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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居吧

饭后,工人坐在走廊,刷手机,闲聊,躺着睡觉,都是一脸疲劳。每个人都要消磨到最后一刻,才愿意进厂房继续上班,几乎每日如此。

苹果发布新品时是王浩和同事最忙的时候。政策要求工人每周休息一天,但工厂有钻空子的办法。不打卡,线长手动记录工时,系统里显示是休息时间,生产线仍在运转。到了下班,停工音乐响起,工人停下来,生产线却在停歇后再次启动。所有人默认回到线上。在流水线,一个环节没完成,产品就无法抵达下一个环节。这是属于富士康的“休息方式”。上厕所通常给五分钟,王浩会躲在厕所里放空一会儿。

2010年,深圳富士康“十三连跳”。此后,郑州富士康厂区的窗外也装上了绳网。所有窗户封死,不锈钢通风管道呼呼作响。厂房二十四小时不熄灯,通宵照明。那段时间,王浩的时间感模糊了。他常常恍惚,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也看不出晴天、阴天和雨天。

一般来说,王浩上白班,上午8点到下午5点。但他必须主动把自己的时间投进这无止无休的机器。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加班。“如果不加班,谁来富士康啊?”说到这时是带点玩笑的语气。

有时他觉得自己进入了一种恍惚状态,对外界的感知似乎在走向失控。他怕这样待下去精神就会出问题。

厂房是栋白色的四层建筑,天花板上有一道道条形的白炽灯,入口是一面庞大的灰色格子储物箱。他换上衣服,进入流水线,岗位职责是给数控机床放料。他把这道工序讲得很详细:流程不难,那个机器是盒装样子的,里面有转盘和十来把圆锥形的铣刀,机器是数码操控的,他一般会搬来两斤重的金属块,让机器铣料。一块料用完再续一块。管子不断流出乳白色的切削液。味道很冲,戴着口罩也能闻到。最后用气枪冲洗雾化后的切削液。

如果身体全然透支,人还能维持健康的精神吗?

通常是在早上6点,王浩就从宿舍出发,站在富士康门口排队了。港区外,道路两侧的人步履匆匆,大部分都穿着白T 恤,看着似乎都一样。他就走在这样的人流里。

似乎毫无可能。但时间久了,他似乎又放任自己接受这种下坠感。

这座超级工厂承担了苹果手机七成的生产任务,而它的四十四座中国园区,又以郑州园区为主力。2020年,郑州富士康全年出口总额三百一十六亿美元,是中国最大的出口贸易公司。王浩的工作地是郑州富士康航空港厂区,简称港区。港区占地五百六十万平方米,相当于七百个足球场大。来到此地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堪称浩瀚的人潮——最多同时有二十万人在这里上下班。庞大和渺小,这是富士康给王浩最直接的感受。

这时,王浩在富士康已经待到第三年。他出生在河南中牟,老家的人种玉米小麦,那里是丘陵地形,没有河流,很少降雨。父亲下煤矿多年,有尘肺。母亲种地。王浩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度过了平淡的青年时期,读农业大专,选了园林技术专业。他说其实什么都没学会。当富士康在新郑和中牟交界处落成新厂时,二十三岁的他很自然地坐上公交,去参加面试:

王浩就在鹤壁买房群里,他也是隐居吧的一员。王浩三十四岁,一米七的个子,戴黑框眼镜,小眼睛,驼背,说话小声,给人一种退缩感,但谈到富士康,他有很多话要说。

站成一排。

人们谈论着进入工厂和离开工厂,谈论着烟花厂、食品厂、服装厂、塑料厂、电子厂、娃娃厂,谈论着比亚迪、宁德时代、富士康。打螺丝,包装纸盒,钉牛仔裤的扣子,看管车床,做“小黄人”玩具,合上iPhone 13的手机后盖。

