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它是一个用来研究德雷克的机会?如果是的,为什么?或许它是一条主要的线索?霍金人在住进他们家之前已经调查过德雷克。他会选他们,是因为德雷克是个警察,能够进入失踪人口局?
失踪人口局!如果它是一条错误的线索,故意想误导德雷克,那这手法也太拙劣了,因为它是在谈论死亡抑制后一个小时内就被提出的。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那失踪人口局又是怎么回事呢?作为一个科学家,她对自己发展出的理论相当严谨。所有的事实必须相互吻合,而不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说得通。
她放弃了,转向标着“德雷克”的那一栏。
然而,所有的证据都显示哈格·索兰是带着怀疑来的,也受到了带着怀疑的迎接。她一笔一画地在“为什么哈格·索兰独自来到地球?”这个问题下面写上了答案:霍金行星认为是地球造成了死亡抑制。
那栏底下有个问题自动冒了出来,不是用笔墨写在纸上的,而是以更加清晰的字母镌刻在她的脑海里。为什么他会娶我?罗丝心想。她用手捂住眼睛,挡住了刺眼的灯光。
就科技发展的程度而言,霍金行星显然跟地球处在同一水平。那个地方的人是永生的,显然不会有什么医疗记录。地球离他们那么远,再怎么努力研究外星人的生化结构,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取得进展。实际上,据她所知,在地球上的生物学家和医学家之中,并没有谁对霍金人病理学有深入的研究。
他们两个是在一年多以前偶然认识的,当时他搬进了她所住的这栋公寓楼。礼貌的问候慢慢变成了友好的对话,进而又升级成了偶尔在附近的餐馆共进晚餐。这是一种非常友好、正常、刺激的新体验,渐渐地,她坠入了爱河。
她惊慌失措地否决了自己的结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首先,地球不会做出这种可怕的行为;其次,它也做不到。
当他向她求婚时,她既快乐又不知所措。当时,她为他的举动找了很多理由。他欣赏她的智慧和友善,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她能成为不错的妻子,他们两个会成为幸福的一对。
渐渐地、十分不情愿地,她得出了一个结论。霍金行星上的居民可能认为地球已经发现了死亡抑制的病因,然后故意传播给银河系内的其他种族,意图成为银河系内的优势种族。
她想过所有解释,对它们中的每一条都半信半疑,但半信半疑显然不够。
哈格ᓥ索兰在昨晚说了什么?他的行星死亡率最高,他的行星也最接近地球,而离地球最远的行星死亡率也最低。霍金人显然在暗示什么,再加上她自己在医学院里读到的证据,说明在跟地球取得初次接触之后,死亡抑制就开始大量发生……
倒不是她发现德雷克作为丈夫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总是很体贴、周到、绅士。他们的婚姻生活并不热烈,然而它却适合三十多岁的人那种节制的感情需求。她早已过了十九岁,还期待什么?
当然,死亡抑制就跟霍金人说的一样。根据她在医学院读到的资料,它显然占据了霍金行星上医学研究的主要位置。霍金人对它的恐惧比地球人对癌症的还要深。如果霍金人认为答案就在地球上,他们应该派出一支大规模的考察队。难道是因为他们有疑虑,信不过地球人,这才只派了一个人来调查?
这就是了。她不是十九岁。她不漂亮,也没有魅力或激情。她还能期待什么?她又能对德雷克有什么样的期待呢?他英俊粗犷,对知识没什么追求,在跟她结婚几个月后没询问过她的工作,也没想要跟她谈起自己的工作。那他为什么要娶她呢?
在标着“哈格ᓥ索兰”那一栏的下方,她写下了两个问题。为什么哈格ᓥ索兰独自来到地球?她给这个问题留了很多空,然后又写下了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他对失踪人口局感兴趣?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它跟罗丝此刻想要解决的疑问也没有关系。它是个无关因素,她跟自己如此强调着。它是她给自己设定的任务中一次孩子气的走神而已。她表现得像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虽然早已过了那个年纪。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在写着“真实身份”加三个问号的地方,又写上了加粗的“是”这个字。她开始往回赶,四点的时候,她又回到了自己的书桌旁。她给总机打了电话,说自己现在不方便接听任何电话,随后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铅笔的笔芯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于是她又拿了一根。在标着“德雷克”的那一栏下面,她写下了“为什么他会怀疑哈格·索兰?”,然后在它下面画上箭头通往另一栏。
她在学院里花了两个多小时。结束后,她掌握了以下信息——有一个名叫哈格·索兰的霍金医生,他是研究死亡抑制的专家。他与某家霍金研究机构有关联,而研究院与该机构有通信往来。当然,她认识的哈格ᓥ索兰也可能只是在假扮一位真实存在的医生,只是为了令自己的角色更可信。但有这个必要吗?
她写下的已经足以解释了。假如地球在传播死亡抑制,或者地球知道自己受到了这方面的怀疑,那显然它会做好准备,因为外星人总有一天会发现的。实际上,目前这个局面可能是历史上首次星际战争的序曲。这是一个充分但可怕的解释。
她逐一查找了书中标明的引用,随后去书架寻找那些能找到的原始论文的翻译件。
现在,只剩下了第二个问题,她无法回答的问题。她缓慢地写道:为什么德雷克对索兰说“你是最有魅力的女主人”有这么大的反应?
她从书架上取下六卷书,把它们摊开在一张黑色小桌上。她摸索着开了灯,翻开第一卷。书名是《抑制研究》。她迅速地翻阅了一遍,随后又查看了作者名单。哈格·索兰就在里面。
她试图重现当时的情景。霍金人说这句话时显得很正常,很有礼貌,就事论事,而德雷克听到之后却僵硬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段谈话录音。地球人可能在离开寻常的鸡尾酒会时都会这么随意说上一句。录音没有录下德雷克的脸,它只被记在她的脑子里。德雷克露出了恐惧和憎恨的神色,但德雷克是个什么都不怕的人。那句话里有什么可怕之处——“你是最有魅力的女主人”——能让他如此担忧?妒忌?荒谬。他觉得索兰是在嘲讽他?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她确信索兰是出于真心。
她的目光和手指停止了移动。她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她放弃了,在第二个问题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现在有两个问号了,一个在“哈格ᓥ索兰”的标题下,另一个在“德雷克”的标题下面。索兰对失踪人口的兴趣和德雷克对场面话的反应,这两者之间有联系吗?她想象不到。
因此,在没有人引导的情况下,她满意地行进在书架之间,目光跟随着手指焦躁地看着书名。书几乎都是用英语写的,也有少量的德语和俄语。讽刺的是,没有一本用的是外星语。这里有个房间,里面有外星语的原版书,但它只对官方的译者开放。
她将头枕到胳膊上。办公室里渐渐黑了,她已经很累了。有那么一阵子,她肯定是徘徊在清醒与入眠之间那片奇怪的区域,思维和语言都失去了意识的控制,在头脑之中被不可思议地放飞了。但是,无论它们跳到何处,总是会回到那句话——“你是最有魅力的女主人”。有时,她听到的是哈格ᓥ索兰那人造的、没有生命的声音,有时是德雷克那富有活力的语气。当德雷克说这句话的时候,它听上去充满了爱,一种她从未从他嘴里听到过的爱。她喜欢听到他这么说。
可能请求图书管理员的帮助会更高效一些,但她决定还是不了。她留下的痕迹越少,被德雷克发现的可能性就越低。
她一下子惊醒了。办公室里已然很黑,她打开了台灯,眨了眨眼,随后微微皱起眉头。有一个念头肯定在半梦半醒之中拜访过她。是什么念头?她集中起注意力,眉头皱得更紧了。跟昨晚没关系,不在录下的对话之中,所以它肯定是更早之前的事。还是想不起来,她不耐烦了。
作为学院的一员,罗丝可以自由出入图书馆。她快步来到分配给外星医学的书架前,看到这里没人后松了一口气。
看了眼手表,她惊呼了一声。都快八点了,他们两个肯定在家等着她。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纽约医学院的面积更广了,建筑更高了。仅一间图书馆就占据了第三层的半壁江山。无疑,假如所有它收藏的书、小册子和期刊都以原本的书面形式留存(而不是微缩胶片),那么这整栋建筑,尽管它很大,也不够用来装的。即便如此,罗丝知道已经有人在提议将藏书限制在过去五年内的出版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保留过去十年内的。
但她不想回家,她不想面对他们。她慢慢地拿起那张写满了她今天下午想法的纸,把它撕成了碎片,扔进桌子上的原子粉碎机里。碎片在一阵火光之后消失了,什么都没剩下。
小小立方体的门关上了,舱室外面的空气呼啸着掠过。
假如脑子里也什么都没剩下就好了。
到了外面,她匆匆赶往第三层的地铁,等待空舱靠站。两分钟过去了,时间似乎长得令人无法忍受。终于来了,她对着座位上方的通话器简短地说:“纽约医学院。”
没用的。她总是要回家的。
她犹豫了一阵子,随后猛地站起来,叠起那张纸,将它放进短上衣的口袋里,冲出了自己的办公室。她离开研究院时没有跟任何偶遇的人交谈。她也没有在前台留言说自己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然而,他们没在家等着她。她从街面的地铁口出来后,撞到他们两个刚从一架出租旋翼机上下来。司机看了一眼收到的钱,瞪大了眼睛,随后起飞开走了。三人默契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都没有开口。
她拿过一张纸,飞快地用铅笔在纸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她在其中一栏的上方写下“哈格·索兰”,另一栏写下“德雷克”。在“哈格·索兰”的下面,她写上“真实身份”,并在它后面加上了三个问号。他真的是个医生,还是类似于某种星际间谍的角色?除了他自己的说法,研究院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的职业吗?这就是德雷克一直追问他死亡抑制的原因吗?德雷克在此之前突击学习过,然后想要在霍金人的话中挑出错误?
