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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1907年:刺杀安徽巡抚

"天气酷暑,王爷亦宜节劳"等语,所以领袖亦浩然长叹。25

皖事出(指徐锡麟刺杀恩铭)后,慈圣痛哭,从此心灰意懒,得乐且乐。 近闻日俄联盟为最紧要之问题,领袖(指奕勘)两次请单召,均未允,辞云:

慈禧的这种"痛哭",岑春腐也曾见识过。1907年,岑先后四次入宫觐见 慈禧,“入对凡四次,太后语及时局日非,不觉泪下"。岑于召见时提醒慈禧 “人心离散之日"不远,引起慈禧的怒意,要岑提出证据。于是,君臣间便有 了这样一段对话:

在程德全、端方、袁世凯、张之洞等人这里,革命不是改良的对立物。相 反,革命成了改良的重要的推力。但此时的慈禧太后年过七旬;已来到人生的 末路。她本就对改革之路该怎样走缺乏明晰的认知,也早已不复有改革的动力 和决心。据陶湘当日写给盛宣怀的一封私人书信:

太后初闻此言,颇有怒容,云:"何至人心离散,汝有何证据,可详细 奏明。"

张之洞:立宪实行,愈速愈妙,预备两字,实在误国。派人出洋,臣决其 毫无效验,即如前年派五大臣出洋,不知考察何事,试问言语不通,匆匆一 过,能考察其内容?臣实不敢信。此次三侍郎出洋,不过将来抄许多宪法书回 来塞责,徒靡多金,有何用处?现在日日言预备,遥遥无期,臣恐革命党为患 尚小。现在日法协约、日俄协约,大局甚是可危。各国均视中国之能否实行立 宪,以定政策。臣愚以为,万万不能不速立宪者此也。24

余对日:"天下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假如此间有两御案,一好一坏, 太后要好的,还是要坏的? "

慈禧:立宪事我亦以为然,现在已派汪大燮、达寿、于式枚三人出洋考 察,刻下正在预备,必要实行。

太后言:"当然要好的「"

张之洞:只须速行立宪,此等风潮自然平息。出洋学生其中多可用之材, 总宜破格录用。至于孙文在海外,并无魄力,平日虚张声势,全是臣工自相惊 扰,务请明降恩旨,大赦党人,不准任意株连,以后地方闹事,须认明民变与 匪乱,不得概以革命党奏报。

余对日:"此即是人之心理。臣请问今日中国政治,是好是坏? "

慈禧:出洋学生,排满闹得凶,如何得了?

太后言:“因不好才改良。"

张之洞:自古以来,大臣不和,最为大害,近日互相攻击,多是自私自 利。臣此次到京,愿极力调和,总使内外臣工,消除意见。

余日:“改良是真的还是假的?"

慈禧:大远的道路,叫你跑来了,我真是没有法了。今日你轧我,明天我 轧你,今天你出一个主意,明天他又是一个主意,把我闹昏了。叫你来问一 问,我好打定主意。

太后又现怒容曰:"改良还有假的?此是何说?"

事发后约20天,袁世凯便上奏清廷,建议简派大臣,分赴日本、德国、英 国,专门调查研究宪法。湖广总督张之洞受诏入京觐见慈禧太后(稍后与袁世 凯同入军机)时,也以徐锡麟刺杀恩铭一事为助力,劝谏慈禧加速改革的步 伐。君臣间的对话如下:

余对日:"太后固然真心改良政治……请问太后记得在岔道行宫时,蒙垂 询此仇如何能报。臣当时曾奏云:'报仇必须人才,培植人才,全在学校。' 旋蒙简授张百熙为管学大臣,足见太后求才之切。惟此刻距回銮已将七载, 学校课本尚未审定齐全,其他更不必问。又前奉上谕,命各省均办警察、练新 军,诏旨一下,疆臣无不争先举办。但创行新政,先须筹款,今日加税,明日 加厘,小民苦于搜括,怨声载道,倘果真刷新政治,得财用于公家,百姓出 钱,尚可原谅一二。现在不惟不能刷新,反较从前更加腐败。从前卖官鬻缺, 尚是小的,现在内而侍郎,外而督抚,皆可用钱买得。丑声四播,政以贿成, 此臣所以说改良是假的。且太后亦知出洋学生有若干否?" .-

