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据茅海建研究"张之洞档案"发现,1895年中日战争期间,李提摩太曾 致电张之洞,称自己"今日得妙法,救近救远。法成,赏一百万两;不用,分 文不费"(李要价百万,似是为了引起注意和重视);并以同样的价码向李鸿 章兜售该妙法。李鸿章曾试图邀李提摩太北上详谈,得知李提摩太已起身赴湖 北面见张之洞后,又转而致电张之洞,请他仔细考察李提摩太的“妙法”是否 真的可用。见到张之洞后,李提摩太抛出的"妙法"是"延请外国监管中国的 外交和政治"。张之洞则回应说:“不主张将中国变成某个国家的暂时的保 护国。"
这一连串建议,究其实质,是希望清廷在外交、铁路、财政、报纸、教育 等部门向各国"借才”,且这种“借才"非一般的顾问性质,而是要有“总 管”权限。
此外,李提摩太还拜访过总理衙门大臣张荫桓、帝师翁同稣、恭亲王奕1斤 等人,试图说服他们"对外借才”,但都没有成功。^不能成功的原因也很简 单:请洋人来帮忙出谋划策是可以的,但要让洋人进入清廷的政府机关担任领 导职务,甚至于像赫德一样直接掌控具体的权力部门,对清廷的安全而言却是 巨大的隐患。
九、以上各事,应请明发谕旨。22
但戊戌年的康有为,似乎并不在意清廷的安全。毕竟,康门弟子上一年尚 在湖南谋划运作"腹地自立",传播"保中国不保大清”的政治理念。戊戌年 夏天,李提摩太与康有为往来密切。很可能便是在这番往来中,康有为接受 了李提摩太"对外借才"的建议。据李提摩太在回忆录中披露:"在夏天的时 候,康有为和我商量过变法的计划,我曾建议既然伊藤博文那样成功地改变日 本,成了一个强国,那么最好的方法,是由中国政府请他作一个外国顾问。我 后来被康有为约请到北京去作皇帝的顾问……”裔而且,李提摩太来京后,曾与 伊藤博文住在同一所旅馆,与伊藤的秘书有过长谈。
八、战阵之事,李氏本人素来不懂,应专精此事之人保荐人才,以备 任使。
随后,康有为的"懋勤殿计划”便增入对外借才的新内容(其“制度局计
七、学部为人才根本,应请德人某某、美人某某总之。
划”未提及此事)。康建议光绪,"选集通国英才数十人,并延聘东西各国政 治专家,共议制度,将一切应兴应革之事,全盘筹算,定一详细规则,然后施 行" 25,也就是成立一个有伊藤博文、李提摩太这类外国专家参与的最高决策 机构。
六、国家日报,关系安危,应请英人某某、美人某某总管报事。
1898年9月20日,伊藤博文晋见了光绪皇帝。同日,康有为正式向光绪提 出了 “合邦”的建议。据康自述,该提案是他在前几日拟定的。出面呈递奏折 的,是与康关系密切的御史杨深秀。杨在奏折中说:
五、中国应暂请英人某某、美人某某,随时入见皇上,以西国各事详细 奏陈。
臣闻刑部主事洪汝冲所上封事中,有迁都、借才两说,而其最要者,莫 过联结与国之一条,盖亦深恐新政不及布置,猝为强敌所乘,蹈波兰之覆辙 耳……今该主事所见与臣暗合,而其语之痛切尤过于臣,是诚按切时势之言 也。昨又闻英国牧师李提摩太,新从上海来京,为吾华遍筹胜算,亦云今日危 局,非联合英、美、日本,别无图存之策……况值日本伊藤博文游历在都,其 人曾为东瀛名相,必深愿联结吾华,共求自保者也。未为借才之举,先为借箸 之筹。臣尤伏愿我皇上早定大计,固结英、美、日本三国,勿嫌合邦之名之不 美,诚天下苍生之福矣。26
四、李提摩太本人力强年富,心计最工,在新政部应总管筹款借款各事。
奏折提到了洪汝冲之前的借才建议,也提到了李提摩太与伊藤博文是极合 适的可借之才。内中的“固结英、美、日本三国",显然也不是普通的国与国 之间的外交结盟。外交结盟是正常事,不足以让杨深秀说出“勿嫌合邦之名之 不美"这种话。
三、铁路仍电请西国办理铁路第一有名之人,年约四十岁者与之商办。
见过了伊藤博文,也见到了杨深秀的奏折,但光绪并没有在当天就“借 才” “合邦"二事做出决策。于是,次日,与康有为关系亲密的另一位御史宋 伯鲁,就"合邦" 一事再度上书。奏折中说:
二、宜立新政部,以八人总管,半用华官,半用西人C
又闻俄君在其彼得罗堡,邀集德、法、英各国,议分中国,绘图腾报…… 昨闻英国教士李提摩太来京,往见工部主事康有为,道其来意,‘并出示分割 图。渠之来也,拟联合中国、日本、美国及英国为合邦,共选通达时务、晓畅 各国掌故者百人,专理四国兵政税则及一切外交等事,别练兵若干营,以资御
一、宜延聘二位可信之西人,筹一良法,速与天下大国立约联交。
侮……今拟请皇上速简通达外务、名震地球之重臣,如大学士李鸿章者,往见 该教士李提摩太及日相伊藤博文,与之商酌办法,以工部主事康有为为参赞, 必能转祸为福,以保乂我宗社。27
