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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实验

我们穿过街道,柳树伸展着枯枝,在空中摇晃。火锅店没开,李海带我走向另一家烧烤店。不远处有片雪地,半米来高的松树苗斜着列成棋盘状,牌子上写“让城市拥抱森林”。李海看了会儿松树,又往前走。路上他聊到怎么打游戏挣钱——去年《魔兽世界》还没关,每天晚上他都在打装备,一个月能挣一两千元,但打得无聊,太单调,接着打《王者荣耀》《天龙八部》,其实不需要技术多好,只要肯花时间。他的顾客是一些有钱的小孩。最近他还帮不在鹤岗的人报停暖气,跑腿,挣了几千元。有些时候他也会在鹤岗日结群里找零工,修水管,修电器。他生活成本不高,偶尔买点肉,趁超市打折时买梭子蟹。作为舟山人他还是保留了吃海味的习惯。父亲在海上出事的赔偿款,他没拿,给了家里人。

他把手机收起来。“帮有钱人家的小孩练级。”

新闻最火的那阵子,他想过去当中介卖鹤岗的房子。毕竟总有“粉丝”来鹤岗找他。他在百度“隐居吧”“流浪吧”里卖,开了短视频账号。但卖得不好。别的博主一个月卖二三十套,他一年才卖了七套。他就不干了。他不清楚怎么将那些关注变成真正属于他的东西,那也许不是他擅长的事。

“那你现在在鹤岗做些什么?”

“钱花完了怎么办呢?”

“现在船老板不管台风的。”他说,“反正人死了有保险。”总有船公司的中介打电话给他。他回复他们,说再也不跑船了。

“花完啦,再去打工。”他说,“赚多少,就花多少。”去年他总共赚了一万,也花了一万。

我们走在街上,风还是很大。李海已经习惯了。2019年底在鹤岗买房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他本来打算维持原有的生活,出去跑船半年,再回鹤岗生活半年。但在鹤岗买房半年后,同为海员的父亲在海上遇难——父亲看他跑船,也跟着去跑船,最后在一次台风中丧生。

在鹤岗,李海平淡地生活了三年。他独自逛公园,走在鹤岗的街道上,有时天很阴沉,人们留下背影,路面积了薄冰。有时天很晴朗,他拍下膨胀的云。游乐场里,一个人拍打辛勤的骆驼。他来到萝北的界江,江对面就是俄罗斯。公交车上,人们戴着口罩。他是来鹤岗生活的人里少数养狗的人。去年他从狗市上买来两只狗,不论天气如何,每天遛狗两次。

光宇C区是一个更老的回迁房小区。淡黄色的楼房层层叠叠,没有边界。路边的雪融化成黑水。这里是鹤岗的煤矿塌陷区,时常停水。总有传言说那是深处的水管塌陷了,停水时李海就需要出去吃饭。墙壁上贴着“房屋出售,光宇A区,七楼,五十七平方米,位置好,两万五”,房子价格比李海刚买时还降了一点。

我跟随李海回到他家。他打开门。客厅里最醒目的是那个硕大的不锈钢狗笼,狗就待在那儿。靠墙放着一个立方体鱼缸,没有鱼,水绿油油的。茶几上放了很多杂物,胶带、打火机、电池、狗绳链,还有一个小型摄像头。两只狗接连叫起来。一只奶牛狗,一只长毛黑狗。客厅里是狗的味道。李海靠近狗笼子,打开门。狗冲出来,立马尿了一泡。李海佯装要打它,可两只狗翘着尾巴,围着人转来转去。哎呀,这狗。他笑了笑,只好去拿拖把,将地板拖干净。狗守在门前。

现在,我看见新闻中的人从街道另一头走来。他三十五岁,有些瘦弱,穿黑色羽绒服,软塌塌的发型,戴着印有“SMART”猫胡须的卡通口罩。他走近后摘下口罩,显露出人群中一张寻常的面孔。他有些局促,很少说话,抬头看我一眼,很快转移了目光。他边走路,边用手机打《宠物小精灵》,一款消消乐游戏。

走!李海说。

快到约定见面的时间了,李海一直没回复我,接下来一个月还是没有回音。第二个月我再次约李海出来喝酒。他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寒暄几句,他说见面就算了。又过几天,我正好要去光宇小区附近见另一个人,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这次他同意了。

