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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的补丁

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他们没有正确估计到分段生命的反应。思绪清晰者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并予以抗拒。它们害怕了,这是自然,它们不明白。

整个星球在迎接第一艘飞船的到来时是多么欣喜啊!他还记得在意识到这些来访者都是分段生命而不是完整生命时,他所受到的强烈冲击。冲击变成了怜惜,怜惜又化成了行动。他还不清楚它们将如何融入社区,但容不得半点犹豫。所有的生命都是神圣的,一定要给它们留出位置——为它们所有人,从思维清晰的到暗中不断复制的那一群。

它们先是发明了屏障,后来又毁灭了自己,将自己的飞船炸成了原子。

(这第二艘飞船却有很大的不同。思维清晰者都是不能生育的,而其他的分段生命,包括思维模糊的和没有思维的,都是能生育的。太奇怪了。)

可怜且愚昧的分段生命。

出于无知,它们甚至会对抗它。有飞船曾经来过。第一艘飞船内有很多思维清晰的分段生命。它们分成了两种,能生育的和不能生育的。

至少,这一次结果将有所不同。尽管它们抗拒,但最终仍将得到救赎。

这些分段生命甚至连概念都没有。“完整”不是一个确切的说法。

约翰·德雷克原本不打算写这么多字的,但他对自己的相片打字机技巧太过自豪了。他带来了一个旅行款。它是一块6×8见方、平淡无奇的塑料板,两端各有一个圆筒状的突起,用来固定纸卷,外面套着一个棕色的皮套,皮套上装着像带子似的装置,可以将它固定在腰臀部位。整个装置还不到一磅重。

完整!

德雷克能单手操纵这机器,左右手都行。他的手指灵巧地滑过黑色的表面,在合适的位置施加合适的压力,然后,文字就无声地被写入了。

他知道这些生命无法以它们原有的样子找到它们想寻找的东西。至少在他将它赋予它们之前找不到。他因为这个想法而微微颤抖着。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故事的开头,随后又抬头看着韦斯博士:“你觉得怎么样,博士?”

但是——他对飞船厌烦了。它是一种极其无效的现象。这些分段生命的工程技艺高超,然而这进一步体现了它们的不快乐。它们试图在对无生命物质的操控中寻找自己身上的缺失。出于潜意识中对完整的渴望,它们制造了机器,搜寻着太空,寻找,寻找……

“不错的开头。”

他对飞船感到了厌烦。不久之前,他产生过一种奇怪的、短暂的感觉,仿佛自己被从里到外翻了出来。这引起了他的警觉,他搜索了思维清晰的头脑来寻找解释。显然,通过某种他们称为“超空间”的捷径后,飞船越过了异常广阔的空间。这些头脑清晰的人真是天才。

德雷克点了点头:“我在考虑干脆用赛布鲁克本人作为故事的开头好了。他们还没在家乡公开他的故事。我希望能看到赛布鲁克的原始报告。顺便问一句,他是怎么把报告发回来的?”

“不是。只是想到了可怜的赛布鲁克。”

“据我所知,他花了最后一整晚的时间通过亚以太发回了报告。发完后,他让电机短路,在百万分之一秒内把整艘飞船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蒸气云,连带着船员和他本人。”

“头痛吗,船长?”

“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你从一开始就加入了,博士?”

船长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不是从一开始,”韦斯温和地纠正道,“而是在收到了赛布鲁克的报告之后才加入的。”

“乐意效劳。”

他不禁陷入了回忆。他读过报告,那时就意识到,赛布鲁克的殖民小队在刚踏足这个行星时,它在赛布鲁克眼中该显得有多么神奇。它几乎称得上是地球的复制品,到处都是繁茂的植物,以及仅以植物为生的动物。

“是的。一旦我们回去,赛布鲁克行星的故事就会公布于众,我觉得没有必要搞得太过耸人听闻。我让德雷克征求一下你对故事的意见。你是个生物学家,有足够的权威影响他。你愿意吗?”

