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他们,大脑深处第一次冒出了不安的想法:假如我没能指认出正确的罪犯,会导致什么结果?
他们中肯定有一个人是假装的。要装出这种样子并不难。亚以太上的喜剧演员经常表演跟太空抗晕药有关的场景。他们应该都看过。
现在是8点半。我的工作、我的名誉、我脖子上的脑袋都悬于这一刻。情急之下,我又想起了弗洛拉。她不会一直等着我的,在等待这种事上,她连半个小时都坚持不了。
我算是明白了。他们中有一位是装的。他事先想到了这一点,知道不服用太空抗晕药会让他暴露。他可能贿赂了某个官员,注射的是盐水,或是通过其他办法躲过了。
我琢磨着。假如把这位伪装者置于一个危险的境地,那他还能保持胡言乱语吗?
我逐一盯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嘴里冒出的胡言乱语变得越来越短,最后都陷入了沉默。
我说:“挺好看的,地毯上的图片。”最后两个字我说得又快又含糊,听着像是“毒品”。
利普斯基说:“梦上帝打球。”
利普斯基说:“毒品多、来、米、发、索、救命。”
费鲁奇说:“林土地争议时间噩梦。”
费鲁奇说:“命理发大家一样剃刀亮闪闪。”
哈波纳斯特说:“死上一回我在树林。”
哈波纳斯特说:“闪电风下雪不停。”
我说:“该死!”
利普斯基说:“停下脚垫。”
随后,哈波纳斯特进来了。他长得很瘦,满脸皱纹,头发都快掉光了,比三维照片里看上去要老很多。他也完全陷在太空抗晕药的作用之中。
费鲁奇说:“垫子坏。”
我笑了。就剩下哈波纳斯特了。我抽出针枪,藏在手心里,并准备好了磁力线圈来捆住他。
哈波纳斯特说:“坏好。”
利普斯基说:“叫聪明书到处都有。”
他们又哼哼了几声之后,不再开口。
他说:“途光漂亮钟嘀嗒鸟叫。”
我又试了一下,没忘了要谨慎。过后他们会记得我说过的一切,所以我说的话必须不留下任何把柄。我说:“多亏有了太空抗晕药。”
我说:“还顺利吧,旅途?”
费鲁奇说:“药喂狗叫汪汪——”
安蒂莫·费鲁奇是第二个进来的。黑色小胡子,长长的,打了蜡;橄榄色的皮肤,脸上满是麻点。他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面对着我们。
我打断了他,看着哈波纳斯特:“多亏有了太空抗晕药。”
这肯定是太空抗晕药的作用了。人类大脑中的控制键被设成了放飞模式,说话时会接着前一个人说的最后一个字,随便接龙下去。
“药床上黑衣服天气好——”
他用梦游般的语气说:“生刺激三刻钟咖啡演讲。”
我再次插嘴,盯着利普斯基:“好东西啊,太空抗晕药。”
我说:“晚上好,先生。”
“药巧克力一样土豆鞋跟。”
他们首先带来了利普斯基。他长着厚厚的、红润的嘴唇,圆润的下巴,异常浓黑的眉毛和灰色的头发。他看了我一眼后坐下了。没有异常。他仍处于太空抗晕药的效力之中。
其他人说:“跟说话唱歌。”
“星宿二巨人号”准时抵达了。我的腿部肌肉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到抓住那个毒贩加杀人犯、打发另外两个尊贵的企业领袖继续下一段旅程,我拔腿就跑。
“歌听不好。”
就这么简单。所以我等着。
“好食品。”
这就能分辨出其中两个人了。至于那个带了违禁品的,他不敢吃太空抗晕药——哪怕会晕机也不敢吃。在太空抗晕药的作用下,他可能会把违禁品扔了,或是把它交出来,或是招供出来。他必须保持自控。
“拼了。”