做几个深蹲。

“换个话题吧。”有人说。

伸直胳膊。

有人劝他去工地。也有人对他的讲述不感兴趣。他的事情可能在大家眼里不算什么特别。

握几下拳头。

“再干就废了。不是身体废了,而是思想。我觉得进入车间后,你只是颗螺丝,机器转,你也转,一刻不停。你没有言语,没有交流,没有休息,就是麻木地、无感情地跟着机器走。你稍停下就赶不上速度,主任班长立马过来监督呵斥,你只能不断地加快速度。下班后,吃了饭,走在灯红酒绿、车来车往的马路上,你也只是匆匆而过,你不会去商场闲转,不会去衣服店问价,不会进网吧打游戏,唯一的目标是那张床。唯一的消遣就是打开手机,刷一小时,然后入睡,再起床,洗洗,吃饭,进车间。”

再抓几下拳头。

他在群里打出很长一段话:

短袖遮不住的地方不能有文身、烟疤。

有人分享了自己在郑州一家食品厂逃跑的经历。“我是第一次进厂。”他说得很详细,中介说每天只干九小时,活儿不重,他盘算起码能干三个月。他被分到前端面房,用机器把面切成六七斤的面坯,再推到醒发库。早上7点30分进车间,10点停机吃饭,10点40分再开机,做到下午4点,最后花半个小时清洁机器。第二天,下午下班,他决定不干了。

通过检查,王浩进入富士康,三年过去,他手上的物件变成 iPhone 4,iPhone 4s,iPhone 5。不过工资倒没变,还是得看加班时间。他背出一个公式:“一个月扣除星期六、星期日,正常的工作日按照21.75天来算,底薪是1850元,除以21.75,再除以8小时。我的一个小时就是10 块钱(10.6321839元)。”

有人会劝新来者去江苏而非河南的工厂,最好去“大厂”。否则,“小厂”的长白班都是一天十四小时起步。

头两年,王浩觉得,只要勤奋啦,努力啦,按部就班啦,像其他人说的那样,自己就能一步一步往上走。第三年,王浩当了线长。再往上——假如顺利的话,他可以当上个组长、科长什么的,更体面轻松,挣钱更多。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线长是“夹心”,下面要管人,上面要拉关系,请组长喝酒、给组长送礼、帮组长代打卡,还有“义务加班”。你见过那种场景吗?科长和组长站在前面,线长站在后面,忍耐,听着。这种场景上演过许多次。

除此之外,另外一个热门话题仍是赚钱。

“他们骂什么?”

有人建了一个去鹤壁买房的微信群,一百多人,都是隐居吧的常客。有人昵称就是“攒钱去鹤壁买房”。已经入住鹤壁的人在这里分享生活:怎么骑哈啰单车,怎么坐免费的公交,有饭店老板娘自己做的送饭小程序,鹤壁冬天经常断网,最好办个随身 Wi-Fi;暖气也必须提前办好,如果中途外出打工,最好提前停暖。经常有人将街上张贴的卖房广告拍下来发在群里。

“我没法说,真的,我说不出来。”那是一些他没法转述的肮脏话。

关于鹤岗买房的报道已经是网上的热搜话题。我想不如避开热点,先去个冷门的地方看看。我最初的兴趣地是河南鹤壁。在隐居吧,人们这样讨论鹤壁——有人说,鹤壁山城区的房子也只要三万多,还不像鹤岗那么寒冷。也有人说,鹤壁在京广线上,高铁去北京两个半小时,去郑州四十多分钟,去珠三角长三角都有车,在所有隐居地中,交通方便,进可攻,退可守。“如果在鹤壁隐居,你上午口袋没钱,下午就可以去首都送外卖了。”

两种选择:继续忍耐,或是等待希望渺茫的升职。

二十八岁,在宁波慈溪这边当保安,每个月四千元工资,每天上班玩手机,下班就睡觉,已经持续一年。我才二十八岁,为什么就想要隐居呢?也许是我没文化,又内卷不过别人。又不愿意去工地出卖体力。还不愿意进厂。流水线跟坐牢一样。****。无所谓了。不考虑结婚生孩子了,这种事情要让有能力的人去生,像我这种人,说难听点是废物,不能给国家创造价值的社会渣滓,就不要浪费社会资源了。