早在甲午年清廷战败之后,李提摩太便撰有《新政策》一文,刊登于《万 国公报》。其核心内容是:
宋的奏折,终于将康有为"合邦"主张的具体内容(宋折中说,这些主张 是李提摩太建议的)明确表达了出来。总结起来便是:一、”四国"合为"一 邦”;二、自四国中选出百人,组成"合邦”后的新政府;三、新政府拥有管 理"四国兵政税则及一切外交"的权力。
请洪汝冲向皇帝推荐伊藤博文的同时,康有为还邀请了来华多年的英国传 教士李提摩太赴京一个重要原因,正在于他的"借才”想法,其实来自李提 摩太。
无疑,这是一项石破天惊、耸人听闻的计划。
不难看出,虽然“联邦” 一词的语意颇为含糊,但可以肯定,绝不是一般 的国与国之间的结盟。若止于国与国之间的结盟,奏折就不必拿"挪威合于瑞 典” "匈牙利合于奥地利”来举例,更不必说"此事若在欧西,即合为一国, 亦不为怪”这种话。
虽列在合邦之中,但英国政府与美国政府,似乎未曾接触过这项计划,康 有为将两国列入,或许只是因为有李提摩太参与—-英国政府可能对此事有所 耳闻,其驻上海外交官班德瑞与白利南,曾批评康有为"被李提摩太的一些无 稽之谈所迷惑",责备"李提摩太是个阴谋家",说他向康有为提供了 “一些 愚蠢的建议"。28
为日本者,所亲宜无过中国,以我幅员之广、人民之众、物产之饶,诚得 与之联合,借彼新法,资我贤才,交换智识,互相援系,不难约束俄人,俾如 君士但丁故事,则东西太平之局,可以长保,而祖宗缔造之业,亦巩如磐石 矣。此事若在欧西,即合为一国,亦不为怪,挪威以合于瑞典而得自存,匈牙 利以合于奥地利而以不灭。他如意、德以众国合成而称帝制,既无碍自主之权 利,而有关两国之存亡。故坦然行之,并无猜忌。
日本政府与"合邦计划”的关系则要复杂许多。因为“合邦”之说,本就 来自日本。1898年初,梁启超曾将日本人森本藤吉的《大东合邦论》一书,改 编为《大东合邦新义》(蔡元培评价说,梁启超是删改本“多无聊语",且有 颇多可笑之处,如将李鸿章改为"某总兵”如),由康门弟子经营的"大同译 书局”刻印发行。《大东合邦论》一书宣扬日韩应合并为一个联邦,成为新的 "大东国",该书序文声称,唯有东方国家合邦为一国,才能抵御西方强国的 侵略。3。为了影响更多的朝鲜人与中国人,该书以汉文书写,上海、天津、汉 口、重庆、福州等地的乐善堂,均有此书出售。康有为、梁启超师徒删改出版 此书,显然是因为他们认同书中的理念。3]
关于"联邦”,奏折的具体建议是:
对执政者而言,"合邦论"最大的风险,是“合邦"之后的新政权以谁为 主导。森本藤吉主张的“日韩合邦”,显然便是以力量强盛的日本去“合”掉 力量衰弱的朝鲜。清廷与英、美、日四国“合邦”,自然也只能是国力强盛的 英、美、日三国“合”掉国力衰微的清廷。明知如此,康、梁师徒为何还会接 受"合邦论“? 一种较为合理的解释,便是康门上下此时仍持"保中国不保大 清”的政治立场,旨在"保教保种”,并不在乎爱新觉罗皇室的存亡,即所谓
望光绪聘请刚刚卸任日本首相职务的伊藤博文,使之成为核心决策层的重要 顾问。
的“大浊国必将大乱,为人所瓜分……独夫之家产何足惜,所难堪者,我之亲 戚、兄弟、友生耳"。而且,大略同期,康有为与谭嗣同等还在筹划"围园杀 后”,欲以武力除掉慈禧太后,但光绪皇帝对此事并不知情。
关于“借才",奏折的主张是:“职以为不仿行西法则已,苟仿行西法, 则一切内政,尤当广聘东西各国名士,畀以事权,俾资赞助,收效必宏。”意 即建议光绪聘请“东西各国名士”参与新政,这些“名士”不只是顾问,而要 “畀以事权",赋予他们具体的职务和权力。奏折还提出了具体的"名士"人 选:"甲午之役,则伊藤、陆奥,名震寰区。近日伊藤罢相,将欲来游,借觇 国是。皇上如能縻以好爵,使近在耳目,博访周咨,则新政立行。"也就是希
就在宋伯鲁呈递"联合中国、日本、美国及英国为合邦"奏折的同日, 1898年9月21日,慈禧发动政变,软禁了光绪皇帝。此时的慈禧,尚未知晓康有 为的"围园杀后”计划。数日后,她才会从荣禄的口中知悉此事,荣禄的信息 则来自袁世凯。
《自编年谱》中没有对"两国合邦大会议"做更详细的描述。要了解康所 谓的“两国合邦”究竟何意,须参考其他资料。比如,刑部主事洪汝冲曾上书 光绪(据孔祥吉的考据,该奏折当是康有为所拟),提出迁都、借才、联邦三 条建议。迁都指的是建议清廷将都城迁往荆襄2°, "借才” “联邦"二策,则均 与“合邦"有关乙
慈禧之所以急于发动政变,大约是担忧朝廷的人事改革将走向"失控"。 她不担忧军机处和总理衙门的中枢大臣,也不担忧张之洞等地方督抚,这些人 与她之间的政治联结,远比与光绪皇帝的政治联结紧密。她最担忧的,是伊 藤博文与李提摩太成为光绪皇帝的贴身顾问,他们的背后是日本政府和英国政 府,那是慈禧撼动不了的力量。她不能容忍光绪借外国势力与自己争权。