罗丝随意地问道:“你今天过得还愉快吧,索兰博士?”
想到时装戏剧,她打定了主意。和德雷克不同,她不是一个真正的警察,她不知道一个真正的警察会怎么做。但她知道在那些古老的戏剧中,这种事情是怎么往下进行的。
“挺愉快的。奇妙的一天,学到了不少东西。”
她对这个想法耸了耸肩。它只存在于二十世纪的间谍小说和时装戏剧之中,那个年代还存在着原子弹机密这一类的东西。
“你们吃过晚饭了吗?”虽然罗丝自己没有吃,但她并不觉得饿。
他可能是个大人物?
“吃过了。”
不过,德雷克在安全委员会中的级别足够高吗,高到能够第一时间掌握霍金医生来访的风险?她一直以为他在委员会里的位置就是那种可有可无的小角色,他自己也没做出过特别的表示。然而……
德雷克插嘴道:“我们的午餐和晚餐吃的都是外卖,三明治。”他听上去有些累了。
但这只是她本人的想法,而她并不是安全委员会的成员。假如存在冲突,假如存在危险,假如有任何理由怀疑霍金人来此的目的不善——德雷克会知道。
罗丝说:“嘿,德雷克。”她这才跟他打了个招呼。
她在脑海里缓慢地琢磨起星际阴谋的可能性。到目前为止,可以确定的是:在银河系已知范围内的五个智慧物种之间,既不存在敌对,也没有任何芥蒂。他们之间分得太开了,不可能成为敌人,甚至连简单的接触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根本不存在经济和政治上的利益冲突。
德雷克头都懒得抬了:“嘿。”
再退一步说,假如他——即便他只调查了斯摩莱特一家,为什么这会导致德雷克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坚决反对变成饶有兴致?无疑,德雷克掌握了某种秘密。天知道有多少秘密。
霍金人说:“你们的西红柿真是种奇妙的蔬菜。在我们的行星上没有能跟它的味道相媲美的东西。我感觉自己吃了整整有两打,外加一整瓶的西红柿衍生品。”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哈格ᓥ索兰就不能调查他们呢?他可能同样也调查了研究院内其他生物学家的家庭。挑一个他觉得最舒服的家庭,不管他们是谁,这再自然不过了。
“番茄酱。”德雷克简单地解释道。
她听起了昨晚的谈话,在有趣的地方还会循环多放几遍。德雷克跟她透露的实在是太有限了。霍金人为什么对他们两个这么感兴趣?德雷克不会撒谎。她当然也想去跟安全委员会核实一下,但她知道这办不到。况且,这想法令她觉得自己对德雷克不忠。德雷克肯定不会撒谎。
罗丝说:“你在失踪人口局的参观还顺利吗,索兰医生?你说收获很大?”
她用手指触摸着小小的盒子,心却飞到了别处。德雷克能处理好今天的事吗?即使到了今天,不同世界之间的民间交流仍然不算普遍,霍金人出现在城里的街头肯定会吸引人群的围观。但德雷克应该能处理好。德雷克总是能处理好。
“确实如此,是的。”
她打算监视德雷克。
罗丝一直背对着他。她拍打着沙发靠垫,让它变得蓬松,同时开口说道:“哪个方面的收获?”
放置录音机是一种惯常操作。霍金人的言论和语调需要留存下来以备研究院里各方面的专家日后分析之用。它之所以要被隐藏起来,是为了防止它被看到之后会令人说话时有所保留,现在,它也不能被提供给研究院了。它必须用来完成另外一个任务,一个艰巨的任务。
“我发现最有意思的是大多数的失踪人口都是男性。妻子经常会上报丈夫的失踪,反之则少之又少。”
第二天,等到罗丝来到办公室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她故意等到德雷克和霍金人都离开,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取出昨晚安在德雷克的扶手椅后面的小录音机。她原本没打算要瞒着他的。只不过他回家实在太晚,而霍金人又一直在场,她没法跟他说起它。后来,事情又明显发生了变化……
罗丝说:“哦,这并不奇怪,索兰医生。你只是不了解我们地球上的经济结构。在这个行星上,你要知道,家庭中的男性通常负责经济收入。他是那个出卖劳力来换取钞票的人。妻子的功能通常是照顾家庭和孩子。”
她之前从未见过德雷克害怕什么,那一刻暴露了他的恐惧的画面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桓,直至她最终进入了梦乡。
“这不可能是普遍现象吧!”
还有,在霍金人展现出这份毫无意义的礼貌时,德雷克的脸色变白了!在那个瞬间,他显露出像是恐惧的神色。
德雷克插话了:“差不多算是吧。不要以我的妻子为例,她是少数几个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养活自己的妇女中的一员。”
她差点就笑出声了。他怎么能称她为最有魅力的女主人呢?对他而言,她就是一个噩梦,一个妖怪,长着太少的肢和一张过于狭窄的脸。
罗丝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是在挖苦她吗?
此刻,有一幅画面清晰地留在她的脑海里。它一直顽固地悬浮在她眼前。在绵长的晚餐结束时,霍金人转向她,严肃地说了一句:“晚安,斯摩莱特夫人,你是最有魅力的女主人。”
霍金人说:“你是在暗示,斯摩莱特夫人,女人因为要在经济上依靠男性同伴,所以不太可能失踪?”
她僵硬地仰面躺着。几分钟过去了,接着又过去了一刻钟。她试图将线索串起来,但即使加上德雷克跟她说的,线条和颜色还是拒绝融合在一起。她想:要是德雷克发现她录下了今晚的谈话,会说什么呢?
“这是种委婉的说法,”罗丝说,“但是事实。”
“那好,睡吧。”
“你认为纽约的失踪人口局适合作为代表整个行星的样本吗?”
“不明白,但你不想让我问的话,我就不问了。”
“我觉得可以。”
“我没开玩笑。这件事有蹊跷,你根本没想到。但这是我的工作,我不想再跟你讨论了。你明白了吗?”
霍金人突然说:“那么,自从星际旅行实现以来,失踪人口中年轻男性的比例比从前要高很多,这里面也有经济上的原因吗?”
“你在开玩笑吧?”
德雷克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很严厉:“上帝,这里面的原因更容易懂。如今,逃跑的人有整个太空供他们藏身。任何想要摆脱麻烦的人只需就近跳上太空货船就行了。他们总是在招募船员,不会问任何问题。在此之后,想要找到逃跑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假如他真的想藏起来的话。”
“我工作的性质,”他反诘道,“却天生不是。不过,我会跟你透露一点。我们的这位六腿朋友来我们家是有确切原因的。你也不是随随便便被挑上成为负责人的。你知道两天之前,他在委员会打听过我吗?”
“而且几乎都是些结婚还不到一年的年轻人。”
“我工作的性质是公开和透明。”
罗丝突然笑了。她说:“很好理解,因为这是男人觉得麻烦最大的时候。如果他扛过了第一年,那一般而言他就再也不用消失了。”
他说:“你不要质疑我或是干涉我。你做你的工作,我也有我的工作。”
德雷克显然没觉得好笑。罗丝再次注意到他看上去疲惫且难过。为什么他坚持自己一个人来背负重担?随后她想到他可能不得不这么做。
他的手用力地抓着她的后颈,几乎称得上是野蛮,因此她挺直了脖子,想要挣脱。她也不再低声讲话:“住手,德雷克。”
霍金人突然说道:“如果我现在失陪一会儿,你们会觉得被冒犯了吗?”