党”,只有加快改革才能使"乱党煽惑愚氓之力"消失。23

太后言:“我听说到东洋学生,已有七八千,西洋尚未详悉,想必也有

有人借刺杀事件掀起反对改革的逆流,也有一小部分高层官员试图借刺杀 事件让改革加速。地方督抚中,暂署黑龙江巡抚程德全将吴槌谋炸出洋五大臣 与徐锡麟枪杀恩铭两事并举,劝清廷不必因刺杀事件"悔行新政",反而应该 迅速“行宪政,融满汉,以安天下之心” 22。两江总督端方也上奏提醒清廷,反 清革命日趋高涨,须赶紧“俯从多数希望立宪之人心,以弭少数鼓动排满之乱

几千。"

所谓"重臣出使,炸弹窃发”,指的是吴棚暗杀出洋五大臣。所谓"疆臣 阅操,火枪致命”,指的便是徐锡麟刺杀恩铭。吴、徐二人均曾出洋,徐还参 与创办近代学堂。所以,奏折认为,这些暗杀事件,全是兴办学堂这项新政 的后果。他们大声疾呼,要求清廷终止改革,重回"忠孝治国”的传统统治模 式,只有在这种模式下,士子们才会再次凝聚在清廷的周围。奏折尤其不满冯 煦对徐锡麟案的宽大处理,责备冯这样做是"畏其持刺",是怕惹祸上身被革 命党人报复。奏折很担忧这种宽大处理,会鼓励革命党人进行更疯狂的刺杀行 动,最后的结果是“天下之学者而相率为盗贼"。

余对日:"以臣所闻,亦是如此。古人以士为四民之首,因士心所尚,民 皆从之也。此去不过数年,伊等皆毕业回国。回国后,眼见政治腐败如此,彼 辈必声言改革,一倡百和,处处与政府为难。斯即人心离散之时。到此地步, 臣愚实不敢言矣。" 26

以职员所闻,出洋诸生渐染异俗,性情顿变,固有改装自髡,自弃其家而 不一顾者矣,又有结党背公,潜谋不轨以幸一逞者矣。至于重臣出使,炸弹窃 发,疆臣阅操,火枪致命,所称身为戎首者,不出学堂之外,则皆新政之明效 大验也。21

君臣二人谈至此处,岑春炬“不觉失声痛哭,太后亦哭”。但哭完之后, 并无解决问题的办法。对慈禧忠心耿耿的岑,也只能如此这般评价慈禧:

审判官对被审判者的敬重与同情,意味着清廷笼络士绅的传统手段已然失 效。这种失效,不仅发生在新式知识分子身上,也发生在冯煦这样读圣贤书出 身的旧式知识分子身上。朝廷当然也清楚这一点,于是就有了一股反对改革 的逆流。恩铭被刺杀后,官员褚子临等人痛心疾首上奏清廷,称当前的改革有 "八大错十可虑"。其中一大错便是不该派遣学生出洋:

(太后)亦实有倦勤之意,由是锐气尽销,专以敷衍为事,甚且仅求目前 之安,期于及身无变而已,不遑虑远图矣q此为清室存亡第一关键。27

"来日大难"云云,显示冯煦对清帝国的未来非常悲观;"英灵不昧” 一 句,更显示他虽因立场不同成了审判徐锡麟之人,但内心深处却对徐的所作所 为另有一番认同。站在徐锡麟的墓前,想到清廷之必亡与革命之必胜,想到 徐此刻是逆贼,未来却是功勋烈士,想到自己今天是审判官,日后却难免被清 算,冯煦心头茫然,百感交集。