做线长一年后,王浩辞职了。离开富士康后,他和恋爱五年的女友分手。理由既现实也简单:他出不起郑州房子的首付。后来他再没谈过恋爱。他花了很长时间消化在富士康这三年,开始打零工度日,四处游荡,去了宁夏、河南的工地放电线,也在新疆照看过红枣地。这七八年,每攒一笔钱他就休息,一年选两个地方旅游。有时他也回富士康做临时工,组装苹果手机的屏幕和后盖。

《我也是半隐居状态》

“以前的人,有希望,有盼头,但是现在,你知道不管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好的发展,你难免就不再想奋斗了。”他说。他觉得他的生活就这样了。

工作这几年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了一身病。晚上无法睡觉,早上不想上班。身体红灯到极限。一直想逃离这样的生活,一直逃不出来。三十五岁,单身,城市老光棍,不结婚不交女朋友。等父母不在就回农村生活养老。真心不想在城市打工生活了。

直到看到日本NHK 电视台拍摄的“三和大神”纪录片,王浩似乎看见了一个新世界。“我的天哪,居然还有人过这种生活吗?我感觉我够颓废了,可他们竟然会去露宿街头。我再没有钱都会找个宾馆,不可能去外边待一晚上。”

《在广州租了个一千的房子,熬到过年再说。》

然后,他在手机上看到“花五万元去鹤岗买房”的新闻,随后入群。他看到了隐居吧,最终看到了鹤壁。他向富士康请假五天,从郑州坐高铁到了鹤壁,最快的一班,三十一分钟。

本人今年二十一岁,在激光切割厂里开机,工资在五千五百元左右,打算一个月存五千,存够三十个(万)就回家躺。

他跟着中介看了一天房。快到傍晚,他想到只是请假,还着急回去上班,就匆匆订下一套房子。五万块,六十平方米。两个月后他辞掉工作,来鹤壁装修了房子:灰色纹路的木地板,灰色瓷砖,深蓝色窗帘,海尔冰箱,五十五英寸液晶电视机,一张两米宽双人床,乳胶枕,还找人做了一床羽绒的被子,花了一千多。他第一次花这么多钱买被子。

《隐居计划》

装修完了,他什么也不干,凌晨睡觉,下午起床,一天吃一顿饭,去楼下菜市场买一瓶啤酒和几个小菜。醒来就打开电视,有时看电视剧,有时画画。他报了一个线上美术班,学素描、水彩、油画。还有拼图。他向我展示了那些拼图。宇宙、池塘、猫,把上千个碎片拼好。拼图时他什么也不想。

隐居吧里的人发掘出更多相似的城市,内蒙古的伊图里河,辽宁的抚顺、阜新,山西长治,河南鹤壁,安徽淮南,云南个旧。这些城市多为重工业起家,曾重度依赖矿产,资源枯竭后,某些地段房价持续下跌,以至于三四万元买一套两室一厅成了事实。在贴吧里,最早一批去这些城市买房的人互称“老哥”。现实生活中,他们是海员、保安、流水线上的工人、建筑工、厨师、发电站的看门人、给仓库搬货的人,大多是体力劳动者。鹤岗、鹤壁、淮南、个旧成了他们口中的“流浪老哥基地”。

在一张拼图上,一个男孩骑着自行车,背对着世界,身后是辽阔的宇宙。

“我定下了一套七十七平的房,在六层顶楼,我立刻就签了合同,加上中介费、过户费,总共五万八搞定。我是做海员的,海上半年,休息半年,到哪儿都一样,最重要是有个安定地方。……这几个月我就在鹤岗躺尸。等到12月份,我就出去找船,再工作半年,以后就打算夏天回鹤岗住,年底冬天出去干活。”(《流浪到鹤岗,我五万块买了套房》,正午故事,2019年11月4日)

直到这时,我仍然是站在一个遥远的地方观察这种生活。也因此,我和这些隐居者交流时经常遇到一些相似的回复:就聊到这里吧;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不想说;我的生活你也看到了,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有——来隐居的人不正是因为有个不想谈论的过去吗?

