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人文社科 > 如果你生而为女人 > 那个解放了时装的女人

那个解放了时装的女人

那是1914年的春天,当时街上的女子还都戴着那种笨重得像雨伞一样的帽子,不仅如此,她们的帽檐上还装饰着仿真水果和假花。她看在眼里,忍无可忍地说:“脑袋上戴着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能正常思考吗?”于是香奈儿开始尝试着用天鹅绒材质的小帽子来搭配路易十六式的黑色耳畔鬈发,使用燕子窝大小的小圆框,配以别致的花朵、一颗樱桃的妆饰,面纱从中垂下。“轻如无物,但别出心裁,这样的帽饰重量只有两盎司。”六个月后,她的帽子铺在法布尔·圣奥诺雷街开张,她赚到了在这个领域的第一桶金:七万法郎。几乎所有人都听说了“可可”这个名字,他们说:“你们想要戴的帽子,都能在可可家找到。”可可她自己也因此开心极了,她跑去教堂感谢造物主的恩赐。“就当我在造物主面前虔诚祈祷的时候,我感到身后有一束灼热的目光,几乎能够穿透我的身体。那又是一次典型的一见钟情,我亲爱的孩子。”而这次让她一见钟情的人来自英国,他的名字是博伊·卡佩尔(Boy Capel)。

可可小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的衣服是建筑师、雕塑家、艺术家的作品,却并不是裁缝做出来的东西。这些‘杰作’有着艺术品的各种优点:和谐、平衡、大胆,唯独不能被称为‘衣服’。这些人创造出的所谓的衣服只能被穿戴在人体模特的身上,那些雌雄同体、没有人味儿的生物体也能穿戴它们,因为它们恰恰就是后者创造出来彰显自己的男人味的。然而,一般的女人穿不了,一旦穿上就只能等着被别人嘲笑吧。但我的那些同行是故意想要让她们看上去滑稽可笑,您知道其中的原因吗?先别急着打断我:因为他们憎恨女人,因为他们从未真正渴望过或是去爱过任何一个女人。”她说最后这几句话时,一字一顿,斩钉截铁,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右手坚定地向前指着,做出指责的姿态。说着她低下了头,无奈而愤怒,声音也低了下去:“他们用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í)作画的风格与方式去制作衣服,不惜一切代价地将自己轰轰烈烈、标新立异的想法表达在衣服设计上,因为他们害怕一旦作品不再抓人眼球,那么自己也就无异于普通的裁缝们了。他们并不关心现实世界,他们所谓的时尚只是为了那二十来个钱多无脑的女人准备的,她们自以为高贵优雅,因为她们才有钱花在那些一生仅穿一次、且只有在无人敢嘲笑她们的场合才会穿的衣服上。你能够在大街上看到这些有钱的傻女人吗?当然不会啦!她们只会去鸡尾酒会、去戛纳、去比亚里茨的度假胜地,去见那些和她们一样钱多到花不完的人。但真正的时尚,属于千千万万不同的女人;真正的时尚,是能够在大街上、公交站旁、电影院里接触到的;设想一下,那些坏小子看到女孩儿胸前的大蝴蝶结丝带、屁股上的口袋,会嘲弄地吹起口哨。如今的时尚,是能够装进手提箱里随你一起走南闯北的衣服,如今的女人四处闯荡,总不见得她们个个身后都背着大衣柜吧。时尚必须兼顾大幅度的动作的舒适度,必须是合理存在的设计;时尚的目的是要让人发自内心地微笑,而不是让人被嘲笑。时尚是一种恩赐,而不是一个笑话。这些话,我会一直坚定地说下去,直到我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说着,她一把将帽子从头上扯下,朝旁边的科罗德曼板屏风扔过去。四十年来,眼前这位暴躁又固执的女士一直坚持着她与“高级定制时装界设计的反智风潮”,还有与那些“仇女者”的战争,尽管如此,这些被她反对的人里,有很多也是她的朋友。她一生致力于实现“用优雅与智慧去装饰女性”的理想,为此,她牺牲了自己的爱情。她接着对我说:“亲爱的,上帝可以作证,我是多么向往爱情。但是,在爱男人和爱衣服两者之间,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衣服。工作像毒药一样让我上瘾,尽管我也常常自问,如果不是因为男人,我是否会成为如今的香奈儿。”事实上,恰恰是因为一位英俊的军官,她才开始称自己为“可可小姐”,她为了他离开了故乡伊索尔,如果没有他的出现,她现在也许还生活在那里,嫁给一个平凡的农夫,过着那种在农场给母牛挤奶的平淡人生。在成为如今的可可·香奈儿之前,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和两位没有结婚的阿姨一起生活在乡村。“亲爱的,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有一个父亲,但某天他没有回家,他连同他生活的所有痕迹,就这么消失了,而我的母亲在我七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跟我说。那时候的香奈儿只有十六岁,拥有少女撩人的苗条身形和蜂鸟一般欢快的生命力,就在那时候她邂逅了富有而英俊的中尉,雅克·巴尔桑(Jacques Balsan),他甚至拥有一个属于他的赛马场。“那是一场典型的一见钟情,”她说。雅克带她到了巴黎,送给她一匹赛马。她幸福地轻吻马儿的脸颊,呼唤它:“我的小可可。”中尉好奇地问道:“你刚刚叫它什么呢?”她答道:“我叫它‘小可可’”。他对她说:“那我就叫你‘可可’吧。每次说这个名字,我都会想起你,你的奇思妙想,你的与众不同。”可可满心欢喜地接受了这个名字。没错,她的决定总是下得匆忙,她与她的中尉一起,四处周游:他们一起去了尼斯、维希……在巴黎,她会穿维奥纳的衣服,还会时不时光顾马克西姆餐厅,她那写满欲望的眼睛,开始环顾起出现在她周围的丝绸和天鹅绒等布料。有一天,她来到中尉的面前,面不改色地跟他说起自己的决定:她要离开他,专心去做帽子。中尉伤心极了,那个可怜的男人问道:“为什么?去做帽子为什么要跟我分手?”可可毫不留情地回答道:“因为我需要自由自在地去追逐自己的幻想。”