你要明白,事情是这样的。大企业家并不经常进行太空飞行,他们用视讯代替。当他们需要参加级别异常高的星际会议时,就像这三位此行可能的目的,他们会吃太空抗晕药。一方面,他们没有太多的飞行经历,不敢托大;另一方面,太空抗晕药不便宜,而企业家就喜欢昂贵的东西。我明白他们的心理。
我又试了几次,没有结果。这个伪装者,不管他是谁,肯定要么是练过了,要么天生是胡言乱语的能手。他切断了与大脑的联系,让口中的话能自由冒出。而且他肯定清楚我的目的。如果“毒品”没能让他警觉,重复三次“太空抗晕药”肯定引起了他的怀疑。其他两个人应该还蒙在鼓里,但他肯定知道。
方法很简单。我本该把他叫回来跟他说的,但我也想升官发财,这不违法吧。只需花上五分钟的时间,我就能去见弗洛拉了。是迟了一点,但升职加薪了,组织上还会湿漉漉地在我脸颊两侧亲两下。
而且,他还在玩我。三个人都说了可能指向内心深处罪恶感的词(救命、剃刀、下雪,等等)。其中两个是脱口而出的,不受控的;第三个人是在玩我。
我觉得很烦,这是自然,但我还没开始担忧。在我想到了怎么才能从他们中找出有罪的那一位时,罗格还没走远呢。
那怎么才能找到第三个人呢?我对他真是恨到了极点,连手指都痉挛了。这只老鼠正在破坏整个宇宙。更过分的是,他还杀了我的同事和朋友。最过分的是,他阻碍了我去见弗洛拉。
我急切地说:“弗洛拉,再等等。我马上就来。我会补偿你的。”
我可以走到他们面前,对他们一一搜身。那两个处于太空抗晕药作用之下的人不会阻止我。他们感觉不到情绪,没有恐惧,没有焦虑,没有仇恨,没有感情,没有自我保护的欲望。假如有人做出了最最轻微的反抗,我就找到要找的人了。
我咧了咧嘴。她不是那种会对诗情画意有反应的人。相反,她是个简单的行动派——不过,如果我想与弗洛拉一起徜徉在低重力的茉莉花香水海洋之中,缺少点诗意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无辜者事后会记住。他们会记得有人趁他们处于太空抗晕药作用下时搜了他们的身。
“唉,”她说,“早知道要等你的话——”
我叹了口气。假如我这么做了,倒是能抓到罪犯,但我会成为你们见到过的剁得最碎的一摊肉。组织内部肯定会产生剧烈的震荡,泛起的臭气能熏翻整个宇宙,在无暇看管之下,秘密的异构太空抗晕药还是会面世,所以这么做能有什么用呢?
我说:“宝贝,亲爱的,我不能跟你说什么,但我必须去干一件事,明白吗?你等着我,我会完成的,即使我必须穿着内裤沿着大运河游到极地冰帽,我也要完成,明白吗?即使我必须从天上把火卫一抠下来,即使我必须把自己切碎邮寄到你那里。”
当然,我搜的第一个人也可能刚好是我要找的人。有三分之一的概率。我应该没那么幸运,只有上帝才有这般好彩。
她说:“怎么样了?”
妈的,他们倒跟没事人似的,而我只能急得自言自语,仿佛太空抗晕药把我传染了似的。哦——
等到罗格离开之后,我立刻给弗洛拉打了电话。
我无助地看了眼手表,视线盯在9点15分之上。
一辈子都丑陋不堪的罗格·克林顿此刻看着更丑了。看着他那张脸,我唯一的安慰就是他也结婚了,而且常年和他的妻子一起住在火星港。他活该。或许我太刻薄了,但他确实活该。
时间都他妈的去哪儿了?
“直接把自己剁了吧。你开始明白我的意思了,麦克斯。”
哦,老天;哦,妈的;哦,弗洛拉!
“我必须指认,而且还要指对,否则我就提头来见?”
我没有办法。我又去电话亭给弗洛拉打了个简短的电话。你明白的,随便说上两句就行,保持事情的热度,假如还没彻底完结的话。
“在组织眼里,这跟指错了人一样。”
我一直在跟自己说,她不会接的。
我说:“假如我谁都不指呢?”