康有为的“合邦”目标是英国与日本。其《自编年谱》中有这样一段叙 述,说他曾与日本驻华公使矢野文雄“约两国合邦大会议,定稿极详,请矢野 君行知总署答允,然后可以大会于各省。而俄人知之,矢野君未敢"。I9时为 戊戌年四月,康有为尚未得到光绪皇帝的召见。矢野文雄与伊藤博文之间有很 好的交谊,康有为在戊戌年与伊藤博文建立联系,很可能便是通过矢野文雄的 渠道。
"戊戌六君子''之间的理念分歧
另一项改革建议是与各国“合邦”,该建议严重激化了高层权力冲突。
与光绪被软禁同时发生的,是谭嗣同、康广仁、林旭、杨深秀、杨锐、 刘光第等人被清廷逮捕,其中,谭、林、杨、刘四人是光绪皇帝新任命的军 机章京,杨深秀是山东道监察御史,康广仁是康有为的胞弟。康有为与梁启 超则出逃海外。“戊戌变法”夭折,成了 "百日维新”。
"孔教会"显然是在机械效仿"耶稣会"等欧美传教士团体。不过,该主 张似未得到光绪的青睐,也未得到士林的认同。毕竟,为证成"孔子改制”, 康有为对儒学的解读已严重偏离了当时的主流儒学。
1898年9月28日,政变后的第七天,清廷下达了杀害"六君子"的上谕,内 中给他们定的罪名和刑罚是"大逆不道,着即处斩” 32。次日,朱谕下至内阁, 将六君子的“大逆不道"罪名进一步具体化。朱谕说:康有为宣扬邪说,利用 变法的机会包藏祸心,竟然策划了 “纠约乱党谋围颐和园,劫制皇太后”这 样胆大包天的计划,还私下成立保国会,宣扬什么"保中国不保大清”,实在 是罪大恶极。梁启超“与康有为狼狈为奸”,写了许多“狂谬”的文章;康广 仁、林旭、杨深秀、杨锐则是"与康有为结党,隐图煽惑"。*
一项是废八股设立"孔教会”。扼要来说,便是自中央到地方建立一套与 世俗政权完全平行的神权体系,教首的产生流程及权力运作则独立于皇权之 外,"以衍圣公为会长,听天下人入会,令天主、耶稣教各立会长,与议定教 律。凡有教案,归教会中,按议定之教律商办,国家不与闻”。18
慈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谭嗣同、杨锐等“六君子"不审而判直接杀 害,大约有两个原因:一、进入审判程序可能会引来外部势力的干预,慈禧希 望快刀斩乱麻,以果断杀伐迅速掌控局面;二、政变后从荣禄处获悉"围园杀
除了制度局与懋勤殿,康有为在戊戌年还曾建议光绪皇帝实施另外两项重 大人事改革。
后”计划,让慈禧震怒不已。
"中日合邦"与慈禧政变
这种不审而判,给后世留下一种错误的印象,认为“戊戌六君子”有着共 同的政治主张,是一群志同道合的维新志士。而事实却是,对戊戌年的改革, 六君子意见和立场存在着很大的分歧。其中,杨锐与刘光第二人对康有为和 康党相当厌恶,林旭在被捕之前曾试图撇清与康党的关系,杨深秀的情形略模 糊;只有谭嗣同,是康有为改革主张的真正拥护者,是一位无疑义的康党。
对激进的后果,光绪似乎也有所意识。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他在罢免礼 部六堂官的第二天,破格任命谭嗣同、杨锐、林旭、刘光第四人为军机章京, 让他们参与新政。这四人中,谭嗣同对康有为执弟子礼,杨锐、刘光第的背后 是湖广总督张之洞,林旭的背后则是直隶总督荣禄。
先说杨锐与刘光第。
然后,事情便朝着与王照的期望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驰。读到王照的弹劾奏 折后,光绪勃然大怒,将礼部六位堂官全部罢免;王照则连升三级,赐三品顶 戴,授四品京堂候补。王照的本意,是劝说皇帝将"变法领袖”让给慈禧,调 和二人的关系,结果却激化了他们之间的权力冲突——在光绪看来,礼部六堂 官扣留王照的变法奏折,是明目张胆不将皇权放在眼里;在慈禧看来,皇帝独 断专行罢免礼部六堂官、是迫不及待清除异己向自己夺权。
戊戌年的杨锐与刘先第,大体可以算作张之洞门下之人。张之洞不喜欢 康有为的学问,斥之为伪学、野狐禅。杨、刘二人的学术旨趣,则与张之洞 大体相近。杨锐早年对康有为曾颇有好感,认为他上奏的某些条陈“透切时 弊”弘。1897年12月,杨曾鼓动御史高燮曾上折子,推荐康去参加瑞典的“万 国弭兵会"。但在戊戌年,杨锐对康有为和康党的态度,已从欣赏转变为不满 与鄙视。在给张之洞的一封密信中,杨锐给了康有为一个“谬妄"的评价。信 中说: ’