只有一簇簇的绿色毛皮补丁(他在自己的言语和思考中太常用到这个词了!)显得有些奇怪。行星上的活物都没有眼睛,而是长着这种毛皮。甚至连植物,不管是叶子上还是花瓣上,都长着两簇这种深绿色的东西。

“那个《银河报》的家伙?”

随后,赛布鲁克注意到了,行星上竟然不存在食物竞争,这令他大为不解。所有的植物都会长出多浆的果实供给动物们食用。被吃掉之后,用不了几个小时,它们又重新长了出来。动物不会去触碰植物的其他部分。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自然规律,植物为动物提供食物,自己也不会长得过于茂盛。与此同时,它们也像是有人播种似的,均匀地遍布了任何可及的土地。

“希望你是对的。哦,还有,韦斯,你能给德雷克一些时间吗?”

韦斯不知道赛布鲁克花了多长时间来观察这个行星上的奇怪规律和秩序——昆虫将自身数量控制在合理范围之内,尽管没有鸟来吃它们;啮齿动物似的东西也不会泛滥,尽管不存在食肉动物来控制它们的数量。

“我觉得不行。当然,我没有证据。只不过它们的发展方向完全不同。它们的统一生命让工具变得没有必要。据我们所知,行星上连一把石斧都没有。”

然后就发生了白鼠事件。

船长表情严肃:“你觉得它们自己能发展出星际旅行吗?”

这提醒了韦斯。他说:“哦,更正一下,德雷克。仓鼠并不是率先进化的动物,白鼠才是。”

船长说:“似乎还不够。可能哪天会有人意外地降落,却没有赛布鲁克的观察力和勇气。万一他没有像赛布鲁克一样炸了自己的飞船,万一他回到了某些有人居住的地方。”

“白鼠。”德雷克重复道,在笔记中做出了修改。

韦斯点了点头:“实属幸运。当然,我们会把行星隔离。”

“每一艘殖民飞船,”韦斯说,“都会携带一批白鼠,用来测试外星食物。老鼠和人类所需的营养成分相当类似。自然地,船上只带了雌性老鼠。”

“最后一杯,敬太空之路。”他举起酒杯朝着赛布鲁克行星的大致方向,已经看不到它了,它的太阳在屏幕上也只是一颗明亮的恒星,“敬让赛布鲁克发现了最初线索的绿色毛皮。”

这是自然。假如只存在一种性别,碰到了适宜居住的行星之后,就不会发生过度繁殖的风险。还记得澳大利亚的兔子吗?

“不了,谢谢。我已经超过了定额。”

“顺便问一句,为什么不带雄性的?”德雷克问道。

“再来一杯?”船长问道。

“雌性更耐活,”韦斯说,“也算是无意中的幸运,因为提早暴露了问题。突然间所有的老鼠都怀上了小老鼠。”

他们不再说话,喝起了酒。

“对。这也就是我不懂的地方,刚好向你问个明白。说给我听听,博士,赛布鲁克是怎么发现它们都怀孕了的?”

“但是你从上到下都充满了细菌,”船长的手在自己头顶三英寸高的地方快速比画了一下,“让你跟女的一样脆弱。”

“当然是碰巧发现的。在调查营养成分的过程中,需要解剖老鼠来查看是否有内部器官受损的情况。它们的状态注定会被发现。再多解剖几只,也是同样的结果。最终,所有还活着的老鼠都生下了小鼠——而船上根本没有雄鼠!”

“没有特别的风险,”韦斯说,“我去之前焚烧了地面。更别说我还在身边设立了便携式屏障。别胡说了,船长。我们回去之后都会得到勋章,就不要再区分勋章的等级了。况且我还是个男人。”

“关键是所有生下的小鼠都没有眼睛,而是长着两簇绿色的补丁。”

“你是第一个到屏障外面的人。”

“说得对。赛布鲁克就是这么说的,我们也证实了他的说法。继老鼠之后,某个孩子的宠物猫显然也被影响了。它生下小猫之后,这些小猫也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小簇的绿色毛皮补丁。船上没有公猫。

“别胡说。船上都是英雄,都是志愿者,都是伟大的号手。你来这里也冒着风险。”