我为此做好了准备。还有其他女孩,还有其他——
“对,他们中的一位安排了暗杀。你去找出来是谁。在11点之前指认出正确的家伙,你会得到升职加薪,为可怜的杰克·霍克报仇,并拯救整个银河系。你要是指错了,就会引发星际局势升温,你就等着被开除吧,从这里到星宿二都会把你放入黑名单。”
没用了,没有其他女孩了。
“杰克·霍克死了?”一瞬间,我忘了银河系的毒品战争。一瞬间,我还差点忘了弗洛拉。
假如希尔达在火星港,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想到弗洛拉,也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了。但是我在火星港,希尔达不在身边,我和弗洛拉有个约会。
“这可是关系到上万亿的收入,”罗格说,“意味着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有可能。而且,他们中肯定有一位,因为杰克·霍克在被杀害之前已经查到了——”
信号灯一直在闪,我不敢就此挂断。
他是对的。我听说过他们中的每一位。你也可能听说过。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谁都碰不得,你明白的。我说:“他们难道还会卷入这种肮脏的交易——”
快接!快接!
“搜错了人可是要掉脑袋的。他们三位可都是各自行星上的大人物。一个叫爱德华·哈波纳斯特,一个叫乔昆·利普斯基,最后一个叫安蒂莫·费鲁奇。明白啦?”
她接了。她说:“是你啊!”
“你把我留下就是完成一个简单的搜身任务?”
“当然,亲爱的,还会有谁?”
罗格可恶地笑了:“如果我们知道,那还要你干什么?你的任务就是去找出那家伙。”
“有很多人。能够来的人。”
我决定单刀直入:“他们中是谁带上了它?”
“只是有些公事要处理一下,亲爱的。”
“对。但一旦我们掐死了太空抗晕药,也就掐死了太空旅行。”
“什么公事?胸甲谁要?”
“你的意思是说掐死太空抗晕药?”
我差点就想指出她的语法错误,但我忙着在猜胸甲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个将在这里转机的人随身携带了一些异构太空抗晕药。五车二恒星系上的化学家会对它进行分析,并找出合成更多此类物质的方法。五车二位于联邦辖区之外,一旦被他得逞之后,我们要么被迫打一场前所未见的反毒战争,要么只好掐死源头了。”
然后我想起来了。我曾经跟她说过我是个胸甲推销员。那次我给她买了个胸甲内衣,那玩意儿可真不赖。
“怎么说?”
我说:“听着。再给我半小时——”
“不是。组织上掌握它的存在好多年了,每次它一冒头,我们就立即予以打压,以防其他人发现。只不过,如今它的头冒得太远了。”
她的眼睛都湿润了:“我就一个人干巴巴地坐着。”
“我们才发现有这种东西?”
“我会补偿你的。”为了向你们展示我有多急切,我都开始考虑要走哪条路才能路过珠宝店,尽管这会让我的银行存款缩水一大截,会让希尔达射出冰冷的目光,就像马头星云刺破了银河系一样。但当时我实在太着急了。
罗格说:“是的,异构的太空抗晕药。通过一个非常简单的反应就能改变它的化学成分,任何人在地下室都能办到。它会让你飘飘欲仙,但凡吃过一次,你就再也离不了它了。它跟我们所知的最危险的生物碱一样危险。”
她说:“我本来有个非常完美的约会,我把它取消了。”
他让我糊涂了。我知道太空抗晕药是什么。假如你进行过太空跳跃,你也会知道。万一你没离开过地球,简单来说,它就是每个首次进行太空飞行的人都需要的东西。大多数人在最初的几十次飞行中都离不开它,很多人始终都摆脱不了它。没了它,会出现自由落体的眩晕、尖叫的恐惧、半永久的精神病;有了它,不会有任何后果,不会有人出问题。它也没有成瘾性,没有副作用。太空抗晕药是完美的、必需的、无可替代的。当你拿不定主意时,吃一颗就行。
我抗议道:“你说过只是个小小的安排。”
“异构太空抗晕药?”