礼部的这种担忧显然是有道理的。但王照觉得,自己的良苦用心远比礼部 的担忧重要。据王照自述,其奏折的用心是:由光绪侍奉慈禧游历日本,明了 日本崛起的缘由后,再"奉太后之意以晓谕臣民”实施变法,“所有变革之事 皆太后开其端,皇上继其志"。如此,“以名誉归太后”,将变法主持者的名 分让给慈禧,便可以调和皇帝与太后之间的矛盾,进而消弭最高权力集团之间 的斗争。"但奏折递不上去,王照的良苦用心便毫无实现的可能。所以才再次写 了奏折,要弹劾礼部堂官怀塔布等人。新政启动后,光绪有旨不许各部扣留任 何谈论变法的奏折,礼部担忧王照将事情捅到都察院后闹大,无奈只好代递了 他的奏折。
近日变法,都下大哗。人人欲得康有为而甘心之,然康固多谬妄,而诋之 者至比之洪水猛兽,必杀之而后快,岂去一康而中国即足自存乎?……京师大 老,空疏无具,欲以空言去康,何能有济! %
下达大裁员谕旨的第二天,礼部主事王照写了一道奏折,弹劾礼部堂官怀 塔布等人扣押自己的折子,不将之呈递给皇帝。王照说,若礼部继续拒收拒 递,他就要将折子送往都察院。王照要礼部代递的奏折,核心内容是建议光绪 皇帝侍奉慈禧太后,一同巡幸中外,去考察各国新政,并建议以日本为首站。 礼部拒绝代递,是觉得该建议可能会将皇帝和太后推入险境,毕竟前车之鉴就 在眼前一俄国皇子在日本遭到袭击,李鸿章也在日本遇到刺杀。
另据唐才质《戊戌闻见录》披露,谭嗣同在给唐才常的书信中提到,在军 机处担任章京一职期间,因为杨锐公开表达对康有为的鄙视,谭嗣同与他发生 过正面冲突:
皇帝更激烈的动作还在后面。
伯兄日:复生入值,与刘裴村一班,刘愿者,虽不奋发,而心无他。然可 虑者,叔稣跋扈,媚旧党而排南海,复生愤与之争,叔嘛不纳。兆
太仆寺、太常寺这类机构,确可算作冗署,也确可以裁撤。时代变了,要 处理的问题也变了,这类传统衙门已是很尴尬的存在。然而,如何安置、安抚 被裁撤者,以平息大规模失业造成的恐慌与混乱,却没有任何准备。于是,结 果便是陈夔龙所见的毁文书、撕档案、扔印信、拆门窗。接收上的这种混乱, 其实还只是小事;更紧要的问题是:如何在裁员时重新平衡各方利益?光绪对 此事,似乎也是毫无预案。
“伯兄”指的是唐才常,复生即谭嗣同,刘裴村即刘光第;叔峙即杨锐, 南海即康有为。这段话的意思是:谭嗣同去军机处值班,与刘光第排在一起。 刘没什么,做事不积极,但也不闹腾。最让人担忧的是杨锐,此人嚣张跋扈,
一时间人心惶惶。时任顺天府尹的陈夔龙,在《梦蕉亭杂记》中详细记述 了亲身经历的这场动荡。他说:戊戌政变,首先起源于裁官。京城国散衙门被 裁撤者不下十余处,连带失业者近万人,朝野震骇,民不聊生。太仆寺被撤 之后,我前去接收公事档案,发现自从上谕下达后,众人如鸟兽散,办公室空 无一人,印信、文件也全都找不到了,门窗亦被全部拆毁,一切接办都无从 着手。16
成天取媚旧党,对康有为非常排斥。谭嗣同愤愤不平,与杨锐公开争执,杨不 采纳谭的批评。嚣张跋扈、取媚旧党这类负面评价,是唐才常个人对杨锐的一 种成见。但他提到杨锐与康有为一派不合,引发谭嗣同不满,则是一个重要的 客观事实。
但光绪未能采纳康的建议,他已决定使出雷霆手段。康上折的第二天,未 做任何预备性部署,皇帝直接宣布了一份大规模裁并冗署冗官的上谕。岑春炬 奏折中建议裁掉的机构,基本都列入了上谕的裁撤名单。
杨锐的好友高树,也在《金銮琐记》里记载称,杨锐对同为军机章京的谭 嗣同、林旭二人相当不满,私下里评价谭嗣同"鬼幽”、林旭"鬼躁”:
在这咒骂声里,康有为觉得自己有些冤。他说:自己确实建议皇帝引进新 人、设立制度局或懋勤殿,但从未建议裁撤旧人、废除六部九卿。外界都将 "裁撤冗员"的主张归于自己,但自己的变法主张一直都是"但主增新,不主 裁旧”,既要“选通才以任新政",也要“存冗官以容旧人"。m康的这些话 大体可信。1898年8月23日,太仆少卿岑春帽上折请求裁除冗署。岑的建议十 分大胆,仅中央就建议裁除以下机构:詹事府、宗人府的宗丞、大理寺、通政 司、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太仆寺(岑本人的工作部门)、内务府(裁一 半)•,…•此折引发官场恐慌,招致举朝反对。康有为也觉得太过,于同月29日 上折,希望皇帝在人事改革上采取"以高爵待耆旧,以差使任才能”"的办法, 将旧官僚系统里的无能者用优厚的待遇养起来,将新政要务交给新提拔的人 才,而不是以激进的手段直接裁官。
鬼幽鬼躁杨公语,同列招灾窃自忧……叔崎日:"某君鬼幽,某君鬼躁, 同列如此,祸可知矣。" 37
有为向光绪力荐传教士季提摩太与日本政客伊藤博文为改革顾问,进入最高决 策层),以致那些老迈昏庸、懵懂无知的官员焦急欲死,整日毁谤皇上、诅咒 康有为。,