他只是将她搂得近了一些,耳语道:“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
罗丝说:“哪会?我希望你今天没把自己累过头了。毕竟你来自一个重力比地球大的行星,我们可能太草率地认定你的耐力应该比我们强而累到你。”
他将手放到她的脑袋下面,抬起了它。恍惚间,她以为他要吻她——就像是丈夫们在冲动之下所做的那样,或是她想象中的丈夫们会做的那样。德雷克从来没做过,此刻也没有。
“哦,我的身体不累,”他看了一眼她的腿,飞快地眨着眼睛,以示自己在笑,“你知道,我一直以为地球人要么会往后倒,要么会往前倒,因为他们的站立肢如此瘦弱。如果我说的话不中听,你一定要原谅我,但你提到地球上的重力较小提醒我了。在我的行星上,两条腿肯定不够。不过,这不是我想说的点。我只是吸收了太多的新东西和新概念,需要游离一阵。”
“不行,现在就说。”
罗丝在内心耸了下肩。好吧,这是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了解的极限了。根据派往霍金行星考察队的观察,霍金人有个特殊的官能,能够将自己的意识与身体完全分离,让意识沉入不受打扰的冥想状态,可以持续好几个地球日。霍金人认为这个过程能使人放松,有时甚至是必需的,但没有哪个地球人明白它有什么作用。
他说:“我明天跟你说。”
同样地,地球人也不可能向霍金人或其他地外生物完全解释清楚“睡觉”这个概念。地球人所谓的睡觉或做梦,在霍金人眼里跟精神错乱的预兆没有分别。
“我更希望你别挖苦我,”她听着像是发火了,但还是低语道,“我知道其实是你自己感兴趣——有可能是警察的兴趣。到底是什么?”
罗丝不安地想着:又一个地球人的独特之处。
“因为我对你的工作感兴趣,罗丝。你不一直希望我能有兴趣吗?”
霍金人往后退了几步,弯下腰用上肢扫了几下地板,以示礼貌地告退。德雷克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看着他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他们听到他的门开了又关上,随后陷入寂静。
罗丝刚才是压低了声音说的。她爬上了床,把头睡到他的枕头上,好更方便地耳语。她说:“为什么你要跟索兰医生谈死亡抑制?”
几分钟后,他们两人之间的寂静变得越来越厚重。德雷克不自在地扭了下身子,椅子发出嘎吱一声。罗丝注意到他的嘴唇上有血,不禁有些害怕。她跟自己说:“他遇到麻烦了,我必须问清楚,我不能不管。”
“你怕我们的朋友会听到吗?”
她说:“德雷克!”
她说:“我想跟你聊聊。”
德雷克似乎在非常遥远的地方看着她。他的眼睛慢慢地聚焦在她身上,说:“什么事?你也想去睡觉了?”
关掉卧室里的灯之后,罗丝去了门口三次,每次都打开一条小缝往外偷窥。她能感觉到德雷克在看着她。终于,他开口问话了,语气中有一些调侃:“怎么啦?”
“不是,我还精神着呢。现在是你口中的明天了。你还不想跟我说吗?”
霍金人说:“有意思。”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请不要介意我对此感到反感。”
“什么意思?”
“真的不能。”
“昨晚,你说过明天会跟我说。我现在准备好了。”
“我觉得是。不过,请跟我说实话,斯摩莱特先生——假如斯摩莱特夫人离开了这个房间,去了别的地方,你没看到这个过程,你真的不能感知到她在哪里吗?”
德雷克皱起了眉头。他的眼睛在紧蹙的眉毛下眯了起来。罗丝感觉自己的决心开始松动了。他说:“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你不会再打听我的工作。”
但德雷克只是笑了笑:“我们有自己的方式。很难跟你解释我们称之为‘爱’的东西,就像你很难跟我们解释感知力一样。”
“太晚了。我已经掌握了很多你工作上的事。”
罗丝不禁频频点头。她是多么渴望自己也能有这种感知力啊!
“什么意思?”他跳起来喊道。冷静下来之后,他走到她跟前,将双手放到她的肩上,低声重复道:“什么意思?”
霍金人说:“你是说穿越太空?不行,恐怕不行。但你能明白它的意义。地球上所有的独特之处应该都有关联。如果缺乏感知能够被解释,或许也就能解释地球人对死亡抑制的免疫力。例如,地球人怎么能确定他形成了一个合适的小团体,一个家庭?例如,你们两个怎么能确定你们之间存在着真正的联系?”
罗丝一直垂头盯着自己摊在大腿上的双手。她忍受着他抓紧的手指带来的痛苦,缓慢地说道:“索兰医生认为地球在故意传播死亡抑制,是这么回事吗?”
罗丝又激动了。前往霍金行星的科学考察小组总是难以穿透当地人的内心情感,而此时这个人却在大说特说,谁能料到呢!她不再担心德雷克,而是加入了谈话:“你现在也能感觉到吗?在地球上?”
她等待着。渐渐地,手指放松了,他站在她面前,双手垂在自己的身体两侧,脸色疑惑且不悦。他说:“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因为它是你们的又一个独特之处。我们的行星上没有失踪人口这回事。我无法向你解释其中的机制,但在其他世界上,人们总是能感知到其他人的存在,尤其是当彼此之间存在着强烈且亲密的关系时。我们总是能感知对方的确切位置,不管我们身处于行星的何处。”
“它是对的,是吗?”
“也包括妇女和儿童,”德雷克补充道,“但为什么你对它特别感兴趣?”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得到这个结论。不要跟我玩把戏,罗丝。我是认真的。”
霍金人将四条站着的腿并拢了一些,仿佛变得更紧张了:“这是我的一项爱好,我一直以来小小的、奇怪的好奇心。我理解你们有一批警察是专门负责寻找失踪男子的?”
“如果我跟你说了,你能回答一个问题吗?”
“参观什么?”
“什么问题?”
“那真是太好了。我能参观失踪人口局吗?”
“地球是在故意传播疾病吗,德雷克?”
“我不属于任何一间你想象中的警察局,”德雷克谨慎地说道,“不过,我跟纽约警察局挺熟。我可以较为方便地安排。明天?”
德雷克猛地朝天上举起手:“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我对地球人的生活非常好奇,我的同胞们可能都没有我这种好奇心。所以,我在想你能不能带我参观一间你们行星上的警察局?”
他跪在了她面前。他抓住她的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他在强迫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且充满爱意。
“我们尽量帮忙。”
他说:“亲爱的罗丝,听着,你在摸老虎的屁股,你还以为能用它来跟我玩夫妻之间的斗气游戏。我要求的不多,只要告诉我出于什么原因,你说了……说了刚才的话。”他显得异常急切。
“那我想请你帮我个忙。自从我知道了你的职业后,一整晚都想跟你提这个要求,但我没下定决心。我不想麻烦你们两位。”
“今天下午我去了纽约医学院。我在那里查了点东西。”
德雷克简短地回答道:“是的。”
“为什么?是什么让你这么做?”
他问道:“你说你是个警察?”
“你好像对死亡抑制非常感兴趣,这是原因之一。还有索兰医生说过的话,这个病随着星际旅行的实现而扩大,离地球最近的行星上死亡率最高。”她停了下来。
罗丝立刻表示反对,德雷克甚至反对得更激烈,但霍金人打定主意要转换话题。这是罗丝第一次产生了怀疑,因为德雷克不知疲倦地用话术包围哈格ᓥ索兰,引诱着,刺激着,始终尝试着让霍金人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掩饰得不错,也挺有技巧,但罗丝了解他,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他是出于职业习惯才会一直追问下去吗?仿佛是对她的想法做出了响应,霍金人也问起了他的职业,说出了那个一直在她脑海里如同一张循环播放的坏唱片般打转的词。
“你读到了什么?”他立刻追问道,“你读到了什么,罗丝?”
“这话不对。地球人在停止生长后还能活七十年。这跟我们谈的死亡不一样。其实,你们有一种相对应的疾病,你们称它为癌症,不受控制地生长。好了,我说得太多了,你们都无聊了吧。”
她说:“我读到的东西支持他的说法。我大致浏览了最近几十年他们的研究方向。显然,至少有部分的霍金人在评估死亡抑制源自地球的可能性。”
德雷克说:“但是,你不能说地球是免疫的。从我的角度来看,该疾病的发病率是百分之百。所有的地球人都会停止生长,所有的地球人也都会死。我们都得了死亡抑制。”
“他们中有谁认为就是地球干的吗?”
