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人文社科 > 开场:女性学者访谈 > PART 2 性别身份、女性研究与代际传承

PART 2 性别身份、女性研究与代际传承

邓小南:女性学者会有许多特殊的辛苦,我自己怀孕、生育期间就是忙着在写硕士论文。目前的考评制度确实也有不合理的一面。作为女性学者,既然选定这条路,就要有咬紧牙关的劲头。只要方向对,总会有收获,苦在其中,乐也在其中。社会体制、大众观念对于女性来说都有不利的一面,但不至于完全没有空间,可以争取往好的方向发展。

新京报:我接触的年轻女性学者会告诉我,因为目前非升即走的制度,她们在晋升副教授之前是不敢成家、不敢生育的。所以对她们而言,是被迫做出人生选择的。

将来的女性整体能够走多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现在的女性如何争取自己的地位。争取地位不是要上街游行,而是要让人看到你的坚持、你的能力,看到你对社会的贡献是不可或缺的。

这些时候,我会感觉到自己跟男性学者相比,确实不尽相同。同时毕业的同学里,男性有了孩子以后几乎不受牵累,学术精进,可是女性就明显受到影响。但我觉得这并不是女性学者畏葸不前的理由。有些女性会主动选择比较舒适的区域,并不是说她在能力上一定不如男性学者。现在人文学科的本科生中女生数量已经超过了男生,到硕士阶段男女数量也许差不多,到博士阶段女生就少了,一辈子坚持做学术的女性可能比例就更少。其实不是女性真的没有学术能力走下去,更多时候是个人的选择。我觉得在现有条件下,这种选择也无可厚非。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母亲就对我说,女孩子将来必须得有自己的事业。那个时候我其实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但是随着年龄增长,我开始明白,某种程度上她是为了我父亲牺牲了她自己。当时他们两人都考上了大学,本来她也是有机会进入学术界的。可是家庭生活没有来源,当时我姐姐出生不久,所以我母亲就没上大学,选择了当小学老师,挣一份钱养活全家。

读书时,女生成绩通常不比男生差,但是进入学术领域后,特别是中年以后,女性学者确实容易受到更多限制。首先精力是个问题,像我母亲去世早,父亲老了,作为女儿我就会投入更多精力在老人身上,而孩子又小,我也要尽到母亲的责任。孩子不满两岁,我先生出国留学,我也觉得应该支持。对于人文学者来说,时间其实是非常重要的,而我要买菜、做饭,老人、小孩……处处都要照顾到。如果你希望有一个完整、和睦的家庭,肯定要花费很多时间,这也是对家庭的一种责任。

不能给父亲丢人,是一直的压力,也是一直的驱动力

但是任何一个学术领域都不是按性别绝对区分的。我曾经在北大历史系开设“唐宋妇女史”研究生课程,班上一半是男生,一半是女生。2003年我主编的《唐宋女性与社会》一书,其中收录的研究也是一半出自男学者,一半出自女学者。任何话题都不是某个单一性别的专利。

新京报:就你个人而言,你是什么时候对自己的女性身份产生感知的?是否曾为自己的性别感到过困扰?因为在一篇学术自述中你写道,父母为你取名为“小南”,而没有随两位姐姐排行,你曾感觉他们强烈地想要个“小男孩”。

邓小南:这可能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女性学者相对来说情感比较细腻,观察问题敏锐,领悟能力强,所以做影视史、服装史或者社会生活史,或许有男性比不了的长处。这些优势若能充分发挥,肯定是一件好事。

邓小南:其实小时候我并没有这种概念。我和上面一个姐姐差了十五岁,后来才知道,我们俩中间有过一个男孩。当时赶上抗战,孩子早产,没有活下来。等到抗战结束回到北京安定下来,父母可能还是很想要一个男孩。但我小时候并没有人跟我说这些。

新京报:一些女性历史学者可能选择做影视史、服装史研究,而制度史研究领域显然男性学者更多。在这种环境下,身为女性,你会不会觉得自己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获得同样的认可?

“文革”结束后,我为“小南”这个名字问过我父亲,是不是想要一个小男孩;他说这是派出所警察给起的名字:小囡。后来发现我大姐在我出生时——那时她已经十九岁了——在日记里写道,爸爸妈妈给小妹妹起名叫“小南”,说明他们还是重男轻女。至少她也觉得是有这个意思的。

女性学者自己要有足够的韧性

好在我父母那一辈人,认同“男女都一样”这个观点,所以也并没有给我什么压力,让我自由自在地成长。我从小没太把自己当成“女孩”。上小学的时候,总在大院中、胡同里跟一帮男孩到处跑,玩弹弓;也会和女孩一起画画、过家家,但是好多女孩喜欢的绣荷包、编玻璃丝,我都不擅长。到了上中学、上大学,在学术方面,好像男生能做的我也能做,没感觉自己哪个方面比他们弱。

因此性别问题不能只有一个维度,有更多非此即彼之外的因素需要纳入研究的视野。

新京报:虽然你不是因为父亲而走上宋史研究的道路,但在外人看来,你仍然属于“女承父业”,这种想法会不会给你带来压力?