参考戊戌年谭、林二人的行状,可以知道,杨锐之所以评价谭嗣同"鬼 幽”,是因为谭与康党多有密谋而不令杨锐、刘光第等人知晓。之所以评价林 旭“鬼躁",是因为林年少轻狂,“日夜谋变更一切甚亟"",也就是不稳重, 求变之心太急切。
所谓的"懋勤殿十人名单"或许是假,但光绪迫切想开设懋勤殿,变更高 层决策机制,掌握最高权力,以推动“专讲西学"的改革,却是真的。这也恰 是戊戌变法最大的阻力所在。慈禧对制度局和懋勤殿不满,中枢大臣与地方督 抚也不希望自己的权力被架空、利益受损。整个官僚系统则充满了京寸“裁撤冗 员”的恐慌。苏继祖(戊戌六君子之一杨锐的女婿)在《戊戌朝变记》里说, 当时京城之中,已有裁撤六部九卿,设立鬼子衙门,用鬼子办事的谣言(指康
杨锐担任军机章京,是张之洞请托湖南巡抚陈宝箴推荐的结果。刘光第的 情形,与杨锐大致相似,他任职军机章京,也是借了张之洞的力量由陈宝箴推 荐。或许是因为不像杨锐那样是张之洞的心腹之人,所以刘光第事前并不知道 自己会被推荐去做军机章京,入职之后也没有像杨锐那样积极活动(杨很希望 促成张之洞入京,来主持变法)。
王照后来回忆说:"七月二十九日(旧历)那天午后,我与徐致靖正商量 折子的草稿,康有为来了,面有喜色,告诉徐致靖和我,谭嗣同请皇上开懋勤 殿,准备任用顾问官十名,名单皇上已经定了,需要朝臣举荐走个形式。所以 来请你们二人写折子推荐十个人。我推辞说自己正准备上一道更重要的折子, 恐怕没有时间。康有为说皇上已经定了名单,今夜一定要见到推荐的折子,这 个折子最重要,你的折子改日再说吧。我不得已,于是和徐致靖分别写了折 子。我负责推荐了六个人,以梁启超为首(注:王记忆有误,为首被推荐的是 康广仁),徐致靖负责推荐另四个人,以康有为为首。折子夜里递上去,第二 天早晨皇上赶赴颐和园面见太后,却将我们的折子暂交到军机处记名存档(这 意味着光绪并未就懋勤殿人选做出最终决定)。原来康有为所谓皇上已经确定 了人选名单,并不是真话。"I?
不过,刘光第对康有为等人的坏感受与杨锐并无区别。康党开设保国会, 刘仅前往一次,因不喜欢康有为等人的言论,再未有过交往。他还在家信中感 叹说,朝中新旧两党相争让人寒心,而自己偏是一个“无新旧之见"的人:
制度局成了众矢之的,康有为转而建议皇帝在内廷开设懋勤殿。制度局是 个新名词、新事物,懋勤殿不同,清代历史上有过开设懋勤殿的先例。但此事 的本质,慈禧、军机处与六部衙门洞若观火,同样没有结果。除了制度局与懋 勤殿,康还曾将新机构的名号换作"置散卿” “议政局"等,皆是没有结果。" 到1898年的9月,新政宣布启动已有足足三个月,光绪所期望的改革局面仍迟迟 没有动静。皇帝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决定乾纲独断,不再与军机处和总理衙门 众大臣商议,直接宣布开设懋勤殿。康有为获知消息后,立即去找了王照与徐 致靖,让他们写折子推荐自己与梁启超进入懋勤殿。
新旧两党,互争朝局(好在兄并无新旧之见,新者、旧者均须用好人,天 下方可久存),兄实寒心。非
说康想将内阁六部以及地方督抚、藩臬司道全部废除架空,"于是京朝震动, 外省悚惊,谣谤不可听闻矣。军机大臣曰:开制度局,是废我军机也,我宁忤 旨而已,必不可开” 1°。改革的目地,是重新分配权力和利益,康的这番回忆, 大体属实。
刘光第家书里"无新旧之见"的自述,与唐才常对他的观察是一个“愿 者",两面不得罪人,在军机处做事,虽然不积极,但也不闹腾,可谓相当 一致。
康有为也觉察到了这种巨大的阻力。他在《自编年谱》(即《我史》)里 说,自从请求在京城开设十二局,在外省开设民政局之后,便是流言纷纷,都
戊戌年朝中新旧两党之争,始于改革理念差异,终于光绪与慈禧之间的权 力斗争。当光绪将有关新政的奏章,一概越过军机大臣,交由新任的四章京办 理时,身在局中的刘光第,便已明了自己已被迫卷入高层权斗,稍有不慎就会 粉身碎骨。为了免祸,他在军机处值班时的做法是:"仍以要件商诸大军机, 又曾请于德宗,为言不能僭越大军机之权。”〃,遇有重要奏章,仍拿去与“大 军机”(指军机大臣,军机四章京当时被称作"小军机”)商议,并寻了个机 会上奏劝说光绪皇帝,希望他不要以军机章京来架空军机大臣的权力。这些做 法,显示了刘光第的政见和立场与康有为等人大不相同。