即使是在她的英国爱人离开她去打仗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感情都从未消失:“只有小情小爱才会害怕分别。”然而,就在爱人不在身边的岁月里,她果不其然感到厌倦了:于是她又钻进了自己的制衣坊。她设计的衣服就如她本人一样,穿着走在街上会让人不禁转过身多看一眼,但也被大设计师简奴·朗万(Jeanne Lanvin)不齿,他评价说香奈儿设计的衣服“寒酸得令人无法忍受”。与朗万的风格截然不同,香奈儿家的服饰很简洁:裙子、衬衣、夹克,几乎都是针织品。当时,能叫得上名字的女装设计师都是看不上针织布料的,然而可可却在海军的制服中得到灵感,注意到了针织元素。为了弥补布料的朴素,可可在衣服上搭配了各种各样的项链:珍珠项链,黄金项链,白银项链,还有珊瑚项链。

她又站了起来,把臀部周围的裙子褶皱抚平。“你过来看看这套衣服,没错吧,这衣服的剪裁完全吻合身体的曲线:这是多么合理啊,女性身体的曲线就是这么独一无二。而我们面对的现状却是,我那些自作聪明的同行,总是将人的身体看成一个圆柱体,一个梯形,或者是一个三角形,总之是一个不存在于现实中的物体:反正就不把人的身体当作人体本身来对待。还有一件事儿我想说给你听听:有一天晚上,我要去参加一场鸡尾酒会,当时我穿了一身我认为得体的套装,戴了一顶我自认为是帽子的帽子。在酒会上,我见到了巴黎最富有的几个女人:她们的身体,有的被装在一个圆柱体里,有的被装在一堆梯形的布料里,还有的被放在一个三角形的褂子里。一位女伯爵向我走来,她叫加布里埃尔,她问我:‘可可,你喜欢我的衣服吗?’我看了看那件衣服:衣袖的缝线从腰部才开始,腹部还有足足十米长的丝带。我强忍着自己想朝那繁琐的丝带上吐口水的冲动,问她:‘是哪个混蛋给你打扮成这个样子的?!’女伯爵眼里噙着泪问我:‘你不喜欢这衣服吗,可可?’她郁闷极了。‘那个混蛋设计师是谁?’我又问了一遍。她最后还是告诉了我设计师的名字。当天晚上,我就给她那身衣服的裁缝打电话过去,我会跟您坦白到底是谁,但答应我别把他的名字写下来。我跟那位裁缝说:‘克里斯托瓦尔,我亲爱的孩子,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玩意儿呢?为什么要给后人嘲笑你的机会?你觉得好看吗?’他还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他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要怎样才能让他们明白自己的问题呢?”

她的首个系列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完成了,可可·香奈儿在她位于康朋街的新工作室里进行了展出。展览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革新感。可可想通过这些衣服告诉女士们:“不要鲸鱼骨,不要只为视觉满足的束腰,不要蓬蓬的长裙。”