我犯错了。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错了。
“最坏的那种——异构太空抗晕药。”
她尖叫了起来:“小小的安排!(她就是这么说的。她就是这么说的。但在跟女人争论时,道理站在你这一方往往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连这都不知道吗?)你把一个答应给我在地球上买房的男人叫作——”
“什么样的违禁品?”
她孜孜不倦地描绘着地球上的房子。火星港有哪个女孩不想拥有地球上的房产呢?不这么想的人就和两只手都长着六指的人一样稀少。
“因此,在8点到11点之间,他们会停留在一间特别候机室内,你要和他们待在一起。我会给你他们三个人的三维照片,让你知道他们都是谁,都长什么样子。你需要在8点到11点之间判断出他们中谁带了违禁品。”
我试着让她住嘴,但没用。
“那又怎样?”
最终,她说道:“现在我就一个人待着,没人陪我。”然后挂断了电话。
“船上会下来三个人,等着晚上11点从地球飞来的‘太空吞噬者号’降落,停留一段时间后它会飞往五车二。那三个人会登上‘太空吞噬者号’,离开我们的辖区。”
好吧,她是对的。我感觉自己的情绪已降到了绝对零度。
“好的。”
我回到了候机室。门卫拍马屁似的朝我敬礼,请我进去。
我们去了空港酒吧,找了一个隔音卡座。他说:“‘星宿二巨人号’正在从天狼星飞来,再过半个小时,本地时间晚上8点整,他们就到了。”
我看着三位企业家,琢磨着如果我能掐死他们的话,应该按照什么顺序来慢慢地掐死他们。哈波纳斯特可能会排在第一个。他长着一个瘦长的脖子,手指能轻易地围拢住它,而且他的喉结很大,大拇指刚好能找到借力的地方。
我走出了电话亭,说道:“好吧,罗格,你为我准备了什么麻烦?”
这让我稍微高兴了一些,我甚至嘟囔了一句:“哈!”只是出于幻想,实际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哈”的。
她说:“好吧。”但她的样子那么楚楚可怜,我浑身都抖个不停。
这立刻启动了他们。费鲁奇说:“哈气体画面饭菜冒烟香。”
她自然用受伤的语气问了些问题,我说:“不是,没有别的女孩。有你在,城里哪还会有别的女孩?可能有女人,但没有女孩。宝贝!亲爱的!(我有强烈的冲动,但拥抱显示屏显然不是一个成年人该做的事。)是公事。等着我。很快就完了。”
长脖子哈波纳斯特接过了话茬儿:“香水侄女喜欢猫。”
我说:“弗洛拉宝贝,我会来的。但突然有事发生了。”
利普斯基说:“猫头鹰上树。”
弗洛拉又在屏幕上闪亮登场,如同小行星划过天际。她说:“出什么事了,麦克斯?别跟我说出事了。我已经取消了其他约会。”
我说:“树林蛇。”
我走回电话亭,看了他一眼说道:“私事!”
然后就安静了。
我抱住自己的脑袋。这家伙就是不懂。我说:“让我打个电话,行吗?”
他们看着我。我看着他们。他们没有情绪(或至少其中两个人没有),我则没了主意。时间正在流逝。
“必须在今晚11点之前完成。怎么啦,连三个小时都抽不出来?”
我又看了他们一阵,然后又想起了弗洛拉。我突然想到反正我也无事可做,还不如谈谈她呢,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那就通知地球。总部里的特工多如牛毛。”
我说:“先生们,城里有个女孩,我不想提她的名字,免得她名誉受损。让我来跟你们形容一下她吧,先生们。”
“你是火星上唯一的A级特工。”
我形容了。老实说,过去的两个小时如同锋利的力场边缘,已经把我折磨得不轻,使得我对弗洛拉的形容带上了诗意,似乎激发了我潜意识深处的男性力量的源泉。
“罗格,”我叫了起来,“你不能找别人吗?其他任何人?”