清廷中枢听不懂的大论战

英灵不昧,鉴兹蹇蹇匪躬愚。2。

清廷官员深感“唯暗杀实可怕",慈禧太后亦"心灰意懒”之时,恰是 改良派与革命党之间的论战达到高峰之际——1905—1907年,梁启超等人依托 《新民丛报》,与革命党人主持的《民报》之间,围绕着中国该如何实现转型 有过一场颇有深度的论战。

来日大难,对此茫茫百端集; :

1902年2月,《新民丛报》由梁启超创办于日本横滨。1905年之前,梁的 政治立场偏向革命( 1897年,梁参与“湖南腹地自立”,持的是“保中国不保 大清”的立场),《新民丛报》刊登的内容也与革命党人的主张相近。1905年 后,梁启超的思想大变,转向改良,《新民丛报》的内容也随之改变。

遗憾的是,时代改变,人心也已变,清廷的这种残暴,连主持审判徐锡麟 的冯煦都难以认同。尽管两江总督端方力主严办,欲兴大狱逮捕一切与徐锡麟 有关之人,冯煦仍顶住压力"意主宽大,不欲多所株连”,还想办法保住了徐 锡麟的父亲,理由是徐父给儿子的书信里“有忠君爱国之语"' 徐锡麟被处决 后,冯煦撰写了一副对联,题于安庆大观亭里。对联内容是:

按梁启超自己的说法,他的思想发生转变,与游历新大陆有很直接的关 系。新大陆之行,让他对国民素质产生了严重怀疑。他观察到,旧金山华人的 文明程度,远比国内华人高得多,且身处美国的共和政体下,结果“犹不能达 文明之境",终日堕落于宗法压迫和堂口血斗,可谓"全地球之社会,未有凌 乱于旧金山之华人者"。由此,梁启超得出一种结论:华人目前“只能受专制 不能享自由",共和政体万不可实施于今天的中国,因为"共和国民应有之资 格,我同胞虽一不具”,长期的专制统治,让中国人“既乏自治之习惯,复不

负责处理此案的安徽藩司冯煦受命参照当年"刺马案”(张汶祥刺杀两江 总督马新贻)的先例,对徐剖心挖脏一一先由刽子手持铁锤将徐的睾丸砸烂, 再剖腹取出心脏祭祀恩铭,然后由恩铭的亲兵将心脏“炒食下酒”九

识团体之公益,惟知持个人主义以各营其私”;如欲强制推行共和,结果将不 堪设想,"乃将不得幸福而得乱亡,不得自由而得专制”。这种基于国民素质 论的悲观,让梁启超对由革命走向共和,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恐惧之后,为了杀鸡儆猴,清廷选择以酷刑虐杀徐锡麟。

于是,1905—1907年,梁启超等改良派与孙中山、胡汉民、汪兆铭、朱执 信等革命党人展开了长达三年的车轮论战。双方论战文字,合计逾百万言。中 国转型时代所面临的所有重大政治命题,皆被纳入论战之中。中国知识分子的 政治素养,在此次论战中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可谓极具启蒙作用。徐佛苏当日 如此评价这场论战:

人心离散,太后仅求目前之安

乃不意当国亡种灭千钧一发之危机,而有贵报(《新民丛报》)与某报 (《民报》)之政论,放一奇光异彩……诚足以开我国千年来政治学案之新纪 元……呜呼,使我国于五六十年前而有此等学说耶,则世界牛耳之先取特权果 谁属?否则于二三十年前而有此等学说耶,则东亚霸权果谁属?乃此等学说, 竟至今日而始昌明,真中国就途之不幸也;然今日而能昌明此学说,则犹前途 不幸中之幸也。勿