她告诉她们:“你们难道从没有觊觎过那些只有男人才能做的工作?你们难道不想试着去从政?你们难道从没想过自己坐上驾驶位开车远游?想想看,穿着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束身衣,我们怎么可能去胜任这些工作呢?去他的完美曲线,少吃点瘦下来才是正经事。你们也不必留长头发、梳繁琐的发髻,就算为了那从窗户外爬进来与你们私会的情人,解开来也是麻烦,你们自己房间的钥匙自己掌握。”就这样,女人们纷纷抛弃了束手束脚的内衣裙撑,像香奈儿那样剪掉了长发,也开始减重塑形把自己塞进针织衫里,再佩戴起别致的珠宝,化上最精致的妆容,来补上那些从衣服材料里减掉的心思。然而,就是从此开始的时装轻便、随意、别出心裁的风潮开始渐渐征服整个世界。就像邓南遮带着敬畏写下的那句:“狂欢节结束了。是可可·香奈儿创造了战后那些高冷又精力充沛的巴黎女人。”

她忽然起身,像一只生机勃勃的小老虎,贝雷帽斜着遮住她的脸庞,然后她又拿一只拳头支着下巴说,“抄吧,尽管抄吧!如果我的作品被人模仿,那就意味着我是对的。我们这个行当里面,总有些人摆出天才的架子,但时装定制并不是哲学书上的大道理,甚至都不能算是一门艺术,时装只是一门手艺。我不是天才,也不是艺术家,我只是个手艺人:一个‘小裁缝’。我创造能够被穿在身上的衣服。所以,肩线就是用来贴合肩膀,腰线就是要显出腰部线条,而口袋就放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我那些‘天才’同行们,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些最简单的道理:所谓时装,它的袖子就是装手臂的,口袋就是装手掌的,扣眼就是装扣子的,而腰带就是用来系在腰间的。”她又转身坐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气愤地抓着自己的短外套,几乎都要把这件衣服撕破了,“看到这个口袋了吧?它竟然被缝在了靠近屁股的位置。上帝啊,在这儿安一个口袋到底要干什么?”

不仅如此,她也为自己创造了很多的财富。在那之后的几年中,可可·香奈儿陆续在康朋街购置了五处房产,在诺曼底购置了一栋别墅,还在加布里埃尔大道添置了一所房产,她管理着一个由两千五百位员工组成的时尚王国(如今,迪奥公司也仅有一千四百个员工)。她在六个月内就卖出了三万两千件衣服,仅靠她的“香奈儿五号”香水,就赚了三千二百万法郎,她成了巴黎最富有的女人之一。她资助迪亚吉列夫的芭蕾舞剧,投资学术借钱给法兰西未来的院士,养活了像皮尔·雷弗迪(Pierre Reverdy)这样的穷诗人,还有像莫里斯·萨克斯(Maurice Sachs)这样不得志的小说家,她购买那时候还无人问津的达利的画作,还设置了每月发放的奖学金,发放给需要资金的学子,这笔钱被出版商伽利玛称为“大小姐给的赏金”。那时候的可可·香奈儿的确仍是一个单身大小姐,博伊·卡佩尔向她求婚时,她不愿放弃自己的事业,拒绝了他,她说:“我一直是个比我的欲望更强大的女人。”