他打开家门,狗冲出去,才几秒就消失了。我和李海走下楼,那两只狗在雪地里滚了滚,从小区一头跑向另一头,身上毛发湿答答往下滴水。两只狗有时赛跑,有时又分开。

李海已经不想再搅和那些和生活无关的事了。来鹤岗的人都想见李海。但其实他并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最初他会和其他人一起吃饭,建了个微信群,叫“四海为家”,把人都拉进来,里头有人叫“海哥大迷弟”。后来他习惯躲起来了。人人都听说过他,知道他过去的故事,但都不知道他现在的生活。有人听说他靠老家的低保,也有人说他曾经在微信群里发过账单,一个月花一千块,每天不超过三十,能买什么,不买什么,都要控制清楚。

李海站在雪堆附近,空旷的小区里。我们聊到他曾经做海员的生活,那是一种长久以来毫无希望的漂泊感。他时常无法确认自己的位置,在社会上的,在家庭中的。他已经不太有对生活的野心,现在平平淡淡在鹤岗过着,带着狗,偶尔和在鹤岗认识的人一起逛超市、买海鲜,或只是自己出门走,走在大街上,走在那些有着高大桦树林的公园里。似乎这样就够了。

“那我不去。”他说。

“找个地方清静。”他说。

“只报销路费。”

“从来不想回去吗?”

“给钱吗?”他问对方。

“回去太吵了,什么时候找对象,什么时候买房,什么时候生孩子,这些问题不可能停下来。”他接着说,“我差不多二十多年没回去过。”

我在光宇小区外面的街道等待李海。想见他一面不容易。最初,我在网上问他是否愿意聊聊,他说有空可以一起吃顿饭。但我犯了个错误——当我前往鹤岗时,电话中那名女生刚被大量报道过。记者们找不到她,只好从头寻找和这个地方有关的人,其中就包括李海。后来我得知还有不少综艺节目在找他,比如安徽电视台一档综艺,说也想采访在鹤岗生活的人。

一只来自临街店铺的灰色长毛狗跑来。三只狗滚作一团,热闹的叫声此起彼伏。天气越来越冷,在雪地里站了四十分钟,我感到身体冻僵了。小区里,一些老人慢慢走过去。

“像我们这样生活,没有学历,赚不了很多钱,相对好一点的可能做点技术工种,或者在大城市做保安、送外卖之类。买房都是贫民户嘛,有钱的当然想在自己的城市,没钱的就想想办法,便宜房子也买得到。我们觉得自己到处漂泊的生活状态就像流浪一样……我就觉得,不管好坏,还是得买套房。人人都想有个安稳地方可以住,向往有个属于自己的家。”(《流浪到鹤岗,我五万块买了套房》,正午故事,2019年 11 月4日)

“这边没人管你。对,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最后说。

另一天我见到了李海——那名最早被报道的海员。他也许不是第一个来鹤岗的人,却是第一个被广泛报道来鹤岗买房的人。他来鹤岗生活快三年了,也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在这儿生活最久的人。我希望听听他对此的理解和看法。

两只狗跑向远处,毛茸茸的影子越来越小,变成小黑点,直至消失不见。吵闹的叫声也不见了。四周重归寂静,只有风声。不过李海并不担心。他相信狗一会儿就会回来,回到他的身边。

在鹤岗,我见到的这些人似乎生长出某个新的自我,它决定脱离我们大多数人身处的那个社会——要求房子、教育、工作、自我都要增值,利用每分每秒产生价值,好像时刻在填写一张绩效考核表的社会。遍布生活的焦虑感,弥散的不安,人们不敢停歇,自我鞭笞,自我厌倦,有时还会服用阿普唑仑片。这些选择来到鹤岗的人停了下来,像是进入一种生活实验,实验品则是他们自己。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有点危险,但也许,这首先是她(他)自由的选择。

关于来鹤岗的意义,关于人的追寻,人们还有其他的观点。一个饭局上,我见到了一男一女。女生三十岁,曾在深圳工作。男人年龄大些,四十岁,脖子上挂着灰色穿戴式耳机,他提起在厦门和北京做青年社群的经历。他是那种组织者——或者说布道者的性格。他认为鹤岗将有形成文化部落的空间。他们买下房子,想要定期举办读书会、观影会、“自我探索会”、红酒品鉴会、精酿啤酒品鉴会、TED 演讲观看会。

