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科幻小说 > 我不属于他们 >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八日 星期二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八日 星期二

我现在又有时间写日记了。在这里,其中最糟的一件事就是你根本没有独处的机会,随时随地都会有人问你在做什么,而回答“写诗”或“写日记”根本是自寻死路。入学没几天,我就放弃了写日记的习惯,虽然我真的很想写,但我在她们心里已经够怪了。我和其他十一个女孩同住一间寝室,就算浴室也无法提供独处的空间——在这里,无论是厕所或淋浴间都没有门,而且当然了,任何有关厕所的笑话都被她们认为是高度的机智展现。

昨天,我找到学校的图书馆。学校允许我体育课可以来这里自习。突然间,瘸腿感觉像是一种恩赐了。这不是什么豪华的图书馆,但聊胜于无,所以我不会抱怨。从父亲那儿借来的书我已经全部看完(他对《帝国之星》另外半本的评语没有错,但《帝国之星》本身是我看过最棒的小说之一)。书架上有《海里来的牛》[3]和另一本我连听都没听过的玛丽·雷诺的小说,书名叫作《战御者》[4],以及三本C.S.刘易斯的成人科幻小说。图书馆里的木头壁板和椅子都相当老旧,皮面上也裂痕斑斑。到目前为止,除了我和图书馆员凯洛小姐外,还没见过其他人造访这里。每次见到她,我一定都毕恭毕敬、彬彬有礼。

透过图书馆的窗户,我可以看见逐渐枯死的榆树枝叶。这里所有的榆树都一样,得了荷兰榆树病。这不是我的错,而且我也无能为力,但心里总不禁要想,如果妖精肯指点我,或许我就能帮它们忙了。这类事是有可能扭转或改变的。那些垂死的树木非常哀伤。我询问图书馆员,她给了我一本老旧的《新科学家》杂志。我仔细看了文章,原来病源是来自美洲的木料,这是一种由真菌引起的疾病。这么看来,成功的机会似乎更大了。所有榆树都是一体的,它们全是复制品,所以才无一幸免。由于每一棵榆树的组成成分都一样,群体之间才没有天然的抵抗力。双胞胎也是复制体。你看着一棵榆树,永远也不会认为它是所有榆树的一部分,你只会看见一棵榆树。如今,我在别人眼中亦是如此: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人,而非双胞胎之一。

和别班一起上的化学课就好许多。我们老师是科学组的主任,也是全校唯一一名男老师,那些女生似乎就上这堂课的时候最认真。这是我目前上到最棒的一堂课,很高兴当初极力争取了。我不在乎错过美术课——但泰格阿姨可能会不高兴。我还没写信给她,我想过,但没那个勇气。她不会向母亲透露我的行踪——她是最不可能走漏消息的人——但我不能冒险。

【注释】

我很快就在所有科目中名列前茅,除了数学。实际上,是非常快,比我预期中还快。或许这里的女生没有文法学校的学生聪明?以前我还有几个竞争对手,但这里似乎一个也没有。我遥遥领先其他人,而我的人缘,相当诡异地,也因为成绩的上升又下跌了些。这里的学生无心念书,所以对我的独占鳌头格外看不顺眼,但优异的成绩可以替学院加分,而她们异常重视学院的分数。寄宿学院果然和伊妮·布莱顿[2]描述的一模一样,太可悲了。就算有所不同,也只是更糟糕。

[1] Tierius.罗马帝国第二任皇帝,个性阴沉严苛,不受臣民爱戴,死后更饱受后世批评。

当其他女孩试图取笑我、教训我或找我麻烦时,我会恶狠狠地瞪向她们,而且谢天谢地,我的功力没有退步,只要一个凌厉的眼神就能让她们有所收敛。我也被取了很多难听的绰号,像是“乡巴佬”“小偷”和“小共匪”,还有其他几个勉强比较合理的,像“瘸子”和“马屁精”。小共匪这个绰号是因为她们以为我有俄国血统。我以为这名字不会吸引她们注意,结果我错了。她们会趁没人注意时偷捏我或打我,但没有出现什么真正的暴力行为。经过儿童福利院的洗礼后,这根本就是小儿科,不足为惧。我有我的拐杖和凶恶的眼神,不多久,我还开始在熄灯后说鬼故事。就让她们怕我吧,只要不来烦我就好;只要能让她们恐惧,就算恨我也无所谓。这策略在寄宿学校内很管用,虽然对提庇留[1]来说显然没有成功。我对沙伦说起这件事,但她只是一脸活见鬼的样子看着我:什么?提什么?我永远无法适应这地方。

[2] Enid Blyton,英国知名童书作家,生于一八九七年,卒于一九六八年。

幸好我没多久就摸清楚了。我不笨。我先前念的学校,同学们不是已经认识我,就是认识我的家人,我也从来不曾自己一个人以独生女的身份入学过。但我刚在儿童福利院待了三个月,这里不可能比那儿更糟。我以腔调为线索,辨识出其他几个蛮族同胞,包括一名爱尔兰人(狄尔丽,其他人叫她讨厌鬼),一名犹太人(沙伦,大家都叫她骚婆)。我尽我所能地向她们伸出友谊之手。

[3] The Bull From the Sea,初出版于一九六二年。

如我所料,校园生活糟透了。首先,正如所有我听过的校园故事,寄宿学校最重视的就属体育竞赛,但我的身体状况完全不允许我从事任何运动。除此之外,其他女孩大多有相同的背景,几乎全都是英格兰人,家住不远,从小在和阿灵赫斯特类似的环境中长大。虽然众人的体形与身材稍有不同,但大部分的人都有同样的口音。在谷地人中,我说话已经算字正腔圆了,而且一开口就可以听出我来自教养良好的家庭,但在这儿却让我烙上外地蛮族的标志。更有甚者,好像作为一名不良于行的野蛮人还不够糟似的,我还晚读一年,代表班上的同学们已同班两年,而我对她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一无所知。

[4] The Charioteer,初出版于一九五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