这种种如临大敌的举措,显示徐锡麟供词里的"再杀铁良、端方、良 弼”,对清廷中枢与地方督抚产生了强烈的震慑效果。17

扼要说来,此次论战的焦点集中在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上。1905年, 孙在《民报》发刊词中正式提出以民族、民权、民生为主要内容的“三民主 义”,希望以之作为革命党的政治纲领。梁启超不反对这三项主义,但对如何 实现这三项主义,却有不同看法。

京城的情况也是风声鹤唳。陶成章在《浙案纪略》里说,"徐锡麟事起, 铁良、端方惧。铁良遣安徽人程家桎来东京求和于党人,愿出万金以买其 命” 15。陶是革命党人,他说铁良花钱买命,未免有刻意丑化的嫌疑。但当时 的京城确实“惶惧异常,有草木皆兵之相"。朗润园(官制编制馆所在地, 奕勘、铁良与袁世凯等均在此办公)里“添派卫兵及巡警队兵,驻扎防护"; 袁世凯下令“此后非实缺人员,不得在车站迎送显宦”;铁良在自己所住的三 条胡同加派巡警,且“由保定特调京旗练军数十名,来京前后扈从,以防不 测”;慈禧也“深恐各省引见人员良莠不齐”,"决意暂停引见",让军机处 将各衙门引见之人全部带去内阁,不要再带到自己跟前。I6

首先,梁不认同以"排满革命”来实现"民族主义”。

铁良的电报中忧心忡忡地说“吾等自此以后,无安枕之一日,不如放开手段, 力图改良,以期有益于天下”m。

晚清最后几年里,革命党人头脑中的"民族主义”往往与"排满革命”同 义,徐锡麟刺杀恩铭后的绝命词里,便有"为排满事,蓄志十几年,多方筹划 为我汉人复仇”这样的句子。早年的梁启超也曾发表过许多犀利的“排满" 言论(执教湖南时务学堂时,梁便大力宣传排满革命)。但1905年之后的梁启 超,虽仍然会在读到《扬州十日t己》与《嘉定屠城纪略》时“未尝不热血溢 涌”非,却已不再主张排满。理由是:一、梁认为现政府已不是"满人政府", 袁世凯坐镇天津,张之洞坐镇武汉,两江两湖两广这些重镇,主持政务者皆已 非满人。二、梁不认同"排满"背后隐含的“复仇主义”,不认同以仇恨来作

在安徽,虽然恩铭临终前留下遗折,称刺杀事件"皆徐锡麟会办一人所 为,与全堂学生毫无干涉"(旨在安抚巡警学堂内的学生,防止他们跟随革命 党人起事)\但安庆地方当局仍然十分紧张,不但对恩铭之死秘不发丧,且城 门紧闭,下令"凡似学生穿白洋纱衣裤者,皆须擒拿” 1二 两江总督端方也在给

为革命的原始推力。这两项理由,第一项多少有些牵强,慈禧1901年启动清末 新政,其核心目的之一便是以满人为本位重建权力结构。第二项理由是一个很 重要的问题,涉及革命的目的与手段间的关系。以"复仇主义”来推动革命, 最终革命者与被革命者变成了同一模样,这样的事情历史上并不鲜见。张君助 后来所谓的“天下往往有主义甚正当,徒以手段之误而流毒无穷”,便是指此 而言。

恩铭之死,第一次让朝廷生出了一种革命党人无处不有、无时不在、防 不胜防的危机感。清廷官场开始流行一种说法,"革命军不足畏,唯暗杀实 可怕” "。

其次,梁启超主张用"开明专制”的手段来实现"民权主义"。

更让清廷惊骇的,是徐锡麟临刑前夕交代的暗杀名单。名单里不但有恩 铭,还有端方、铁良与良弼。这些人无一例外属于清廷内部的开明派,也无一 例外是清廷此时极为倚重的骨干。这不能不让人回想起两年前吴柩投向出洋五 大臣的那枚炸弹—~梁启超等人主持的上海《时报》深知此事始末,曾刊发评 论披露真相:"五大臣此次出洋考察政治,以为立宪预备,其关系于中国前途 最重且大,凡稍具爱国心者,宜如何郑重其事而祝其行"、之所以等来的不是 祝行而是炸弹,是因为革命党人“恐政府力行新政,实行变法立宪,则彼革命 伎俩渐渐暗消,所以行此狂悖之举,以为阻止之计”\ 吴概与徐锡麟们如此这 般选择暗杀对象,显示他们对清廷已然彻底失望。

