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生物说:“你说核战争总是会爆发?你的意思是除了你们和我们,还有其他人的存在——除了他们?”他朝着身旁的冒弗人示意了一下。
到了第二天,大型灵长类似乎平静了许多。他急切地主动开口了,几乎立即将话题引到了核战争上。(核战争对大型灵长类的吸引力可真大啊,戴维-恩心想。)
“有成千种智慧生物,生活在成千个世界上。有好几千呢。”戴维-恩说。
然而,关键是他的状态不佳。他变瘦了,因为他吃得很少,假如再关下去,他的健康可能会受到损害。戴维-恩可不想为此负责。
“他们都发生了核战争?”
奇怪的是,这生物的脸上开始长毛了,而且比胡里安人脸上的毛更浓密,颜色也更深。
“只要是技术发展到了一定的阶段就会发生。除了我们。我们不一样。我们没有竞争性。我们有合作的本能。”
与此同时,这生物的状态不佳。他的身体几乎是无毛的,远距离的观察并没有发现这一点,因为他们披着人造的皮肤。可能是为了保暖,也可能是出于本能的举动,大概这些大型灵长类自己都讨厌无毛的皮肤。(这可能是个值得深入研究的话题。精神分析从中可以得出不少结论。)
“你是说你们知道核战争会爆发,却什么都不做?”
戴维-恩叹了口气。这生物发表的言论已累积足够多了,或许精神分析能对它们加以处理。他本人的大脑则无法理解。
“不对,”戴维-恩说,“我们当然会做事。我们试图帮忙。在我们的历史早期,当我们刚发展出太空旅行时,我们还不了解大型灵长类。他们拒绝了我们善意的举措,然后我们就放弃了。后来,我们又发现了变成放射性废墟的世界。最终,我们找到了一个正处于核战争之中的世界。我们吓坏了,但什么也做不了。慢慢地,我们学会了。如今,我们为每一个进入了核子年代的世界做好了准备。我们准备好了净化设备和优生分析仪。”
“在那之后才帮助?”他又开始语无伦次了,而且还激烈地挥舞着手臂。站在他两旁的冒弗人不得不再次温柔地制服了他,把他带走了。
“什么是优生分析仪?”
戴维-恩当然没那么确定,但他说道:“总是会爆发核战争。我们的目的就是在那之后帮助你们。”
戴维-恩用他掌握的这个野蛮生物的语言,通过类比造出了这个词。此刻,他谨慎地说道:“我们引导交配和绝育,尽可能地在幸存者的后代中排除竞争性的元素。”
“等等!”那生物叫道,“你怎么能确定会爆发核战争呢?”
话说完的那一刻,他以为那生物又会变得暴躁。
到了第五天,可能是因为疲惫到了极点,那生物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保持了安静。他们在戴维-恩的私人舱房内交谈。当胡里安人首次提及自己实际上是在等待核战争的爆发时,突然他又愤怒了。
然而,那个人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你是说会把他们变得温顺,就像这些东西?”他再次朝着冒弗人示意了一下。
(想到一个智慧生命可能会遭受另一个智慧生命所施加的伤害,戴维-恩不禁难过了起来。讨论这个话题相当困难,即便探讨这种可能性是否存在也足以阻止该话题的继续。来自这个行星的生物以非常怀疑的态度对待了他的内心挣扎。大型灵长类就是如此。)
“不,不是。和温顺不同。我们只是创造了一种可能性,让后代在我们的指导下满足于生活在一个和平的、非扩张性的、非侵略性的社会。没有我们的帮助,他们已然自我毁灭了一次,明白吗?没了我们,他们将再次自我毁灭。”
随后,戴维-恩又不得不跟他解释了看管他的冒弗人。他们只会在他展现出暴力时控制住他,不会伤害他,他也不会受到任何形式的损害。
“你们从中能得到什么?”
(他们有妻子和孩子,戴维-恩动情地想着,而且以他们自己的方式爱着他们,因为他们都是大型灵长类。)
戴维-恩疑惑地盯着这个生物。真的有必要解释生命最基本的快乐吗?“你难道不喜欢帮助别人吗?”
这个野生生物几乎让他们无法应付。需要无尽的耐心才能让他理智地说话。一开始,他们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有的只是波折。这生物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他会被带离地球,戴维-恩本以为他会激动,因为要展开一段特殊的经历,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相反,他说起了他的后代和一个雌性的大型灵长类。
“得了,除了你说的,还有什么好处?”
