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用极度清醒的观点来看,这简直匪夷所思:诗人想要体会到的极乐的幸福,竟然如此简单。但丁坠入爱河九年了,九年间,他为了维护对贝雅特丽齐的感情,把这份爱情深藏在内心一隅;而如今,贝雅特丽齐对他说的一句话就激起了他最炽烈的情感。而且他相信,自己的爱情正是上天的安排。他不厌其烦地提及数字9,因为9正代表神圣。他本人是这样解释的:“3是9的根数,它不需要其他数字,自身翻几番就可以得出9。因为众所周知,3乘以3就是9。既然3自己就是9的创造者,而奇迹的创造者恰恰也是3,即圣父、圣子和圣灵三位一体,那么显而易见,这位总是与9相伴的女子正是9,是奇迹的化身;毫无疑问,她的创造者正是创造奇迹的三位一体。也许某个思想深邃的人会在其中看到更加深刻的渊源,但这就是我所能发现的,而我热爱着这一点。”
但丁对贝雅特丽齐的爱情并未被这一现实阻断,事实恰恰相反:但丁的爱情被现实生活中的种种考验和求证彻底解放了,它几乎不再受到任何干扰,自顾自地灼灼燃烧,最终成为永恒的光芒。爱情梦想家不需要任何真凭实据,就可以靠它取暖,就算是生命的庸碌和命运的无常都无法令他心生恐惧:“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九个年头了,自从……那位最可爱的人逝去。而就在这位不可思议的姑娘留驻人间的最后一天,她出现在我面前。她穿着洁白无瑕的衣裙,被两位上了年纪的高贵女士围着。她走过街道,眼睛看向我所在的角落。我呆立着,惶恐而羞怯。她优雅地向我问好,语气中带着无法言喻的可爱——仅凭这一点,她如今必然已在永恒的国度得到了慰藉——这样的问候便是我所能想见的最高幸福。她甜美的问候飘向我的那一刻,一定是那一天的第九个钟头。那是她的言语第一次涌向我的耳朵,而我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中,就像喝醉了一般,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向她迎去……”
但丁·阿利吉耶里出身于佛罗伦萨的一个贵族家庭。母亲去世很早,父亲在儿子的作品中鲜有提及。但丁接受的是符合他社会地位的教育,他学习了所谓的“自由七艺”——逻辑、语法、修辞、算术、几何、天文和音乐。此外,他还通晓拉丁语和法语。他对于美的艺术也有浓厚兴趣,因此结交了许多诗人和画家。最初,他的主要兴趣在政治。与今天的情况不同,从政在当时并不仅仅是得过且过的斡旋技艺,而是关乎信仰和权力的不惜一切代价的斗争,因此往往会谈到上帝参与的灵魂拯救。尽管纷争的焦点是世俗的经济状况,宗教的标签却更显眼。在佛罗伦萨的城市斗争中,但丁先是站在罗马教皇一边,反对霍亨斯陶芬皇帝的追随者;后来他开始为君主制辩护,寄希望于建立不受限制的神授政权的理性统治。这一希望无论如何都具有欺骗性,就像但丁作为政治家的功绩一样。客气地说,它们都不过是些美好的幻影,从长远来看则前景晦暗。1300年,但丁在修道院,即佛罗伦萨共和国最高委员会供职几个月后,很快被发配到流放地,并且在缺席审判的情况下,一再被判处死刑。但丁这样看待自己遭遇的必然性:他只想“站在自己一边”。在著作《神曲》中,他借维吉尔之口说道:“现在让你自己的意志做主吧;/这就是飞升,是终结的艺术。/看哪,这里生长着草叶、花朵和树木,/它们都是土地从自身生发出来的生命/……不要再期待从我这里获得箴言或征兆。/如今,自由、正直和健康是你的意志,/如果你对它有所背离,那就是你的罪恶。/因此,我要为你加冕,让你做自己的主人。”
灵魂在爱情面前变得渺小,这爱情比一切理智都要崇高——然而这也是自愿沉浸在幸福中的理智所做出的判断。于是,宿命感由此产生,恋人逐渐依附于这样的宿命,根据时代风俗来确定如何区分崇高和世俗的爱情——前者是某种类似虔敬上帝般的内心渴望,后者则着眼于享乐和寻求同伴的认可。在这样的区分下,当时的社会等级差别非但没有被触及,反而被明确强调了。但丁仰望了他的贝雅特丽齐多年,这样的感情对但丁和贝雅特丽齐都已足够。贝雅特丽齐并未对但丁的崇高热情回应多少,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她心有所属。根据同时代的猜测,历史上的贝雅特丽齐出身于佛罗伦萨的一个富有家庭,住在距离阿利吉耶里家不远的地方。也就是说,但丁炽热的目光被这样一个邻家女孩吸引了。后来,这位姑娘和一位银行家结了婚,这是由家族内部商定的,而她的仰慕者也奉父母之命,和一位叫作吉玛·多纳蒂的姑娘先订婚、后结婚,这在事事为子女将来地位考量的上层圈子中也是常事。