"民权”是贯穿整个晚清五十年改革的政治命题。革命党人提倡民权, 梁启超也提倡民权。分歧在于如何实现民权。革命党的意见,是推翻清廷之 后建立共和政府,以"军政、训政、宪政"三个步骤来完成"民权主义"; 梁启超的意见,是维持君主政体,在此基础上实行"开明专制”,逐步达成 "民权"。

与这些未成功的暗杀行动相比,徐锡麟刺杀恩铭带来的冲击要大得多。许 多清廷高官第一次意识到,革命党人其实已深入清廷官场内部。刺客与刺杀对 象可能是日日相见的同僚。

孙中山设想的民权实现路径,最早由汪精卫笔述刊登在《民报》之上。文 章说:

在徐锡麟扣动扳机之前,革命党人已先后策划了万福华刺杀安徽巡抚王之 春( 1904年,未成功)、王汉刺杀户部尚书铁良( 1905年,未成功)、吴概刺 杀出洋五大臣( 1905年,未成功)等暗杀事件。这些事件皆给清廷的高官们造 成了不小的冲击。如张之洞听闻铁良与王之春遇刺后,便经常变动自己的行动 计划,使人感到飘忽不定难以捉摸,"每逢出行,不定时刻。朔日行香,候至 晚间;初二日劝农,候至辰刻仍未动,于午后忽传命驾送留守赴杭,并带同江 夏县至汉阳门外观音阁巡视一周而返,扈从者皆持械负枪,如临大敌" Q出 洋五大臣遭遇吴棚的自杀式炸弹袭击后,慈禧也曾"慨然于办事之难,凄然 泪下” ~

先生之言日:革命以民权为目的……革命之志,在获民权;而革命之际, 必重兵权。二者常相抵触者也。使其抑兵权欤?则脆弱而不足以集事;使其抑 民权欤?则正军政府所优为者。宰制一切,无所掣肘,于军事甚便;而民权为 所掩抑,不可复伸。天下大定,欲军政府解兵权以让民权,不可能之事也…… 察君权民权之转摄,其枢机所在,为革命之际,先定兵权与民权之关系。盖其 时用兵贵有专权,而民权诸事草创,资格未粹。使不相侵,而务相维;兵权涨 一度,则民权亦涨一度;逮乎事定,解兵权以授民权,天下晏如矣。*

国统治集团,前途一片光明之人,为何还会抛弃性命成为革命党人?

孙很清楚革命是一把双刃剑:革命需要军队,需要集权;但革命的目的又 是伸张民权;如何保证革命者革命成功,拥有了巨大权力之后,还能将权力顺 利还给民众?他提出的解决方案是"革命之际,先定兵权与民权之关系",不 要等到革命成功之日再来解决这个问题。 ••

刺杀案发生的当天中午,两江总督端方便已接到消息。他随即给袁世凯 发了电报,内中说,"今午忽接安庆电,有巡警会办徐锡麟枪伤新帅,事奇 极”工"事奇极”三字显示端方也很难困惑--徐锡麟这种已经成功进入清帝