戴维-恩再次听懂了第二个词。它在这个行星上的主要语言中是用来形容小型灵长类的。
“当然,对胡里安也有贡献。”
戴维-恩喘着气,肉肉的鼻子微微颤抖着,跑上前去迎接他,而那个生物(难看的无毛脸上因为有分泌物而显得油乎乎的)叫喊道:“见鬼了,是猴子!”
“哈!”
第二句话是这个野生生物被带进飞船之后说的,他用惊人的力气挣扎着,但在镇定自若的冒弗人的铁腕之下无能为力。
“为获得拯救而支付报酬再公平不过了,”戴维-恩抗议道,“还有费用也需要补偿。报酬并不多,还会根据不同世界的自然条件而调整。对一个森林世界来说,可能是每年提供一定数量的木材;另一个世界,我们可能让它提供镁矿。这些冒弗人世界的资源十分匮乏,他们自己提出要向我们提供一定数量的个体来作为助理。即使对大型灵长类而言,他们的力量也奇大无比,我们用大脑抑制剂让他们感觉不到忧伤——”
戴维-恩听懂了第二个单词。它是一种用来形容胡里安飞船的说法,在最初行事粗放的那几年里,它在大型灵长类之中流行开来。
“把他们变成了僵尸!”
在这个大型灵长类看到飞船几乎要落到他头上时,他说了第一句话,被定向话筒给捕获到了。信息如下:上帝!飞碟!
戴维-恩猜出了这个名词的意思,愤愤不平地说:“根本没有。只是为了让他们满足于仆人的身份,忘了自己的家乡。我们不想让他们忧伤。他们是智慧生物!”
那生物在被抓之前说了两句话,它们是第一批被记录下来用于精神分析的信息。
“那如果地球上发生了战争,你们会怎么做?”
他们以超音速无声地下降。身处操控台的戴维-恩恨不得连皮肤都要飞起来了。
“我们为那一刻已经等了十五年了,”戴维-恩说,“你们的世界上蕴含大量的铁,而且发展出了精良的炼钢技艺。我认为钢会是你们的贡品。”他叹了口气:“但在这个案例下,我认为贡品不能抵销我们的花费。到目前为止,我们至少已经多等了十年。”
随后,望远镜里出现了一个生物,他独自一人行走在崎岖的土地上,一只手里拿着根长棍,背上背着个包。
大型灵长类说:“你们用这种方式向多少个物种征税?”
此刻,戴维-恩的飞船就很谨慎。船员们都很紧张,因为这个讨厌的任务。尽管戴维-恩保证说不会对大型灵长类造成伤害,也没能让他们安心。尽管讨厌,他们却不能匆匆行事,必须挑一个荒凉的、未被耕种过的、崎岖的地方。他们在这个地方上方飘浮。他们在十英里高的空中等了好几天,船员变得越发紧张,只有一贯冷漠的冒弗人保持着冷静。
“我不知道确切的数字。肯定超过一千。”
就在眼前了——然而,时间一年年地过去,连侦察船都觉得是不是该谨慎点了。它们后撤了。
“那你们就是银河系内的小地主,是吗?一千个世界摧毁了自己,只是为了向你们纳贡。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知道吗?”野蛮人的声音提高了,变得尖厉,“你们就是秃鹫。”
胡里安人一开始表现得如此自信,几乎称得上可悲。要不是戴维-恩陷入了这个计划不得脱身,他在看这些初期报告时肯定会笑出来。胡里安侦察船抵近了行星,收集地理信息,定位人口中心。当然,它们被看到了,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觉得最后的爆炸就在眼前了。
“秃鹫?”戴维-恩说道,想要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就如同他们来到了这颗行星一样。
“腐食动物。一种鸟,等着可怜的动物在沙漠中死于饥渴,然后落下来吃它的尸体。”
他不禁开始遐想:此时此刻,胡里安的主清单上有多少颗跟它一样的行星呢?其中又有多少行星,谨小慎微的观察者报告了季节性的变化,而其表现出的形式只能解释成由人工种植的食物造成的?未来会出现多少次,这些行星上大气层中的放射性物质开始上升,那一天到来之时,殖民小队须立刻出发前往?