同时,在针对工作,针对年轻人的这些情绪里,父母一辈与子女一辈出现了严重的冲突。因为他们各自忠诚于自己的感受和历史经验。这也许说明,代际差异并非来自价值观,而是认识和体验上难以调和,是生活经验的不可通约,不可交流,不可共助。

我问他们,在这些活动上,他们一般都聊些什么。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从生活逻辑和生活哲学的多样性上来说,这比较单一。这就造成一个问题,如果你恰好生在这个时代,在你成长的过程当中,你所受到的影响,你见到的很多东西,这一切会让你产生一种感觉——好像只有过上这样的生活才正常,这是世上唯一正常的出路。当你没有见过有人停下来,你会以为停下来是种让人恐惧的事情,可能会失去生计。但真正有人在你身边这样生活,你发现好像暂时这样一下也没有太大问题……我觉得这背后跟我们经济和社会发展逐渐放缓有关系。当身边有些人开始过非常规生活,我们开始思考,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生活观念是不是可以更多样化?

“比如人生设计课,”女生说,“我现在正在寻找人生目标,人生方向,我会用人生设计这一套方法论,然后我去实践。”

过去四十年的高速发展带来了一个副产品。那就是不管你身处什么社会阶层,不管你是什么生存背景,在很大程度上都共享着一整套生活逻辑。富人也好,穷人也好,城市人也好,农村人也好,虽然你对自己未来的期待不一样,但你总是有所期待:一个人就应该好好劳动,为子孙后代留下一定积蓄,或让你的后代实现阶层跃升。这是过去四十年的高速发展给我们在心理层面上留下的最大公约数。我们几乎是全民无条件接受了这套生活逻辑。

“人生怎么设计呢?”我问她。我对此持怀疑态度——人生真的能够设计吗?

我与学者袁长庚交流,他谈到对生活哲学的看法:

“你是不是把人生计划、人生规划跟人生设计搞混了?”男人说。他开始讲这三者的区别,《斯坦福大学人生设计课》,“奥德赛计划”。

“如果我放弃家庭,放弃亲情。反正一切都放弃掉。一个单身男人,开销不是很大的情况下,我发现人生还有另外一种选择。”在比亚迪汽车厂工作过的男生说,“不想要的东西就不要了。”也许更重要的是后面一句:“我可以选择不要。”

“总而言之,就是我们如何才能使自己更积极地掌握人生。”男人补充说。

“不想奋斗,奋斗给谁看?”一个人说,“我一个人,这点钱够花,为什么还要去工作呢?如果哪天游戏打腻了,就在鹤岗随便找个工作。”

女生说,他们在鹤岗的群聊里发布活动通告,但总会被大量的其他对话冲走。

电话中那个做插画的女生说,她还记得来到鹤岗的心情。新生活就这样仓促地开始了。“走进去的那一刻,我想我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好像以后的生活就终于自由了。”

“来鹤岗的只有两种人。愿意交流和学习的是一种,不愿意交流和学习的是另一种。”男人接着说,“现在看来,从外地来鹤岗买房的人里,很少有愿意‘交流和学习’的。”

“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多年,”林雯说,“来到鹤岗后,那样的感觉终于减淡一些。就好像我终于轻松了一点,也好像更清醒了一点。”

他说生活是具有“价值”的,人们要努力去发现“价值”所在。有时我会觉得他说的话很像城市里流行的“身心灵”,或是成功学的另一种形式(“发现生活价值”的商业理念?)。女生还在禅修和辟谷。

我想起很多声音,比如——

最早来鹤岗的那些人,也不完全都在避世。相反,他们在鹤岗抓住了机会。比如二十九岁的郑前。他在短视频平台上有四十万的关注者,有些视频播放量达到千万级别。很多人都是看到他的视频才来到鹤岗买房。

现在,如果让我来谈谈林雯,还有这些在鹤岗生活的人们的共性,也许更重要的并不在于他们的身份、社会位置,而是精神上的那部分东西。也许这些人正试图拒绝那种单调、聒噪的声音——某种单一主流的价值观,或是可以称得上老旧的、散发着幽幽陈腐气息的那种生活——工作,赚钱,成功,买房子,买大房子,结婚,生孩子,养孩子,然后自己也垂垂老去。