“我并不惊讶。这个信息是最近研究的成果。死亡抑制很容易被误诊,而且其他行星上的发病率也低很多。说起来,还有一点也比较奇怪,值得好好研究,这种病在我的行星上死亡率最高,而我的行星离地球最近。死亡率随着离地球距离的增大而降低——所以在天普拉恒星系内的星球上其死亡率最低,它离地球也最远。但地球本身是免疫的。地球人的生化构造之中存在着免疫的秘密。要是能找到它就太好了。”
“没有,也可能有,但我没看到。”她惊讶地看着他。在这种事情上,政府肯定会调查霍金人在这方面的研究。她柔声说道:“你不清楚霍金人在这方面的研究吗,德雷克?政府——”
他问得很突然,因此她被吓了一跳。她说:“不知道。”
“别在意那个。”德雷克本来已经要走开了,此刻又转过身来,眼睛放光,像是刚取得了一个重大的发现,“嗬,想不到你还是个这方面的专家!”
“因为地球人的独特性。你们是唯一对这种疾病有免疫力的智慧种族。死亡抑制同时影响了其他四个种族。你们的生物学家知道这一点吗,斯摩莱特夫人?”
她是吗?他才发现自己需要她吗?她的鼻孔喷着粗气,生硬地说:“我是个生物学家。”
德雷克说:“你为什么要来地球研究这种疾病呢?”
他说:“是的,我知道。但我的意思是说你是生长发育方面的专家。你不是曾经跟我说过,你研究的是发育?”
德雷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罗丝一直在旁倾听着谈话,仿佛是一场网球比赛的观众。
“可以这么说。我在癌症协会经费的支持下,发表过二十篇有关核酸结构与胚胎发育的论文。”
霍金人酝酿了很久才开口回答,带着紧张不安的语气:“斯摩莱特先生,我们对疾病发生的原因一无所知。”
“好的。我早该想到的,”他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结巴了,“告诉我,罗丝——听着,我很抱歉,刚才对你发脾气了。你有机会研究的话,应该有足够的能力来判断他们的研究走向,是吗?”
“什么原因导致的?”
“是的,应该可以。”
“不到一年。这是一种退行性疾病,非常悲惨,而且无法医治。”
“那跟我说说他们觉得疾病是如何传播的。我要听细节。”
“生长停滞多久之后就会死?”
“哦,听好了,你的要求有点高了。我只在学院里花了几个小时,仅此而已。要回答你的问题,我需要更多的时间。”
“对。”
“至少做个有根据的猜测吧。你想象不到这有多重要。”
“你还没有解释,”德雷克说,“死亡抑制是什么意思。让我猜一下。死亡抑制是一种令生长停滞的疾病?”
她迟疑地说道:“好吧。《抑制研究》是该领域内的重要专著。它收集了所有存世的数据。”
“你们地球人是习惯了,我们却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发现死亡抑制事件在最近几年变多了之后感觉很不安。”
“是吗?是最近出版的吗?”
“我们,”德雷克幽幽地说道,“已经习惯了。”
“它是一种期刊。最近的一期大约出版于一年前。”
“没人能真正永生。假如你不会老死,也会有事故让你丧命。假如没有事故,你也会死于无聊。用你们的时间单位来衡量,我们中很少有人能活过几个世纪。不过,一想到非自愿的死亡还是会令人不愉快。对我们而言,这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此刻,它就让我很不舒服——一想到尽管我处处小心,但死亡终将无可避免地降临。”
“里面刊登过他的研究吗?”他指了指哈格·索兰的卧室。
他说:“不会完全死去?你不会是在说,先生,霍金行星上的人都是永生的吧?”
“就数他的论文多。他是该领域内一位杰出的科学家。我特地浏览了他的论文。”
德雷克惊呼了一声,甚至连罗丝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这是新的知识点。据她所知,有限的几次前往霍金行星的考察都未能发现这点。她激动得想要跳起来,但她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德雷克替她接着问下去。
“他对疾病的起源提出了什么理论?好好回忆一下,罗丝。”
“都不是,”霍金人说,“我们生长的速度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降低,在我这个年纪,需要十五年才能再长一英寸——重点在于,我们不会完全停止生长。因此,我们也不会完全死去。”
她对着他摇了摇头:“我确定他将其归咎于地球,但他同时也承认他们还不清楚疾病是如何传播的。我也确定这一点。”
德雷克微笑着说道:“你的身材看上去并不是很高大,索兰医生。我估计你大概比我高一英寸,也就是说你的身高大概在六英尺两英寸左右。这是因为你还年轻,还是说你的世界上其他人的个子都相对较小?”
他僵硬地站在她面前。有力的大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仿佛在自言自语:“你也可能是过于自信了。谁知道……”
德雷克对他笑了笑。罗丝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了。这个笑容是他最有力的武器,他笑得那么自然,看不出是装的。他把笑给了眼前的外星生物。他表现出和蔼可亲的样子——他肯定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她喜欢这个想法,不禁在内心又重复了几遍:他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他是看在她的分儿上才对霍金人如此友好。
他转身离开:“我现在就去搞清楚,罗丝。谢谢你的帮助。”
“不过,当仔细研究智慧种族之间的差异时,我们一而再地发现,你们地球人比我们其他种族更为独特。例如,只有在地球上的生命才依靠金属酶进行呼吸作用。你们是唯一会被氰化氢毒到的种族;你们是唯一的食肉动物;你们是唯一不是从食草动物进化而来的种族;还有,最有趣的是,你们是唯一一种在成年后就不再生长的智慧生命。”
她跟在他身后跑着:“你想干什么?”
地外生物又转向了德雷克:“我总是觉得这一点很有意思,你们地球人对自己非同寻常的特征的了解如此有限。听着,银河系里有五个智慧种族。他们都是独自发展起来的,却展现出了惊人的趋同性,好像智慧需要某种特定的身体结构才能发展。这个问题需要哲学家来回答。我不想过多展开论述,想必你对此也有所了解。
“问他一些问题。”他在桌子的抽屉里翻着,随后举起右手,手里拿着一把针枪。
罗丝觉得有些尴尬。“我丈夫工作挺忙的,”她说,“恐怕他没时间听我絮叨。”她知道这么说还远远不够,并且再次感觉自己又收到了一个霍金人的无法解读的表情。
她喊了一声:“不行,德雷克!”
霍金人看着罗丝:“他知道死亡抑制吗?”
他粗暴地推开她,沿着走廊走向霍金人的卧室。
“奇怪?”德雷克问,“怪在什么地方?”
德雷克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罗丝紧跟在他身后,想要拽住他,但他已经停下了脚步,看着哈格·索兰。
“不是。我来是有任务在身。我想研究这个你们称之为‘地球’的奇怪行星,我们的人还从来没研究过。”
霍金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涣散,四条站着的肢朝四个方向尽可能地叉开。罗丝因为突然闯入而感到羞耻,仿佛自己打搅了一个私密的仪式。但德雷克显然并不在意,他走到离这生物四英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们两人面对着面,德雷克拿起针枪随意地对准了霍金人身躯的中部。
“是吗?”德雷克说,听着有些敷衍,随后他又改变了话题,“我听说你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观光。”
德雷克说:“安静。他会逐渐意识到我们的存在。”
霍金人眨着眼,以示微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我也很难想象你是个警察。在我的世界里,警察是非常专业和特别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
德雷克说:“我很难想象你是个医生。”
回答很简短:“我就是知道。你快离开这里。”
德雷克坐着,跷着二郎腿,手捧着脸庞,手指敲着脸颊,专注地看着霍金人。霍金人面对着他,以四足动物般的姿态站着。
但她没有动。德雷克太过专注于手头的事务,没有再理她。
整个晚上,德雷克始终都表现出兴致勃勃的样子,甚至还要更夸张——几乎称得上是被迷住了。他的表现完全盖过了她,她为此高兴。他才是真正有魅力的人,而她只是在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专业训练上,才能胜他一筹。她默默地看着他,心想,他为什么会娶我呢?
霍金人脸上有部分的皮肤开始微微发颤。看着挺恶心的,罗丝尽量避免去看。
接下来的时间再也没有发生过意外。晚餐几乎算得上愉快。
德雷克突然开口了:“这样就可以了,索兰医生。不要连线你的肢体。激活你的感觉器官和声带就足够了。”
罗丝不得不表扬德雷克,他表现得真的非常感兴趣。还有这个外星人——感谢上帝——也不吝赐教。
霍金人的嗓音有些含混。“为什么你要闯入我的冥想室?”接着,语气加重了,“为什么带着武器?”
“不会。跟你们体内出现氰化物的后果不同。对我而言,缺少氰化物就跟缓慢窒息一样。有时会发生这种情况,在我的世界里,通风不良的房间里,氰化物被逐渐消耗,最终低于我们存活所需要的最低浓度。后果相当痛苦,也难以治疗。”
他的头在仍然僵硬的躯干上微微晃动。显然,他服从了德雷克的指示,没有连线自己的肢体。罗丝不明白德雷克是怎么知道存在这种部分连线的可能性。她自己就不知道。
“你解释得很清楚,索兰医生,听着非常有意思,”德雷克说,“要是不呼吸氰化物,你会发生什么?你会一下子死掉吗,就像这样?”他打了个响指。
霍金人又开口了:“你想干什么?”