但丁在创作其著作《神曲》时,遵循着自己的写作计划,而这个计划的成熟尚待时日。在他动笔时,人们还无法看透其中的奥妙。据说,最终的版本于1313年写成。1290年,贝雅特丽齐在她二十四岁的夏天去世了,但她并没有被遗忘。她化身为纯净的回忆和爱情的神圣形象,在《神曲》中获得了最终的认证:贝雅特丽齐成为天使般的存在。在但丁被允许踏上知识的康庄大道,须得赎罪。而正是贝雅特丽齐引导着他,穿过天穹,直达上帝身边。她将天堂的景象展现在诗人面前,第一次现身便气度非凡:“那花朵组成的厚厚的云,/从天使手中散出,/飘飘落落,覆盖一切;/一位女子头戴橄榄枝装点的白色面纱,/罩着绿色的斗篷,/身穿火焰色的长裙从中走来。/我的灵魂已经许久不曾/为她的现身深深震动,/我惊愕万分,战栗不已。/我的眼睛甚至还未将她认出,/她周身散发出的神秘魅力,/那昔日爱情的力量就已攫住了我……”
贝雅特丽齐的意思是“赐福者”,实际上,她也确实从一开始就赐予了但丁洞悉更高认识的奥秘这一幸福。这位天使不得不亲历人间,而这正是属于我们尘世的幸福。多亏于此,我们才能看到感官享乐和感官负担的本质是多么短暂易逝。年轻的但丁猛地被拖入这种境地,于是,在他开始走上自己的心灵净化之路前——这条路终将通向《神曲》中永恒的到来——他首先生活过,奋斗过,挣扎过。爱情于他而言,不仅仅是克制着肉体接触的神圣低语,在破灭以前给予恋人田园诗般的心灵安宁;在这第一次邂逅中,引人注意的不仅仅是贝雅特丽齐颇富神性的现身,同时还有那些并非令人难以忍受的常见的热恋症状。但丁经受着情感上的天人交战,而这正是每个坠入情网的人都熟悉的。贝雅特丽齐的身影再也无法走出他的脑海,他的心跳得更加剧烈;但他也已知晓,自己在立下婚约前,必须再三斟酌。他反复审视自己内心的热情,将其从神性真理的各个角度加以归纳,确定它仅仅关乎爱情的本质,而与爱情的那些日常惯例和个人琐事无关:“这一刻,一切感官的灵魂都集中于一点,即住在崇高心房中那兽性的灵魂,它感到惊讶,对面部的灵魂说:这就是你们的幸福时刻了。这一刻,我们供养的自然灵魂开始哭泣,它呜咽着说:可怜可怜我吧!我马上就要面临经常被克制的命运了。我说,从那一刻起,爱情主宰了我的灵魂,灵魂突然与爱情缠绕在一起;爱情变得有恃无恐,开始获得对我的控制权,我的幻想赋予了它力量,我不得不完全按照它的喜好行事。”
尽管但丁对来自天国的贝雅特丽齐仰慕不已,她却也并未吝惜对诗人的指责:他在人间并未对自己的天赋善加利用,他太犹疑不定、自我任性,迟迟做不了决定。而且他太晚才意识到,人间也存在着更崇高的洞见。在天国,判断一个人是否偿清了罪过,并不仅仅是根据他活过的生活来判定的;不,上帝国度里的钟有另一套运行法则。在诗人穿过天堂直到天界(净火天)的途中,一切琐事都失去了意义,一切微不足道、可有可无的事都被丢在了身后。在某个动人的时刻,但丁看到贝雅特丽齐展现出了自己不可思议的全部美丽:“就算把迄今为止对她的一切赞颂/都归结为一句,/也无法形容她此刻的风采。/我所看到的美丽是如此崇高,/不仅超出了凡人的表达能力,不,我相信,/只有她的创造者本人才能完全欣赏她的美丽。/这一刻,我认输了,/这失败远甚于一位诗人/被自己作品的某一行压倒。/自从我看到她的第一天起,/从那时她在人间的生活,到如今她这样的美丽,/我对她的歌颂从未停止过,/但现在,我要放弃了,/我已无法用诗行继续描摹她的美丽,/就像每一位艺术家面对自己终极的目标束手无策那样。”