很快就有人行动了起来。海员李海在“隐居吧”和“流浪吧”中发帖记载了他前往鹤岗买房的故事,随后引起大量媒体关注:

诸如此类。我很快意识到,约隐居者见上两三面也许不难,但想有更多接触就容易碰壁。这也不难理解。如果乐于社交,他和她为什么还要躲起来?我渐渐明白,想探寻这个话题就得克服这些难题——如果想要弄清楚这些人性格和生活的细微之处,想找到他们离群索居的理由,就必须试着让他们更多袒露自己。这是个矛盾。

而在黑龙江鹤岗,房价低至三百五十元每平方米,一套四十六平方米的住房总价只需一万六千元。

2021年7月,酷暑,我从北京坐高铁出发,两个半小时就到了鹤壁东站,比想象中近得多。到站是晚上9点,出租车穿过高铁站所在的淇滨新区,窗外是万达商业广场,也有标识着“阿里云”“京东鹤壁”的科技园区。夜晚,霓虹灯牌上标语亮眼,“生态、活力、幸福之城”,是熟悉的城市景观。出租车司机三十岁上下,问我去老区干什么,还打趣说,那里的房子比墓地还便宜。

2022年,中国城市的房子往往每平方米一万元上下——在北京,这个数字是四万(海淀、朝阳等地甚至每平方米九万),上海、深圳也差不多——在城市买房,往往意味着贷款,动辄几百万。年轻人买房等于交出人生的主动权:未来几十年运转于一场数字游戏般的任务,上班,赚钱,还房贷。但向往城市,就不得不挤上这条令人望而生畏的漫长轨道。

四十分钟后,我到了鹤壁老区,隐居吧里说的便宜房子就在这里。老区的中心是一尊毛泽东雕像,十条街道切分出四方的井格形布局。只要经过五条街,就能从南端走向北端。夜晚,街道冷清,我拉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门,第二天天亮,从酒店窗户望出去,黄蒙蒙的晨光笼罩着低矮的楼房。

鹤岗,这座城市首先引起了隐居吧里人们的关注。

中午,我在一家火锅店等待杨亮。他二十七岁,隐居吧的一员,从上海过来,在鹤壁买房后就没离开过,也不再工作。这是一家自助火锅店,三十元一位,来鹤壁隐居的人常来改善饮食,他也是常客。

“我就打算去鹤岗花三四万买套房,然后靠剩下的钱过了。”

火锅店不大,客人不多。一旁的不锈钢盆装着火腿、蔫了的蔬菜、银耳,没有肉。一个男人走进来。他身材微胖,小眼睛,寸头,肚腩显眼,穿黑色的紧身衣、牛仔裤和运动鞋。他坐在我对面,有些拘谨,不时用手抚摸下巴。脸有些憔悴,尤其是那双疲惫的眼睛——充满血丝,眼眶周边泛出淡淡的青色。来鹤壁生活后他昼夜颠倒,上网,通宵打游戏,看时事新闻。他一般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来。

但是,当我在隐居吧中逛得越多,我觉察到,“隐居”二字的含义越来越复杂。2019年或更早,“隐居吧”出现了一些年轻人,他们选择隐居,并非为某种宗教信仰或修行,动机只与现实密切相关:背井离乡,前往遥远的城市,买一套便宜的房子,不工作,蛰居在家,以极低的成本生活,又能享受到城镇生活的便利,比如水、电、网、暖气、物流。就像这样一种典型的声音——

“如果我没告诉你,”杨亮换上一副认真的语气,“你能看出我之前是保安吗?”

就像前往河背山的左杰所说,“我向往这样的生活”。

他讲起来鹤壁之前的故事。他出生在江西上饶市的一个村子。父母离婚后,他和外公外婆一起住,读到初中时辍学。十八岁外出打工,第一站是江苏南通。但是,第一份工作——“我不想说,真的,说那干吗呢”——他起初不想多谈。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原本打算靠亲戚,亲戚在菜市场里摆摊卖萝卜饼,他待了几天,觉得还不如自己找份工作。联系上中介后,对方推荐他进电子厂或者去建筑工地拧钢筋。他选了后者,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戴着手套,把钢筋拧成承重墙的框架,再灌混凝土。那个夏天很热,很晒。他对当时的疲倦记忆犹新。“你下了班以后就什么事都不想了,只想睡觉。”

