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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死的夜晚

曼德尔接着说:“我相信我能明白这个罪犯的逻辑。论文已经被摧毁了。只有我们四个知道物质传送,而且只有我一个人曾经看到过演示。而且,你们只是听他说了,可能当它是疯话,但我看到过。维利尔斯死于心脏病,论文也消失了,这很容易让人相信莱格博士的判断,也就是根本没有物质传送。过了一两年之后,我们的罪犯掌握了物质传送的数据,可以一点一滴地向世人展示,操弄实验,出版精心炮制的论文,最后成为表面上的发明家,赢得无数的名誉和财富,甚至连他的同学都不会起疑心。他们最多会相信许久之前与维利尔斯的交集给了他灵感,让他开始这方面的研究,不会有别的想法。”

沉默。

曼德尔严厉地逐个看了看他们的脸:“但这些计划都不可能实现了。无论你们三个中谁发明了物质传送,他无疑就是那个罪犯。我看过演示。我知道它可行。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个占有了论文。它对你毫无用处。把它交出来吧。”

曼德尔说:“是你们三个中的一个。”

沉默。

沉默。

曼德尔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我希望你们能留在这里等我回来。我不会离开太久。我希望那个罪犯能趁此机会好好思考一下。如果他害怕坦白会让他丢了工作,那就想想在警察面前他可能会失去自由,还会接受精神探查。”他晃了晃三个扫描仪,露出倦怠但严肃的表情,“我去把底片洗出来。”

曼德尔耸了耸肩:“他可能会有麻烦。我不能保证。但不管他会面临什么麻烦,肯定不会名誉扫地,也不会坐一辈子牢。但要是警察牵扯进来就不好说了。”

考纳斯试图笑一笑:“要是我们在你离开期间逃走了呢?”

“难道犯了罪也没事吗?”塔利亚费罗问道。

“你们中只有一个人有理由这么做,”曼德尔说,“我相信我可以依靠其他两个无辜者出于自我保护的动机来控制第三人。”

曼德尔盯着他:“你想叫警察吗?你想卷入丑闻和谋杀指控吗?你想扰乱大会,让天文学家们放个大假吗?维利尔斯的死很可能是一场事故。他的心脏的确有问题。不管你们之中谁去了那里,可能也是出于冲动行事。它应该算不上有预谋的犯罪行为。不管是谁,只要他把底片还回来,就能省去我们很多麻烦。”

他离开了。

莱格还在咒骂:“等等,该死的,等等。你是警察吗?”

现在是凌晨5点。莱格愤愤地看了眼手表:“真见鬼了。我想睡觉。”

塔利亚费罗扬起了眉毛:“你可以搜我身,也可以搜我的房间。”

“我们可以在这里挤一下。”塔利亚费罗若有所思地说,“有谁想要坦白吗?”

曼德尔接过所有的扫描仪,平静地说:“按道理,不管是你们之中谁做的,他肯定已经处理掉那张论文的底片了。不过——”

考纳斯的目光转向了别处。莱格的嘴唇抿紧了。

考纳斯也立刻做出同样的举动,莱格咒骂了一声,也加入了。

“看来不想。”塔利亚费罗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大脑袋靠在椅背上,疲惫地说,“月球上现在是闲季。我们的夜晚长达两周,很忙,很忙。然后是两个星期的白昼,什么都做不了,除了计算、校对和闲扯。很难熬,我讨厌这段日子。假如有更多的女人,假如我能从事一些更持久的工作——”

塔利亚费罗从上衣内衬口袋里取出扫描仪,把它递给曼德尔,平静地说道:“如果你想冲洗我扫描仪里的底片,欢迎。维利尔斯的论文并不在里面。”

考纳斯则低声说着在水星上仍然无法在望远镜的视野里观测到太阳完全升到地平线上方,但天文台即将铺设额外的两英里轨道——将它整体移动需要极大的能量,全部来自太阳能——可能会解决问题。一定会解决的。

“没有。或者他说了,但听不清。可有一个词非常清楚,那就是‘同学’。”

听了其他两个人的低声嘟囔之后,甚至连莱格也开口谈了谷神星。那里的问题是自转周期只有两个小时,意味着天空中的星星会以地球上能观测到的十二倍的角速度移动。人们只好用三台光学望远镜、三台射电望远镜、三套其他辅助设备组成网络,望远镜一个接一个地对准研究区域,追逐着飞快旋转的星星。

“那好,”莱格说,“他说了是谁干的吗?”

“你们不能用极点吗?”考纳斯问道。

“差不多吧,”曼德尔说,“维利尔斯倒下时并没有死。当罪犯离开之后,他设法拿起电话打到了我的房间。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词,足以拼凑出发生了什么。不幸的是,我并不在我的房间,被一个夜间会议给拖住了。不过,我的答录机录下了他的话。无论何时我回到办公室或家中,我都会第一时间回放答录机。这是工作习惯。我打了回去,但他已经死了。”

“你想的是水星和太阳。”莱格不耐烦地说,“即使在极点,天空仍然在旋转。而且有一半你是永远看不到的。假如谷神星像水星那样只有一面冲着太阳就好了,我们就会有一个永夜,星星缓慢地在天空中旋转,三年才转完一个周期。”

莱格打断了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是目击者吗?”