这件事发生得很早,甚至可以说太早了:1274年5月1日——确切的时间我们并不清楚,因为这些数字或随时间流逝,或因诗化而具备了传奇色彩,变得无法确定了——年仅九岁的但丁遇到了一位和他同岁的小姑娘。他马上就认定,这位名叫贝雅特丽齐的“天使”,一定是上天派到他身边的。与贝雅特丽齐一起到来的还有爱情。从这一刻起,他重获新生。但丁的一部早期作品就以此命名——Vita nuova(意大利语,“新生”)的意思。这部作品大约于1292年问世,讲述了他和贝雅特丽齐命中注定的相遇。作品从一开始就明确了,这不是一部随处可见的关于感情问题的庸俗作品,而是将爱情作为天国力量来描写的颂歌:“太阳循着自己的轨道运转,晦明交替,在天幕上周而复始。当太阳第九次回到与我出生时同一点时,我第一次见到了俘获我心灵的女神。人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于是都叫她Beatrice——贝雅特丽齐。 此时,她在尘世度过的时光,相当于整个星空向东转过1/12度所需的时间。因此,当我见到她时,她才刚满九岁,我却马上要走到九岁的尽头了。她身着最高贵的猩红色衣裙,系着腰带,谦逊而不失庄重,打扮得恰与她幼小的年纪相称。我可以坦白地承认,那一瞬间,住在我心灵密室里的生命的灵魂开始剧烈地颤抖,即使是最轻微的脉搏悸动也变得无法忍受,它在颤抖着说:看啊,那是一位神灵,他比我强大,正向我走来,最终将会主宰我。”
所谓“终极目标”——并不仅仅是对于艺术家而言——即虔诚地投向上帝的怀抱。或许因为诗人的自我有些执拗,并不仅仅满足于使用那些既定的恰当言语,他花了比别人更久的时间才转向上帝。他一路不断思考,在进入天国之前,穿过了各种无前人经验可循的思想荒漠;他从恐惧中挣脱而出,获得了心灵的自由和净化,也许还心有余悸。不知那恐惧是否已被完全控制。当但丁距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时,贝雅特丽齐就淡出了画面;她已竭尽所能,留给诗人的只有他写给她的悼词:“哦,我的女主人,是你,哺育了我的希望;/是你,为了拯救我,不惜一直向下,/直到将自己的足迹印到了地狱;/我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多亏了你的威力和宽容,/是你,赐予我力量和正直。/你让我摆脱被奴役的命运,获得自由,/为我铺开所有道路,/竭尽了你的所有。/请保留你在我心中写下的崇高作品,/好让我那被你拯救的灵魂,/在离开肉体时依然能令你满意。/这就是我的祷告,而那人正在远处,/我相信,她在看着我微笑,/而后,她便走向了永恒的源泉。”
有的灵感并非只是一个闪念,它的背后有着年深日久的不断积累。它会悄悄地运转,挣脱所有束缚。想要获得灵感的人必须耐心等待,直到它逐渐成熟,变得绝对可行。因为灵感的源泉处处皆是,不会守在一个地方。它时而可感,时而不可感,无论是在尘世还是在天国,都有可能显露踪迹,甚至还会以我们的形象示人。此时,灵感会变成人,却又不是我们所熟知的普通人。世界文学瑰宝之一《神曲》的作者,意大利诗人但丁·阿利吉耶里的生命中就有这样一个人。这样的机缘并非一闪而过的偶然,而是开启了一条人生之路。尽管也有各种歧途和岔路,这条路最终还是通向了最高的神圣认识。
1321年9月14日,但丁在拉文纳逝世。他所踏上的通往信仰之路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在他生命的终点,等待他的是一个光圈。即使是心灵已得到净化的人,即使是认为自己已洞悉一切的人,他在走入那道光圈时,也会一再心生疑虑,踟蹰不前。不可知的奥秘无法被人知晓,诗人成了哑巴。然而他知道,他所写下的任何一个字都不是徒劳;他已如愿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他所能留下的启蒙不过如此:“现在,我的语言变得更加贫乏,/即便只是用来描述我所知道的那一点,也显得局促,/甚至不如一个用舌头舔舐母亲乳房的婴儿;/我的词穷并不是因为我所凝望的那片光亮中,/除了光亮还有什么别的东西,/那光亮始终是那个样子,不曾改变;/不,真正的原因是,随着我的变化,/我的洞察力正在凝视中变强,/事物的外表也随之不断变化。/我看到了那崇高光亮的/清晰且深邃的本质,其中有三个圈,/大小一样,颜色却不同。/有两个看起来像彩虹,/一个反射着另一个,第三个像烈火,/里外都在熊熊燃烧。/哦,永恒之光,它只存在于自身,/只能理解自己,也只能被自己理解,/在自我构建中爱着自己,对自己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