“我所在行星上的生命构造却有所不同。呼吸系统关键的化合物既不含有铁,也没有铜。事实上,没有任何金属成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的血液是无色的。我们的化合物含有某种生命所需的关键有机基因,而这些有机基因只有在少量氰化物的作用下才能维持正常。无疑,这种有机化合物是在一个大气中含有百分之零点几的天然氰化氢的行星上,经过了好几百万年的进化才形成的。我们有一个完整的生态圈维持着氰化氢的存在。我们本地有多种微生物能释放出这些游离气体。”
这次德雷克回答了:“想请你回答几个问题。”
他说:“据我所知,斯摩莱特先生,你体内的呼吸系统,包括地球上所有需要呼吸的生物,都由某种含有金属成分的酶来控制。这种金属通常是铁,但有时也可能是铜。不管是哪种,微量的氰化物都会与这些金属相结合,让地球生物细胞的呼吸系统失去活力。它们将无法获取氧气,几分钟内就会死去。
“用你手里拿的枪吗?我不会容忍这种无礼的行为。”
她说:“当然可以,索兰医生。”
“你不需要容忍我,而是要想办法救自己的命。”
霍金人扭头看向她:“斯摩莱特夫人,能允许我向你丈夫解释一下我们的生化结构吗?你可能会觉得无聊,因为我相信你已经了解了很多。”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命无关轻重。很遗憾,斯摩莱特先生,没想到地球人对待客人的方式竟然如此糟糕。”
罗丝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在换成了霍金人故意刺激一个外星人心理上的敏感点。在霍金行星上,存在着一种严格的种姓制度,跨种姓的关系是被严格禁止的。但德雷克并不知道。
“你不是我的客人,索兰医生,”德雷克说,“你来我家显然不怀好意。你计划利用我来实现你的目的。为了阻止你,我会采取一切有必要的行动。”
德雷克略微一笑:“是的,我娶了博士,但这不代表我就是个生物学家。我只是个政府里的小官员。我妻子的朋友们——”他补充:“称我为警察。”
“那你开枪吧,不要浪费时间了。”
“但你跟斯摩莱特博士的关系紧密。”
“你已经决定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了?这本身就值得怀疑。看来,你认为某些答案比你的生命还重要。”
“不是,索兰医生。”
“我认为礼貌待客的原则非常重要。你作为一个地球人是无法体会的。”
霍金人依旧显得十分镇定:“你是生物学家吗,斯摩莱特先生?”
“或许不能。但是,作为一个地球人,我知道一件事。”德雷克往前跳去,快得罗丝都来不及发出叫喊,霍金人都来不及重新连线他的肢体。等到他跳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软管,也就是连着哈格·索兰身上的氰化物罐的那根软管。在霍金人的大嘴边,软管曾经被固定的地方,一滴无色的液体缓缓地从粗糙的皮肤的破损处渗了出来,随着被氧化,渐渐固化成一颗棕色的宝石般的小球。
罗丝有些被吓到了。一般人不应该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问这种问题,因为无法预测外星人心理上的敏感点。德雷克肯定是故意问的,因为他显然知道也能从她那儿得到这个问题令人满意的答复。或者他就是不想问她?
德雷克扯着软管,罐子被连带着一起扯了下来。他按下罐子顶部控制针形阀门的开关,微弱的嘶嘶声消失了。
“明白了。你需要这种气体才能活吗?”
“我并不认为,”德雷克说,“逃逸气体的量大到能伤害我们。不过,我认为你能意识到你会面临什么,如果你不愿回答我将向你提出的问题——并且以一种我相信你在说实话的方式来回答。”
霍金人诙谐地眨了眨眼:“希望你不会觉得它对地球人有危险。我知道这气体对你们有剧毒,我也不需要太多。罐子里装的是5%的氢氰酸,剩下的是氧气。只有在我吸管子的时候它才会冒出来,我也不用经常吸。”
“把罐子还给我,”霍金人缓缓说道,“如果你不还,我将不得不攻击你,然后你将不得不杀了我。”
德雷克说:“那里面装着纯氰化物吗?”
德雷克往后退了几步:“想得美。你要是攻击我,我就射你的腿。你会失去你的腿,有必要的话,四条腿全都会失去,但你还会活着,痛苦地活着。你会活着承受缺乏氰化物导致的死亡。这是一种非常痛苦的死亡方式。我只是个地球人,我无法理解这种痛苦,但你可以,不是吗?”
霍金人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是的。”他说道,用长蹄的手指夹起附着在身上的一根细细的、柔软的管子。管子的颜色近似泛黄的肤色,与皮肤浑然一体,管子的一头伸进了大嘴里。罗丝觉得有些尴尬,仿佛看到了应当藏在衣服下、不应该被人看到的东西。
霍金人的嘴巴张着,嘴里冒出黄绿色的东西。罗丝想要呕吐。她想要尖叫。把罐子还给他,德雷克!但她叫不出来。她甚至都无法别过头去。
罗丝吓了一跳。她其实没注意到那罐子。它是一个弧形的金属物体,看着像是个水壶,紧贴在那生物的皮肤上,半藏在裤子里。然而,德雷克拥有一双警察的眼睛。
德雷克说:“我想,在一切变得不可逆之前,你大概还有一个小时。说快点,索兰医生,你会拿回罐子的。”
他说:“我猜,索兰医生,你身侧的罐子里装着氰化物?”
霍金人似乎丧失了活力。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话也变得含混不清,仿佛没有足够的能量来保持自己的英语发音。他说:“你有什么问题?”他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德雷克手里的罐子。
霍金人站在餐桌旁。他的手指在餐具之间穿梭着,简直就是敏捷的典范。罗丝尽量不去观察他进食的样子。往嘴里塞吃的时,他那张大大的、没有嘴唇的嘴张大到了令人担忧的程度,而在咀嚼时,他的下颌左右往复移动的样子又令人生畏。这又是一个他的祖先是有蹄类动物的证据。罗丝不禁开始怀疑等到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时,他会不会咀嚼反刍的食物,然后又担心德雷克万一也想到了这一点该怎么办。他会不会恶心地离开餐桌?但德雷克只是在平静地吃着自己的东西。
德雷克故意晃动它,挑逗他,那生物的眼睛一直跟着,跟着……
德雷克在走向橱柜的途中擦着罗丝经过,她只听到他说了声“上帝!”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成功地在后面加上了十七个感叹号。
德雷克说:“你们有什么关于死亡抑制的理论?你为什么要来地球?你为什么会对失踪人口局感兴趣?”
“当然可以。”
罗丝屏住了呼吸,焦急地等待着。这些也是她想问的问题,或许不是通过这种方式,但在德雷克的工作中,仁慈和人性必须让位于目的。
“怕什么,它也会干扰到地球人。但我能理解,索兰医生,”德雷克回答道,“那我自己喝一杯,可以吗?”
她在内心重复了好几遍这个解释,想要以此来抵御对德雷克的憎恶,为他对索兰医生所做的行为。
“哦,是的。那恐怕我不得不婉拒了。乙醇会严重干扰到我的新陈代谢。”
霍金人说:“确切的回答将超过我仅剩的一个小时。你胁迫我做出回答,让我觉得可耻。在我自己的行星上,在任何情形下你都不能这么做。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恶心的行星上,我才可能会被剥夺氰化物。”
霍金人没有回答,而是对着罗丝做了个微微将脸皱起的表情,表达了某种情绪,不幸的是,罗丝看不懂它的意思。她紧张地说:“在地球上,我们习惯喝含有乙醇的液体,会让人觉得刺激。”
“你在浪费你的一个小时,索兰医生。”
“想喝一杯吗?”
“即使你不胁迫我,我迟早也会跟你说的,斯摩莱特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霍金人回答道:“很好。你妻子安排得非常妥当。”
“你还是没能回答我的问题。”
德雷克用尽量友好的语气说:“你感觉还好吧,先生?”