可可小姐的脸上滑过一丝苦笑,她调整了一下帽子,说:“一个女人要是不戴帽子,就永远不会优雅。所以我在家里也戴着帽子。”然后,她又把衣领往上提了一点,“我的喉咙有点疼,我该把自己包得严实一些。但我讨厌一直到喉咙的高衣领,那样会显得很老气。”我试图表达赞美。“安静,”她忽然大声说,“我不喜欢被打断。您不用向我提问,因为我明白您想知道什么。”(事实上我并没有向她提问,我一次也没能开口。)“孩子,你会抽烟吗?吸烟的人寿命更长,但一定要用烟嘴。一个优雅的女人不应该不用烟嘴直接抽烟。或许,男人也该用烟嘴的。你先别说话!首先,我不会画画,我从来没有画过任意一件衣服。我的铅笔只是用来画眼线和写信的。我拿着布料把需要的部分剪裁下来,然后钉在一个人体模型上,如果合适的话,自然有人来缝制它。我甚至不知道如何缝制,我,连一颗纽扣都从来没有缝过。如果不合适,我就把布料拆开,然后把它剪掉。如果还是不合适,我就把它扔掉,重新开始。喜欢这件衣服吗?别说话!不要打断我。它能穿四个季节,它的面料不会起皱,任何女人从十五岁到九十岁都可以穿。你多大了?别说话!不要打断我。你应该照着这身衣服穿。当别人模仿我时,我不会感到不高兴。我之所以与工会联合会决裂,就是因为他们不让报纸刊登我的设计图片。让工会见鬼去吧!”

就这样,她在康朋街的公寓逐渐被博物馆式的家具填满,里面摆满了她的收藏。但晚上,她住在家附近的丽兹酒店,她解释道:“因为你不应该睡在那样的房子里,感觉不卫生。”她的传奇故事开始四处流传:纽约的大商人们邀请她去美国展示她设计的新款服装,她到了纽约,他们又专门为她安排了一列火车,让她前往好莱坞。在洛杉矶车站,风华绝代的葛丽泰·嘉宝(Greta Garbo)正拿着一束玫瑰花等待着她的到来。高大帅气的男人们为了获得她的青睐,甚至争相要为她自杀。在英国,她还鼓励贵族夫人们扔掉那些老气的貂皮外套,换上轻便的羊毛上衣和针织裙。后来,她遇到了威斯敏斯特公爵,他们为彼此神魂颠倒。“亲爱的,这还是一次典型的一见钟情。我一直很鄙视那些在接受别人的求爱之前,犹犹豫豫、靠占卜做决定的女人。”威斯敏斯特公爵那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但他还是像一个热情的小伙子一样,拜倒在这个极度优雅的女人的石榴裙下。尽管她毫不顾忌地说着粗话,肆意喷洒香水。他为她准备了一艘梦幻的游艇“飞鹿号”,在罗克布伦给了她一栋拥有四十个房间的别墅,他专门雇了四个人,只为了确保当可可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为他们俩“建立永久的联系”。最后,公爵恳求她嫁给他。“我的爱人,世界上有很多公爵夫人,但香奈儿只有一个。”尽管她的面容已不再年轻,和面前的风华正茂的公爵相比,她脸上的皱纹甚至更多,她还是坚定地说:“我是不会放弃康朋街的工作去当威斯敏斯特公爵夫人的。”公爵悲痛欲绝,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她。然而,就在几年之后,1939年,这个满脑子奇思妙想的女士结束了自己在康朋街的工作,关掉了那里的香奈儿之家,那时候的她已然富可敌国,但疲惫不已,她告诉别人:“现在,我要用我所有的钱来换取自由。”