“最终,赛布鲁克检查了女人。他没有告诉她们原因。他不想吓着她们。她们中的每一个都处于怀孕的早期,除了那几个上船之前就已经怀孕的人。赛布鲁克没有等到孩子生下来。他知道他们都不会有眼睛,只有亮闪闪的绿色毛皮补丁。

船长拘谨地笑了笑:“难度相当大显然还是谦虚的说法。我肯定不会像你一样去冒险。”

“他甚至还培养了细菌株(赛布鲁克是个考虑非常周到的男人),发现每一个细菌株都出现了微小的绿色斑点。”

“是的。”韦斯说,白兰地让他的脸上飞起红晕,但他知道这值得庆祝——太值得了,“实验的难度相当大,但结果相当惊人。”

德雷克听得入迷了:“这些远远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至少是我本人的认知。但即便承认赛布鲁克行星上的生命组合成了一个统一体,但它们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你确信绿色毛皮是感觉器官?”他问道。

“怎么做到的?你的细胞是怎么组合成一体的?从你体内取出一个单独的细胞,即使是脑细胞,你能称它为什么呢?什么都不是。一小团原生质,与其把它看成人的一部分,还不如看成阿米巴虫呢。实际上它连阿米巴虫都不如,因为它无法独自生存。但把细胞组合在一起,你就有了能够发明飞船或创作歌剧的力量。”

洛林船长小心地倒了杯白兰地。这也算是一个庆祝。再过两个小时,他们就该跳入超空间了。然后,只需两天他们就能回到地球。

“我听明白了。”德雷克说。

“太了不起了,”韦斯博士说,“绿色的小毛能起这么大的作用。”

韦斯继续道:“赛布鲁克行星上所有的生命是一个单一的有机体。从某种方面来说,地球上所有的生命也是,但它们之间是一种相互争斗的依靠关系,是一种狗咬狗的依靠关系。细菌固氮,植物固碳,动物吃植物,动物之间也互相捕食,细菌则会腐化任何东西。它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态圈,每一个环节都在尽量攫取,同时也在被攫取。在赛布鲁克的行星上,每一种生物都有自己的位置,就如同每一个细胞在我们体内一样。细菌和植物制造食物,动物吃掉多余的部分,同时提供二氧化碳和含氮废物。任何东西都按需产生,不会多也不会少。生命的分布聪明地与本地环境相协调。没有哪种生命会多于或少于所需要的量,就像我们体内的细胞在达到一定数量、能满足某种功能之后,就会停止复制。当它们不能停下时,我们称之为癌细胞。地球上的生命就是如此,我们这种有机体在赛布鲁克行星的眼中就是癌细胞——一个巨大的癌细胞。每一个物种、每一个个体,都在竭尽全力扩张自己,以其他物种、其他个体的牺牲为代价。”

除非他们看得非常仔细,有可能会注意到电线上有一个地方,那里有两块小小的补丁,两块柔软、发亮的绿色毛皮。

“听上去你还挺欣赏赛布鲁克行星的,博士。”

从现在起,他们发现不了他。即使他们正对着他看,看到的也只是一根连续的电线。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就生存而言,它有它的道理。我可以体会它们对我们的看法。假如你体内有个细胞意识到了人体的效率与细胞本身效率之间的关系,进而意识到了将众多细胞统一起来形成更高级的整体是唯一的办法。然后,再假设它注意到了自由细胞的存在,只是活着,没有其他意义。它可能会产生强烈的愿望,想要将那个小可怜拽入整体。它可能会觉得自由细胞可怜,或产生某种传教士式的精神。赛布鲁克行星上的那些东西——或者说那个东西,用单数人称可能更合适——可能就是这么想的。”

他回来后,用自己的小吸盘抓住已经被截断的电线的前后两端,把自己拉直了,看不出任何破绽。

“然后它就开始行动,制造无性生殖,是吗,博士?我必须小心处理这个角度。有审查机构,你懂的。”

他身体的前端就像把锉刀,将一根直径合适的电线锉成了两截。随后,他往前挪了六英寸,又在那里将电线锉断。他推着这段被截取的电线前进,将它送入隐蔽的角落,藏得好好的,不会被人发现。电线的外层裹着一层棕色的弹性物质,核心则是亮闪闪的红色金属。当然,他自己无法复制核心,不过这也没有必要。只要他身上覆盖着的表皮被仔细地复制成电线的表皮就够了。