戴维-恩被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恶心到了,感觉自己都快晕倒了:“不,不对,我们帮助其他物种。”
它是一颗美丽的行星,和胡里安的大小和特征都很像,但更蛮荒、更宏伟一些。在饱尝了月球的荒凉之后,看到它难免令人心神荡漾。
“你们等着战争爆发,就跟秃鹫一样。如果你们想要帮忙,那就阻止战争。不要只救幸存者,而是要救所有人。”
戴维-恩曾经看过几次这颗行星,但每次都是乘着飞船在绕月球飞行,而这个世界刚好出现在了视线里。每次都引得他涌起一股难以忍受的思乡之情。
戴维-恩的尾巴因为激动突然抽搐了一下:“我们怎么才能阻止战争?你能告诉我吗?”(能阻止战争的,反过来不就能促进战争吗?一旦学会了其中一面,那另一面就无师自通了。)
方舟管理人没有试图隐藏他也同样反感。他说:“你来带领诱捕小组,队长。这是为了银河系的未来。”
但是野蛮人却支吾了半天。最终,他说:“降落到地面上去。把情况解释清楚。”
戴维-恩尽量缩紧了脖子,埋在了两条肩胛骨之间。他腋窝底下的皮肤因为反感而微微震颤着。一个野生的大型灵长类!他试图想象他们的样子,那些未被核战争吓坏的、未经胡里安优生学选育过的大型灵长类。
戴维-恩感觉失望透了。这没什么用。而且——他说道:“降落到你们中间去?不可能。”一想到要身陷几十亿未驯化的野蛮生物之中,他身上有六七处地方的皮肤都颤抖了。
“说什么不重要,队长。只要他说的足够多就行,精神分析会给我们提供答案。”
或许,戴维-恩脸上嫌恶的表情太过明显,也太过真实,以至于这个野蛮人也看懂了,虽然他们之间存在着跨物种的障碍。他试图朝着这位胡里安人冲过去,但在半空之中被冒弗人抓住了,他们只稍微用了下肱二头肌,就把他牢牢地按进了椅子里。
“你期望他会跟我们说什么?”
野蛮人尖叫了起来:“就知道坐在这里等!秃鹫!秃鹫!秃鹫!”
“行星上目前只有野生的。所以,一个野生的。”
过了好几天,戴维-恩才鼓足勇气再次去见野蛮人。当方舟管理人坚持说数据不够用来分析这些野蛮人的精神世界时,他差点就想违抗他的命令了。
“一个野生的?”
戴维-恩大着胆子说道:“不应该吧,数据至少足够我们解决部分问题吧。”
“从行星表面诱捕一个大型灵长类。绑架一个。”
方舟管理人的鼻子震颤着,他若有所思地用粉色的舌头舔了一下鼻子:“算是有某种解决方案了,但我无法相信。我们面对着一个罕见的物种。这一点我们早知道了。我们无法承受错误的代价——至少要搞清楚一件事情。我们抓到的是一个异常聪明的个体,希望他没有代表这个物种的平均水平。”方舟管理人因为这个想法而烦恼不已。
戴维-恩的尾巴缓慢地拍打着椅子,他品味着发出的声音。他想停止拍打,但没能成功:“什么决定,阁下?”
戴维-恩说:“那个生物描绘了一个可怕的画面,那个……那个鸟……那个——”
“可能不会。我只是随便举个例子。但大型灵长类应该知道。毕竟,他们确实在别处开启过核战争。他们的大脑构造决定了他们肯定会知道。总之,委员会做出了决定。”
“秃鹫。”方舟管理人说。
“这怎么能开启核战争呢?”
“这个比喻完全扭曲了我们整个任务。从那以后,我一直都没吃好。事实上,恐怕我要提出解除我的——”
“跟你说了我不知道。但肯定有办法。比如发……发一条消息,或者用云催化剂引发一场大风暴。我们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控制他们的天气。”
“在完成我们前来此地的任务之前肯定不行,”方舟管理人坚决地说,“难道你觉得我会喜欢那个画面——那个腐食动物吗?你必须收集更多的数据。”
戴维-恩被这可怕的设想吓到了。一旦这种竞争力释放到整个宇宙……但他还是不愿放弃:“但怎么才能开启核战争呢?怎么才能做到呢?”