在整个画面中,她是一个很小的焦点:小到你可以用你的小手指把她举起来。从下往上看,她穿着一双白色的鞋子,在脚踝处收紧,类似于过去下雨时人们穿的橡胶套鞋;再往上,是一双美丽的腿,直到膝盖处都没有遮挡,一条深蓝色针织裙的下摆轻抚着她的腿,裙子紧紧地贴在臀部,宛如窈窕的少女,裙子上方是一件同样颜色的深蓝色针织外套,非常短,上有金色纽扣和四个口袋。外套敞开着,露出她瘦弱的胸膛,里面是一件象牙色的上衣,再往上,随意地搭着一条价值四亿法郎的名贵珍珠项链。在珍珠项链之上还有一条宝石项链,吊坠是由一颗红宝石和一颗钻石组成的,珠宝项链的叠加宛如蜿蜒的尼亚加拉河,在那之上是细长的脖子,脖子上轻轻地搭着一缕黑色的小鬈发,在黑色的鬈发之上,是一顶白色的圆形礼帽。“所以,面试结束了吗?”可可小姐问道。我走到她的帽檐下方,她将上半身往前倾了一点,把脸放在灯光下让我慢慢端详。她的脸庞瘦削又犀利,灯光残酷地照亮了那些被精心遮盖的皱纹,嘴唇上涂着紫红色的唇彩,宽大扁平的鼻子,鼻孔跳动着,鼻尖微微上翘,大大的眼睛古灵精怪,浓密的睫毛上涂满睫毛膏,上面是一对炭笔勾画出的眉毛。这是一张几乎令人生畏的脸庞,可可小姐却毫无顾忌地骄傲地展示着这张面孔,因为在某些方面,它让人想起她曾经的辉煌。让·科克托这样形容她:“你们想象一下:那是一个拥有黑色眼睛、灰黑色头发和晚香玉色皮肤的玛琳·黛德丽(Marlene Dietrich)。我曾见过男人为她自杀。”

“上帝啊!那绝对是我最不堪回首的几年。那些可恶的厌女设计师们趁着我关门歇业的机会,又把高级定制时装变回了低能儿的秀场,而那些女人们也忘记了我曾经教过她们的事情。”1947年,迪奥推出了“新风貌”系列,香奈儿眼看着曾经的追随者们纷纷穿上她嗤之以鼻的拖地长裙,还有那摇曳又累赘的裙撑。她痛心疾首地说:“你们这些无耻之徒,贝拉尔!你们这帮人让法国女人和法国时尚变成了一个笑话!”香奈儿对迪奥前主管克里斯蒂安·贝拉尔(Christian Bérard)毫不留情面。贝拉尔耸了耸肩说:“我亲爱的可可,别急着唱《马赛曲》。女人们早已经厌倦了穿戴衣服和配饰,现在她们想让这些东西来承载、衬托自己。女性需要被支配,也需要被保护,这是她们的天性。”可可气得用脏话来回敬他。人们最后还是明白了,她才是对的。然而,当时时装界的情况愈发糟糕:斯奇培尔莉甚至决定关掉自己的时尚沙龙,她给上门的客户们设计头戴洋蓟的夸张造型,还开始订购一只红色另一只是绿色的鞋子。