天色亮了,黎明正在到来。

“你们中有个人在午夜去找了他,坚持要看他的论文。我不知道他的动机。可以想象,就是这个过分的举动害得他心脏病发作。当维利尔斯倒下之后,该罪犯,如果我能这么称呼他的话,开始了行动。他抢走并扫描了论文,我在这里多说一句,论文可能就藏在他枕头底下。然后他在烟灰盒内焚毁了纸张,但他动作太匆忙,没有毁干净。”

塔利亚费罗处于半睡半醒之间,但他始终牢牢地抓住清醒的那一半。他不想自己睡着了而其他两个人还醒着。他心想,他们中的每个人应该都在思索“是谁?是谁?”。当然,除了那个有罪的。

塔利亚费罗说:“你在暗示什么吗?”

曼德尔再次进来时,塔利亚费罗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窗外的天空已经变蓝了。塔利亚费罗很高兴窗户是关着的。旅馆里有空调,但在气候温和的日子里,窗户有时会被打开,地球人想要呼吸所谓的新鲜空气。塔利亚费罗习惯了月球上的真空,这种想法令他不适。

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随后莱格冷冷地说:“不是我。”考纳斯也瞪大眼睛摇了摇头。

曼德尔说:“你们中有人想要说什么吗?”

“是的,我明白。”曼德尔说,“那好吧,如此说来,你们三个之中有一个人在午夜又去了维利尔斯的房间。”

他们安静地看着他。莱格摇了摇头。

“没有。”考纳斯说,“那年仅有我们四个有资格参加天文学博士答辩。他本来肯定可以通过的,只不过——”

曼德尔说:“先生们,我冲洗了你们扫描仪里的底片,查看了结果。”他把扫描仪和冲洗出来的银色相片扔到床上:“什么都没有!恐怕要麻烦你们自己整理相片了,对不住了。消失的相片这个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

“你们还有其他同学也来了大会?”

“如果有的话。”莱格说,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他们点了点头。

曼德尔说:“我提议我们一起去维利尔斯的房间,先生们。”

曼德尔听着这位谷神星的天文学家的分析,脸上露出完全不信的表情。他说:“说得好,莱格博士,但错得离谱。我不会轻易地被虚假实验所欺骗,至少不会像你认为的那样轻易。根据注册信息——我被迫匆忙查了一遍——你们三个是他的大学同学,对吗?”

考纳斯似乎吓了一跳:“为什么?”

莱格苦笑了一下:“我怀疑他是否真的会发表演说。如果你想听我的意见,先生,那就是他疯了。他被关在地球上整整十年,幻想通过物质传送来逃离现实。可能这就是他活着的唯一希望。他编造了一些可疑的演示。我不会说他是故意造假。他可能真的相信,执着地相信。昨天晚上是高潮。他来了我们的房间——他恨我们摆脱了地球——想要在我们面前炫耀。他就是靠它支撑了十年。他可能受到了冲击,稍微恢复了些理智。他知道自己无法提交论文,根本就没什么内容。所以他把它烧了,他的心脏再也撑不住了。真是太糟了。”

塔利亚费罗说:“是心理战吗?把罪犯带到犯罪现场,让负罪感迫使他招供?”

“好吧,先生们,”曼德尔说,“维利尔斯的死有蹊跷。他的报告,据我所知仅此一份,被塞进了烟灰盒里,只剩下一些碎片。我从未看过或读过论文,但我对这件事知道得足够多,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去法庭做证,在烟灰盒内未被焚毁的碎片就是他计划在大会上公布的论文——你似乎有所怀疑,莱格博士。”

曼德尔说:“没那么戏剧化。我想让你们中无辜的那两位帮我找到维利尔斯已毁论文的底片。”

“可能。”塔利亚费罗说。他失去了对曼德尔自发的尊敬,不耐烦的情绪又回来了。现在是凌晨4点,管他曼德尔是谁呢。他说:“你问这些是为什么呢?”

“你觉得它在那里吗?”莱格挑衅地问道。

“那时候还没事。”曼德尔简短地说道,“所以你们可能留下了指纹。”

“可能。从那里开始吧。然后我们再搜查你们每个人的房间。太空学的讨论会明天早上10点才开始。在那之前我们都有时间。”

“他那时候可能就快不行了。”考纳斯听着有些沉痛。

“在那之后呢?”

“两分钟。”莱格插嘴道,“他赶我们走,好像怕我们看他的论文。”他停了下来,似乎在等着曼德尔问是什么论文,但曼德尔什么也没说。他又接着说道:“我猜他把论文藏在了枕头底下。至少他在吼我们走的时候,身子压在了枕头上。”

“那可能得叫警察了。”

“你们待了多长时间?”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维利尔斯的房间。莱格的脸红了,考纳斯的脸则变得惨白。塔利亚费罗竭力保持着平静。

“我觉得是11点。”他看了看其他人。塔利亚费罗点了点头。

昨晚,他们在人工光线下看着愤怒的、边幅不整的维利尔斯抱着自己的枕头,盯着他们,喝令他们离开。现在这里只留下了死亡的气息。

“什么时候?”

曼德尔摆弄了一下窗户偏光器,让光线照了进来。他摆弄过头,东方的太阳都映入了眼帘。

“是的。”考纳斯吃了一惊。

考纳斯猛地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尖叫道:“太阳!”其他人也都不动了。

听到这里,曼德尔打断了他:“你们都去了他的房间?”