最终戴维-恩还是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方舟管理人并不比任何一个胡里安人更急于引发一场核战争。他只是在尽量推迟做出最后决定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别这样看着我。这不是我的决定,是委员会的决定。你当然明白,一旦某个大型灵长类智慧生物未经核战争的驯化,以全部的力量进入了太空,宇宙会遭受什么。”
戴维-恩说服自己跟野蛮人再聊一次。结果却成了完全无法忍受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戴维-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低声问道:“但怎么才能办到呢,阁下?”
野蛮人的脸颊上青了一块,他似乎又反抗了冒弗人的约束。其实,不该说似乎的,他肯定干了。之前他干过无数次了,尽管冒弗人真心实意地不想对他造成伤害,却无法避免时不时地给他留下瘀痕。你可能会期望这个野蛮人能体谅他们在让他安静下来的同时,竭尽了全力避免伤害他。然而,确信自己安全之后反而激发了他更多的反抗。
但方舟管理人把话挑明了:“我们必须帮他们开启核战争。”他看上去和戴维-恩一样难受。他轻声说道:“必须推!”
(这些大型灵长类可真是暴力啊,戴维-恩悲哀地想着。)
戴维-恩的胃抽紧了,甚至又在喉头尝到了晚饭的味道:“推他们一下吗,阁下?”他不愿去理解这背后的意思。
整整一个小时,对话围绕在无意义的闲扯之上,然后,野蛮人突然好斗地说了一句:“你说你们这些东西在这里有多长时间了?”
方舟管理人将头深深地埋入自己的臂弯,仿佛不想听见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的声音有点嗡嗡的:“假如他们保持了微妙的平衡,我们必须推他们一下,队长。我们必须推一下。”
“用你们的时间来算有十五年了。”戴维-恩说。
“那要怎么做?”
“这就说得通了。第一次目击飞碟的时间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再过多久核战争就要爆发了?”
“不能,”他似乎正在忍受痛苦,“僵局持续的时间越长,这些大型灵长类就越有可能发现星际旅行的方法。他们会渗透进整个银河系,还保持着完整的竞争力。明白吗?”
戴维-恩出于本能中的真诚开口说道:“真希望我们能知道——”然后突然住嘴了。
“不能吗,阁下?”
野蛮人说:“我还以为核战争是无法避免的呢。你上次说你已经多停留了十年,你原本以为战争在十年前就会爆发了,是吗?”
方舟管理人举起了长长的胳膊,抱住了自己的头,然后又交叉着搂住了自己的肩膀:“那就只剩下一件事了。委员会考虑到了一种可能性,这个行星可能陷入了僵局,一种不稳定的和平,能避免核战争的发生。跟你刚才描述的差不多,虽然没人提及你刚才提出的理由。但我们不能容许这种局面的存在。”
戴维-恩说:“我不能讨论这个话题。”
戴维-恩说:“行星就在我们眼前。我们已经等了十五年。”
“不能?”野蛮人叫喊道,“你不会做点什么吗?还要等多久?为什么不推动一下呢?不要干等着,秃鹫。挑起一场战争多好。”
方舟管理人说:“不可能!”
戴维-恩一下子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也不确定。”戴维-恩窘迫地甩着自己的鼻子,“我试图从我们收集的零散情报中得出符合逻辑的结论,但结果并不令人满意。这个行星正在进行一场被称为‘冷战’的战争。不管它是什么,总之它使得他们拼命推进技术研究,同时又避免了彻底被核战争摧毁。”
“你们还在等什么,你们这些肮脏的……”他吐出了一句戴维-恩完全听不懂的脏话,然后又气喘吁吁地说了下去,“秃鹫不就是这么干的吗?看到一个可怜的动物,或者是一个人总也不死的时候?它们等不下去。它们盘旋着落地,啄出他的眼睛。它们等到他无助的时候,再推一把,让他踏出死亡的一步。”
“不是真正的战争,但的确又是战争。”方舟管理人不解地重复道,“什么意思?”
