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女性们也一定有这样的女性前辈吧?我想,读了我的《女性的思想》后,你们一定会想写一本中国版的《女性的思想》。
我不仅从日本女性那里学到了这些话语,还从国外学者那里借鉴了许多。她们当中有很多人自称女性主义者,她们努力思考、笔耕不辍、积极行动,我从她们那里获益匪浅。因此,不论女性主义者之名有多受争议,我也不会放弃自己女性主义者的身份。这是为了告诉那些前人,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
新京报:小熊英二在接受“澎湃新闻”的采访中,提到“对幻想”论是你的思想原点所在,而这一概念源于吉本隆明的《共同幻想论》一书。你肯定了吉本隆明“对幻想”论中将性与权力并置的思考,并把这一概念用于女性学研究。请展开谈谈“对幻想”对你的影响。
我们的女性前辈们艰苦奋斗,为我们创造出了许多经验与思想财富。例如田中美津,她被称为日本女性解放运动的旗手。还有富冈多惠子和石牟礼道子,她们用不同于男性的语言表达女性的经历。正是因为有这样宝贵的女性话语在我们面前,它们才会成为我们的血与肉。语言不是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发明的,你必须从某个地方借用到它。当你从前人手中接过它以后,才能逐渐将它变成你自己的血与肉。她们有恩于我。
上野千鹤子:从日本第一次女性主义浪潮中创办《青鞳》的女性开始,“自由恋爱”便成为女性主义的关键词。在此之前,女性没有结婚和恋爱的自由。自由恋爱之所以成为这么重要的关键词,是因为恋爱意味着在一个游戏的竞技场中,男女可以公平竞争。在恋爱中,女人可以是一个强者,可以是一个加害者,有时甚至可以牵着男人的鼻子走。我想有很多女性都期望,通过与男性一同在恋爱中赌上自己的人生,使自己和男性处于平等地位。我当时也有同样的期待。然而,后来我才深刻意识到,男人和女人在恋爱游戏中投入的成本差别很大。女人赌上了自己的一大部分甚至全部,而男人却只赌上了人生的一小部分。所以虽然女性期望这是一个公平的游戏,但事实上这个游戏并不公平。而且,我期待这种“对幻想”能够打破男人的“共同幻想”,可事与愿违。于是我的梦醒了。因为那只是“幻想”,所以我从幻想中醒来。这就是所谓未实现的梦想吧。从“对幻想”的梦中醒来,我又成了独身一人,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不是也挺好呢?但爱情确实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我认为,恋爱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相互依赖的关系,而是一对男女,他们原本可以独处,却以共处为乐。有这样的关系比没有这样的关系要好得多。
虽然出生在朝鲜半岛,森崎和江的身上仍深深烙印着日本的原罪。自己的祖国侵略了从小哺育她的朝鲜,她一直为此深感内疚。拥有她这样的前辈是我们的荣幸,我从中受益良多。
比起不辜负周围人的期待,女孩们更应该坚持自己的问题意识
上野千鹤子:这本书中提到的日本女性前辈们,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当我阅读她们的书籍时,会觉得女性写的书果然还是比男性的书更能让我产生共鸣。森崎和江是我这本书中介绍的女性前辈之一,她生于女性解放运动之前的朝鲜半岛,后来回到日本,是一个出生于日本的殖民地、视日本如异国的日本人。日本战败后,许多日本人试图抹去历史教科书中的军国主义内容,森崎那时便宣称自己今后不再相信男性话语,而要只身一人思考一切问题。
新京报:作为性别研究学者,你曾受到过来自外界的刻板评价吗,比如在中国,性别研究经常被认为是只有女性才会做的研究,做性别研究的女性研究者也经常被认为只能做性别研究?你是否曾为此而烦恼?到目前为止,在学生生活、教学生活、研究和写作中,你是如何处理性别身份、研究内容与外界期待的?
