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毛尖进入香港科技大学,跟随主治古典文学的陈国球先生读博。毛尖苦读古典文论,“算是补古典方面的缺”。彼时,李欧梵也在香港科大任教,刚刚完成《上海摩登》的书稿。李欧梵的课程大量涉及上海文学和电影,这一时期对毛尖后来的研究方向影响很大,她的博士论文就做了上海三四十年代的电影研究。读博期间,毛尖还翻译了李欧梵的作品《上海摩登》,这本扎实通达的译作也成为上海都市文化研究的代表性文本。
上世纪九十年代,毛尖进入华东师范大学英语文学系,从莎士比亚到简·奥斯汀,新鲜的滋养扑面而来。但几乎与此同时,毛尖羡慕着隔壁中文系的兄弟姐妹们。问及原因,她插科打诨,“人家阴阳调和,不像英文系的男女比例跟肉丝和面似的”。于是乎,研究生阶段毛尖转入中文系,师从王晓明研读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同门师兄师姐有金海、罗岗、倪伟和李念。那段求学时光,洋溢着热烈的学术热情与动人的同门情谊,他们热情的文学讨论被结集到《无声的黄昏:当代的文学与时代精神》一书中。他们谈及了“后朦胧诗”与八十年代以来的新诗发展,还讨论了彼时中国的散文写作与日趋技术化的文学批评。二十余年过去,如今这本小书仍然激发着我们当下的敏感、悟性和想象力。
博士毕业后,毛尖进入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任教。从西向东,再从东向西,毛尖的研究游走于东西之间,也贯通于古今之中。这样的碰撞令毛尖保持着一种深刻的传统性,同时又从这传统性中生发出了一种先锋性。
没错,还是“毛尖体”那熟悉的劲头。戏谑与庄重齐飞,写意共准确一色。写影评这件事,毛尖已经做了二十五年。大多数读者认识她,也是从影评开始的。《非常罪,非常美》《例外》《有一只老虎在浴室》《我们不懂电影》,这些作品已经成为讨论当代电影评论绕不开的文本。但毛尖又不仅仅是影评人,能在漫长的时间隧道里,保有文字的锋芒,同时开掘电影的历史感与当下感,这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2006年开始,毛尖和她的师友一起在上海开设跨校的“文化研究联合课程”,为大学生讲授当代文化理论。这一课程在2010年停了一年半后继续,前后持续十年。课程会介绍前沿的文化研究理论,但主体还是经典理论。她一方面经历了对文化研究理论的“狐疑”,另一方面又在这种狐疑与警惕中继续前行。课程讲稿《巨大灵魂的战栗》出版时,毛尖在序言《最好的时光》中感叹,那些坐在一起讨论文学的时光,正是她“想象的头上的星空心中的道德”、她“理解的大学的意义青春形状”。她还在其中写道:“希望这文学课堂成为生活的意志,成为修正生活的意志。”
2021年岁末年初,一部《爱情神话》引发了迷影圈不小的波澜。你方唱罢我登场,“争夺”着海派精神的话语权。纷扰中,不少读者呼唤,毛尖老师怎么不说两句。之后,毛尖果然发了影评。三言两语,就道尽了所谓中产电影的脉络与内核。她写《从此,没有铁证如山的爱情》:“太阳升起,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都从生活那里领到温柔的讽刺。革命的六十年代结束,高达的汹涌过去,中产登场,不要再用炽热的灯火,不要再玉石俱焚,不要眼花缭乱的贵胄,也不要哭哭啼啼的穷人。”
对于女性学者的身份,毛尖调侃,“在我自己的研究生涯中,可能我比较麻木不仁,我没太觉得受到歧视”。她警惕太执着于单一话语视角,这肯定会造成理解的粗暴。但是她也观察到对于更多的年轻女性来说,要进入学术,受到的压抑性力量越来越大。
毛尖,作家,华东师范大学教授。研究领域包括中国现当代文学、中外影视、城市文化等。著有《非常罪,非常美:毛尖电影笔记》《当世界向右的时候》《有一只老虎在浴室》《例外:毛尖电影随笔》《一直不松手》《夜短梦长》《一寸灰》《凛冬将至:电视剧笔记》;译有《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1930—1945)》;编有《巨大灵魂的战栗》等。
在采访中,毛尖提及,当我们批评这个世界的时候,也要守住自己的体温。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当下,这同样可以为我们的思考与行动提供一些线索。
采写|张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