戴维-恩很快下令把他带走了,随后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在里面恶心了好几个小时。他并没有睡觉,到了晚上也没睡。“秃鹫”这个词在他的耳朵里号叫,最后的画面在他眼前舞蹈。
“可能这个理论在这群特别的生物上并不适用。硬要假设它适用的话,他们似乎也处于战争之中,不是真正的战争,但的确又是战争。”
戴维-恩坚决地说道:“阁下,我不能再和野蛮人交谈了。即使你仍需要更多的数据,我也没法再帮忙了。”
方舟管理人瞪大了他那双小小的黑色眼睛:“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不关心这些生物的技术天分。军事科学只有在战争期间才能得到迅速发展。”
方舟管理人看着很憔悴:“我知道了。这个秃鹫的说法——很难让人接受。不过,你注意到这个说法并没有影响到他吗?大型灵长类对这种事有免疫力,铁石心肠。这是他们的思维方式。可怕。”
“对。但在最近一次大型战争结束之后,他们继续以罕见的速度发展核武器。这就是问题。在有机会爆发核战争之前,核武器的威胁性已然上升到了一个临界点。于是,连大型灵长类智慧生物都不敢轻易开战了。”
“我不能再为你提供数据了。”
“那又怎样?”另一个人说,“有什么关系吗?他们也会更快地掌握核武器。”
“没关系。我理解。况且,每一项额外的数据只能强化最初的答案,我本来以为这个答案只是暂时的,我真诚地希望它只是暂时的。”他把头埋入了孩子般的细胳膊中,“有一个办法能推动他们开启核战争。”
戴维-恩说:“我有一个观点。我认为这些人进入了机械化时代之后,发展的速度太快了。”
“哦?需要做什么?”
“当然。但这些并没有发生。为什么?”
“一个非常直接的办法,非常简单。一个我绝对想不到的办法。你也想不到。”
戴维-恩说:“本来,核战争应该在此之后不久就会发生,随着战争的进程,核武器的毁灭性将会迅速升级,也会以典型的大型灵长类的方式投入使用,导致人口大量减少,幸存者也将在一个已然毁灭的世界上遭受饥荒。”
“什么办法,阁下?”他感觉到了一种冲动的期待。
方舟管理人点了点头:“然后呢?”
“他们之所以仍能保持和平,只是因为势力均衡的双方中,任何一方都不愿承担挑起战争的责任。不过,假如有一方动手了,另一方——让我直说吧——肯定会全力报复的。”
“其实算是在一定程度上发生了,阁下。经过了通常的漫长的孵化期之后,他们进入了机械化时代。从那以后,大型灵长类寻常的杀戮变成了真正的毁灭性战争。在最近一次的大型战争的尾声,核武器被发明了,战争立刻就结束了。”
戴维-恩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该发生的事还没发生呢?”
方舟管理人继续说着:“假如有一颗核弹落在了敌对双方任意一方的国土上,受害者会立即推断是另一方干的。他们会认为不能再继续等着挨打。几个小时之内就会进行全力的反击,而对方则会予以反击。要不了几个星期,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们有竞争性,”戴维-恩向他保证,“而且比我们预想的平均值还要高。”
“但我们怎么才能让其中一方率先丢下核弹呢?”
另外一个人安然地叹了一口气,并迅速用舌头舔了一下鼻子。“我曾经有过一个奇怪的想法,”他喃喃自语着,“他们可能没有竞争性,有可能是——好了,接着说吧。”
“用不着,队长。这就是关键。我们自己来丢下第一颗核弹。”
“乐意效劳。”戴维-恩立刻说道,“这个行星的居民是大型灵长类生物,这是自然。而且他们极具竞争性。”
“什么?”戴维-恩的身子都不禁发颤了。
方舟管理人表示理解。他冷冷地说道:“那你对非正式地解释一下你的观点有意见吗?跟我解释一下?”
“就这么定了。分析大型灵长类的大脑,结论就自然蹦出来了。”
“有可能,阁下,但我掌握的东西相当奇怪,而且缺乏足够的证据,所以我不敢在正式的报告里提及。”
“但我们怎么才能办到呢?”
方舟管理人凝视着他。这个神态就够了,任何表示惊讶的做法都是多余的:“你掌握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我们造一个炸弹。很简单。我们用飞船来丢下它,瞄准某个人口稠密地区——”
戴维-恩解释着:“我们的几艘飞船进入了行星的大气层执行观测任务,它们记录了不少无线电信息,尤其是在早期。我安排了语言计算机进行破译,到了去年我已经完全掌握了。”
“人口稠密区?”