新京报:在你的研究生涯与生命经验中,哪位女性学者/写作者/女性形象对你产生过重要的影响与启发,可以是学术意义上的,也可以是性别意识层面的?我通过陆薇薇老师得知,你写了一本叫作《女性的思想》的书,可以介绍一下吗?
上野千鹤子:这也是个有趣的提问。我被称作“日本最可怕的女人”。但这样的称呼并没有困扰到我。因为这样一来,就没有讨厌的男人靠近我了,我也很少遭遇性骚扰。他们更不会小看我,而是会承认我有比他们厉害的地方。这样很好。虽说认为女性主义者厌男是一种误解,但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碍。
正是有了这些宝贵的女性话语在前,它们才会成为我们的血与肉
性别研究在学术界时常被边缘化,更有甚者,认为它是愚笨的女人从事的二流学问。而我之所以被称为日本最可怕的女人,是因为我在多次论战中取得了胜利,在他们眼中,我擅长理论、头脑聪明。我证明了,做性别研究的并不都是蠢笨的女性,他们的想法多么可笑。
女性可以再愤怒一些。愤怒也有愤怒的方法,我们应该好好学习愤怒的方法。
人们对女性主义者往往有刻板印象,他们认为我们不受男人欢迎,是丑女,不打扮,而这些我也能一一击破。我个人就很喜欢时尚。我这样打扮也是用行动告诉他们,为什么女性主义者就不能很时尚?虽然我现在是短发,但三十多岁时,我是打扮得很女性化的,比如特意留长发、穿有褶皱花边的衣服。所以,当有人说:“什么?女性主义者也会打扮?”我便告诉他们,打扮会让人心情愉悦!他们还会阴阳怪气地说:“你是不是不甘心呀?”但我认为,“不甘心你也打扮就是了”。
关于愤怒这点,海尔布伦(Carolyn G. Heilburn)写了一本叫《女性的自传》(Writing A Woman's Life)的书,里面写道:“愤怒是女性最禁忌的情绪。”而女性被允许拥有的情绪,是羡慕、嫉妒、恨,因为这是弱者对绝对无法对抗的强者所抱有的感情。而愤怒则是,当自己的权利受到位置对等之人的侵犯时所产生的一种正当的情绪。我认为女性应该多表达愤怒之情。前些日子,有一个面向女性的讲座,是关于愤怒情绪管理的,教大家如何管理和控制自己的愤怒情绪。我反倒觉得比起管理愤怒,我们首先应该学习的是如何表露愤怒。
新京报:对于有志于学术事业的青年女学者/女学生,你有哪些期许和建议?
上野千鹤子:这有点过度解读了(笑)。我之所以选择红色,是因为我的头发慢慢白了,我想把它染上颜色。但我不想要金黄色,因为我不想自己看起来像个西方人。另外,我还考虑到,自己这个年纪要是有一头乌黑的秀发,那反而会是很恶心人的事。我想清楚地告诉别人这是染上的颜色。话说回来,绿色、蓝色、紫色可能也都是不错的选择。
上野千鹤子:女孩总是容易当优等生,当老师的宠物。毕竟,不辜负周围人的期望,也是女性的“美德”之一。而优等生会有这样的习惯,习惯察言观色,尽量满足老师和父母的期待。有一些女性学者也是如此。
新京报:近年来,你在公开场合露面时,一直以一头红发示人。红色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我有一个猜想,红色代表着愤怒,而在之前的采访中,你也提到过,愤怒是你持续行动的动力。如果这样的理解是对的,你如何理解“愤怒”对于女性的力量?
但我认为,比起不辜负周围人的期待,女孩们更应该坚持自己的问题意识,即使它不能为你带来什么。对于研究者来说,原创性是极为关键的,模仿别人毫无意义。所以首先要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不管是得是失,我都希望她们能够坚持下去。此外,女性的人生中有许多曲折,即使因恋爱、结婚、搬家、生子、育儿而暂停了学术研究,学问也还是会等着你的。因此,我希望女孩们即使一时中断了研究,也能再次出发,继续下去,因为并没有必要给自己设定年龄界限,学问会一直等待着你。很棒吧?做研究是很有趣的。
相比愤怒管理,学习如何愤怒才更加重要
新京报:在学术研究之外,你日常都喜欢做哪些事情,比如追剧、综艺?你最近正在关注什么话题/事件?