光绪对康有为开制度局这一建议颇感兴趣。如前文所言,甲午年之后,光 绪对改革有一套自己的想法,但始终无法依赖既有的官僚系统将这些想法变成 现实。他无法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新式军队,无法整顿财政分割地方督抚掌控 的税源,也无法废除科举建立新式学堂体系,甚至无法将自己"专讲西学”的 主张写进“明定国是”诏书。康有为提议开制度局,意味着打造一套围绕着皇 权运作,可以让光绪如臂使指的新官僚系统。所以,皇帝迅速将康的奏折下发 给总理衙门讨论。当总理衙门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而故意回应迟缓时,光绪又屡 次动怒,责令总理衙门必须限期拿出意见。庆亲王奕勘承受不住压力,只好去 颐和园求助。慈禧的反应可想而知,她向奕勘交底:"既不可行之事,只管驳 议。" 9于是,在拖了一个多月之后,总理衙门拿出了一份冗长的讨论报告,对 康有为的建议做了逐段批驳。 、
故此,当入军机处值班不过十余日的杨锐与刘光第二人被清廷定性为“康 党”而惨遭杀身之祸后,时人皆视为奇冤。张之洞也曾急电京城友人,请他们 营救杨锐。他在电文里打包票为杨锐做担保,说他绝对不可能是康有为的同 党。电文如下:
1898年6月13日,康有为起草了一份折子,以礼部侍郎徐致靖的名义,呈递 给光绪皇帝。折子的核心内容,是建议皇帝任命康为贴身顾问。随后,便有了 6月15日光绪对康有为的召见。但事情进展不顺,因慈禧的干预,康有为没能成 为光绪的贴身顾问。稍后,康上奏弹劾了礼部尚书许应揆,又向皇帝进呈自己 的著作《孔子改制考》(删改版,隐去了带有革命色彩的内容),并再次上奏 请求开设制度局。康在折子里说,皇上若不想变法图强,也就罢了;若想变法 图强,那么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非开制度局不可。8
杨叔蜂者,端正谨饬,素恶康学,确非康党,平日议论,痛诋康谬者不一 而足,弟所深知……此次被逮,实系无辜受累。4I
按康的设计,王大臣将担任制度局的总裁,制度局会议须由皇帝亲临主 持;去制度局值班者,是筛选出来的"天下通才",这当中包括了康有为。 据康自己的说法,翁同就(此刻尚未与康反目)曾表示愿意推荐康去制度局 当值。7
刘光第死后,家中被查抄,亦搜出一份尚未写完的针对康有为的弹劾 奏章。
里,制度局只是一个"议论”机构,原有的行政机构则是具体的“办事"机 构。但这种解释实可谓此地无银。所谓"议论”机构,即发号施令的脑子;所 谓"办事"机构,即执行具体政策的手足。垄断了脑子,手足便只是傀儡。更 何况,康还建议光绪"凡制度局所议定之新政,皆交十二局施行” 6。如此,新 政的执行也将为新机构所垄断,旧机构能做,便只剩下那些未被改革的旧政。
其实,被捕之前,杨、刘二人已隐约觉察到了时代的车轮,很可能会从他 们自己的身上碾过,均动过辞官退隐的念头。杨在给弟弟的家书里说,自己没 办法和林旭等人共事,军机章京这份职务实在是无法继续再做下去:
这项举措若获实施,将架空自中央到地方的现有行政机构。虽然康有为辩 解说,他并不想架空六部、军机处、总理衙门与地方督抚衙门;在他的构想
同列又甚不易处,谭最党康有为,然在直尚称安静,林则随事都欲取巧, 所答有甚不妥当者,兄强令改换三四次,积久恐渐不相能。现在新进喜事之 徒,日言议政院,上意颇动……兄拟加遇事补救,稍加裁抑,而同事已大有意 见,今甫数日,既已如此,久更何能相处。拟得便即抽身而退。及
1898年初,康有为上了一道折子,请求皇帝在中央开设制度局,作为维新 变法的总司令部;制度局下面,设十二个专门分局,负责各项维新事宜;地方 则开设民政局与新政局,负责将新政落到基层。
刘光第也想辞职。他很担忧自己长期处在军机章京这种敏感职位上,“终 以憨直贾祸",会给自己招来祸端。他原本计划待下一次被光绪当面召见时,
在戊戌年,康有为鲜少就具体的改革事务如新学堂、新农商、新军事等如 何办理发表意见。他孜孜不倦致力推动者,乃是请开制度局与懋勤殿。
就痛陈一番"新政措理失宜"心,对新政做一番批判,然后就辞官回家。可惜, 没能等到那一天,慈禧就已经发动了政变。
制度局、懋勤殿与大裁员
再说林旭、康广仁与杨深秀三人的情况。
三、翁同稣本是光绪皇帝颇为信赖和倚重之人,却在“明定国是"诏书上 违逆光绪的意志,不愿写入"专讲西学”字眼,坚持要按自己的理解去走“中 学为体、西学为用"之路。这种对抗给光绪造成了巨大的刺激,他不惜自毁羽 翼也要罢免翁同稣即是明证。康有为后来欲开制度局、懋勤殿作为变法的最高 决策机构,且能得到光绪皇帝的认同,即是因为皇帝本人也亟欲摆脱旧官僚体 系对自己的束缚,以求开创新局一一皇帝显然不会忘记,他在甲午年之后痛定 思痛,曾有过一番改革的雄心壮志,结果却是"十万新军计划流产” "财政整 顿计划流产” “京师大学堂计划流产"。翁同稣对“明定国是"诏书的阻挠, 与这些改革计划的流产,本质上是一样的。造成的结果也相同,那就是:年轻 的皇帝越来越受不了旧官僚系统。