很长一段时间,隐居吧似乎将“在终南山上”这样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奉为理想。在隐居吧的一些用户看来,隐居就是前往深山,有一个院子,几亩田地,远离城市的喧嚣,追寻精神的独立和自由。

后来他决定去上海看看,也许大城市资源多。他在58 同城、赶集网上找到很多机会:会展咨询员、敲excel的文员、平安保险销售。这些工作“做六休一”,休息的那天他做兼职,游戏代练,打《英雄联盟》,有时去办婚宴的五星级酒店做临时服务生,提前换上制服,给客人们上菜,端盘子。他记得制服虽然看着干净,袖口和胳肢窝却沾满污渍。酒店在上海最繁华的地方,他住闵行,离得远,下班总是赶不上地铁,骑车回家要两个小时。

美国作家比尔·波特于20世纪80年代来到中国的终南山,想厘清经过一个世纪的革命和动荡后,中国还有没有隐士。波特的确遇见了一些信仰佛教和道教的出家人,他们在深山里度过了一生,衣食节俭,住茅屋,自行垦荒。后来波特写了《空谷幽兰》一书,引发了近二十年来中国人去终南山隐居的热潮。这些人不认同城市里的高压竞争,希望通过隐居来寻求内心的自由。

算上兼职,他一个月可以挣七千元。这是干满一周不休息的收入上限。最后,他去一家淘宝店做客服,有一阵负责客服部,手下管四个人。他一直拿四五千的工资,直到店铺生意不行,他就辞职了。

抗议者弃世,主要因为他们憎恶现实世界。朝圣者,即宗教隐居者,是人数最多的一个群体,总是试图走向精神觉醒,比如坐在菩提树下冥想的乔达摩·悉达多。研究者则是最现代的隐士,他们寻求独处,是为了找寻艺术的自由、科学的洞见或更深入地了解自我。许多作家、画家、哲学家都被归为这类隐士。比如作家塞林格,成名之后,为了躲避关注和喧嚣,他离开纽约市中心,搬到四百公里外一个宁静小镇上,从此深居简出。在中国历史上,陶渊明正是隐士的完美形象。

他很快意识到一切都在重复。不同的工作只是看上去不同,说到底没区别。最初的热情渐渐消退,他开始在上海尝试短暂“隐居”:不工作,不出门社交,住在月租五百的四人宿舍,下楼吃便餐,回来打《刺客信条》和《文明》。他也喜欢上了日本动漫,比如《火影忍者》《进击的巨人》。现实生活充满谎言,真假难以辨认,他觉得动漫反倒更真实。《火影忍者》里,他最喜欢的角色是李。那部动漫里的其他人不是天赋异禀,就是出身不凡,李是剧里唯一的普通人。

隐士到底是什么人呢?在书里,迈克·芬克尔将历史上的隐士分为三类:抗议者、朝圣者和研究者。

他觉得自己可能欠点运气,上升机会不多,不如干脆找一份轻松点的工作,就去了一家航空公司做保安,每月工资五千。新工作符合预期,不难,没压力,不痛不痒,波澜不惊,房屋漏水都算一件大事儿。2019年底,他看到了有人在鹤岗五万买房的新闻。他动心了,在网上看到了隐居吧,看到河南鹤壁。他开始计划隐居,决定攒到三十万就辞职。

对于奈特来说,最美好的寂静来自夏末热浪来袭的星期三,那时几乎所有的度假屋都空无一人……夜深人静,他离开营地,一直步行,直到林子突然在眼前消失,湖水在他面前荡漾。他脱掉衣服,滑入水中。离水面最近的几英寸水,被太阳炙烤了一天,几乎跟洗澡水一样暖和。“我在水里舒展身体,”他说,“仰天平躺,望着那些星星。”

保安工作第三年,他和领导吵了一架。那是件小事,保安队长占了他的网线。但他不想再这样低声下气地和人打交道,又觉得已经攒到十万块,至少够待一阵子了。

奈特的新闻在美国引起震动,人们很难相信有一个人致力于完全隔离自己。他被称作“北塘隐士”。记者迈克·芬克尔给奈特写信,去监狱中探访,后来写成《林中的陌生人》一书——