“我现在就回答。多年以来,除了常规的科研工作,我在私底下还研究了死亡抑制病患们的细胞。我被迫秘密行事,而且没人能帮我,因为我用来研究病人身体的方法为我们的人所不齿。你们的社会对活体解剖也持有类似的态度。为此,我无法向我的医生同事们公布我的研究成果,我必须先在地球上验证我的理论。”
在正式的相互问候之时,她趁机观察了外星人的手。它是一个趋同演化的完美案例。它的形态发展过程与人类的完全不同,然而结果却和人类的相当近似。它有四根手指,没有大拇指。每根手指都有五个独立的球窝关节。由此,缺乏大拇指而造成的灵活性损失由几乎像是触手般的手指提供了补偿。在她这个生物学家的眼中,更有趣的是,霍金人每根手指末端都有退化的蹄,非常小,粗心的人都不会注意到,显然它们曾经用于奔跑,就像人类的手曾经用于攀爬一样。
“你的理论是什么?”德雷克问道。他的目光中又出现了怒火。
霍金人伸出了他巨大笨拙的前肢,两个人象征性地握了握手。罗丝已经经历过这个环节,知道手里握着霍金人的手会产生什么奇怪的感觉——让人觉得粗糙、温热且干燥。在她想象之中,霍金人肯定觉得她和德雷克的手又冷又滑。
“随着我的研究出现新的进展,我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对死亡抑制的总体研究方向是错的。从生理上无法解开它的谜团。死亡抑制完全是一种精神上的疾病。”
她必须承认他表现得还不错。他大步走进来,毫不犹豫地向霍金人伸出手,沉稳地说:“晚上好,索兰医生。”
罗丝打断了他:“索兰医生,它不会是一种身心疾病吧?”
她听到德雷克在用钥匙开门,身子一下子紧张得僵硬了。
霍金人的眼睛里出现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他不再看着他们。他说:“不,斯摩莱特夫人,它不是身心疾病。它是纯粹的精神疾病,一种心智上的感染。我的病人有两个心智。在那个显然是他们本人的心智之下,有证据显示还存在着另外一个心智——一个异体心智。我研究过其他种族的死亡抑制病人,也有相同的发现。简而言之,银河系里不只有五种智慧生命,而是有六种。第六种是寄生智慧。”
蛋白质就是蛋白质。罗丝知道他是对的。她对这生物饮食的关照更多的是出于礼节。在寻找域外行星生命的过程中,人类发现的最有意思的规律,就是虽然生命可以基于非蛋白质物质而形成——甚至是基于非碳基物质——但所知的智慧生命都是以蛋白质为基础的。这意味着五个智慧生命形式中的任何一种都能长时间地依赖其他四种生命的食物而生存。
罗丝说:“这也太离奇了——不可能!你肯定是弄错了,索兰医生。”
他说:“蛋白质就是蛋白质,亲爱的斯摩莱特夫人。那些我需要的但你的食物提供不了的营养,我带来了浓缩品,应该足够了。”
“我没弄错。在来到地球之前,我觉得我有可能是错的。但是,我在研究院的驻留和在失踪人口局做的调查,证实了我的理论。寄生智慧这个概念有那么难接受吗?像它们这样的智慧不会留下化石痕迹,甚至也不会留下文物——它们唯一的功能就是从其他生物的精神活动中获取营养。你可以想象一下,这么一种寄生虫,经过了数百万年的进化,可能抛弃了所有的外在身体,只留下了必须留下的部分,好似你们地球上的绦虫一样,它最终抛弃了所有的功能,只留下了繁殖这单一的功能。在寄生智慧这个案例里,所有的生理特性都被抛弃了。它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精神,以某种精神形式存活,某种其他人的心智无法察觉的精神,尤其是在地球人的心智里。”
霍金人快速眨了眨眼睛。罗丝记得这是代表愉快的意思。
罗丝说:“为什么尤其是地球人?”
她说:“我咨询了研究院,准备好了菜单。我相信不会有东西让你觉得不适。”
德雷克叉着腿站着,听得很专心,没有再问问题。显然,他希望霍金人能继续说下去。
她没有解释。假如银河系世界中已知的五个智慧种族中存在着一个无限的误会源泉,它肯定跟对待性生活的态度和围绕它打造的社会习俗有关。例如,丈夫与妻子这个概念只存在于地球上。其他的物种只能理解它的字面意思,但搞不明白它代表的情感。
“你还没推测到第六个智慧就来自地球?人类一开始就跟它一起生活,适应了它,意识不到它的存在。这就是为什么地球上的高等动物,包括人类,成年后就不再生长,最终会死于所谓的自然死亡。这是被寄生智慧全面感染的后果。这也是你们会睡觉和做梦的原因,因为寄生智慧需要趁这个时候进食,你们因此也会对它有所感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只有地球人的心智才会崩溃。银河系的其他地方哪里能找到精神分裂和种种类似的问题呢?即使到了现在,偶尔还是会有人类的心智因为寄生物的存在而受到了显而易见的伤害。
“你的丈夫?”说完后,他沉默了一阵子,随后又加了一句,“好的,当然。”
“总之,寄生智慧能够跨越太空。它们没有生理上的限制。它们能够飘浮于群星之中,以一种类似冬眠的形式。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知道。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但一旦它们中的第一批发现了银河系内其他行星上也存在着智慧,一条纤细却恒定的涓流也就形成了,寄生智慧由此进入了太空。我们外部世界的人可能是它们的美食,否则它们不会费那么大的力气来到我们这里。我猜有很多并没能完成旅程,但对那些成功的而言,付出的努力一定是值得的。
她说:“我丈夫就快回来了,然后我们一起吃饭。”
“然而,你也明白,我们这些外部世界的人并没有像地球人似的跟这些寄生智慧共同生活过好几百万年。我们中虚弱的那些人并没有通过好几百代的筛选而被逐渐清除出去,因此也没有留下有抵抗力的。所以,地球人可以在感染后还活上几十年,几乎不会受到什么伤害,我们其他人会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就迅速死去。”
罗丝知道这是霍金行星上表示感谢的礼节。她也因为他能把英语说成这样而感动。他嘴巴的构造,再加上缺乏门齿,使得音节之间夹杂着哨音。但除此之外,他的口音听着就像他出生在地球上似的。
“这就是为什么随着地球与其他行星的星际旅行实现之后,病例的数量也开始增加了?”
他说:“斯摩莱特夫人,感谢你的好客,我难以用你们的语言表达。”说话的同时他还弯下腰,上肢碰了下地面。
“是的。”霍金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用积聚的能量喊了一声,“把罐子还给我。你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从楼上下来时,哈格·索兰正安静地站在客厅的中央。他没有坐着,因为他的身体结构不适合坐着。他靠两对紧挨着的肢站立,而第三对结构完全不同的肢悬在了一个好比是人类胸腔的部位上。他身体表层的皮肤很硬,有光泽但粗糙不堪,他的脸看着有点像来自外星的牛。然而,他并不太惹人讨厌,而且下半身还穿着裤子似的东西,以防冒犯到人类主人的观感。
德雷克冷冷地说道:“失踪人口局又是怎么回事?”他又开始晃起罐子,但这回霍金人的目光不再跟随它晃动了。他眼中灰色的半透明薄膜变厚了,罗丝不知道这是一种疲倦的迹象,还是缺乏氰化物所引起的变化。
她焦躁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想下去了。她绝对不想跟他吵架。她也不想干涉他的工作。她只是想履行接纳霍金人作为客人的诺言,但除此之外,她不会干涉德雷克的行为。他已经做出足够多的让步了。
霍金人说:“就像我们还没适应感染了人类的寄生智慧一样,它也还没有适应我们。它能活在我们里面——显然它更喜欢——但它还不能在我们体内繁殖。因此,死亡抑制并不能在我们的人中间传染开来。”
但是,她自己在家里展现过这种势利的行为吗?她不也总是怀着这种态度,认为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物学研究更重要吗?而他的工作只是需要留在东河联合国大楼那间逼仄的办公室里。
罗丝看着他,心里越发害怕:“你在暗示什么,索兰医生?”