林旭任职军机章京时,年仅24岁。他对康有为的看法,多受外界环境的 影响,并没有什么定见。1897年11月,林致书李宣龚,谈到自己与康有为的交 往,称"康长素适来,日有是非,欲避未能” m。所谓"是非”,大约是指此时 政、学两界的主流人物均不喜欢康有为的政见和学术。林是两江总督沈葆桢的 孙婿,以世家子弟身份在京寻求政治机会,自然不太愿意与风评不佳的康有为 和康党扯上关系。
二、戊戌年前后,谈变法者极多。在一大堆谈变法的奏折里,光绪皇帝会 看中康有为,并不是一件偶然之事,而是因为他们的思想与知识结构高度相 似。和光绪一样,康有为也是广学会出版物的忠实读者,他变法奏折里的内容 基本取材于广学会的出版物。
至1898年5月,康有为已得到光绪青睐。林旭在为康的《春秋董氏学》作 跋时,已转而颇为自豪地明言自己是康有为的学生,说康将他的学问"授旭 读之”九
一、欲有所作为的年轻皇帝,至晚自1889年起,就开始接触冯桂芬的《校 邠庐抗议》这类倡导改革的著作,稍后又深受李提摩太主持的广学会所出版的 西学著作的影响。到1898年,皇帝已搜求到至少129种西学书籍,其中89种是广 学会的出版物,皇帝还购置了全套广学会会刊《万国公报》。在这些书籍的影 响下,皇帝产生出“专讲西学”的改革理念,实在是不足为怪之事。
林旭进入军机处,可能与他在1898年6月被荣禄招入幕府有关。光绪选拔军 机四章京,既希望通过他们乘贯彻自己的改革意志,也希望在选人时可以平衡 满汉新旧—杨锐、刘光第与汉臣领袖张之洞关系密切;林旭与满臣荣禄有来 往,且与康有为交好;谭嗣同有湖广官场的背景,同时又是康有为的拥护者。
“明定国是诏书”里暗藏的这番玄机,可以说是理解戊戌年变法命运极为关键的一环。比如:
据时人披露,林旭当值期间,"欲尽斥耄老诸大臣”,"凡建一策,僚辈 不能决者,旭大呼奋笔拟稿以进" *可见他确实是一个非常积极,同时也相当 冒进的人。这种冒进,曾引发荣禄的担忧。他写信给林,劝他在新政事务上与 “枢廷诸老”好好合作,“斟酌情形,悉心商办”,不要"遇事纷更”,别动 不动就要改这个变那个。47但林似乎并没有接受荣禄的劝告。与张之洞急电京中 友人营救杨锐不同,林旭被捕后荣禄未曾施以援手。荣的这种态度,或许与二 人之前的疏离有些关系。
对照后来以光绪皇帝名义公开颁布的“明定国是诏书",可以知道,翁同 解将自己的意见,变成了诏书的正式内容。光绪皇帝“今宜专讲西学"的意志 遭到了否决。翁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是面对面说服了光绪吗?显然并不是, 因为仅仅过了四天,翁同稣就被以光绪皇帝名义下发的谕旨给罢免了。谕旨陈 述翁的罪状是:"每于召对时,咨询事件任意可否,喜怒见于词色,渐露揽权 狂悖情状,断难胜任枢机之任。" 5这段陈述,恰与翁同稣拟定的“明定国是诏 书”并未体现光绪皇帝“专讲西学”的意志一事高度合棒。时间如此接近,显 然不能用巧合来解释。 、 ••
康广仁是康有为的胞弟,自然支持康有为。不过,在政变前夕,康广仁也 曾致信友人,抱怨过兄长的做法太过理想主义,目标太高、敌人太多、支持者 太少,缺乏可操作性,成功率不高。其信函原文如下:
这段日记,透露了三项信息:一、光绪想要发布“明定国是”诏书,是受 了御史杨深秀、学士徐致靖的影响Q众所周知,杨深秀、徐致靖的背后是康有 为。二、光绪交代翁同解,他心目中的"新国是"是“专讲西学”,要求在诏 书中对这一点"明白宣示",不许含糊,而且"御书翰林官应准入学",要翰 林去修习西学。三、翁同解认同应该确立“新国是",但他不同意光绪主张的 “新国是”。尽管“圣意坚定",要求"专讲西学",翁还是当面提出了修正 意见;"西法不可不讲,圣贤义理之学尤不可忘"。
伯兄规模太广,志气太锐,包揽太多,同志太孤,举行太大,当此排者、 忌者、挤者、谤者盈衡塞巷,而上又无权,安能有成?弟私窃深忧之,故常谓
是日上奉慈谕,以♦前日御史杨深秀、学士徐致靖言国是未定,良是。今宜 专讲西学,明白宣示等因,并御书翰林官应准入学,圣意坚定,臣对:“西法 不可不讲,圣贤义理之学尤不可忘。”退拟旨一道,又饬各省督抚保使才,不 论官职大小旨一道。4
但竭力废八股,俾民智能开,则危崖上转石,不患不能至地。今已如愿,八股 已废,力劝伯兄宜速拂衣,虽多陈无益,且恐祸变生也。必
但这段文字并非光绪皇帝的本意。据帝师翁同解日记1898年6月11日记载, 诏书的草拟情形是这样的:
杨深秀的身份是御史。杨锐在给张之洞的密函中曾提到,御史圈里面"惟 杨深秀、宋伯鲁最为康用” 4\康有为在戊戌年写了许多奏章,大多以杨深 秀、宋伯鲁二人的名义呈递,结果使杨深秀被杀害,宋伯鲁逃往外国使馆得免 一死。