再比如女性的缠足。现在通常认为,缠足在南唐就出现了。但是宋代的劳动妇女一般不缠足,只有演艺界的妓女、宫廷里的嫔妃、上层社会的妇人才会缠足。有研究者指出,直到清代,汉族女性缠足才成为盛行的普遍现象。缠足既是对于女性活动的限制与规范,是女性身心受压抑的屈辱、痛苦过程,又是特定时期的“审美”与女性“自尊”的扭曲体现。这样的过程,要回到历史中去追溯。

邓小南:肯定是有的。比如我考上北大历史系,我就怕别人会觉得是我受到父亲的照顾。其实高考没有“照顾”的可能,而且1978年高考我分数挺高,但还是担心同学里说起我爸爸是谁。

今天的研究可能是视角的变化——从女性的角度去观察问题;过去有些讨论虽然围绕女性议题,研究者却是从男性视角去认识的。例如我们在唐代壁画中看到不少女性形象,有人会说,唐代女性的穿着“酥胸半露领口低开”,她们的性别观非常开放。但是一位从事女性研究的学者就提出:她们是“开放”给谁看的?她们是自己想要这样,还是为了取悦他人?所以,同一个问题,从不同视角去看,得到的印象、得出的结论就会非常不一样。我们不能说哪一个观点绝对正确,但不同的视角至少会让我们关注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

我们本科班上不少同学跟着王永兴、张广达两位先生读书,好几位准备考隋唐史的研究生。但是一位老师能招的研究生是有限的,我就觉得不要内部竞争,于是转向考我父亲的宋史方向,当时确实感觉有很大的压力:“你怎么考你父亲的研究生?”其实那次研究生考试既不是他出题,也不是他阅卷。

我个人的感觉是,与女性相关的议题是多方面因素共同造成的,观察这类问题需要有特定的女性视角,但也要意识到单一视角的局限性。以往的女性研究可能存在一些偏颇。从研究者的角度来讲,他们没有把性别看作重要的议题,没有把女性作为特殊人群予以关注,或者说没有将女性看作和男性同等重要的人群予以关注。女性是社会人群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历史上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的创造者,因此要从综合角度去认识女性,要探讨女性的自然属性,更要关注她们的社会属性和能动性。至于所谓“颠覆性”,我想还是不能切断与既往研究的联系。

我之所以后来没读博士,也是这个原因。博士生考试一般不会统一命题,都是导师直接命题、改卷,我也担心外人会有质疑——确实一直有压力。

邓小南:有学者提出,以往的历史研究也会涉及女性问题,但是其中提到的“男尊女卑”,是从个人感受而不是从社会体制的角度出发的。因此他们当时强调,要对过去的研究有一种颠覆性的认识。

现在我也特别怕人家说我是“家学渊源”。因为我小时候父亲一直因为“白旗”而被批判,从来没在家中对我有特别的指点传授;“文革”开始时,我才上初三,之后十年我都在下乡,回来以后已经二十七八岁了,其间一直没有浸染“家学”的真正机会,没有那种环境。所以的确说不上“家学渊源”。

新京报:妇女在社会中处于一个怎样的地位,也反映了这个社会处于怎样的发展程度。你曾经提出:要从历史的角度看女性,也要从女性的角度看历史。

张广达先生有一次在海外接受采访时说:“小南现在是北大研究宋史的主力。但是她是自己干出来的,我必须替她说一句,她固然有家学,但是由于种种原因,主要是由于政治运动,她父亲并没有单传给她一些什么没传给别的学生的东西,今天小南的业绩纯粹是小南自己努力做出来的。”我真是由衷感谢张先生的理解。

从整个社会来讲,我觉得要关注女性的特殊境遇。我在东北农场将近十年,当时流行的口号是“男女都一样”“妇女顶半边天”。女生干的所有活儿都跟男生一样,冰天雪地中劳作,遇到生理期也无法请假。现在条件好了,考虑到种种特殊的生理需求,女性在身心方面需要特别的关注。

新京报:我能感受到你给了自己很大的压力。你在《祖宗之法》一书的《赘语》中写道,“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过,父亲在晚年是否曾感到精神深处的孤寂。作为女儿,我从学业到处事,都不曾使他满意。这种愧疚,直到今日仍在啮蚀着我的心。”我觉得你是过于自谦了。

当然女性的身心成长跟她的生理特征也是有关系的。例如成年之后女性就面临着生育这类问题。生育在人的一生中都是重要的问题,可能会影响女性后半生的选择。就个人而言,我觉得选择专心照料家庭或选择出去工作都可以,照顾家业不要把自己收缩到“井底”,专注事业也需要兼顾家庭。这些选择并没有绝对的“对”或“错”,要看是否合理。

邓小南:这本书出版后,我送了一本给上海师范大学的一位老师。她带回家后,她先生翻看了这篇后记,叹了一口气说,当名人的女儿真不容易。确实是会有这种压力,但是这种压力某种程度上也是驱动力,我会觉得自己不能辜负这些期待。