考纳斯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仿佛刺痛他眼睛的是水星上的阳光。

考纳斯看着很伤感:“他离开的时候还在生气。我们不能就此不管了。我们必须试着和解。我们之前可都是朋友。所以我们去了他的房间,然后——”

塔利亚费罗联想到在月球上一旦暴露在室外会有什么后果,他的牙齿都开始打战了。他们都被远离地球的十年时光改变了。

“我们当晚又见了他一次。”

考纳斯冲到窗边,手忙脚乱地调节偏光器,终于在长时间的停顿之后喘出了一口粗气。

“第一次?”

曼德尔走到他身旁:“怎么了?”另外两个人也过来了。

“大概9点,第一次。”

城市在他们身下延展,残破的石头和砖头一直伸向地平线,沐浴在冉冉升起的太阳里,影子则伸向他们这一侧。塔利亚费罗不安地偷瞄了一眼城市的全貌。

“那是——什么时候?”

考纳斯的胸膛似乎已经不再剧烈起伏,应该不会再发出尖叫了。他正看着近处的一样东西。在外窗台上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处小小的异样,那里的水泥上有一条裂缝,裂缝里塞了一张一英寸长的牛奶色的相片,相片反射着初升太阳的光线。

塔利亚费罗开口了:“昨天晚上。算得上一次团聚。我们几个都是十年来第一次相见。见面并不愉快,抱歉我这么说。维利尔斯认为他有理由对我们生气,而他的确在生气。”

曼德尔断断续续地咒骂了几声,抬起窗户,把它拿了进来。他把它握在拳头里,充血的眼睛里精光四射。

曼德尔说:“你们三个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他说:“等我回来!”

“什么意思?”莱格厉声问道。

没什么可说的了。曼德尔离开之后,他们坐下,呆呆地相互瞅着。

“可以帮个小忙。”曼德尔小声地更正道,“复述。”

二十分钟之后,曼德尔回来了。他平静地说(怎么说呢,语气给人的感觉之所以平静,是因为他气过头了):“窗台的那个角落并没有过分曝光。我还是能辨认出几个词。它是维利尔斯的论文。剩余的都毁了,无法挽回。它完了。”

莱格摇了摇头:“也是,他的心脏不行。我们也帮不了什么。”

“那接下来呢?”塔利亚费罗说。

“真可怕。”考纳斯沙哑地低声说,“他——”他说不下去了。

曼德尔疲惫地耸了耸肩:“还管什么接下来啊?物质传送遗失了,一直要等到一个像维利尔斯一样聪明的人才能把它发明出来。我会进行研究,但我对自己的能力不抱有幻想。它遗失了,我想你们三个是否有罪也无所谓了。有意义吗?”他的整个身体似乎都垮了,陷入了绝望之中。

“太意外了。”塔利亚费罗说。

但塔利亚费罗的声音变得坚强了:“别急。在你看来,我们三个中有一个人是罪犯。比如我。你是这个领域里的大腕儿,但你今后肯定不会为我说好话。渐渐地大家会认为我没有能力,或是更糟。我不想被这种怀疑给毁了。让我们把这件事解决了吧。”

他们都惊呆了,说不出话来。莱格的香烟停在半空,随后慢慢地垂了下去,并没有送进嘴巴里。

“我不是个侦探。”曼德尔疲惫地说。

曼德尔在地板上来回踱步,手插在兜儿里,说道:“我对引起的不便深表歉意,先生们,感谢你们的配合,还需要你们进一步的配合。我们的朋友罗梅罗·维利尔斯死了。大约在一小时之前,他的尸体从旅馆中被抬走了。医生检查后说是心脏病犯了。”

“那就叫警察来,该死的。”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三个人相互瞪着。莱格耸了耸肩。

莱格说:“等等,你是在暗示我是那个罪犯吗?”

塔利亚费罗说:“我们都在这儿了,再次团聚。”没人搭茬儿。

“我只想说我自己是无辜的。”

曼德尔点了点头,等着塔利亚费罗穿戴整齐,随后转身走在前面领路。莱格和考纳斯等在上一层楼的一个房间里。考纳斯的眼睛都红了,一副不解的样子。莱格则不耐烦地抽着烟。

考纳斯害怕地提高了音量:“我们每个人都会受到精神探查。可能会造成智力伤害——”

“他昨晚提起过你。我不知道还有谁是我们两个的熟人。”

曼德尔高高举起双手:“先生们!先生们!别吵了!在叫警察之前,我们至少还能做一件事。你是对的,塔利亚费罗博士,撒手不管对无辜的人来说是不公平的。”

他说:“为什么你会认为是维利尔斯?”

他们带着明显的敌意看着他。莱格说:“你想说什么?”

曼德尔的目光闪烁了几下。他的眉毛和睫毛都很浅,显得眼睛很突出,如同没有纱帘的窗户似的。他的头发如同纱一样薄,年纪在五十上下。

“我有个朋友名叫温德尔·乌斯。你们可能听说过他,也可能没有,或许我可以安排今晚去见他。”

“维利尔斯博士?”

“安排上又能怎样?”塔利亚费罗问,“能解决问题吗?”

“那就请穿好衣服跟我来。有要紧事,跟一个我们两人都认识的人有关。”

“他是个怪人,”曼德尔缓缓说道,“非常古怪,也非常聪明。他以前帮警察处理过类似的问题,这次也能帮我们。”

“是的,先生。”

2

曼德尔说:“你是爱德华·塔利亚费罗博士?”