这70余字概括起来,其实就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杨深秀被杀的直接原因,是他替康有为呈递的那份与“合邦”有关的奏折 里,不但建议皇帝聘请李提摩太和伊藤博文为贴身顾问,还劝说光绪调袁世凯 的军队入京。该折附片中还有一个计划,称颐和园内存在一个"秘密金库”, 希望光绪允准募集300人,于9月23日入园发掘,挖出来的金子正可作为变法经 费。5。所谓秘密金库云云,自是子虚乌有,该建议的真实用意便是康有为等人策 划的“围园杀后"计划。编造"秘密金库"这个谣言,是为了有一个理由将武 装人员带入颐和园。在杨深秀呈递奏折之前,谭嗣同已致信唐才常,要他带会 党人马秘密入京,等待时机伪装成掘金工人入园,趁机杀死慈禧。杨深秀卷入 这样的密谋,而慈禧又在政变后知晓了该密谋,他自是难以侥幸。不过,杨在 呈递奏折时,是否知晓"入园掘金"的实质乃是"围园杀后”,资料有限,尚 难以判断。
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又须博西学之切于时务者,实力讲求,以救空疏迂谬之弊,专心致志,精益求精,毋徒袭其皮毛,毋竞腾其口说,总期化 无用为有用,以成通经济变之才。3
略言之,“戊戌六君子"中,杨锐与刘光第二人并非康有为的同道。林旭 与康有为的关系则存在摇摆。杨深秀是否知晓康有为等人的惊天策划,也尚缺 乏证据。康广仁对康有为的做事方式颇有异议。唯有谭嗣同,高度认同康有为 的政治立场。他在戊戌年的所作所为,全然是在践行"求为陈涉、杨玄感,以 供圣人之驱除,死无憾焉"刀的夙志。致力于"保教保种”且暗存“保中国不保 大清”之念的康有为,正是谭嗣同心目中的“圣人"。
诏书内容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主要谈为什么要发布这样一份诏书。 皇帝希望通过该诏书将“国是",也就是改革的路线方针确定下来,以后朝廷 与地方全按照这个路线方针去做,不必再有争论。第二部分是传达"新国是" 的具体内容。第三部分是传达关于京师大学堂的改革方针。显然,第二部分最 为关键--关于“新国是“,诏书原文这样表达:
遗憾的是,“六君子"被清廷杀害后,康有为等决定充分利用“保皇”这 一政治资产,遂出于宣传的需要,刊布了许多回忆、纪念文字。这些文字,将 杨锐与刘光第打扮成了康有为的忠实拥痉。如康有为在《六哀诗》里面说,杨 锐“与我志意同,过从议论熟”;梁启超在《杨锐传》里说,杨锐“久有裁抑, 吕(后)武(则天)之志",于是"奉诏与诸同志谋卫上变"。其实,杨锐并
该诏书被后世视为"戊戌变法"启动的标志,但鲜有人注意到,该诏书从 头至尾贯穿的并非光绪皇帝的意志,而是帝师翁同稣对改革的理解。此事的始 末,本书前文《1891年:皇帝开始学英语》已有考据。这里仅做一点扼要的 复述。
不知道康党的"围园杀后"计划,他的立场始终是调和帝后关系,而非扳倒慈 禧。对于刘光第,康、梁也做了类似的虚假描述。
1898年6月11日,清廷以光绪皇帝的名义,颁布了一份"明定国是"诏书。
康、梁的这种做法,与清廷对"六君子"的草率定性,构成了一种虚假的 “呼应",也让戊戌年改革的本来面貌发生了扭曲。进而严重影响到后世对这 场改革的反思。百日维新是一场极为错综复杂的改革,它的失败,既不能简单 地以“顽固派的镇压”来解释,也非责备康有为“志大才疏”便可使人满意。 它实际上是清廷此前30余年洋务改革失败结出来的一枚苦果。在这场改革里, 年轻的皇帝不再信任旧体制;旧体制里的太后与官僚集团也无意响应年轻的皇 帝;"改革旗手"康有为在改革启动的前一年,便已萌生出"保中国不保大
光绪皇帝很不满"变法诏书"
清”的思想,无论是对年轻的皇帝还是老迈的太后,他都缺乏认同感。
过于准确的预测往往都是后世杜撰出来的,恭亲王的那些遗言也是如此。 杜撰者搞错了一个基本事实:决意驱逐翁同解的并非慈禧太后,而是光绪 皇帝。
1898年的5月29日,65岁的恭亲王奕诉与世长辞。这位晚清改革最重要的启 动者、支持者与执行者,据说在临终之际留下了两句遗言。一句是向慈禧太后 "泣奏"要当心帝师翁同稣,说"翁心叵测,并及怙权”\ 另一句是提醒光绪 皇帝:“闻有广东举人主张变法,当慎重,不可轻任小人也。" 2他去世后不足 半月,翁同稣被驱逐出中枢,光绪皇帝召见了康有为,然后宣布启动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