我经常被问:上野女士你厌女吧?我会回答说:Yes。如果不厌女的话,我便没有理由成为女性主义者。我认为女性主义者是那些与厌女症作斗争的人。现在,随着年岁渐老,我可以接受我的女性身份了,并且爱上了它。或者更进一步说,我变得不想成为一个男人。
上野千鹤子:我几乎不看电视,也不看电视剧或综艺节目。虽然也有人会给我寄来电影的DVD,但我自己并不去电影院。不过,我挺喜欢戏剧的,会去看戏。我也喜欢去看传统的表演艺术,如能剧、歌舞伎和文乐,还会去听音乐会。最喜欢的运动是滑雪。我以前是一个户外型的人,爬过很多山,现在不爬山了,但还会去滑雪。
自青春期以来的十多年里,我一直无法接受自己是个女人。所以我不擅长同女人打交道,觉得和男人在一起要容易得多,我表现得像一个“名誉男性”,也就是“假小子”。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接受我是一个女人的事实,而当我遇到女性主义时,它拯救了我。因为,女性主义是一种基于女性爱自己身为女性这一事实的思想。
最近,因为疫情,我刚有了奈飞账户,看了《鱿鱼游戏》,也看了《爱的迫降》。但比起电影和录像,我更喜欢看书。我有很多书要读,所以没有时间看动漫。当然,我也没有时间看漫画,不过我也不太喜欢漫画。虽说喜欢看书,但看书好像在工作,这么一来就变成我喜欢工作了呢。当然,我也喜欢和朋友聚在一起享用美食,能有这种机会自然很好,没有也无妨。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清楚地感受到了不同,所以虽然我也得到了宠溺,那我也是女儿。我的父亲很疼爱我,但现在看来,那是一种对待宠物式的爱。我在家里的每一天都能感受到这一点,所以我变得讨厌自己的女人身份,也就是所谓“厌女”。
新京报:你今后的研究计划是什么呢?
上野千鹤子: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我小时候就意识到了,我的父母让我有了切身的体会。我的父亲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母亲则是位任劳任怨的专职家庭主妇,夫妻关系并不和睦。作为长媳,我的母亲和婆婆一起生活,那时候我以为,孩子们长大后,都会像他们的父母一样,因此,当我想到自己长大后会过和母亲一样的生活时,觉得这太糟糕了,我受不了。这样一来,不仅我妈成了反面教材,而且我开始厌恶自己身为女性这件事。另外,我有兄弟,所以我还感受到了来自父亲的明显的女性歧视。我的兄弟们受到了严厉的管教,走上了人生的正轨,他们都成了医学专家。而我,没有被期望做任何事情。因为是女儿,所以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即使是像社会学这样的“无用”工作。
上野千鹤子:我最近的主要研究课题是,独居认知症老年患者的居家临终问题。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独自一个人的居家临终是能够实现的。但如果这个人患有认知症呢?这便是接下来的难题。有人会说,要是患有认知症,独自居家临终就不可行了,我的研究课题就是要弄清楚如何才能可行。这也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不想被扔进精神病院,不想被拘禁和灌药;即使得了认知症,我也想继续待在自己的家里。所以,我说,我做研究也有一部分是出于私心。
新京报:就你个人而言,你是什么时候对自己的女性身份产生觉知的?一个可能冒犯的问题是,你是否曾为自己的性别身份感到过困扰?或者你是什么时候感受到内心的“厌女症”的?又是如何与它持续做斗争的?
新京报:感谢上野老师接受采访。希望你再来中国。
即使父亲疼爱我,那也是一种对待宠物式的爱
上野千鹤子:一定。我很期待再去品尝美味的中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