爱德华·塔利亚费罗无法控制自己以最震惊的目光看着眼前的房间和它的住客。它和他似乎与世隔绝,跟平常的世界没有联系。地球上的声音无法渗入这个密封性良好、没有窗户的巢穴。地球上的灯光和空气也被人工照明和空气过滤系统隔绝在外面。

塔利亚费罗突然想起,维利尔斯展示物质传送的对象正是曼德尔。想到维利尔斯之后,他清醒了不少。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昏暗且凌乱。他们小心翼翼地在脏乱的地板上选择着落脚之处,最终来到沙发前,上面的相片书被胡乱清理后扔到了一边。

“我知道,先生。”塔利亚费罗说。曼德尔是天文学领域里的大腕儿,地位崇高到足以让他在世界天文局里担任重要的领导岗位,活跃到足以担任大会宇航部的主席。

房间的主人长着一张大圆脸,身体也圆滚滚的。他的两条小短腿迈得还挺快,说话时偶尔会猛地甩头,然后厚厚的眼镜就会从那个小瘤似的鼻子上整个滑落。他那双覆盖着厚厚的眼睑、有些突起的眼睛里散射出典型的近视眼的目光。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房间里一盏灯泡明亮的灯光直射在他身上。

那个人压低嗓音匆匆说道:“我是休伯特·曼德尔。”

“欢迎,先生们。房间太乱了,请原谅。”他挥舞着短粗的手指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我在整理我收集的十分有意思的东西。工作量很大,比如——”

塔利亚费罗咒骂着穿上了睡衣。他开了门,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不停地眨眼。他认出了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他经常能看到他的三维相片。

他离开了椅子,半蹲着钻进桌子旁的一堆东西里,随后拿着一个烟灰色的物体直起了身。它看着半透明,大致呈圆柱形。“这个,”他说,“是木卫四上的物体,可能是某个非人类智慧的遗物。还没有定论。类似的物体不超过十二个,这个是我知道的最完美的单体。”

门铃依旧短促而执着地响着。

他把它往旁边一扔,塔利亚费罗吓了一跳。胖子盯着他的方向说:“它摔不坏的。”胖子再次坐下,短粗的手指紧紧扣在肚子上,令它们随着自己的呼吸缓慢地起伏:“好了,我能帮你们什么吗?”

他问道:“谁啊?”

休伯特·曼德尔介绍起他们一行人,塔利亚费罗则陷入了沉思。肯定有个叫温德尔·乌斯的人最近写过一本叫《水-氧气行星上的进化过程比较》的书,但肯定不是眼前这个人。

塔利亚费罗被执着的门铃声惊醒了。他在黑暗中用胳膊肘撑起自己,不禁有些气恼。天花板指示器淡淡的光线显示还不到凌晨4点。

他说:“你是《水-氧气行星上的进化过程比较》的作者吗,乌斯博士?”

此刻离11点还差几分钟。

乌斯的脸上掠过一抹短暂的笑容:“你读过吗?”

但他自己也很好奇,所以他没有反对,甚至连莱格也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说:“管他呢,去就去。”

“没,还没有,但是——”

塔利亚费罗心想:考纳斯想确认物质传送是否真有其事,他希望这只是个疯子的噩梦,好让自己今晚能睡个好觉。

乌斯的脸色立刻变得苛责:“你应该读一下的。现在就读。我这里刚好有一本——”

话里有种虚伪的温情、故作的随意,一下子就让人听出来了。他接着说:“干吗跟他过不去呢?没必要——”

他再次从椅子上弹起,曼德尔立刻喊了一声:“等等,乌斯,先把正事办了,很重要。”

谈话结束了。考纳斯看着别处说道:“要我说,我们为什么不顺便去拜访一下维利尔斯呢?”

他几乎逼着乌斯坐回椅子上,开始快速地讲述,以防出现别的什么事把他打断了。他讲完整个经过,用词相当精练。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嫉妒和懊恼,并为此羞愧,但嫉妒和懊恼并没有因为羞愧而减少一丝一毫。

乌斯听着,脸渐渐变红了。他抓住眼镜,把它推到鼻梁上。“物质传送!”他叫了起来。

塔利亚费罗感觉不安,维利尔斯尽管经历了种种不幸,却仍然能取得更大的成就。其他人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平庸让人难以承受。物质传送的论文即将公布,维利尔斯注定将成为大人物,就像命中注定似的,而他的同学们占据着种种优势,却终将被遗忘。他们是只配在观众之中为他鼓掌的角色。

“我亲眼看到的。”曼德尔说。

维利尔斯原本能获得更高的成就。他们也知道这一点。因为这个认知,也因为负罪感,他们对他怀有敌意。

“而你从未跟我说过。”

他们中没人——面对现实吧——成为太空学的大腕儿。学生时代的伟大梦想并没有成为现实,就这么简单。他们是能手,无须贬低自己。不幸的是,也就这样了。他们很清楚。

“我发过誓要保密的。那个人——脾气有点怪。我刚才说过了。”

关于自身工作的讨论最终指向一个令人不快的现实:他们三个都没取得过像样的成绩。塔利亚费罗一直关注着媒体,他知道这一点。他自己的论文很一般。另外两个人也没发表过重量级的文章。

乌斯捶着桌子:“你怎么能让如此重大的发现留在一个怪人手里呢,曼德尔?有必要的话,应该用精神探查把知识给逼出来。”

但更多的是因为他的思绪无法摆脱维利尔斯。维利尔斯很聪明。他们都清楚这一点。包括莱格,尽管一再否认,他也肯定觉得,假如物质传送是可能的,那最符合逻辑的发明者就应该是维利尔斯。