他们坐着,一动不动的,仿佛在倾听,几乎没怎么打断我。处于太空抗晕药作用下的人都会表现得很有礼貌。其他人说话时,他们不会说话。这也是他们会轮流说话的原因。
“跟我的没法比。”
我在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悲哀的情绪,一直讲述着,直到广播里响起了雄浑的通知,“太空吞噬者号”抵港了。
这意味着假期告吹了,就这么简单。我简直无法相信。我说:“别啊,罗格,有点同情心,好吗?我也有紧急情况。”
结束了。我低声说道:“站起来吧,先生们。”
他说:“红色紧急警报,朋友。”
“你别动,你这个杀人凶手。”在费鲁奇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我的磁力线圈套住了他的手腕。
我笑了:“这个月我休息,朋友。”
费鲁奇如同魔鬼一般挣扎着。他并没有处在太空抗晕药的作用之下。他们在他大腿内侧发现了一个薄薄的与肤色相同的塑料袋,在里面找到了异构太空抗晕药。你完全看不到塑料袋,只能摸出它,即使摸到了,最后也要靠小刀划断它来确认。
“我有点活儿给你。”
事后,罗格·克林顿的神态放松得如同半个傻子,他咧着嘴笑,死死地抓着我的胸襟:“你怎么办到的?他怎么暴露的?”
我说:“好吧。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装着无所谓的样子说:“他们中有一个人装出受到了太空抗晕药影响的样子。这点我敢肯定。所以我跟他们说……(谈到这里,我变得谨慎了——你懂的,没必要让他了解细节。)呃,跟一个女孩有关,明白吗?其中两个人完全没有反应,所以他们服用了太空抗晕药。但费鲁奇的呼吸变急促了,额头上也冒出了汗珠。我描绘了非常戏剧化的场景,他做出了反应,所以他没有服用太空抗晕药。现在,你能松手了吗?”
他说得对。回想起来,如果他真是在下船甲板上,肯定会被带得转个不停,因为我下船的速度飞快,如同哈雷彗星划过日冕一样。
他松手了,我差点往后摔了一跤。
他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准备走了。我的腿已经不听我指挥了,在地上刨个不停。但我又转身回来了。
我说:“我没看见你——”
“嘿,罗格,”我说,“你能在提款单上签个字吗,我想取一千块,不要记录——算是犒劳我为组织做出的贡献?”
他说:“你还是赴我的约吧。我一直在下船甲板上等你。”
这时我才意识到他轻松得都快疯了,而且还难得地知道感恩,因为他说:“当然,麦克斯,当然。你想要一万块也行。”
所以,我只是礼貌地问:“你有什么事?我正急着去赴约呢。”
“我想要,”这次换成我抓住他的胸襟了,“我想要,我想要。”
第一口气息是个讨厌的光头,属于火星官员罗格·克林顿,闪闪发亮的光头底下是一双令人难忘的淡蓝色的眼睛,以及淡黄色的皮肤和淡棕色的胡子。我并没有四肢着地,前额磕在地上,因为我的假期从下船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填了一张官方数目为一万的提款单,在半个银河系内这东西就跟现金一样管用。他在给我的时候真的还在笑,你不用猜也知道我在接过它的时候也在笑。
就在那一刻,就是在那个精确的时间点,在那个瞬间,灾难的第一口气息吹拂到了我身上。
他打算怎么做账是他的事,关键在于我不用在希尔达面前解释了。
我挂了电话。马上能见到活生生的她了,只有这种刺激才能让我绝情地告别她的影像。我走出了电话亭。
我最后一次站在电话亭里给弗洛拉打电话。在赶到她住的地方之前,我可不敢大意。额外的半小时也足以让她找到别人,如果她还没找的话。
就跟飘浮在云朵上一样。
快接,快接,快——
弗洛拉就是这样的女孩——我跟你直说吧,她把自己的房间弄成了火星重力,即地球正常重力的0.4倍。当然,让她摆脱火星港人造重力场的装置可不便宜,但要是你曾经在0.4G的重力下搂过女孩,就无须我再解释了。如果你没经历过,那解释也没用。我只能替你感到遗憾。