“这里面不涉及任何下流的议题,德雷克。我们让海胆、蜜蜂、青蛙等未接触到精子的卵发育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有时用针刺一下就足够了,或是浸入盐度合适的溶液中。赛布鲁克行星上的东西可以通过控制辐射能量来授精。这也是能量屏障能阻挡它的原因,干涉,或静电干扰,你懂的。

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薄弱环节——藏在暗处的电线,都是些死线路。

“它们不仅能刺激分裂或发育未受精卵,还能将自身的特征强加到核蛋白上,因此后代出生时会长有小小的绿色毛皮补丁,充当行星的感觉器官和通信方式。换句话说,后代不是个体,而是成了赛布鲁克行星上该东西的一部分。行星上的这个东西,显然不是出于偶然能够让任何物种怀孕——植物、动物或微生物。”

但到现在,他可能已经等得够久了。起飞早就结束,控制台也锁定了,飞行室里空了。

“好厉害的家伙。”德雷克嘟囔了一句。

到目前为止还算幸运。它们没有注意到他就躺在飞行室的角落里。还没人弯腰捡起他并把他丢掉。他也不敢移动。有人可能会注意到这个像是死虫子的东西,它的长度不足六英寸。先是盯着看,接着会大叫,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全能细胞,”韦斯博士厉声说道,“处处都厉害。任何一个片段都是全能细胞。假以时日,来自赛布鲁克行星的单个细菌能将整个地球转化成一个单一的有机体!我们有实验结果能证实这一点。”

只要这些分段生命还没发现他。

德雷克突然岔开了话题:“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要成为百万富翁了,博士。你能保守一个秘密吗?”

他牢牢地压抑着自己的感觉。曾经,这些分段生命来拜访过,家乡的其余部分想帮助它们——太着急了,没能成功。这次他们必须要耐心。

韦斯疑惑地点了点头。

还不是生命。还不是生命……

“我有一个来自赛布鲁克行星的礼物,”德雷克笑着说道,“它只是一块小石子,但一旦这个行星出名,再加上这地方从此会被隔离起来,这块小石子将是人类唯一能看到的该行星的物质。你觉得它值多少钱?”

每一种分段生命,不管是动体还是不动体,都是对生命拙劣的模仿。

韦斯瞪着他。“小石子?”他一把抢过了展示给他的小石子——一块坚硬、灰色的卵形物体,“你不该这么做的,德雷克,这严重违反了规定。”

这里还有不动体,跟家乡的不动体一样,是绿色的,生活在空气中、水中和土壤中。这些东西的心智都是空的。它们只拥有非常微弱的对光、湿气和重力的感知力。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求你保守秘密。如果你能给我签署一份鉴定书——怎么啦,博士?”

这里有各种形状的跑动体、游动体和飞行体。有些飞行体相当大,具备可感知的思维。有些很小,长着像纱一样的翅膀。后者只能发出一些可被感知的模式,远称不上完美,而且个体似乎没有智慧。

韦斯没有回答,而是用手示意着,嘴唇都哆嗦了。德雷克探出身凑近石子仔细观察,它看着还是跟以前一样——

他再次启动了收讯,并转换了焦点。家乡的任何一种分段生命大致都能在船上找到对应体。

只不过在斜刺里射来的光线的照耀之下,它上面出现了两个绿色的小斑点。再凑近些,它们是绿色毛皮的补丁。

“两块小小的、柔软发亮的、补丁似的绿色毛皮。”里佐突然产生了一种厌恶的感觉,把仓鼠放下了。

他感觉不安。飞船上显然弥漫着一种危险的气氛。已经有人怀疑他溜上了船。怎么会这样呢?他还没做出任何行动。难道另有一个家乡的分段上了船且没能谨慎从事?应该不可能,否则他会感知到。不过,他还是对全船做了严格的探查,什么也没发现。

“闭嘴,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拉森吼了一句。

随后,疑心消退了,但没有完全消失。其中一个思维清晰者依然在思考,正逐渐接近真相。

“当然,当然,”他给这小东西戴上了口套,后者一直在冲着他抽鼻子,“但想象一下,哪天早晨你下来,发现它们已经在这里了。新生的小仓鼠抬起小脑袋看着你,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两块绿色的、补丁似的柔软毛皮。”

离着陆还有多久?一整个世界的分段生命还有机会得到完整吗?他紧紧攀附住那根他特别模仿的电线的两头,担心被发现,担心自己那无私的任务。

“真聪明!你不知道它们每天都接受检测吗?”