后来我与郑前相约见面。他留着一头齐刘海的黄色爆炸头,只穿一件黑色卫衣,带我钻进街边一家房产门店。店里不大,桌上有三台电脑,一旁放着茶台和紫砂杯。员工都在外跑房子。他一年能卖一百套鹤岗的房子。

这些天,我和林雯谈论她在鹤岗的生活,也谈论此前的生活。我希望理解她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

最火的时候,他接受了快二十家媒体的采访。“说过的事情懒得再说。”他说,“我后来直接把那篇最详细的发给记者,再问他们有什么想补充的。”

“和人交往有什么用。”她继续说,“喝奶茶会让我开心,靠垫能让我靠着舒适,猫能为我做它们所有能做的事情,但人不能。”我们一起回到房子,穿过黑暗的小区。林雯躺到床上,两只猫很快就跟上来,钻进被子,熟练找到林雯的臂弯。关掉灯。一个人,两只猫。她很快睡着了。

他坐在电脑桌前,右手玩着脖子上的金属项链。他等着去染头发,想换个颜色,应付年底一家媒体直播。那场直播会请来一些短视频博主,郑前打算向人展示自己的鹤岗生活。平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规划视频、拍视频、剪辑,兼职卖房销售。他每天中午起来,下午开始拍短视频,回复大量咨询买房的微信。他有四个手机,六个微信号,每个微信都加满了五千人。

“孤独?”她又摇头,“不会。”

“我几乎没有个人的生活。”他笑了笑,“其实我最开始来是‘躺’的。”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2019年冬天,他看到海员李海的新闻。之前,他在广州做了三年汽车销售,在番禺、崇化,跑汽车厂,推销火花塞、雨刮、刹车片,卖车上的配件。他住在白云龙归地铁站附近的城中村,月租八百。他每月挣四千元。到了第三年,他开始感到无所事事。看不到未来,看不到任何希望,工作日复一日,那时的生活并不会让他有任何幻想。他决心到鹤岗买房,然后做《王者荣耀》的主播。房子装修花了两个月。存款见底后,他坐在电脑前开始游戏直播,播了一周多,没有人气,就开始研究短视频。他不知道拍什么,以“广州人到东北”为主题拍摄了各种各样的雪景,还有鹤岗便宜的房子。粉丝很快涨起来。让他意外的是,不停有人问他怎么买房。他开始做起生意来,过了一年,他和鹤岗当地人合伙成立一家房产中介公司。

她马上摇头。“不会。”

“我掌握了一些流量的秘诀。”他说。

“但你一个人会不会……”

我问他具体指什么。

我们继续往前走。

他很犹豫。“说了就会被别人抄。”

只是这里空气不好,她说,有煤灰,走在路上,脸容易沾很多灰。

如今在他的社交账号上,多数是这样一些内容:

吃完饭,我们走在街上。我的脸冻得僵硬,逐渐发红,疼痛。她推着小车,车轱辘在地面上划过,车里面装着原本给我和男生的柿子地瓜。鹤岗的人们说这是个暖冬,可还是有零下二十度。下水道口飘出一阵阵白色的水雾。我们戴着口罩,呼出的空气很快在睫毛和刘海上结冰了。风真冷,冻得腿疼。不过林雯说她已经适应这样的寒冷。

北京粉丝在鹤岗买了套房子,六十八平方米全款四万,装修四万八,共八万八千,人已入住鹤岗。

我和林雯误以为对方给男生发过了店址。林雯关掉位置共享,男生不知道怎么走,就回家了。为什么他不问一句呢?林雯说,但她不愿多想,说琢磨他人心思太累。我们继续吃烧烤,但索然无味。后来林雯将两盘烤肉打包,说第二天男生要来帮她修东西,再把烧烤带给他吧。

山西粉丝来鹤岗买房啦,四万一套房,你羡慕吗?

“对不起,我脾气怪。”后来男生才说,他找不到店的位置,索性不吃了。

江西粉丝三万九鹤岗安家,究竟为何这样千里迢迢到鹤岗?