为什么强调社会性别?因为女性的很多特点,都是社会赋予或者说强加的。从小就会有人告诉你,女孩子不应该玩枪;还不懂事,家人就给你买了各种娃娃。社会期待肯定会在一定程度上塑造性别特征。所以我觉得谈性别问题强调社会影响是必要的。

现在的研究条件不同了。在某些特定领域我们可能超越前一辈学者,但是很难再有他们那样一种气象。我父亲那一辈是胡适、傅斯年、陈寅恪的学生,亲炙大师风采;而我们是按部就班上一门一门课训练出来的,所以还是会有很大不同。

邓小南:应该说,女老师(包括我自己)并不一定都有女性自觉;不过,从个人角度观察,可能会比男老师有更多一层的体悟。有些男老师觉得女性研究在历史上不是值得重视的问题,或者不必“拎出来”讨论;但是女老师即便不专门做女性研究,也可能有更强的性别意识,会从性别的角度思考问题。其实也有男性学者从不同角度研究妇女史或者说社会性别史——像早年的陈东原先生,现在就更多——他们往往会带来不同的观察角度。

新京报:这种压力或者说自我期许会影响到你和父亲的关系吗?

新京报:在过去的历史研究中,尤其是政治史、制度史,大部分是男性书写的,关注的对象也是男性。你在自己的研究中会有某种女性自觉,或者更加关注女性个体的命运吗?

邓小南:我上大学后一直住校,我继母出国后我才住回朗润园家中。1997年我父亲病倒住院,我和姐姐每天陪在他身边。当时他的精力已经不行了。我看着他,尽管已经枯槁无力、那么无助了,满心想的还是学术。那段时间我体会很深,对我内心的感染是非常强的。

此外,现在通常会说“社会性别史”,而不是“女性史”,因为性别问题受到社会机制及文化氛围的制约,并非单一生理性别的问题,包括跨性别、变性等情形,都需要从总体上予以观照认识。

新京报:他有向你提出过对你学术上的期许吗?

我自己觉得,不同的研究方向之间会相互刺激和启发。就学术脉络来说,女性史应该是社会史的重要部分。但是因为长期以来被忽视,学界要在某种程度上纠偏,把妇女史独立出来成为一个研究方向,我觉得也是必要的。

邓小南:他没有明确提过。但是我能感受到。比如我们硕士答辩时,他指导的学生中有三位是同时毕业的,其他两位硕士的论文他都改得非常仔细,一位同学说,“红字比黑字还多”,对我就没那么仔细。但是毕业答辩时,其他评议老师对我的论文评价挺高,他还是非常高兴。我觉得他内心还是有很多期许,但嘴上并没有说出来。

接触社会史其实也比较偶然。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台湾中研院的历史语言研究所有一个课题,叫作“中国近世的家族与社会”,希望邀请大陆学者共同参与。黄宽重先生邀请我,我当时没有做过社会史研究,但也觉得应该尝试不同的学术方向,就答应下来。后来写过几篇文章,台湾学界和欧美学界的同人反馈不错,我也从中学到许多。

我从美国回来后,系里让我做班主任,还让我额外教一门专业英语。虽然我去过美国,但这跟教英语完全不是一回事儿,而学生们也正处在躁动时期,所以那时候压力挺大的。我刚从国外回来,满心满意想要写点东西,却一下子碰到这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我父亲一方面也觉得,怎么这么多事儿;可另一方面,他又找到报纸上“如何当好班主任”一类文章拿给我看。其实他还是记挂着我的工作,但是他不会说什么。

邓小南:选择妇女史研究,某种程度上是被动的。九十年代初,美国、欧洲以及日本的妇女史研究已经蔚为大观了。但是国内甚至没有开过相关课程。我在1987年至1988年间曾去美国交流,回来之后,包括英美文学、社会学、历史学各个专业的老师就一起商量,是否开一门相关课程。当时历史系女性教授特别少,郑必俊教授便与我合开了一门妇女史的课程。她退休之后,我们觉得这门课、这个研究方向应该坚持下来,我就接下了这门课。当时也开始带这个方向的研究生。为了能讲好课、带好学生,自己必须身处一线,做这方面的探索,就这样开始了妇女史研究。

新京报:对于你的后辈、对于年轻学者,你会有怎样的期待和建议?

新京报:在制度史之后,你为什么选择唐宋妇女史和社会史研究?

邓小南:学界的希望,在青年人身上。非常简单:首先要选择好自己的道路,其次要合理安排。年轻教师面临多方面的压力,也面临许多选择,而时间是有限的,这就需要权衡:是要把更多的时间放在教学上,还是把更多时间放在科研上,甚至于放在自己的家庭生活上?实际上,这些抉择并不一定排他,可能像是“弹钢琴”,各个节点侧重不同,都是面对特定情势做出的安排。在你选择的这条道路上,要尽量能够走得好,走到底。我们的人生道路,最终就是由这些选择构成的。

要有特定的女性视角,但不能只有单一的女性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