梁启超不能信任这种解决办法。他质问革命党人:能保证革命军人个个都 有"优美之人格”,个个都能"汲汲于民事乎” ?如果不能,如果有一两位革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恩铭的遗折,其实是在提醒清廷中枢一个严重的问 题:徐锡麟这样的人,出身好(湖南巡抚俞廉三的侄子)、学问好(曾出洋留 学)、前途也好(捐有四品道员,掌管巡警学堂),为什么还会投入革命党的 怀抱,还会不惜牺牲性命来搞暗杀?恩铭想不出甄别革命党人的办法,只能在 遗折提醒皇帝(其实是慈禧太后),在用人时要注意审查对方的身份,如果曾 是出洋的学生,那最好就不要用了。

命军领袖破坏约法践踏民众,军政府将丧失信用,民众虽然能按照约法拒绝纳 税,但军政府掌控了一切权力,只要“屯一小队以督收,其何术不应?"民众 除了被宰割,还能怎么办呢? 32据此,梁觉得与其主张革命,不如保存清廷,推 动其走向"开明专制"。

奴才今年六十有二矣。奏刀之际,生死尚不可知,特令奴才之子咸麟至前 口授此折。奴才死不足惜,顾念当此世变方多、人心不靖之时,不得竭尽心力 以报国恩,奴才实不瞑目。徐锡麟系曾经出洋分发道员,且以其系前任湖南 抚臣俞廉三之表侄。奴才坦然用之而不疑。任此差甫两月,勤奋异常,而不谓 包藏祸心,身为党首,欲图革命,故意捐官。非惟奴才所不防,抑亦人人所不 料一,足见仕途庞杂,流弊滋多,出洋之学生良莠不等。奴才伏愿我皇上进用之 时,慎选之也。奴才身当其祸,或足以启发圣明。5

值得深思的是,梁针对革命党人的这番质疑,同样适用于他所主张的“开 明专制”。清廷中枢掌控着巨大的权力,如果他们不愿意"开明",不愿意约 束君权、扩张民权,梁启超其实也没有解决办法。

恩铭伤重濒死之际,留有一道遗折给清廷,除叙述了自己任内兴办的种种 改革举措(兴学、练兵、巡警、实业)外,还有这样一段话:

第三项争论的焦点,是能不能靠"土地国有”来实现“民生主义”。

《纽约时报》当年对这起暗杀事件的报道,有些细节并不准确。比如徐邀 请恩铭前来参加巡警学堂的学生毕业典礼,于典礼上趁机实施刺杀后,恩铭并 没有"当场毙命”,而是在十几个小时后之后才伤重去世。3恩铭之所以未被 当场击毙,或许与徐锡麟的近视程度非常严重有关。冯自由《革命逸史》里 说,徐锡麟原本准备的是炸弹,但炸弹未响,情急之下只好掏出手枪,亲自向 恩铭连发七枪:一中唇,一中左手掌心,一中右腰际,余中左右腿,均非致命 之处。4

"土地国有”是孙中山“民生主义”的核心内容。胡汉民曾在《民报》上 刊文,代孙中山解释为何要实行土地国有,文章说:土地与阳光、空气一样, 是生产的基本要素。阳光、空气不曾私有,土地也不应该私有。但种种历史原 因,导致地主制度产生,此一制度下,有土地者成为资本家,无土地者沦为劳 动者,形成了两个阶级。地主不劳而获,劳动者终日辛劳而不得饱食,造成了 社会的巨大不平等。革命之后,若不改革土地制度,则中国将步西方国家之后 尘,不得不面对第二次社会革命。孙中山对自己这一主张寄予极深的期望: “中国行了社会革命之后,私人永远不用纳税,但收地租一项,已成地球上最 富的国。”"

按徐锡麟的构想,刺杀恩铭之后,浙江、安徽两地的会党将同时起事,然 后夺取杭州会聚南京,掌握住中国最富庶的长江中下游地区,再以此为根据地 北伐,推翻清廷。但计划越详细,暴露的风险往往也越大。各地会党间的联络越紧密,就越容易泄露消息引起当局的警觉。光复会的这次行动也是如此。除 了第一步刺杀恩铭获得成功外,其他计划皆未及展开便遭破坏。