我给男生打电话,男生说他已坐上回程的公交。“为什么?”我再次问他,可他什么也没说。电话对面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

“鹤岗有显而易见的好处,我能够掌握这里,城市有几条街道,几个小区,能去哪里,我都很清楚。”他接着说,“在广州,我只会觉得自己很渺小。”

林雯疑惑地看着我。“为什么?”她问。

有些女孩向他示好,他拒绝了。他知道自己正处于难得的机遇中,担心错过就不再有,不想把精力花在其他地方。“现在就是我的人生最高峰。”聊了四十分钟,他开始看时间。我知道接受采访多的人会有这种习惯。离开时我们坐上他的车。我问他,这辆车是不是刚买的,看起来很新。他说,他不敢买贵的车,想换辆好点的都不行,这在大城市十分正常,但在小城市就容易招来非议。

“不吃了。”他说。

他说,要是在街上被别人拍下来,那可就麻烦了。

五分钟后,男生发来消息。

我已在鹤岗见到这些人,听见一些声音,写下她和他的故事、经验、记忆。人们来到鹤岗,就像是追寻着那些旧话题:到某地去,到远方去,在路上,“真正的生活总是在别处”。在这里生活越久,我仍然不清楚,鹤岗,这座城市是否真的能让人们摆脱生活的重复、苦闷、倦怠、绝望感——进而来到精神上的自由?我想到人们交谈时的犹疑、沉默,面对经济压力时的回避,谈到未来时的顾左右而言他,也想到了另一句话——“当对时间的感知仅限于期待一个无法控制的未来时,勇气就会消失。”(西蒙娜·薇依)

快到了,男生说。林雯掏出手机,关掉共享。

另一顿晚餐,我见到一对来鹤岗的年轻情侣。他们做留学中介,正在尝试“数字游民”的生活,有时在海南,有时在西安,现在来到鹤岗。我们聊到对来鹤岗生活的看法。男生说,他能察觉出这里的人们在反对什么,但是,他并不知道,人们究竟在支持什么,提倡什么。

男生还没来。他给林雯发消息,说已经下了公交车。这时,林雯打开微信,开启位置共享。我们继续等待,吃着店家免费赠送的花生米和炒芝麻粒。

一天,我又来到林雯的炸串店。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屋子里的食物,又将目光投向那堆着杂物的阳台,忽然想到林雯曾经提过的水母。

另一天,林雯、我,还有介绍我俩认识的男生相约去吃“海波烧烤”。晚餐定在5点。天黑了,林雯穿上黑色羽绒服,羽绒裤,雪地靴,戴上防静电的灰色毛毡手套,毛线帽。我们来到路边等待17路公交车。车上坐了一半乘客,多是老年人。等到终点站,下车,来到烧烤店。

“水母去哪了?”我问林雯。

这几乎是林雯在鹤岗所有的社交关系,就像一些零散的线条,而不是重叠在一起的圆。

她那时正在切柠檬片,柠檬的酸苦味道很快传过来。

说两句玩笑话后,男生拿到麻辣拌,一箱桃汁饮料,走了。

“两只大西洋不吃饭,饿死了。”她抬起头说。

“那我们家基因就是这样,我妈妈每天出去散步两小时,还是一百五十斤。”她说。

那是搬到鹤岗的半年后。半年来,水母的身体越来越小,她没找到办法。有天换水,可能没有配对盐的比例,水母当晚没吃东西,第二天死了。又过了一下午,水母身体溶化在水里,没了踪影。这样也好,没有负罪感,她说。但生活还是要继续过。

“谁吃得多?你不也胖吗。”男生说。

炸串店生意不好,有时一个下午只开张两单。只要够水电费就行,她总是这样说,但还是会想办法提升销量。外卖商家通常会赠送小礼物。她买来一整箱青皮柠檬,准备做免费的柠檬水。炸串店的外卖评分降到4分,她自我安慰,说如果评分太差,就换个店名重新开,但后来她还是让熟悉的客人写上好评。

“他吃得可多了。”林雯说。

做完柠檬水,她开始打游戏,队友不在线,她随机匹配了一把。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在这个游戏里她似乎能获得现实无法给予的东西。

平常待在炸串店,一个男生有时坐在门口。他住在楼上,是个大学生,刚放寒假回来,这几天经常点林雯的外卖,偶尔还会在她的“多多买菜”站点买饮料。林雯边做菜边与男生闲聊。她让大学生给店里写几个好评。