“你们给我闭嘴!请他们上来。”还是那个沙哑而稚嫩的声音——是可可·香奈儿。这时,七嘴八舌的嗡嗡声停止了,其中一位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地送我们上楼,她告诉我们:可可小姐的公寓位于香奈儿之家的顶层,要先经过一条走廊,两旁陈列着莫里哀、卢梭、普鲁斯特、马拉美等画家的经典作品,可可小姐说,她对这些作品了如指掌,她认为:“法国的学者们从来没有把它们彻头彻尾地研究透彻,但我做到了。”就这样,我们进入了一个服装设计师所能拥有的最豪华的工作室。“豪华不是贫穷的反面,而是庸俗的反面。”香奈儿小姐说道,“尽管我追求奢华,但在我的生活中,我一直努力不显得庸俗。”在她的工作室里,有科罗曼德木制的屏风、水晶吊灯、纯金清漆的桁架、雷诺阿和毕加索的画作、乌木雕刻的真实大小的鹿、青铜雕像。在这个博物馆一般的空间的正中央,她将双手骄傲地放在臀部,她的头藏在帽子的阴影中,绝不露出丝毫皱纹:这就是传说中的可可·香奈儿。

一个叫纪梵希的年轻人将她的话深深刻进了心里。但是迪奥却依然坚持着自己那些诡异的设计。对于香奈儿的批评,迪奥不屑地说:“她又不是什么伟大的设计师,妇人之见罢了。”可可愤怒地尖叫:“啊,是吗?那看来我还不能退休。”于是,她回到了康朋街,着手重开香奈儿之家。她花了三年的时间将这一切恢复到暂停之前的状态,1953年2月,香奈儿之家重新开张的大日子到来了,这个倔强的女士展出的服饰一如既往地出人意料,她拿出了自己分别与雅克·巴尔桑、博伊·卡佩尔,还有威斯敏斯特公爵谈恋爱时创作的那些衣服:那些简洁、舒适的裙子,没有飘带,没有多余的装饰,那些曾经被万千女人穿戴的裙子,但她们那时并不知道自己所穿着的就是“香奈儿的战袍”。那一天,在康朋街的香奈儿之家,汇聚了巴黎几乎所有的名人。卡梅尔·斯诺和贝蒂娜·巴拉也不远万里跨越大西洋来到这里,只为告诉《VOGUE》和《时尚芭莎》的美国读者香奈儿之家的消息。

在巴黎,在世界上的许多地方,无数人在行动上或语言上接受了可可·香奈儿的主张,并追随她的脚步。正因为如此,要亲身接近这个女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她的工作人员非常清楚她有多实诚,所以他们让她像幽灵一样难以捉摸。有一天夜里,我给丽兹酒店打电话:她像鬼魂一样在那里住了大约二十年了。但她在那里的公寓连一间卧室都没有。电话接通,我听到一个孩童一样稚嫩、又有些许沙哑的声音:“明天三点,我们在康朋街见。如果楼下那些讨厌的姑娘说我不在,您就让她们见鬼去,自己上楼来就是了。”就这样,我去了康朋街的香奈儿之家,自从1918年以来,她就一直在那里工作。我们赴约时,她的那些工作人员果然很不高兴:“什么?!跟香奈儿小姐约好了?她是不接待任何人的!你边上那个人,他拿着个什么可怕的机器:他是什么人?摄影师?!叫个摄影师来拍香奈儿小姐?快走,快走!我们要不要叫保安过来?”愤懑的抗议声直达天花板——空气中是一阵七嘴八舌的嗡嗡声。

她独自蜷在沙龙通向公寓的楼梯上,就像是在玩捉迷藏,她暗暗地通过一整面的镜子来追踪者客人们的表情、肢体反应。他们是那么的惊讶,在看完服装展之后,有人低声说:“不管来过多少次,可可·香奈儿这里总是没什么变化。”这时,她急忙站起身,匆匆跑下楼,用她七十年不变的亢奋语气,还有那干巴巴的食指指着发问的顾客说:“要什么变化?难道现在的女人跟原来有什么不一样了吗?”没有,不会变化。永远不会有人能够说服她,让她去接受“衣服衬女人,而不是女人衬衣服”这样的观点;也永远不会有人能够逼着她去设计那种只能穿去参加鸡尾酒会的华丽蓬蓬裙。“我有时候也会梦到那样的裙子,”她说:“但我梦里的裙子也比那些厌女者们做出来的要好看得多。但每当我醒来,裁下布料用别针固定在模型上的时候,我一定会拆掉所有多余的东西,最终留下的就是一件香奈儿的衣服。”事实确实如此,来自得克萨斯的有钱女人曾请她为自己制作十二套华丽的酒会裙,她一口回绝:“你还是去找纪梵希做吧。”第二天,纪梵希很隆重地来感谢她,她却笑笑说:“不用客气,好孩子。下次如果有人要找你做一套制作精良的女士套装,记住让她来找香奈儿。”