“真的吗?不用降落到他们的行星就能学会?”
方舟管理人眼睛看着别处,不安地说道:“否则不会有效果。”
“阁下,这理论难以证明。我们从未如此长时间地监视过某个物种。直到最近,我们才明白了什么值得关注。每一年,我们都期盼下一年会发生核战争,只有在我担任了队长之后,我们才开始认真研究这个物种。我们学会了他们的一些主要语言,算是长期守候的一个好处。”
“明白了。”戴维-恩说。他想象起了秃鹫,他无法阻止自己。他把它们想象成了巨大的、披着鳞片的鸟(就像胡里安上面小型无害的飞行生物,但体形要大得多),长着覆盖了橡胶皮肤的翅膀和长而锋利的喙,盘旋着落下,啄掉了垂死者的眼睛。
“这还用说吗?问题是,他们为什么没有遵循进程?委员会注意到你的报告中承诺多于成果。你谈论了理论,但没有给出证据。如今,胡里安上的人都厌烦了。如果你知道什么还没跟我们报告的,现在就直说吧。”
他用手盖住了眼睛,颤抖着说道:“谁来驾驶飞船?谁来丢下炸弹?”
“我不知道,阁下。”戴维-恩谦恭地说,“他们并没有遵循进程。”
方舟管理人的声音和戴维-恩的一样虚弱:“我不知道。”
他看上去明显老了。他上臂的毛都斑白了,而胳膊肘上的毛几乎跟胡子一样白了。
“我不去,”戴维-恩说,“我办不到。没有哪个胡里安人能办到,给多高的奖赏都不行。”
在用餐期间,还有在似乎永远都结束不了的欢迎仪式上,他们没有谈正事。到了一个看上去更适合睡觉的时间,方舟管理人却用小小的手指捋着络腮胡,说道:“我们还要等这个行星多长时间,队长?”
方舟管理人悲惨地前后晃着身子:“或许可以给冒弗人下令——”
方舟管理人下令让他们离开,他们排着队出去了。他其实不需要他们的保护,但他的地位需要这么一个五人随行小队,仅此而已。
“谁来下这种命令呢?”
他们的身上长着稀疏的毛发,脸盘很大,五官粗糙,鼻子很宽,颧骨很平,这一切都让人恶心,但不会令人害怕。尽管他们身体的高度是胡里安人的两倍,宽度更大,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空洞,站姿中有一种完全驯服的意味,肌肉发达的颈部微微弯着,粗壮的胳膊倦怠地垂着。
方舟管理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会联络委员会。他们应该掌握了所有的数据。或许他们会有提议。”
方舟管理人下了船,五个随行的冒弗人陪在他的两侧。他们跟他一起进了城,有两个站在了他两旁,三个跟在了后面。他们帮他脱下宇航服,然后又脱下了自己的。
所以,在十五年过后不久,胡里安人决定拆除他们在月球背面的基地。
他其实并没有觉得很好。
没能取得任何成就。行星上的大型灵长类仍未开启核战争,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开启。
“很好,”戴维-恩说,“准备好我的车,降落程序开始之后把我送去着陆场。”
尽管这会引发未来种种的不确定性,戴维-恩却仍感觉到了痛苦的喜悦。没有必要考虑未来,因为现在,他就要离开这个最可怕的世界了。
戴维-恩的收话器嗞啦着响了。“看到飞船了,长官,”有人报告道,“预计一个小时之内降落。”
他看着月球渐渐远去,缩小成了一个光点,接着是行星、恒星系中的恒星,直到整个恒星系都消失在了星座之中。
冒弗物种,在所有的大型灵长智慧物种之中,用最特别的方式支付了他们的费用。用了他们的同伴,而不是原材料。这是一种相当有用的纳贡,比钢、铝或是药材要好上很多。
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终于松了一口气。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感觉到万一那么做了会带来什么后果。
即使穿着宇航服,冒弗人也能显露出力量,但这只是肌肉的力量。在他们身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负责指挥他们的胡里安人,而温顺的冒弗人则服从着指挥。很自然。
他跟方舟管理人说道:“如果我们再耐心一点的话,可能会有好的结果。他们可能已经陷入了核战争。”
戴维-恩看着笨重的冒弗人正在准备着陆场地,把不平整的地方弄平,铺好陶瓷床用来吸收超级原子力场的冲击力,尽量使得飞船内的乘客舒服一些。
方舟管理人说:“对此我表示怀疑。精神分析显示——”
为什么还没有爆发核战争?