“那会要了他的命。”曼德尔反驳道。

塔利亚费罗没怎么插话。月球上的工作相比之下显得没那么光鲜。通过直接观测地球上的气流进行大范围的天气预报,这种最新信息没法跟射电望远镜和光子风暴相媲美。

但乌斯在用手托着腮帮子前后摇晃:“物质传送。现代文明人唯一值得尝试的旅行方式,唯一可能的方式,唯一有想象力的方式。假如我事先知道,假如我在旅馆里。但旅馆离这里差不多有三十英里。”

考纳斯听着,频频点头,随后补充了新的信息,和太阳黑子的无线电辐射有关,还有他公开发表的论文,研究的是太阳表面与巨型氢气耀斑伴生的光子风暴。

莱格听着他们的对话,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他插话道:“我知道有一条快艇线直达大会厅。要不了十分钟就能到。”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仿佛是想用别的话题来赶走维利尔斯以及和他关联的一切。他谈了谷神星上的工作——用解析度精确到能看到单个恒星的新型射电望远镜勾勒银河系。

乌斯坐直身体,奇怪地看着莱格,脸颊也鼓了起来。他突然跳起来,匆匆离开了房间。

“十年前或许是的,”莱格说,“现在他已经疯了。还是忘了他吧。”

莱格说:“怎么啦?”

塔利亚费罗仍然在把玩着自己的扫描仪,心里琢磨着是否应该去把存在里面的一些微型底片洗出来。他决定还是先不了。他说:“别低估了维利尔斯。他很聪明。”

曼德尔嘟囔了一句:“该死。我忘了提醒你们。”

“我怎么知道?他是个疯子。”

“提醒什么?”

“但到了后天他究竟会做什么呢?”考纳斯问道。

“乌斯博士不会搭乘任何交通工具。他有这方面的恐惧症。他只靠步行。”

“呸!”莱格愤愤地说,“根本没有论文,也没有发现。为了胜过我们,他愿意说出任何谎言。”

考纳斯疑惑地眨着眼睛:“但他是个地外学家,不是吗?研究其他行星生命形式的专家?”

塔利亚费罗说:“今时今日,拒绝扫描就是疯了。”

塔利亚费罗之前也站了起来,此刻走到一架安在底座上的天文望远镜前面。他盯着恒星系统内发出的光芒。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如此精致的望远镜。

现在只需扫描必要的印刷品或手写稿,存在微型底片上,等有空时再把它洗出来。塔利亚费罗已经记录了大会日程表上所有的摘要。他肯定另外两个人也这么做了。

曼德尔说:“他是个地外学家,没错,但他从未去过任何他熟知的行星,将来也不会去。整整三十年了,我怀疑他从未离家超过一英里。”

塔利亚费罗有时会感慨,通常是在进行哲学思辨时:从前的研究人员可真是麻烦啊,必须费力地做读书笔记,或存档整份全尺寸的打印稿。太不方便了!

莱格笑了。

塔利亚费罗说这话时用手指抚摩着自己的微型扫描仪。它是一个颜色单调、不怎么显眼的圆柱体,比普通的铅笔要粗一些,也短一些。近来,它成了科学家的标配,如同医生的听诊器和统计师的微型计算机一样。扫描仪可以放在衣服口袋里,或别在袖子上,或夹在耳朵上,或挂在项链的末端。

曼德尔气得脸都红了:“你可能觉得好笑,但我还是想提醒你,等到乌斯博士回来后,你说话最好小心点。”

“是吗?”塔利亚费罗若有所思地说,“从某些方面来说,应该算是吧。他无缘由地仇视我们,还有,甚至都没扫描他的论文以防不测——”

过了一会儿,乌斯偷偷地回来了。“抱歉,先生们。”他小声说道,“现在让我们来解决问题吧。你们中有谁想坦白吗?”

“他疯了。”莱格气愤地说,眼睛依旧盯着门口,仿佛维利尔斯还站在那地方。

塔利亚费罗的嘴不屑地撇了一下。这个胖胖的、自我监禁的地外学家显然不是什么可怕的角色,无法胁迫任何人坦白。幸运的是,这个案子并不需要用到他的侦探技巧,假设他有任何技巧的话。

他再次逐一认真地看了看他们。“十年了。”他说,“再见。”

塔利亚费罗说:“乌斯博士,你跟警察有联系吗?”

“不用。”维利尔斯简短地说道,“你会在后天听到我的报告。你会明白人类的地平线再次被拓展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拓得更远。”

乌斯的红脸上弥漫起矜持的神色:“我没有官方的联系,塔利亚费罗博士,但非官方的关系非常紧密。”

“要是你——”塔利亚费罗差点就说出了“死”字,但忍住了。他在这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之后接着说:“你还有理智的话,至少会扫描一份,以防万一。”

“那样的话,我会给你点线索,你把它带给警察吧。”

“不会的。即使丢了,它也在我脑子里。”

乌斯吸紧了肚子,使劲拽着衬衣下摆。衬衣从裤子里出来了,他用它缓缓地擦拭着眼镜。擦完后,他又不怎么稳当地把眼镜架到鼻子上。他说:“什么线索?”

“只有一份?”塔利亚费罗叫道,“假如你放错了地方——”

“我会告诉你维利尔斯死的时候谁在现场,谁又扫描了他的论文。”

“不行。”维利尔斯双手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一沓看不见的纸,防止别人偷看,“你要等,跟其他人一样。我只有一份论文,在我准备好之前,没人能看,甚至曼德尔都不行。”

“你解决了谜团?”