有些人说她已经九十多岁了,但她总说自己最多也就七十五岁的光景,我选择相信她的说法……“亲爱的,你知道吗,人变老的标志无非就是把自己的年龄往小了说。”她是法国高级定制时装界唯一的女人,尽管她总是用她那干巴巴的食指指着别人的脸说:“不对,女人们不都是穿着连裤袜的吗。”所以,我们不能说她是一个女人。她是一个恶魔:每个人都害怕她,但又崇拜她,所以他们都忍受着她任性的无礼。当毕加索的一幅画被她嫌弃的时候,这位大画家都不禁红了脸,她毫不留情地说:“我不明白,帕布罗,为什么你画不出那种可爱的小画了,在你挨饿的时候,你所作的图,腿是腿,眼睛是眼睛。我真想一巴掌打醒你。”而当她用拳头敲打着桌子时,斯特拉文斯基也只能默默低着头,她喊道:“这难道是葬礼进行曲吗,伊戈尔?我还没死呢,天哪。音乐写得能不能欢快点,我命令你,伊戈尔!”让·科克托也会被她捏着下巴,就像一个听话的学生,听她的教训:“孩子啊,你可真是个八卦的人,但是我在说话的时候,你必须保持安静,知道吗?听话。”她甚至不是一位简单服装设计师:她是一个传奇。普隆、伽利玛、弗拉马里翁和格拉斯四家出版商多年来一直恳求她出一本讲述她精彩非凡的一生的传记小说。有一天,她终于下定决心:“行吧,但是我想委托给保罗·莫朗或者露易丝·德·维尔莫林来写这部小说。不过最后的标点符号还是得由我来加。”事实上,她确实把这件事托付给了他们,但到了添加逗号时,小说手稿被扔进了垃圾桶:“噗哈!我的人生明明比这个有趣得多。”现在又有人想将她的人生拍成电影,而她不满地跺着脚:她想要凯瑟琳·赫本(Katharine Hepburn)来扮演自己,但凯瑟琳已经上了岁数,无法扮演一个少女一样的角色。她也很喜欢奥黛丽·赫本(Audrey Hepburn),但奥黛丽的皮肤太嫩了,但现在她自己已经老了,所以奥黛丽也无法胜任。“主要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女演员能成为香奈儿,因为香奈儿是我啊!”她激动地说道。没错,我刚才说的人就是可可·香奈儿(Coco Chanel):世界上最聪明、最古怪的女裁缝,也是第一个创造出像裙子和套头衫这样功能性的时装、第一个发明出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香水(“香奈儿五号”)、第一个推出低跟鞋和珠宝,引领了短发和华丽妆容潮流的女人:她持续不断地向“世界上所有国家的妇女”宣扬着优雅的含义。可可·香奈儿还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敢于斥责一位亿万富婆的女人,只因为富婆对她说:“你不应该这么民主的,可可。怎么能让穷人们跟我们穿一样的衣服。”

她将双手放在太阳穴上,扶住额头,仿佛那次跟纪梵希的对话一回忆起来就令她头昏不已,她说:“亲爱的,你相信吗?这些高级时装定制的‘天才们’只有在被挠痒痒的时候,才会笑出来。他竟然还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一定会来报答我的”。接着,她吹了一声口哨唤来了摄影师,一边小心翼翼地摆正位置,一边感叹着:“年轻人,要给我们好好拍,千万不要拍到我的侧面,也不要往我的脸上打太多的光。四十五岁以后,女人不再是女孩子了:拍照必须要注意姿势。”只见一旁那个害羞的女工作人员,擦了擦额角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