韦斯博士将自己锁在了舱房里。他们已经飞入太阳系,再过三个小时就该降落了。他必须思考。他有三个小时来做出决定。

里佐停下来将一只仓鼠拿出了笼子,抚摩着它。“嘿,”他说,“你想过没有,这些仓鼠中的某一只体内有小仓鼠,刚怀上的?”

显然,德雷克的那块魔鬼“石子”是赛布鲁克行星上统一生命体的一部分,但它已经死了。他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它就是死的,即便它还没死,在他们将它丢入超原子电机,将它变成一股纯粹的热量之后,它肯定死透了。而且,韦斯也立刻检查了细菌株,它们还是正常的。

“总之我不是动物保姆。”

这不是韦斯担心的地方。

“你想当英雄?”里佐说。

德雷克是在赛布鲁克行星上停留的最后时刻捡起了这块“石子”——在屏障出了故障之后。万一故障是由行星上的那东西所施加的缓慢但坚决的精神压力造成的呢?万一它的某个部分一直在等着屏障失灵呢?假如“石子”的动作不够快,等到屏障重设之后才开始移动,那它就会被杀死。然后它就会躺在那里,等着被德雷克看到并捡起。

“得了,那又怎样?我又不是为了钱。他们在最早的吹风会上说我们回不来的概率有五成。我们可能会遭遇跟赛布鲁克同样的命运。我参加,是为了做大事。”

它是一块“石子”,不是自然界的生命形式。但难道以此就能判定它不是某种生命形式吗?它可能是那个行星单一有机体蓄意的产物——一个故意被设计成看上去像是块石子的生物,无害,不会引起怀疑。换句话说,伪装——一种狡诈且异常成功的伪装。

“他们给了你双份工资。”

还有其他的伪装生物在屏障重设前成功地越过了它吗——伪装成一个合适的形状,是行星上能读心的有机体从飞船上船员的头脑里偷来的?它会呈现出镇纸的样子吗?船长的老式椅子上装饰用的铜钉?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它?难道要搜索船上的每个角落,寻找能泄露目标的绿色补丁——甚至连单个微生物都不放过?

拉森苦涩地说:“你自愿参与了这次探险航行。你是个英雄。他们给你举行了欢送会,然后让你成了动物园管理员。”

还有,为什么要伪装?它想隐藏自己,不被发现?为什么?好让它能降落到地球?

他们出去时途经了山羊圈、兔子窝和仓鼠笼。

降落之后的感染无法通过炸掉飞船来清除。地球上的细菌,霉菌、酵母菌、原生动物等,会成为第一批牺牲品。不到一年,非人类的孩子将势不可当、数以亿计地到来。

里佐说:“行了,行了。那你还不走?喂食时间过了。我们走吧。”

韦斯闭上了眼睛,告诉自己结果可能不像想象中这么糟糕。再也没有疾病,因为细菌不会以牺牲宿主为代价来复制,而是满足于可用的公平份额。再也没有人口过剩,人类的数量将下降,与食物供应取得平衡。再也不会有战争,也不会有犯罪或贪欲。

他皱着眉头,怒视着那只年长的雌性猩猩,后者模仿他的样子也咿咿呀呀地冲他说了几句。

但再也不会有个体了。

拉森说:“别喂那鬼东西了。她不饿。她只是在发脾气,因为蒂莉胆子大了,在她吃撑之前会一直吃。贪心的猩猩!真希望我们能早点到家,我再也不想看见任何一张动物的脸了。”