“好吧,”塔利亚费罗说,“我替你高兴。希望你能成功。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论文吗?”

“我想了一整天。我相信我已经解决了。”塔利亚费罗享受着他制造出的氛围。

维利尔斯没有理睬他,继续说:“所以我想让你们知道,既然能用在老鼠身上,那也能用在人身上。我能让某样东西在实验室里传送十英尺,那也能把它传送至百万英里之外。我可以去月球、水星、谷神星和其他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我能匹敌你们几个,能匹敌更多的人。我可以为天文学做出更大的贡献,而不仅仅是教书和思考,我比你们这些依靠天文台、望远镜、照相机和太空船的人更优秀。”

“好的,那说吧。”

“我们没的选。”考纳斯尖声反驳道。

塔利亚费罗深吸了一口气。这不是个简单的任务,尽管他已盘算了好几个小时。“真正有罪的人,”他说,“就是休伯特·曼德尔博士。”

“你们不同。你们是我的朋友,我的同学。你们去了外太空,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曼德尔愤怒地盯着塔利亚费罗,嘴里喘着粗气。“胡说什么呢,博士?”他大声说道,“如果你有任何证据支持这个荒谬的——”

莱格说:“如果你不需要做广告,为什么又要告诉我们?”

乌斯的男高音响了起来,打断了他:“让他说,休伯特,我们想听听他的说法。你能怀疑他,法律也没有规定他不能怀疑你。”

他盯着他们,目光炯炯地逐一扫过他们的脸,说道:“你们不相信我,是吗?”

曼德尔恨恨地陷入了沉默。

“他会让我以自己的方式来讲述。你们别不信。不会有预警,不会有广告。我会直说,就像朝他们丢个炸弹。在我给他们讲清楚相关的基本原理之后,肯定会轰动整个大会。他们会匆匆回到自己的实验室检查我的结果,并制作相关的设备。他们会发现原理是对的。我让一只活老鼠从实验室里的一个地方消失,又从另外一个地方出现。曼德尔目击了整个过程。”

塔利亚费罗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他说:“不仅仅是怀疑,乌斯博士。证据太明显了。我们四个人知道物质传送,但我们中只有一个人,曼德尔博士,曾目睹演示。他知道它是真的。他知道有关论文的存在。我们三个只知道维利尔斯的精神或多或少有些不正常。嗯,我们觉得他的发明只有一定的可能性存在。我们11点的时候拜访过他,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吧,只是为了去核实那个可能性。虽然我们中谁也没这么说过,但他表现得比平常更疯狂。

“我们在听。”莱格冷冷地说,“你长话短说吧。”

“先抛开曼德尔博士掌握的信息和动机。现在,乌斯博士,试想一下,任何一个在午夜前去见维利尔斯的人,看到了他倒下,扫描了他的论文(让我们暂时装作不知道是谁),意识到维利尔斯又活了过来,还听到他在电话上讲的话,肯定会无比惊恐。我们的罪犯在那个惊恐的时分意识到一件事:他必须解决掉那个犯罪证据。

“我也不需要你们的同情。曼德尔亲眼见过了。我想你们都听说过曼德尔。他是大会宇航部的主席,我向他展示了物质传送。它还是一台原型机,用过一次之后就烧坏了,但是,你们在听吗?”

“他必须解决掉扫描好但尚未被冲洗的论文底片。他必须让它难以被找到,好让他在摆脱嫌疑之后再把它取走。外窗台是最理想的。他很快打开了维利尔斯的窗户,把底片放在外面,然后离开了。现在,即使维利尔斯活下来了,或者他的电话起了效果,那也只是维利尔斯的一面之词,而且大家也都知道维利尔斯有些不正常。”

“我承认——”塔利亚费罗开口说道。

塔利亚费罗停下来,表现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这一推理难以被推翻。

“你听我说。我等了十年了。你们在太空工作,而我在地球上教书。但我比你们强,比你们三个人加起来都强。”

温德尔·乌斯冲他眨了眨眼,双手交叉,两根大拇指相互绕着圈,不停地拍打着宽大的衬衣前摆。他说:“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考纳斯说:“听我说,维利尔斯,如果你没在名单里或还没准备好摘要——”

“这说明窗户是被打开的,底片被放在了室外。莱格已经在谷神星上生活了十年,考纳斯在水星,我则在月球上——其间也就短暂地离开过几次。我们昨日交流过回到地球后有多么不适。

维利尔斯转身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我的心脏还能撑住,谢谢。”

“我们工作的星球是没有空气的天体。但凡要去外面,必须穿上宇航服。将自己暴露在非密闭的空间中是难以想象的。我们中如果有人能打开那扇窗,肯定要经过激烈的内心挣扎。然而,曼德尔博士一直生活在地球上。开窗对他而言只是一次小小的肌肉运动。他能开窗,我们不能,所以,是他干的。”

维利尔斯的脸变红了。塔利亚费罗安慰道:“别紧张,维利尔斯,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塔利亚费罗坐了下来,微笑着。

“你说得对。我不在里面。我也没准备宣传用的摘要。”

“我的太空!就是这么回事。”莱格激动地叫道。

莱格歪嘴笑了一下:“是的,你是写信了,但你没说什么论文。在我印象中你并不在做报告的人员名单里。要是有你的名字,我应该会注意到的。”

“根本不是。”曼德尔吼了一声,半站了起来,好像要冲向塔利亚费罗似的,“你说的完全是编造的,我完全不能接受。你怎么解释我保留的维利尔斯的电话记录?他说了‘同学’。记录说明了——”

“我给你们都写信了。我发明了物质传送方法。”

“他是个垂死的人,”塔利亚费罗说,“你也承认他说的大部分都听不清。我来问你,曼德尔博士,虽然我没听过磁带,但维利尔斯的声音是不是变得完全听不出来了?”

