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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慧怡:生活在中世纪的缮写室

难怪包慧怡会感慨,天堂是中世纪缮写室的模样。

翻译不曾是她的主业,尽管她笔耕不辍,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便有十部译作出版,但也正因此,翻译得以成为她在繁重学术压力之外喘息片刻的闲暇劳作。而在典型的中世纪作者观中,翻译者是比原创者更接近“作家”的存在。

可二十一世纪的大学校园,毕竟不是中世纪欧洲教堂的缮写室。

一方面,翻译中近乎体力劳作的部分,那份类似于打坐的心无旁骛,在学术科研和个人创作的疾风暴雨间稳稳托住了我,使我免于难以避免的挫败感所带来的频繁崩溃。另一方面,作为一名写作者,翻译优秀作品的过程对我自身语言感受性的侵略、扩充与更新,以及我的语感精灵们同这类侵略之间看不见的角力或和解,是我怀着兴奋,乐意看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青年翻译家的肖像》)

走出自己的书房,包慧怡要站上英语语言文学系的讲台传道授业,作为一名“青椒”(青年教师),同样也要接受现代高校“非升即走”制度的残酷考验。尽管教室中象征权威和等级的讲台设置始终违背她心中理想的教学观念,尽管标准化、快节奏的学术生产并不符合人文学科,尤其是中古英语和中世纪手抄本研究的学术规律。在讨论现代高校困境的美剧《英文系主任》的豆瓣页面上,包慧怡留下了一句自嘲:“课上只有三个人的中世纪文学老太是我的未来吗……”

因此她无感于“公知”式的摇旗呐喊、输出观点,不喜欢“女性主义作家”等政治化的文学标签,只想用细腻幽微的文字,推动润物细无声的改变。

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包慧怡只能在既定制度之下,做出她小小的改变。

诗人是语言的提纯人……提纯语言就是提纯我们的生命经验,提纯所有未经同意注入我们骨髓的眩晕、欢欣、痛苦、羞耻、执念、神秘……要把所有被磨损和侵蚀的语言抛光,让公共化的语言再次个人化,让笼统的语言再次精确化。(《我坐在火山的最边缘》)

她和德语语言文学系的青年教师姜林静、法语语言文学系的青年教师陈杰因诗、酒和“青椒”的共同困惑而结缘,成立了“沙仑的玫瑰”文学小组,又因着这困惑讨论起文学传统和文人浪漫,最后演变成一个有诗、有酒的非正式课堂。

“诗人的工作是使语言成谜,译者的工作是解密,并在此依据上编写新的谜面。”(《青年翻译家的肖像》)若果真如是,那么她既是一名优秀的出谜人,又是一名敏锐的解谜者。

她尽情享受学校教务处赋予她的权利,把高级英语的教材换成翁贝托·艾柯的The Book of Legendary Lands,在英语文学导读课程塞进来自不同地区十六位作家不同题材的作品。

对于读者而言,包慧怡有着多重身份:她是一位诗人,著有诗集《我坐在火山的最边缘》;也是一位作家,文学评论集《缮写室》曾收获好评无数;更是一名译者,出版译著十余种,包括伊丽莎白·毕肖普的《唯有孤独恒常如新》、西尔维娅·普拉斯的《爱丽尔》和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好骨头》……相比之下,她作为复旦大学英语语言文学系副教授,以及中古英语、中世纪手抄本研究者的身份反而鲜为人知。但所有的身份,归根结底,都和语言有关,都和语言的美妙有关。

她不愿让自己的写作循规蹈矩、板正机械,哪怕是学术论文也希望在语言风格上能符合自己的审美标准,一如她给媒体大众撰写的文学评论一般“好看”。

十几年前,包慧怡在翻译美国作家保罗·奥斯特的小说《隐者》时,读到了这样一段话。当时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被所有人看作书呆子的女孩会如此打动她,后来才知道,这是一种同情,情同此心,或说是同病相怜。这段话可以原封不动地拿来形容包慧怡自己,当她埋首于珍贵的中世纪手抄本,在羊皮纸上一笔一画地临摹时,当她沉浸于诗人天马行空的瑰丽诗篇,在脑海中字斟句酌地转译时。

教学上的改变,加上学院晋升制度所要求的论文数量,再加上她个人奔流不息的创作欲望,再再加上她为了释放论文写作压力而投身的翻译工作,代价便是她的睡眠时间。多数时候每天睡三到四个小时,遇上赶稿便压缩到两个小时。上晚课前实在没有精神,便买一杯鸡尾酒悄悄倒进咖啡杯,借着酒精的帮助醒脑提神。

尽管她在狭窄的学术研究领域是个成功者,她一定明白她为自己选择了怎样一种奇怪的生活:禁闭在图书馆和地窖的小房间里,埋头于逝者的手稿,一种在无声的尘埃之领域里度过的职业生涯。

“我已经成了眼皮一直在跳的人”,勉强睁开双眼接受采访,包慧怡却把这种感觉形容为“我的眼睛里好像住着一个精灵在那儿捣蛋一样,你也驯服不了它。有时候我忍不住激动地想找一个人,让人家看看我的眼皮跳得有多明显”。

包慧怡,青年作家,1985年生于上海,爱尔兰都柏林大学中世纪文学博士,曾任教于都柏林圣三一学院,现为复旦大学英语语言文学系副教授。已出版评论集《缮写室》、《沙仑的玫瑰:英法德三语文学和绘画中的经典意象》(合著)、《青年翻译家的肖像》,随笔集《翡翠岛编年》,英文学术专著《塑造神圣:“珍珠”诗人与英国中世纪感官文化》,中文专著《中古英语抒情诗的艺术》,另出版《爱丽尔》《好骨头》《唯有孤独恒常如新:伊丽莎白·毕肖普诗选》等译作十余部。

就在这种状态之下,她一聊就是三四个小时,直到夜幕降临,这间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变成酒吧,侍者端上应季的鸡尾酒以供品尝。她忍不住多尝了一小杯,再次打开话匣。

采写|肖舒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