恰恰是在这个问题上,梁启超的反对立场最为坚决。他甚至对革命党人说 出了 “敢有言以社会革命(即土地国有制)与他种革命同时并行者,其人即黄 帝之逆子,中国之罪人也,虽与四万万人共诛之可也" 34这样激烈的言辞。

刺客徐锡麟,其公开身份是安徽巡警学堂堂长、陆军小学监督,秘密身份 是革命党光复会的会首。徐的官职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他能做到"巡警学堂 堂长"这样重要的位置,也有赖于恩铭的赏识和提携。买官在当日是寻常事。 恩铭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徐锡麟买官不是为了做官,而是为了打入巡抚衙门 内部,实施暗杀行动。

梁的反对理由有四:一、他认为革命党人对中国的国情理解有误。此时的 中国与欧洲工业革命前后的状况完全不同,富豪之家太少,更没有什么贵族阶 级,不存在严重的贫富悬殊。二、中国当前应该解决的是财富的生产积累,而 非财富的公平分配。中国最严重的病根是贫穷,不是分配不公。三、解决社会 公平问题,用“土地国有"的办法行不通。孙中山认为,土地在未来涨价,是 交通发达与文明进化的缘故。梁启超则认为,应将土地涨价视作经济发达的结 果,所以真正要控制的不是土地,而是资本。此处,梁氏与革命党人均赞成由 国家掌控一切生产事业并负责分配利润,区别是梁认为这种理想须在数百年乃 至一两千年之后才有可能。四、革命党的设计是将土地收归国有,再贷给民

被刺杀的安徽巡抚恩铭,是庆亲王奕勘的女婿。因缺乏资料,今人不太清 楚恩铭关于改革的主张和立场。但从他能罗致聘用严复这样的人才来担任安徽 高等学堂监督来看,他的政治立场绝非顽固,应当是一位体制内的开明派。2

众,通过收取地租来维持国用。梁认为这是一种幼稚的幻想,内中涉及许多矛 盾,如中央与地方的税收分配、土地直接使用者与间接使用者的税收分摊、市 民与农民的土地税负区别……某一项矛盾处理不好,很容易引发动乱。"

革命军不足畏,唯暗杀实可怕

1907年11月,《新民丛报》停办,改良派与革命党人之间的这场论战也随 之落幕。梁启超未能在论战中取胜--按李剑农的理解,梁之所以失去读者, 是因为青年更喜欢激进,《新民丛报》先主张革命后转向改良,这种立场变化 很难被青年谅解;此外,梁启超着眼于未来,革命党人聚焦的却是清廷当下的 种种恶行,也是青年新无法认同梁的"开明专制”之说的重要原因。不过,这 场论战对革命党人的思想也起到了纠偏作用,"排满革命“后来进化为"五族 共和”,民权主义后来落在了县政自治上,土地国有的构想在辛亥革命后始终 未被付诸实施,这些修正均与这场论战有关。

较之1905年吴槌等人刺杀出洋五大臣未遂,安徽巡抚恩铭的被刺杀给清帝 国造成的震动要大得多。不只是因为这一次刺杀成功了,更是因为这一次的刺 客藏身在体制内。

这是属于新时代的论战,是包括慈禧太后在内的清廷中枢听不懂的论战。

1907年7月9日,《纽约时报》刊发新闻《安徽巡抚遭革命党刺杀身亡》, 内中说:“清国安徽巡抚昨日(指7月6日)在安庆被人刺杀,刺客竟是该省警 察局副局长。当时,这位高级警官正执行公务,负责护送数位政府要员参加省 巡警学堂的毕业典礼。当巡抚正要进入学堂大门时,这名警官拔出手枪向他连 开数枪,三颗子弹击中,巡抚当场毙命。刺客被立即抓获,并就地处决。斩首 前,他承认自己属于极端革命组织的成员。”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