“你的论文?什么论文?”塔利亚费罗问。

“这个嘛——”曼德尔迟疑了。

他接着说道:“我希望你们三个出席大会是为了听我后天的论文。”

“我敢肯定是的。那就能合理推测你可能事先窜改了磁带,加入了那个该死的‘同学’的说法。”

“你自己看吧。”维利尔斯的语气变得严肃了。

曼德尔说:“上帝,我怎么会知道大会里有他的同学?我怎么会知道他们也知道了物质传送?”

“我离开时还挺好的。地球呢?”

“维利尔斯可能跟你说了。我料想他说了。”

“莱格是暴脾气,”维利尔斯说,“谷神星怎么样?”

“好了,听着,”曼德尔说,“你们三个11点的时候看到维利尔斯还活着。医生看到维利尔斯的尸体是在凌晨3点前不久,并宣称他至少已经死了两个小时。所以,可以确定死亡时间介于深夜11点至凌晨1点之间。我昨晚在参加一个夜间会议。我可以证明,在10点至凌晨2点之间,我离旅馆好几英里,有十几个人可以为我做证,没人能质疑他们的人品。你觉得这些够了吗?”

考纳斯挤出一个假笑,嘴里嘟囔了一句。莱格喝道:“得了,维利尔斯,你来干什么?”

塔利亚费罗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固执地说了下去:“即便如此,假设你是在2点半才回到旅馆。你去了维利尔斯的房间,跟他商讨他要发表的演说。你发现门是开着的,或者你有备用钥匙。总之,你发现他死了。你抓住机会扫描了论文——”

“你们两个呢?”

“假如他已经死了,那就不可能打出电话,还有为什么我要把底片藏起来?”

“挺好的。”

“为了摆脱嫌疑。你可以在某个安全的地方藏起底片的第二份拷贝。还有,论文本身被焚毁了也只是你一个人的说法。”

维利尔斯看了他一眼:“你好吗?”

“够了,够了,”乌斯叫道,“这是个有趣的推理,塔利亚费罗博士,但它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塔利亚费罗说:“你好,维利尔斯。”

塔利亚费罗皱起了眉头:“这是你的观点,或许——”

他说:“朋友们!行走于太空的朋友们!我们多久没联系了?”

“这是所有人的观点。任何一个有思维能力的人都会这么认为。你没想明白吗,休伯特·曼德尔做了太多事,他怎么可能是罪犯?”

他确实变了。他的身体的各个维度似乎都萎缩了。微驼的背让他显得更矮了。稀疏的头发下,头皮在反光,手背上的皮肤都皱了,青筋暴起。他看着病恹恹的。他身上似乎没有任何能引起回忆的东西,除了他惯常的把戏,在凝视时会用一只手遮住眼睛上沿,以及当他说话时,话音依然是平稳的男中音。

“不明白。”塔利亚费罗说。

他变了,塔利亚费罗心想。

温德尔·乌斯亲切地笑了:“作为一个科学家,塔利亚费罗博士,最好不要爱上你自己的理论,否则你会排斥其他的事实或逻辑。感谢你给了我一个充当侦探的机会。

他讥讽地看着他们。

“思考一下,假如曼德尔博士导致了维利尔斯的死亡,并制造了不在场证明,或者他发现维利尔斯死了,然后利用了这个机会,他其实根本不用耍那么多花招!为什么要扫描论文,甚至假装有人这么做了?他可以简单地拿走论文。还有什么人知道它的存在?其实没人。没有理由相信维利尔斯会把它告诉其他人。维利尔斯一直都病态地保守着秘密。有无数条理由令人相信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门开了,罗梅罗·维利尔斯走了进来。三个人僵硬地起身以示欢迎,接着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谁都没伸手。

“没人知道维利尔斯要发表演说,除了曼德尔博士。它并没有被公告。他也没有发布过摘要。曼德尔博士本可以不留痕迹地拿着论文离开。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三个人都跳了起来,转头不安地凝视着阻隔在他们与维利尔斯之间的障碍。

“即使他发现维利尔斯跟他的同学谈论过这件事,那又怎么样呢?除了维利尔斯本人的说法,他的同学能有什么证据?且不说他的同学都怀疑他是个疯子。

“别装了。我们都没来由地觉得对他有所亏欠。但这一切不是我们的错。”他的语气好像是在辩解,他自己也清楚。

“然而,他宣布维利尔斯的论文被焚毁了,宣布他的死因并不是完全正常的,还在寻找一张扫描底片。简而言之,曼德尔博士所做的一切,让自己成了怀疑对象,是他本人引发了这种怀疑,而他只需保持沉默就能实现一场完美的犯罪。假如他是罪犯,那他就是我所知道的最愚蠢的、最拙劣的罪犯。然而,曼德尔博士显然没那么笨。”

“我没紧张。”莱格说。

塔利亚费罗苦苦思索着他的话,一时无话可说。

“那就是紧张喽。你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莱格说:“那是谁干的?”

“怕他?”莱格鄙夷地说了一句。

“你们三个中的一个,还用问吗?”