吃完饭,我请杨亮带我去家里看看。他说还有个室友,因此不便让我进入。那个室友每月付三百房租,住客卧,待在房间打游戏的时间比他还长。但他说可以去楼下看看。我们沿着鹤壁老区的街道往前走。走到长风路,经过一片灰色的楼房,墙面爬满枯萎的爬山虎,有的玻璃窗碎了,看进去黑漆漆的。地图上这块区域没有名字,当地人叫这里“小角楼”。楼群中有块空地,蔓延着杂乱的野草、玉米秧和南瓜藤。有老人推着摇篮车,或者坐在竹椅上乘凉。不远处火车呼啸而过。

也是在那段时间,我读到了美国人奈特的故事。奈特常年游荡在美国缅因州中部的树丛里,独自生活,没有地址,不和任何人接触。秋天他在营地囤积食物,冬天躲进帐篷,忍受缅因刺骨的寒风,直到冬雪融化。他这样生活了将近三十年,直到一次因偷盗被捕。

他站在一栋楼房前。就是这里了,他说,他的“隐居地”就在顶层。抬头,往上看,麻雀飞过,天色灰黄。

我想知道,出走后,他们是不是真的得到了期许中的自由。

大多数时间他就待在那间房子。之后他发视频介绍了他的日常,偶尔出门去菜市场买菜,做一次饭吃两天。后来办法更简单:网购成品料理包,雪菜毛豆肉丝、巴西烤肉或者香辣鸡杂,一袋能吃一天,这样每天生活成本约五块。厨房有一桶大米、一箱大碗面、二十四罐梅林午餐肉罐头、八十包压缩饼干,还有一些固体酒精。这是储备物资,轻易不动。看到东北拉闸限民用电的新闻,他买了发电机,两块太阳能发电板,装在楼顶。河南发生暴雨,他又连夜买了皮划艇和一套救生衣。做好哪里也不去的准备。台风也好,暴雨也好,做足预案,只为坚守在这所房子。

我决定去见这些人,近距离观察他们。

“你现在觉得鹤壁的生活怎么样?”

我聊起了隐居吧。“这些人说走就走了。”就像离群的羊,离开大路,走向了自己的小路。

“没那么好,但也不坏。”他说。

谈论工作的意义似乎早就过时了,太热情了甚至显得傻。“工作就是工作。”这才是正确的态度。我们说起工作,说的是绩效和KPI,不是它的乐趣、意义和自我实现。当时仍在新冠流行期间,它更加剧了某种困顿感和停滞感。但我们其实也害怕真的停下——离开既定轨道,比如辞职了,之后还能找到下一份工作吗?就这样迟疑着,踌躇着,不满意想走,想走又不敢走。明明还“年轻”,按照教科书上的说法,这不应该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吗?

“一个人的生活真爽啊,根本不用考虑别人。”不过他还是喜欢在网上这样分享生活。最近他买来一只橘猫。他吃速成料理包,还是惦记着给猫买猫粮,喂驱虫药,去菜市场买鸡胸肉水煮给猫吃,又买来一台二手自动猫砂盆。来鹤壁一年,猫胖了,他也一样。猫在水泥地上打滚、伸懒腰、睡觉。冬天,鹤壁老区时常停电。这时能陪他打发时间的只剩猫了。

那天我们吃饭排队接近一小时。坐在街边等位时,天光变暗,梧桐快落叶了。身后的餐馆人声鼎沸。看着大众点评上的套餐、优惠券、秒杀,我们接着聊起乏善可陈的工作,兴致寥寥。

老城区的地王广场里,服装店正在促销。甩卖,甩卖,最后一天!有人牵着一头梅花鹿,鹿脖子上挂着金黄色的铃铛。胆大的女孩上前摸鹿。鹿耳朵颤了颤。再往前走,我们又到了那尊毛泽东雕像。两个老人穿过马路,双手合十,在雕像下鞠躬。离开城中心,街上人少了许多。路边有座荒废的房子,大门敞开,油漆剥落。