她对此一直都痛恨不已。一个男人可以跟他挑选的对象结婚,但如果一个女博士选择跟一个连本科学位都没有的男人结婚,那就成了大新闻。为什么会这样?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长得挺帅,不一样的帅,他也挺聪明,不一样的聪明,她非常满意自己的选择。
“地球人依然是寄生智慧的主要宿主。如果有地球人生活在我们中间,他可能会传染我们中的一个人。但寄生智慧一旦寄生在某个外部世界的智慧生命上,必须设法回到地球人身上,才能繁殖。在星际旅行之前,这只有通过再次穿越太空才能实现,因此感染的病例始终维持在很小的部分。现在,我们正不断地被感染和再感染,因为寄生智慧能借由太空旅行的地球人往来于地球与我们之间。”
她的朋友都大吃一惊。她结婚本身就是最大的意外,而更让朋友们意外的是,为什么不选一个生物学家结婚呢?或者,如果她不想选本专业的,为什么不找一个人类学家,甚至一个化学家?为什么在这么多人里,偏偏挑一个警察?当然,没人说过这些话,但自从她结婚的那一天开始,这样的气氛始终缠绕着她。
罗丝虚弱地说道:“失踪的人口——”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近似吵架的行为。此刻,坐在一人高的镜子前,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站在他的立场来想一想这个问题。简而言之,她嫁给了一个警察。当然,不是一个普通的警察,而是世界安全委员会的成员。
“是中间宿主。当然我还不知道确切的过程。强健的地球心智似乎更适合来承担这个功能。你应该还记得,在研究院里,我被告知男人的平均预期寿命比女人要短三年。一旦繁殖完成之后,受感染的男性就会搭乘太空船离开,前往外部世界。他失踪了。”
他显然是对的,所以她给了他想要的信息。
“但这是不可能的,”罗丝坚持道,“你在暗示寄生智慧可以控制其宿主的行为!这是不可能的,否则我们地球人早就能注意到它们的存在了。”
德雷克的声音听着很刺耳:“为什么不呢,罗丝?你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控制,斯摩莱特夫人,可能十分微妙,而且可能只有在繁殖期才会实施。拿你们的失踪人口局来说吧。为什么年轻的男人会失踪?你有经济和心理上的解释,但并不充分——我现在很难受,说不了太多了。我只说这一点。你们和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就是寄生智慧。地球人本也没必要非自愿死亡,但有它在就不行。我想过,如果我因为获取信息的手段不正当而无法带着信息回到我的行星,我可能会带着它去见地球上的权力机构,请求他们帮忙解决这个威胁。在发现了研究院里的某位生物学家的丈夫是地球上最重要的调查机构的一员之后,你能想象我有多高兴。自然地,我做了能做的,成了这个家庭的客人——为了能够跟他私下交流,去说服他相信可怕的真相,利用他的职权来帮助我对抗寄生智慧。
“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德雷克,不要把你的工作带回家。”
“显然,现在已经不可能了。我无法怪到你头上。作为地球人,你无法理解我们的心理。但现在你必须理解的是,我不会再和你们两个打交道了。我甚至都不想再留在地球上了。”
“就当我在做一个小小的调查吧。毕竟,这东西会住在我家里。”
德雷克说:“你是你们之中唯一掌握了这个理论的人吗?”
“你为什么想知道?”她的语气中有隐藏不住的寒意。
“是的。”
“好吧。他叫什么名字?他的霍金名字。”
德雷克递过了罐子:“你的氰化物,索兰医生。”
她简短地回道:“大概再过三个小时。”
霍金人急切地接过了它。他灵活的手指以极其精确的动作摆弄着软管和针阀门。不到十秒钟,他就装好了它,开始大口地吸气。他的眼睛变得清澈透明。
中午前,他往研究院给她打了电话,直截了当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他带回家?”
德雷克等着霍金人的呼吸变得平顺,随后,他面无表情地举起针枪,开了一枪。罗丝尖叫了起来。霍金人仍然站着,四条下肢并未瘫软,但头耷拉了下来,突然间松弛的嘴里掉出了氰化物的软管,无人在意。德雷克再次关上了针形阀门,把罐子丢到一边,阴沉地站在那里看着死去的生物。外表没有迹象表明他被杀死了。针枪的子弹比针还要细,它因此得名。子弹无声轻巧地钻进身体里,在腹腔内产生致命的爆炸。
今天,德雷克会晚些到家,还有半个小时他才会露面。罗丝倾向于他是故意这么安排的,他还在生气,不想面对她和她的问题。对此她也有些愠怒。
罗丝跑出了房间,依然在尖叫。德雷克追上了她,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听到他的手掌扇到她脸上那清脆的声响,她感觉不到,只是在小声地抽泣。
罗丝在一人高的镜子前不自信地打量着自己。她一直都不漂亮,自己也接受了这个事实,觉得无所谓。当然,来自霍金行星的生物也会觉得无所谓。真正让她烦恼的是,自己需要在一个非常尴尬的情形下充当女主人,一方面要在一个外星生物面前表现得体,另一方面还要照顾到丈夫的感受。她不知道哪个要求会更困难一些。
德雷克说:“我告诉过你不要管这件事。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
罗丝知道这意味着他在生气。
她说:“让我走。我想离开。我想出去。”
“没有。”
“就因为我做了我的工作?你听到那东西说什么了。你以为我会允许他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传播这个谎言吗?他们会相信他的。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能想象星际间的战争是什么样子的吗?他们会下定决心杀光我们,为了阻止疾病的传播。”
罗丝迟疑了一下:“你没生气吧?”她觉得自己听上去像是个小女孩,这令她很不高兴。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罗丝平静了下来。她坚定地看着德雷克的眼睛,说道:“索兰医生说得没错,那不是谎言,德雷克。”
德雷克耸了耸肩:“好吧,随你的便吧。”
“嗐,得了吧,别傻了。你需要休息。”
“那么大声干吗?没有关系,”罗丝惊讶地回答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了,没什么特别的。我想到了里德和他的黄热病实验。”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为安全委员会了解这一切,也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德雷克大声说道:“怎么又扯上蚊子了?它们跟这有什么关系?”
“你从哪里产生的这种怪念头?”
罗丝不耐烦地说道:“当然有特别之处。我奇怪你没能看到,德雷克。他是个医生。他来这里是为了医学研究,我承认,他可能不习惯跟人类住在一起,会觉得我们无法忍受。但他还是会住!你觉得人类的医生喜欢去热带吗?或者他们特别喜欢被蚊子叮吗?”
“因为你自己不小心泄露了两次。”
“老实说,我只是不明白研究院的这位霍金人有什么特别。总之,在我看来,让他独自前来已经违反了所有的规定——还让他住在地球人的家里,简直是雪上加霜。”
德雷克说:“坐下。”她服从了,他站着,好奇地看着她:“我泄露了两次,真的吗?你今天有不少发现啊,亲爱的。你隐藏得很好。”他坐下来,跷起了二郎腿。
他终于开口了:“听着,我在工作中也听过一些有关霍金人的说法。你说我们对他们的社会有些研究,但不了解他们的生理。当然,这是因为霍金人跟我们一样,不喜欢被当作研究对象。我跟负责霍金人代表团在地球上的安保的人聊过。代表团留在分配给他们的房间里足不出户,只参加最重要的官方活动。他们不想跟地球人打交道。很显然,他们不喜欢我们,就像我不喜欢他们一样。
罗丝心想,是的,今天真是够忙的。从她坐的地方能看到餐厅墙上的电子钟,已经是午夜两点了。哈格ᓥ索兰在三十五个小时之前进入了他们的家,此刻却死在了客房里。
德雷克沉默了一阵子。他似乎躲进了自己的壳里,皱着眉头,咬紧牙关,进入了沉思的状态。
德雷克说:“好吧,跟我说说我在哪两个地方露了马脚。”
“是的,你平常不这样。”
“在哈格ᓥ索兰称我为女主人的时候,你的脸色白了。女主人有两个意思,你知道的。主人也用来指代寄生虫的宿主。”
“我猜你想说的是我平常不这样。”
“这是第一次,”德雷克说,“第二次呢?”
“德雷克,我真搞不懂你。”
“就是你在哈格ᓥ索兰进入屋子前的举止。我想了好几个小时才想起来。你还记得吗,德雷克?你谈到了霍金人是多么不愿意跟地球人打交道,然后我说哈格ᓥ索兰是个医生,他没的选。我问你难道人类的医生就喜欢去热带地区,或是喜欢被带菌的蚊子叮吗?你还记得你变得有多生气吗?”
“我没兴趣。”
德雷克笑了。“没想到我这么容易就露出马脚了。蚊子是疟疾和黄热病寄生虫的宿主,”他叹了口气,“我尽力了,不想让你卷入此事。我也试图赶走这位霍金人。我还试着去威胁你。但现在都没用了,我只能跟你说出真相。我没其他办法了,因为只有真相——或是死亡——才能让你安静。而我不想杀了你。”
“因为,德雷克,如果他能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我就能近距离地观察他。我们对霍金个体或任何地外智慧生命的生理和心理方面的研究十分有限,只是对他们的社会和历史有所了解,但仅此而已。你肯定也知道这是个机会。他住在这里,我们观察他,跟他交谈,注意他的习惯——”
她在椅子里缩成一团,眼睛都瞪大了。
“为什么?”