人类将因为变成了一个生物机器中的齿轮而获得安全。人将成为细菌或肝细胞的兄弟。

小心翼翼地,他再次开启了刚才中断的收讯。蹲坐的分段生命正疯狂地撕扯着笼子。它仍然在渴望另一个生命体的食物,尽管它是两者之中比较不饿的那一个。

他站了起来。他要去跟洛林船长谈话。他们会发出报告并炸毁飞船,跟赛布鲁克做过的一样。

他还记得他落在飞船表面后,绝望地紧紧吸附着,直到气闸开启。他进去了,谨慎地在往外走的脚之间移动。那里还有一个内气闸,他也成功穿过了它。现在,他躺在这里,也成了一个分段生命,迟钝且无人留意。

他又坐了下来。赛布鲁克有证据,而他只有一个惊恐的大脑做出的推理,而推理的基础只是石子上的两簇绿色斑点。难道因为简单的怀疑就能牺牲掉飞船上的两百名船员?

此刻,他甚至渴望触碰那片屏障和飞船之间已经死亡的土壤。昨晚,他还在它上面攀爬。它上面已没有生命,但它是家乡的土壤,而且那时,在屏障的另一面,其余的统一生命体尚未与他分离。

他必须思考!

他试图向外联系宁静与和谐的家乡,但家乡已然离得太远。他只能接触到一片虚无,一片将他与同胞分隔的虚无。

他很紧张。他为什么要等待?现在就能欢迎那些船上的分段生命加入了。现在!

他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反感,切断了收讯。这些分段生命竟然还用为食物竞争!

然而,他本身的一个更加冷静、更加理智的部分告诉他现在还不行。黑暗中的小复制者在十五分钟之内就会出卖它们的新状态,思维清晰者一直在持续地观察它们。即使离行星表面只剩一英里都会显得太早,因为它们仍然能在空中炸毁自己和飞船。

有一个分段生命蹲坐在自己的腿上,手指摸索着关着它的笼子。它的思维很清晰,但也很有限。它主要想的是另一个同种分段生命正在吃的一种黄色水果。它极其渴望那种水果。只是笼子阻隔了这个分段生命,让它无法使用蛮力拿到水果。

最好等到主气闸开启,让行星的空气吹拂进成百万个小小的复制者。最好能欢迎它们中的每一位都加入统一生命体的兄弟会,让它们再飘散出去传递这个信息。

他从小型分段体接收的思维大多含糊不清且转瞬即逝,你应该能料到的。从它们那里听不到太多的东西,但这意味着它们对于完整的需求也更大。这才是让他如此心动之处。

然后就成功了!又一个统一的、完整的世界诞生了。

他将注意力集中到飞船的其他部位,赞叹着生命的多样性。每一个种类,不管有多渺小,都能做到自给自足。他迫使自己思考这个问题,直到他开始觉得该思考令他不快,他渴望家乡的日常。

他等待着。引擎卖力地工作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减缓了下坠的速度。随着船身传来的震动,飞船落到了行星表面,随后——

而其他类型的分段体——它们不一样。他必须小心它们。诱惑会很大,在它们降落在它们的母星之前,他绝对不能透露出他存在于船上的迹象,一点都不能。

他任凭思维清晰者的喜悦冲刷着自己的收讯,他以自己的喜悦做出了回应。很快,它们将能够跟他一样收讯了。或许不是这些分段生命,而是它们诞下的分段后代,为持久的生命做好准备的分段后代。

他切断了自己的收讯中心,让那些想法不加理解地穿过自己的身体。总之,这些分段生命不重要,不适合作为生命的延续。即使作为分段体,它们也是不完整的。

主气闸即将开启——

奥尔登转身离去了。在离去时,他的脚离屋子角落里的一个物体只有两英尺的距离。他没有注意到。

所有的思维在刹那间都消失了。

索恩抬起头,平视着另一个人的眼睛:“我不会跟其他任何人透露刚才那段对话。屏障只是失灵了两分钟。假如有任何事发生,即使只有一片草叶飘过,它也会在半个小时之内出现在我们的培养菌中,几天后就会显现在果蝇群之中。在我们回去之前,它会显现在仓鼠、兔子,甚至是山羊上。记住我说的话,奥尔登,什么都没发生。没有。”

杰瑞·索恩心想:“该死的,出问题了。”

奥尔登脸红了。“我也不能。我只是在怀疑,这些人是不是被……”他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被催眠了。外面的那些东西干的。”

他对洛林船长说:“对不起,好像断电了,气闸打不开。”

“你呢?”

