形怪状的恐龙化石。但在游戏之外的现实,我不想与人交往,不回复他人的消息,看着天一点点变暗又亮起来。新冠有所缓解后,我终于走出家门,化好妆,去咖啡馆里假装工作,实际上我无所事事。精神不错时,我和朋友说到曾经看过的一条新闻,讲一个男人厌倦上班,就躲在家里。没有想到妻子中途回家,他更决绝地将门反锁,躲进了衣柜里。
随后几天,我们一起翻看他电脑里的相册。有故乡的苹果,看似无法走出的大山和荒凉的村庄,苍老的父母(皱纹深深刻在脸上),谈过的恋爱,女孩脸上的笑容,庞大明亮的工厂,还有在欧洲的旅途。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的生活从某个时刻开始错位和偏移,而这五年就像一个真空地带。他不知该如何离开,也不知道该去向哪里。
这还让我想起曾经的一段日子。那是在2020年初,因为一些变动,我辞掉杂志社的工作,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我对与人打交道感到疲惫,想尽力切断与外界的联系。辞职后,我没想好做些什么。然后,新冠出现了,城市开始封闭管理。有天晚上我去买储备物资,大米,蔬菜,香肠。当时北京也下着大雪,街道很空旷,零星几个行人,手里同样提着三四个购物袋。回家时我坐上出租车,广播传来高昂的女声:“樱花时期我们再相见,武汉,加油!”
“这样的生活还会持续多久?”
房子安静,我听见水管流动的声音,还有热水器的吱吱声。墙壁很薄,楼道里外卖员步履匆匆,还有软件上催促送单的播报。隔壁住着一对夫妻。早上6点,男人总要咳嗽几声,走下床,传来一阵拖鞋趿拉的声音。后来我习惯从手机里找出一档讲电影的播客节目。我打开外放,听着声音做饭,洗碗,扫地。我没有注意节目具体在说些什么,有人说话会让一切显得好受些。
“我也不知道。”他说。
尤其是下雪那些日子,人们独自待在房子里,就像林雯,A,宁夏人。我也一样。窗外别无景致,只有层层叠叠写着“保温”的白色塑胶阳台。我的房间,长条形,大约三十平方米,屏风隔开了卧室(一张床)和客厅(一张沙发)。四层,采光不佳,光线只在阳台短暂停留。黑夜漫长,我买来冻梨打发时间。梨子冻得黢黑,结实,表皮有一层白霜。我把冻梨放在暖气片上,等着白霜逐渐消失。大约一两个小时后,梨的身体变软。我从群里学来方法,咬开一个口子,使劲捏出梨的汁水。那是口味极佳的天然饮品。中午,我用房主留下的电磁炉、煮锅做饭。小煮锅咕噜咕噜响。晚上又来了一场大雪。雪像沙一样飘在风里,暴脾气的风哐哐砸向窗户,这时少有人愿意出门。不过线上群聊从没停过,人们抱怨寒冷的天气,停水,重复发一些网络流行话。
现在,停留在脑海中,我们分别时的情形——我们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陷入长久的沉默。过了很久,太阳渐渐落下,申牧没有开灯,房间变得昏暗。屋里恢复到它本来的样子,寂静无声。我想起申牧曾在几篇日记中记下同一部电影。电影中,一名老人每天坚持写日记,直到六十岁,有天,他把所有的日记都拿出来在庭院里烧掉,然后,第二天,他又拿出一本新的日记本,一切重新开始。申牧为什么钟爱这个故事?我们就这样坐着,似乎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我决定离开。他送我到楼下,在我坐上返程的车后,我回头看,他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12月,鹤岗进入严冬,气温达到零下二三十度。冷带来一种萧瑟的触觉。河流凝滞不动,大多数树木都是枯黑色的,楼下,马路两侧摆着冻鱼。这和我此前在许多地方见到的景象都不一样。比如我熟悉的南方城市,那里街头植物茂密,汗水流下又蒸发,车水马龙,事物每天都在变化,人能轻易察觉出时间的流动。但在这里,一切似乎都在停滞,城市,风景,建筑,还有人们选择的生活。寒冷更是增强了这一感受。
我想着他的身影,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影子,继续走向松树林。我无法再忍受这样的寒冷,决定下山,松绵的雪一步步塌陷。我走上一条小道,循着路灯走。天越来越暗了,现出一片密度均匀的深蓝,远处那道橙红色晚霞愈加绵延,如同河流向远方。万物轮廓清晰,山峦、树林、昏黄的路灯。我走向城市,回到温暖的屋子。明天,我继续在鹤岗的生活。也许,我还是应该离开这间屋子,走出门,去见人,交谈。我见到另一些人,比如王荔。我后来经常到她的家里。
一间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