德雷克说:“委员会知道真相。它对我们很不利。我们只能尽可能地防止其他世界也发现真相。”
所以她平静地看着他,简单地说了一句:“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但你不可能永远掩盖真相!哈格ᓥ索兰就发现了。虽然你杀了他,但其他外星人迟早也会发现——一次又一次。你没法把他们都杀了。”
偶尔,这也会让她觉得尴尬,因为有时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自己的丈夫。当家里的男人固执己见时,自己该怎么办?课堂上没学过这个。作为一个有独立思想、有职业生涯的女人,她不愿委曲求全。
“这我们也知道,”德雷克同意道,“但我们没办法。”
罗丝觉得很无助。她结婚较晚。她的职业生涯早在结婚之前就已选定,发展得也还不错。她是詹金斯自然科学院的生物学研究员,已发表过二十多篇论文。简而言之,道路已经选定,前途光明,她选择了职场,做好了单身的准备。然而,到了三十五岁这个年纪,不到一年就给自己找了个丈夫,她觉得还挺神奇的。
“为什么?”罗丝叫喊道,“哈格ᓥ索兰给了你解决方案。他没有提到或威胁要发动战争。他提议我们跟其他智慧种族联合起来,一起将寄生虫消灭。我们能办到!如果我们和其他所有智慧生命一起,竭尽我们所有的力量——”
“你这是在无理取闹。”
“你的意思是我们能信任他?他能代表他的政府,还是能代表其他所有的种族?”
“那我们呢?我们能吃肉吗?会不会让他觉得我们是食人族?我警告你,我可不会为了他成天吃色拉。”
“我们就不能试一下吗?”
罗丝的嘴唇都气哆嗦了:“德雷克,你就是在故意找碴儿。地球上也有很多素食主义者,他们吃干草吗?”
德雷克说:“你不明白。”他伸出手,将她的一只冰冷且顺从的手握在手心,继续说道:“你可能会觉得我傻,想要教你一些你专业领域里的东西,但我希望你能认真听一听。哈格ᓥ索兰是对的。人类自己的史前祖先和这个寄生智慧已经共同生活了无数个世代,肯定比我们成为智人的历史要长。在此期间,我们不仅适应了它,而且变得离不了它。这已经算不上是寄生,而是一种相互合作。你们生物学家有个专门的名词用来描述这种关系。”
“什么意思?我们要喂他一捆干草当晚饭?”
她抽出了自己的手:“你在说什么?‘共生’?”
“没了。他们完全无害。上帝,他们甚至都是素食主义者。”
“对。记住,我们自己也有疾病,一种严重的疾病,一种不受控制的生长。我们提到过它,作为死亡抑制的对比。你来说说,癌症的起因是什么?生物学家、生理学家、生化学家等已经研究了多长时间?你听到有谁成功过吗?为什么?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还有什么我不会注意到的?”
她缓缓地说道:“不,我不能。你干吗要说这些?”
“他自己会带氰化物,装在一个小罐子里。你甚至都不会注意到。”
“听上去挺不错的,如果我们能去除寄生虫,我们就能一直生长,我们能一直活下去,只要我们想活下去,或至少活到我们不想再长大,不想再活下去了,然后干脆地自我了断。但是,人类的身体不受拘束地生长的年代已过去多少个百万年了?它还能恢复吗?身体的化学结构还能适应吗?它还有合适的催化剂吗?”
德雷克说:“说得轻巧,一点灵活性!霍金人呼吸的是氰化物。难道说我们也要就此适应?”
“酶。”罗丝小声地提示道。
罗丝不禁有些担心了。她摘下眼镜,收进了眼镜盒里:“他可以住在空房间里。他会自己照顾自己。我跟他说好了,他挺乐意的。老实说,我们只需表现出一些灵活性就好了。”
“对,酶。不可能了。假如出于任何原因,哈格·索兰所称的寄生智慧,真的离开了人类身体,或者它跟人类心智之间的关系遭受了某种破坏,永恒生长可能确实会发生,但不会是以有序的形式。我们称这种生长为癌症。说到这里你该明白了。我们没法去除寄生虫。我们注定将永远绑定在一起。想要解决死亡抑制问题,地外生命必须首先清除地球上所有的脊椎动物,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所以我们必须瞒着他们。明白了吗?”
“听着!”德雷克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棕色的头发,成功地把它弄乱了,“我们这个小家是挺方便的——我承认!它不是世界上最优雅的地方,但我们觉得很舒适。然而,我不想收留一个外星访客。”
她的嘴巴很干,说话很困难:“我明白,德雷克。”她注意到他的额头湿漉漉的,左右脸颊上也各有一道汗水:“你先想办法把它从公寓里搬走吧。”
“我猜是因为他觉得我们家方便。他们问过我是否同意,坦白说,”她语气坚定地加了一句,“我认为这是一种优待。”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会把尸体从房子里搬走。然后——”他转身看着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为什么非得是我们家?”
“我明白,德雷克。”她又说了一遍。
“但是,亲爱的,”罗丝耐心地说道,“霍金人想要住在一间私人寓所里,在那里他不必关注官方的礼节,也能根据自己的喜好来做事。我觉得很有道理。”
哈格·索兰很沉。德雷克只得在地上拖着他。罗丝别过脸,发出了干呕。她一直不敢看,直到听到前门上锁的声音。她在内心默念了一遍:“我明白,德雷克。”
“听懂什么?你的研究所可能对那东西感兴趣,我可没有。干吗要让他卷入我们的私生活?这是研究所的公事,不是吗?”
现在是凌晨3点。离她听到前门在德雷克和他的负重身后轻轻关上已过去了近一个小时。她不知道他会去哪儿,他想干什么……
“德雷克,你听不懂吗?”
她呆呆地坐着,不困,也不想动。她的头脑一直在飞快地打转,想要逃离她本不想知道如今却知道了的东西。
“我能问一下,你说的‘收留他’是什么意思吗?”
寄生智慧只是个偶然,还是人类这个种族奇异的记忆,还是某种传统习俗或深刻见解的顽强残影,跨越了难以想象的世代,形成如今关于人类起源的奇异神话?她想象着,地球上最早有两种智慧生命——伊甸园里的人类,还有蛇(它“比世上所有的动物都狡猾”)。蛇污染了人类,结果它失去了四肢。它的身体特征已没有必要存在。因为被污染,人类被逐出了永生的伊甸园。死亡降临到了世上。
“当然。还能有谁?”
然而,不管她如何努力,她的思绪还是会绕回到德雷克身上。她把他赶走,他又回来。她数数,她默念着视野范围内物件的名字,她叫喊“不,不,不”,他还是会回来。他总是会回来。
德雷克·斯摩莱特从嘴里拿下了烟斗。他先是看了看烟斗,随后又看着自己的妻子:“你还是把话讲清楚吧。你说的来自霍金行星的医生,是你在研究所碰到的霍金人?”
德雷克欺骗了她。他编了一个貌似真实的故事。在大部分情况下,它是能站得住脚的。但德雷克不是生物学家。癌症不像德雷克所说的是一种失去了正常生长能力的疾病。癌症也会攻击儿童,在他们还在长身体之时。它甚至还会攻击胎儿。它会攻击鱼类,鱼就跟地外生命一样,活着的时候生长一直都没停,也只会死于疾病或事故。它会攻击植物,它们没有心智,无法被寄生。癌症和正常生长的存在与否无关,它是生命的一种普通疾病,没有哪种多细胞生物的组织能对它免疫。
“来自霍金行星的医生!你还不知道吗?今天的会议谈的就是这个。我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讨论。这是我有生以来遇到的最激动的事了。”
他不应该撒谎的。他不该让某种无聊的感情弱点阻止自己杀了她。她会跟研究院的人说,寄生虫可以被打败。清除它不会导致癌症。但谁会相信她呢?
“收留谁?你在说什么?”
她用手盖住了眼睛。失踪的年轻人一般都是处于婚后第一年。不管这种寄生智慧的繁殖过程是什么样的,它必须跟另一个寄生虫紧密联系才行——这种类型的亲密和持续的联系,只有在它们各自的宿主也处于同样亲密的关系时才有可能实现,就如同新婚的夫妇。
“哦,没关系。我在回来的路上吃过了。但是,德雷克,我们要收留他。”
她感觉自己的思绪渐渐恍惚了。他们会来找她。他们会问:“哈格ᓥ索兰在哪儿?”她会回答:“跟我丈夫在一起。”然后他们会说:“你丈夫在哪儿?”因为他也消失了。他不再需要她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他们再也找不到他了,因为他去了外太空。她会把他们两个都上报给失踪人口局——德雷克ᓥ斯摩莱特和哈格ᓥ索兰。
德雷克不耐烦地看着她:“你错过了晚餐。我还以为你七点就回来了。”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的眼睛干了,很痛。
她说:“德雷克,我们要留下他。”
然后她咯咯地笑了,笑得停不下来。太有趣了。她曾经有那么多的问题,如今都找到了答案。她甚至都为那个她以为与此无关的问题找到了答案。
罗丝·斯摩莱特心情不错,甚至有些得意。她脱下手套,放好帽子,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丈夫。
她终于知道德雷克为什么会娶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