“不打了,等晚上队友上线。”她说。

她不太和父亲联系。

随后我们开始聊天,吃橙子,她忽然说:“我之前好像在日剧里看到,人生所有的不如意,都是没有能力导致的。”

每隔两三天她和母亲打一次视频电话,聊普通的母女话题:最近在鹤岗做什么,伙食,降温之后要穿的衣服。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逛完,我们去负一楼吃炒酸奶。坐在座位上,林雯说:“既然选择这样生活,就必须丢掉一些东西。”

“只是突然想起。”

我们开始逛超市。她只看那些标着黄色特价标签的商品,目光扫过蔬果堆的角落:两元的花菜、西葫芦、金针菇(各来五份,做炸串食材);二十元十二瓶的娃哈哈饮料、五元的波罗蜜、三元的鸭脖、十元一包的火腿肠(买给大王)。购物车很快满了。

“不过感觉你对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

这天,她从“拼饭群”里听说,时代广场负一层的超市晚上7点后打折,她又带我一起去“时代广场”。从家里出发,她推着一辆装商品的小推车,坐上17路公交。来鹤岗一年,这还是她第三次到时代广场。她不爱来市中心。

“我也有很多想做的。”

她说,不想和人建立更深的交往。在鹤岗认识的人,林雯不和他们聊过去,也不谈论未来。她只聊现在。我几次问她能不能带我一起去见其他人。她有些为难,说还是我俩单独见吧。

“比如呢?”

后来我们常一块待着。我还得知她有个“拼饭群”。群里有四个女人,年纪都比林雯大,其中一个结过婚,有孩子,另一个和丈夫一起来鹤岗,还有个年轻的女孩,是短视频博主。她在网上认识了她们。一个月里这四人会相聚吃一次饭。不过林雯受不了更高的见面频率。

“比如我也想赚钱,我也想减肥,我也想变美,我也想出去旅游,我也想学画画,我也想学会电脑,然后去做互联网的工作,比如像群里那些人。”她提过几次,她没有电脑,也不太会电脑,要是会门互联网技术就好了。

澡堂热腾腾,水汽让人的脸涨得通红。搓完澡,我们去吃附近的“八八铁锅炖”。这是她自认奢侈的小爱好。我们拎着铁锅炖鸡回到家里。在楼道,她遇到邻居,一个脾气温和的老头。老头并不在这里常住。她和老头互相问好,后来流感到来,她将几个柠檬借给他,举手之劳,但也仅止于此。

“然后呢?”

林雯说:“为什么一定要介绍对象呢,阿姨,一个人过才舒服,你说对吗?”女人也笑了笑。

“没有然后了。”她又笑了下。

“那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女人又说。

圣诞节过后的一天,我,林雯,“比亚迪男生”再次相约吃火锅。林雯穿着白色毛衣,灰色百褶裙,一身相对郑重的打扮。她提前买来三个琵琶鸡腿。鸡腿正躺在烤箱里,肉香飘过来。

“鹤岗挺好的。”林雯笑笑。

聊到新年愿望,男生说:“希望未来能找个老婆。”

女人问林雯:“为什么一个人来到鹤岗?”

那你呢?我问林雯,你还想谈恋爱吗?

“江苏。自己来的,开了个炸串店。”林雯说。

“我谈过一段。”她说。之前,她谈到感情时总是显得很淡漠。“我不追星,也不追偶像,不喜欢看爱情片,做司仪看到别人的婚礼,也没什么特别的。”她的话里没有期待,对亲情、爱情、友情。当我来到鹤岗后,在那短暂的时间里,我成为她交往最频繁的人。我也是第一个在她家过夜的人。

负责搓背的是个热情的中年女人。“你们从哪里来?”女人问。

“但这是女生之间的话,还是等他走了再说吧。”她说。她看了一眼男生,吃完饭,她就催男生离开。

在鹤岗,大多数时候,林雯都独自生活在房门这一侧,很少时候去到门外的世界。比如每月有那么一回,她会去楼下的澡堂搓澡。她是个南方人,但很爱东北澡堂。林雯约我一起去。晚上,我站在楼下等她。冬天,她穿着一双人字拖从家里走出来。路面结冰,沟壑纵横,她的脚趾冻得发红。澡堂离家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洗浴十六元一次,包含搓背。我们存了手机,走向澡堂。