“有时候真想离开北京啊。”朋友说。

继续往前走。杨亮聊到以前的恋爱经历。说到和女孩的相处,他总是回避我的目光。他说起在上海时尝试追过两个女孩,都失败了。来鹤壁前半年,带着最后试一把的想法,他在网上发帖,说要在上海有偿找个女朋友——他声称有十来个女孩应征。

朋友在南三环跟人合租,室友之间的了解就是租房软件上的介绍:性别/职业/星座。房子是两居,各自有密码锁。公共空间各享一半:冰箱三层,从第二层的中间隔开,上下一人一半。厕所里,牙刷、牙膏、手纸也保持距离。输密码,回房间,两个合租的人像两个影子进入各自的洞穴里。他们离得如此之近而又毫无联系。隔着墙,互相听见对方拿快递、上厕所,偶尔在厨房看见对方来不及收拾的碗筷。两年里,他们几乎没说过话。

“我当时选了三个,一个学民族舞的女孩,一个正在上大三,还有一个年纪比我大。我当时在航空公司做保安,然后在工作单位附近,上海青浦区比较偏的地方租了一间房,租金一千六一个月。她们先后搬过来。”

在北京,我和朋友吃着饭,聊到房子。

“你知道她们的名字吗?”

那段时间,我的通勤乐趣就是看隐居吧。起初我爱看那些隐居日记,地铁信号不好,加载慢,我想象着隐居者在淮南的储物架,乳山空无一人的海滩,山路上颠簸的小车,音响里的都柏林乐队。到远方去。上路吧。无论如何,这些人在建设自己的生活。我明白这个贴吧为什么有人爱看了,它提供的是故事,也是寄托。在眼前这个如地铁般快速、如晚高峰车厢般拥挤、人人都要费力找到一块立足之地的时代,谁不会被那种将自己抛向无人之地的幻想吸引呢——原野,山峰,河流,还有一间自己一个人独占的房子。

“我不知道,我只喊她们‘喂’。”

每次下班,我经过这所有的场景,随后来到金台夕照地铁站坐十号线——这是北京最拥挤的一条地铁线路,每天都有一百多万人被塞进狭窄的列车里。如果碰到晚高峰——通常是下午6点左右,天还没黑,我从门口开始排队,长长的队伍要折上好几回。进了地铁站,继续排队过安检,进入闸口再排队。运气好的话,等两趟就能挤上车了。站在屏蔽门前,我有时会想起一则旧闻:正是在晚高峰,一个女人在惠新西街南口站上车,却意外卡在屏蔽门和车门之间,列车启动后,她被夹着带走,随后掉下站台。我因想象中的恐惧放慢脚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后面的人流推上来。最终,我平安地挤进了车厢,寻找到一个角落。乘客们低着头,看着手机。因为站得太近,有时不得不窥看到他人的手机屏幕,短视频、玄幻小说、小红书……

在他的描述中,女孩对他很亲近。

贴吧里,很多内容连载几年了,配了图片。我坐在工位读这些故事,常常忍俊不禁。当时我在北京的金台夕照地铁站附近上班,CBD高楼林立,外立面闪着光。每到饭点,打扮精致、身着西服的人们鱼贯而出,挤满餐厅,吃一份绿叶子沙拉。街上是成排的共享单车,黄色的蓝色的,总是早晨整齐,到下午就倒成一片。不远处的新城国际小区象征着一种更为遥远的生活:双语国际幼儿园门口的长队,在草地上奔跑的外国小孩和边牧,卖碱水面包圈和肉桂苹果卷的面包店飘来香气。夜晚,无数个小小的格子间亮起灯,人行走在高楼的缝隙中,犹如置身海底,有时大雾弥漫,身旁则是飘浮着的光晕。

“你当时和她们一起干了什么?”