她接了,但她穿着正装。她正要出去,显然我打得正是时候。
“我这就来。”我高兴地说。
“我要出去,”她宣称道,“有些男人更绅士一些。从此以后,我不想再见你了。我不想再看到你。帮我一个忙,你这位先生,删掉我的号码,不要再骚扰——”
她说:“噢,我是有些小小的安排,麦克斯,但我会处理好的。你过来吧。”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站在那里,屏住呼吸,举起提款单好让她能看见。只是站在那里,只是举着。
我转了转眼珠子。这也太幸运了!“你是说你方便?”要知道,弗洛拉没有方便的时候,你必须提前很久打好招呼才行。是的,她就是这么受欢迎。
如我所料,在“骚扰”说出口的同时,她把脸凑近了想要看仔细。可爱的女孩,她没受过多少教育,但她能看懂“一万”这个数字,比太阳系里任何一个大学毕业生看懂得还要快。
她又叫了一声:“太好了!那快来吧。”
她说:“麦克斯!给我的?”
“是啊,弗洛拉,这下好了,看你是否方便。你猜怎么着?我在火星港,希尔达没在身边。”
“全都给你,宝贝,”我说,“我跟你说了我有点公事要处理。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她见到我高兴吗?她叫了起来:“麦克斯!好久不见。”
“噢,麦克斯,你真太贴心了。我不介意。我跟你开玩笑的。你马上过来吧。”她脱下了外套。
她的状态看上去比以往更好。就像某人曾经说过的,岁月无法偷走她的容貌,生活也无法让她平庸。
“你的约会呢?”我说。
但她在家,可视电话也在线。还有,赞美银河系,她活得好好的。
“我说了在开玩笑。”她说。
我觉得十有八九她出去了,或是她在忙,可视电话处于离线状态,甚至她可能已经死了。
“我这就来。”我晕乎乎地说。
所以我打给了弗洛拉(过去有过几次交集),为此我用了可视电话亭——费用可真不便宜,数字跳得那叫一个快。
“带上那上面所有的钱。”她调皮地说。
事情到了这里也没什么,你懂的。它只是照片的相框,女人的骨头。现在我该说说相框里的线条和色彩、骨头外面的皮肤和肉身了。
“带上所有的钱。”我说。
我在火星港,希尔达没在身边!
我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现在,我终于——终于——
我发了条信息回去,说真遗憾,并对她母亲的健康表示十分关切。然后,我就降落了,而且,我——
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麦克斯!麦克斯!”有个人在冲着我跑来,“罗格·克林顿说在这里能找到你。妈妈的病好了,所以我搞了一张‘太空吞噬者号’的特别票。这一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幸好,这一次,我的岳母病了(上帝保佑,因为她带来了改变),就在我抵达火星港的两天前。在降落之前的那个晚上,我收到了希尔达的太空信息,说她会留在地球上陪她妈妈,这一次就不来接我了。
我还没有转身就说道:“你好,希尔达。”
通常,希尔达(上帝保佑,她是任何男人心目中最甜美的妻子)会在那里等我,我们会一起度过这段宁静的时光——算是生命中悠闲的小插曲。唯一的麻烦在于火星港是太阳系里最嘈杂的所在,悠闲的小插曲和它并不完全匹配。嘿,我该怎么跟她解释呢?
然后,我转身做出了有生以来最困难的事。唉,我这无所事事、满太空乱飞的一生。
事情始于通常的任务间休息月。上一个月班、休息一个月是银河特勤局的惯例。跟往常一样,我抵达了火星港,要在那里等上三天,然后再登上前往地球的短途飞行。
我设法露出了笑容。
说起来,事就这么成了,像梦一场。我不必做出任何努力。我不必推动它。我只是看着它就成了——或许当时我就该感觉到灾难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