男生走了。她说:“他可能没办法理解我要说的吧。”

她用一种温柔的语气说:“每天晚上,我抱着大王睡觉,侧躺着,盖着被子,它就这样在我怀里。点点呢,就趴在被子外面。”

她接着说那段感情,说那段感情结束得很仓促。但她希望我不要写到这段经历。

屋子停了暖。在鹤岗,暖气费是笔不小的开支。地上有个装着水的塑料盆,里面还有一支电热棒。她觉得冬天水冷,猫喝了拉肚子。普通的加热棒可能漏电。她挑选了很久,才选到这款乌龟用的恒温加热棒,既能让水保持在二十四度,也不会漏电。床上放着定时加热和关闭的电热毯,她不在时猫也能钻进被子里睡觉。屋外有个小阳台。她打算等天气暖和一些,装上网,让猫在阳台晒太阳。

“这段就略过吧。”她说。

三天一小休,每周一大休。林雯这样设定在鹤岗的休息时间,休息时她都在陪猫。通常是周三晚,她从炸串店回来,增添猫粮,更换猫砂。周一,她睡到中午12点,打扫屋子,更换床上用品,拖地,清扫猫砂,洗衣服,一整天陪猫待在屋子里。

林雯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我。沙发背后那张暖灯照着她的脸。和人打交道很累,疲惫,也挺麻烦的,她最后说。

狸花叫“大王”。养大王时她在酒店前台做服务员。那会儿她二十岁出头,有天她得知宠物医院有窝被遗弃的狸花猫,还剩下一只活着。她对照片里那只弱小绵绵的动物动了感情。猫身子弱,打了一周吊针。医院离她家二十公里,她每天来回跑,捧着吊盐水的猫。只要不捧,猫立马醒过来,看着她——就像她选中了猫,猫也选中了她。她和父母之间谈不上亲密。大王陪她在小镇度过漫长的无聊时光。当她决定开炸串店后,大王单独待在第一套房子。一个月后,她觉得大王太孤单,就在鹤岗早市上从层层叠叠的笼子里选中那只英短金渐层。两只猫相处得很顺利。它们都爱吃酸奶棒冰,有时她就买来一根,让两只猫一起舔舔。

聊完,林雯开始刷短视频。我们每次见面,林雯大约都要刷几个小时的短视频,“鱼头豆腐汤的做法”,三分钟看完的电影,有关奥密克戎的笑话。我在一边听她刷短视频的声音,想到它呈现了一个浩渺无边的世界,但它也支离破碎,我不清楚什么样的情感、记忆或经验能从这些碎片里留下来。如同水母那样漂着。她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以后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她有两只猫。一只六岁的狸花母猫,是从常州带来的。还有一只英短金渐层,来鹤岗后买的。最初来鹤岗时,她不知道能在这里待多久,先把狸花留在了江苏家里。三个月后,春节,她回了趟家,把狸花运到鹤岗。运猫的旅途花了两千三百元。除了她,车上还有三四只猫、泰迪、阿拉斯加、鸭啊鱼啊,后备厢还有些蜥蜴虫子。猫到鹤岗的那天,一路上都有火红的晚霞。她抱着猫坐了一路。

她曾经有过一次快乐的旅行。那是在新冠发生前,她按部就班打工四五年了,2019年秋天,她一个人去了海南三亚,住在海棠湾的青年旅舍,楼下是海,有沙滩椅。她在深夜带着钳子和头灯抓螃蟹,早上做海鲜粥。傍晚的天空总是粉红色的,许多人在海上冲浪。她尽可能控制花费,花了三千元歇了一个月。她长久注视着那片海。

我也跟林雯去了她在鹤岗买的第一套房子。屋里维持着原有的老式装修,塑料板吊顶,更多是猫的痕迹。门口三个大瓷碗,装着满量的猫粮。客厅放着两个猫砂盆,纸壳猫抓板。储物室里放着一摞摞床单、小苏打、燕麦麸皮、膨润土猫砂,网上买的物品最后归宿都在这儿。卧室不大,有张双人床,墙上贴着一张海报——红色帆船正在远航。窗前放着两盆吊兰,叶子边缘呈锯齿状,是猫的齿痕。窗外结了霜,雾蒙蒙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