“你确定吗,索恩?灯还亮着。”

“没那么笨。老家伙在调查的时候,我跟在旁边。他们都没说出合理的解释。护甲烘烤电路被连到了屏障线路上,它吸走了两千瓦特。他们在过去一周内一直用的是第二辅助线路。这次怎么不用了?他们给不出任何理由。”

“是的,先生。我们正在检查。”

“好吧,是有些人太笨了。”

他关闭了通话,看着气闸接线盒旁的罗杰ᓥ奥尔登:“出了什么问题?”

“我不确定,”奥尔登的情绪有些激动,“它发生的时候我就在这里。轮到我值班,你也知道。电路没有理由过载啊!有个设备接入了它,但它不应该接入的,没有任何理由接入。”

“给我点时间,好吗?”奥尔登的手忙个不停,随后他说道,“老天爷,二十安培的导线上有一截六英寸的缺口。”

“谁都会这么希望。只是个意外而已。”

“什么?不可能!”

“我不知道。真希望屏障没有失灵。”

奥尔登拿起断成两截的电线,断面光滑平整,像是被锯断的。

“那你还紧张什么?”

韦斯博士加入了他们。他看着很憔悴,嘴里有白兰地的味道。

“希望吧,”奥尔登说,“至少他们命令所有的外勤人员在气闸内脱掉宇航服并彻底消毒。他们给所有从外面回来的人都洗了个辐射澡。我猜应该没事了。”

他颤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杰瑞ᓥ索恩讨厌他的夸张,懒得抬头。他们依旧飞行在赛布鲁克行星的同温层中,他宁愿看着仪表盘:“你没有理由怀疑自己被污染了。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告诉了他。被截断的那一截躺在舱室地面的角落。

罗杰ᓥ奥尔登说:“我感觉被污染了。你懂我的意思吧?我一直在洗手,但没用。”

韦斯弯下腰。地板上有一截黑色的东西。他用手指戳了戳它,它化作了粉末,染黑了他的手指。他心不在焉地搓掉了它。

不过,倾听想法不会造成伤害。飞船上一些分段体的思维相当清晰,考虑到它们是如此原始的、不完整的生命。它们的思维就如同一个个小铃铛。

可能有东西替代了那截消失的电线。一个活的东西,只是看着像电线,但控制气闸的电路被合上之后,这东西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就被电死了、碳化了。

他开启了收讯,急切地倾听着,让外星思维浸润他。他享受生命触碰他的意识。但他必须拿捏好这份喜悦。他一定不能忘了自己。

他说:“细菌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他更加同情外星人了。现在,他自己也体验到了分段,他能感觉到那种令它们如此恐惧的孤独感,尽管还只是些皮毛。孤独滋生的恐惧决定了它们的行为。除了它们这种与生俱来的、蛮不讲理的恐惧感,还有什么能让它们在降落飞船之前,就在地上炸出一块直径一英里的灼烧之地呢,甚至连土壤下面十英尺深的有机体都被轰炸摧毁了?

一个船员前去查看,随后回来报告道:“一切正常,博士。”

但很快这个自我安慰的想法让位给了孤独感。和统一有机体的其余部分相互分离是极其悲伤和反常的现象,就像变成了一个分段生命。这些外星人怎么能忍受一直当分段体的?

电线也被接好了,气闸打开了,韦斯博士踏入了地球混乱的生命圈之中。

其他人都反应慢了,没能利用这个机会,但这不要紧。他一个人就够了。其他人都没必要。

“混乱,”他笑得有些狂野,“混乱下去也挺好。”

他偷偷溜上了飞船!当时有几十个人被挡在了能量屏障的外面,他感觉再等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随后,屏障开始不稳,闪了大概两分钟(说明统一的有机体还是要比分段的生命优越),他找了个空子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