他住嘴了,戴维-恩明白他的意思。野蛮人已经被放回到了他的行星上,几乎没受到什么伤害。过去几个星期的遭遇已经从他的大脑中被抹去了。他被放在了一个小小的、有人居住的地点,离最初发现他的地方不远。他的伙伴们可能会以为他迷路了。他们会把他失去的体重、身上的瘀斑、他的健忘怪罪于他所经历的苦难。
方舟管理人就快到了。无疑,他会在第一时间问出这个问题,一个戴维-恩已问过自己太多遍的问题。
但他造成的伤害——
太荒谬了!仅仅因为一个行星掌握了核武器却没有爆发核战争。
要是没有把他带上月亮就好了。他们可能会原谅自己挑起一场战争的想法,他们可能会想到丢下一颗炸弹,并且找到一种间接的、远距离的办法来这么做。
他站在被围住的平原上,平原一直往前延伸了很多英里,隆起的圆形边缘在看不见的地平线尽头(在胡里安上它会被称作陨石坑,假如它没这么大的话)。在圆周的南部边缘,那里能常年避免阳光的直射,一个城市正在生长。当然,它起始于一个临时的营地,但这么多年下来,送来了女人,生下了孩子。现在,那里有学校和精细的水培设施,还有大型水库,以及一个真空环境下的城市所需的一切。
野蛮人有关秃鹫的说法阻止了这一切。它毁了戴维-恩和方舟管理人。当所有的数据被送回胡里安后,它对委员会产生的影响也显而易见。拆除基地的命令很快就下达了。
当然,戴维-恩天生就是这副长相,但他也知道胡里安人与银河系内其他智慧物种之间的差别。只有胡里安人的个头才会这么小,只有胡里安人才长着尾巴。只有胡里安人才是素食物种——只有胡里安人逃脱了无可避免的核战争,而其他已知的智慧物种都因为核战争而遭到了毁灭。
戴维-恩说:“我再也不会参加殖民行动了。”
他站在月球表面,穿着宇航服,想念着家乡胡里安。他长长的胳膊随着思绪不停地摇摆着,仿佛在渴望着祖先的庇佑(通过几百万年的本能)。他只有三英尺高。透过头盔正面的玻璃,能看到一张黑色的满是皱纹的脸,正中间长着一个肉肉的、活动的鼻子。一簇整齐的络腮胡是纯白色的,与他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宇航服的背面,中间靠下一点,有一块突起,胡里安人短粗的尾巴可以舒适地放入那里。
方舟管理人哀怨地说:“我们可能都不会了。那个行星上的野蛮人可能会出现在太空,银河系中游荡着大型灵长类和他们的思维方式,那将意味着终结——”
戴维-恩热切地盼望自己能被替换掉。他是这个殖民探险队(假如经过了十五年的搁浅之后,你仍然能这么称呼它的话)的第四任代理队长。他满怀期待第五任能尽快出现。现在,母星派出了一位方舟管理人来亲自调查这一情况,他的替补可能就快来了。很好!
戴维-恩的鼻子皱了一下。一切的终结,一切善良的胡里安人在银河系中的义举,一切他们在未来有可能的成就。
大型灵长类智慧生物在行星的表面各处都引爆过核弹。行星的大气变得异常温暖,充满了放射性尘埃。但战争仍没有爆发。
他说:“我们应该丢下——”但没法说下去。
但行星已经绕太阳整整转了十五圈。在每个公转周期中,这颗卫星绕着自己的主星转了接近十三圈。在这所有的时间内,核战争一直都未发生。
说这个还有什么用?他们无法丢下炸弹,甚至输掉整个银河系也做不到。如果他们丢了,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跟大型灵长类又有什么区别?这可比一切的终结要糟糕得多。
这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没有哪个胡里安人设想过能维持这么长时间。净化小队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整整等了十五年,准备穿过辐射云俯冲下来,拯救需要拯救的幸存者——当然,作为回报,也会收取合理的费用。
戴维-恩又想象起了秃鹫。
胡里安人在月球的背面维持自己的基地已经整整十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