还有人觉得世界马上要开战,而像安徽淮南这样矿产枯竭、已经被大众遗忘的城市,将是未来最安全的地方。他以房子为中心探索附近废弃的矿区,寻找水源,取样带回,检测重金属含量。不仅如此,他在家中打造了一个储存仓库,放了六百个罐头、三十箱铁皮装压缩饼干、二十箱矿泉水、一桶油、二十五包盐、三瓶酱油、两瓶醋、八包大米。储物架上还放着各类抗生素和维生素。在卧室门后,他放了两把野猪矛、一把铁锹,床下还有一袋化肥,如果到了紧急的时刻,这些是他的武器:矛和铁锹用来防身和突围,化肥用来提纯硝做炸药。

“去城隍庙坐了邮轮,吃五百元的海鲜自助餐,还一起去上海迪士尼乐园。”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去迪士尼乐园,好在不是节假日,人不算太多。

这个人自己搭建了放杂物的仓房,仓房外装上太阳能电池板,做光伏发电系统,还打造了一座温室。

她们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只说自己在一家航空公司上班。“我从来没说我是一名保安,怎么能告诉她们实话?”

我隐居的地方是一个叫作乳山的小城市,大家口中的那个鬼城。2018年买了一个一百平左右的宅子,二手的,一楼,有花园的那种。有朋友要问了,“你一个**,洋流跟你有啥关系?你也不捕鱼?”海大概可以分为黄水与蓝水,黄水的地方水丑且浑,滩涂淤泥多。蓝水的地方礁石多,沙滩沙质粗。比如青岛的海滩,多是粗沙,大连的海滩多是颗粒状,海岸线都多礁石分布。大城市,大连、青岛、威海,好的海滩地块开发度都高,像我这种城市废柴是没有机会的,就算有也是倾尽所有……最后我就选择了乳山。

关系很快结束了,花去不少积蓄。他提供的聊天记录证实了其中一段经历。他认为绝大多数人生活的最终目标就是结婚生子,他自己也是。他信奉金钱在婚恋里的主导作用。来到鹤壁后,他将更多时间花在网络上,为热点事件发表看法,与人争执,似乎成了一个躲在网络后面的人。

有人为了寻找合适的海边隐居地,研究了中国的洋流规律,最后选择在山东省的乳山银滩买房隐居:

我几次和杨亮交流,聊到有关游戏里的逃跑,现实中的逃跑。眼下积蓄还够他在鹤壁待半年,之后呢,他知道可能还是得回上海打工。攒到三十万,他就打算隐居一辈子。再往后,他不愿再出门跟我交流了,理由是外面太热,他又是个宅男。

当时我在一家杂志社工作,做过几年报道,关注社会新闻,观察当代人的生活方式。有一阵子,我相当痴迷隐居吧里的帖子。有人在此推荐隐居的去处,也有人详细记录了自己的隐居生活。当然,也不乏房产中介和骗子混迹其中。

告别杨亮后,我一个人在鹤壁走。离开老区中心,往边缘去,看见一些老旧的厂房,金属管道,封闭的园区,废弃的澡堂,篮球场。早年鹤壁共有十一个矿区,现在已废弃一半。有个矿区被砖墙包围着,一对夫妻看守。我去那里看了看。黑狗叫个不停,鸡关在笼子里,地面泥泞。一座高四层的红色砖楼从中间裂开,藤蔓伸出来,楼房周围是树木、灌木、苔藓、爬山虎。矿井口被封住了,但还是有枝红色的蔷薇从泥土里钻出来。继续往深处走,一座黄黑色的小山,罩着绿色纺织布,底下堆着细碎的煤铅石。我爬上去。空中弥漫着金属的味道。

左杰是我在“隐居吧”里遇见的其中一个人。最早是在2021年,我偶然关注到了“隐居吧”,百度的一个论坛。在隐居吧,最早的帖子发表在2005年,成员昵称为“隐士”,男性偏多,年龄主要在二十岁到五十岁。这是个相当活跃的网络社区,共有六十六万人关注,七百万条帖子,分享着各种形态的隐居生活:在山野上,在桥洞下,以及在路上。初看上去,隐士们的行动多少带点浪漫色彩,符合我对“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古典想象,也贴合了流浪、避世这些更现代的精神图景。

我想着此前在隐居吧里看到的这些人的生活,这些短暂的一瞥,短暂的交谈,模糊的身影。如果试图回答最初的疑问,那么,我应该走到这种生活当中去。

我关注这个群体已经有三年了:隐居者、避世者、躺平的人、逃走的人、躲起来的人,我试着找一个称谓概括他们,但每个词都不算准确。

后来,我去到了鹤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