“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怕他吗?”

“哪一个?”

“因为没有意义。他疯了。”

“噢,太明显了。曼德尔博士讲述完事情的原委之后,我就知道了你们中究竟是哪一位有罪。”

塔利亚费罗说:“嗐,等等。见他一下有什么坏处呢?”

塔利亚费罗嫌恶地盯着这位胖乎乎的地外学家。他的大话并没有吓着他,但其他两个人显然受到了影响。莱格的嘴巴都张大了,而考纳斯的下巴都掉下来了。他们看上去就像鱼,两个人都像。

“这样的话,”莱格说,“如果你们不介意,我走了。”他站了起来。

塔利亚费罗说:“是哪个?告诉我们。”

“他要来这儿。他说他想见我们。我想——他说的是9点。他很快就会出现了。”

乌斯眨了眨眼:“首先,我想声明,重要的是物质传送。它仍然可以被挽救。”

“我不想见他。”莱格说。

怒气未消的曼德尔气哼哼地问道:“你在说什么鬼话,乌斯?”

考纳斯的前额布满了沉思的皱纹:“他参加了大会,你们知道的。他在旅馆里开了一个房间——405。”

“扫描了论文的那个人应该会看一眼他扫的东西。我觉得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或脑力来阅读它,即使他读了,我也怀疑他是否能记住并加以理解。不过,别忘了还有精神探查。即使他只是瞥了一眼论文,在他视网膜上留下的痕迹还是能被探查到的。”

显然莱格并没有忘记这一幕,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爱抚着自己的鼻子。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不安的气氛。

他们试图展示自己的同情心,维利尔斯不但拒绝接受,更表现出敌视的态度。他责骂他们,诅咒他们。当莱格失去理智、举起拳头时,维利尔斯尖叫着冲向他,打断了他的鼻子。

乌斯立刻说道:“不必害怕精神探查。手法得当的话,它很安全,尤其是在一个人主动接受的情况下。之所以会造成损害,通常是因为不必要的抵抗造成精神撕裂,你懂的。所以,如果这位罪犯能主动坦白,把自己交到我手里——”

塔利亚费罗去了月球,莱格去了谷神星,考纳斯去了水星。只有维利尔斯留下了,被永远禁锢在地球上。

塔利亚费罗笑了。突兀的笑声回荡在昏暗安静的房间里。这种心理战也太简单、太粗暴了。

更糟的是,他一直都没能离开地球。飞船起飞时的加速度会要了他的命。

温德尔·乌斯没料到他有这种反应,目光透过镜片真诚地盯着他,说道:“我对警察有足够的影响力,精神探查可以在完全保密的情况下进行。”

他是他们四个之中最有才华的、最有希望的,也是最勤奋的,但他甚至都没法完成学业,未能取得博士学位。

莱格恶狠狠地说:“不是我干的。”

但很快罗梅罗·维利尔斯病了,得了风湿热。这能怪谁呢?他的心脏变得虚弱不堪。

考纳斯也摇了摇头。

四个幸运儿——塔利亚费罗、莱格、考纳斯和维利尔斯,都有可能成为又一个伽利略。掌握了新式望远镜之后,随便指向太空中的任意方位,都能取得重大的发现。

塔利亚费罗没有给出任何反馈。

当然也有不便之处。因为星际旅行仍然不易,几乎没有假期,正常生活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他们是幸运的一代。接下来的科学家会发现,有关知识已经被系统地犁过一遍了。在星际推进器发明之前,再也不会有像现在这般丰富的科学前沿等待探索。

乌斯叹了口气。“那我不得不来指认谁是罪犯了。这会造成伤害,让事情变得难办。”他搂紧了肚子,手指都扭曲起来,“塔利亚费罗指出底片被藏在外面的窗台,罪犯想以此来阻止底片被发现,同时也能保证底片的安全。我同意他的观点。”

谷神星天文台是最新、最现代的天文台,观测范围从木星一直深入到最远处的星系。

“谢谢。”塔利亚费罗干巴巴地说道。

水星天文台,离太阳最近,矗立在水星的北极,那里的明暗界限几乎不怎么移动,太阳始终挂在地平线上,能够观测到它的最细微之处。

“然而,为什么会有人觉得外窗台是一个特别安全的藏匿之地?警察肯定会搜那个地方的。即使警察还没搜,它不也被发现了?谁会觉得室外特别安全?显然是一个在真空世界里生活了很长时间的人,他形成了思维定式,不会有人随便到室外去。

月球天文台,在那里可以研究地球和其他内层行星。那是一个寂静的世界,天空中悬浮着母星地球。

“例如,对一个在月球上生活的人而言,任何藏在月球穹顶外面的东西都是非常安全的。人很少会去外面,只是偶尔执行特别任务时才有可能。所以,为了寻找一个安全的藏匿之所,他会克服打开窗户的心理障碍,将自己暴露在潜意识里认为的真空环境中。这种条件反射式的思维方式,‘居住区以外的地方都是安全的’,在这里起了作用。”

其他世界也建造了天文台,位于完美的真空之中,不会受到大气的干扰。

塔利亚费罗紧咬着牙关说道:“你为什么要提到月球,乌斯博士?”

整整十年,维利尔斯一直在折磨着他们,如同罪恶感模糊的影子,但这又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一起攻读研究生,四个经过了精心挑选且努力奋斗的人,为这个星际旅行时代中一个达到新高度的岗位而刻苦训练。

乌斯平静地说:“只是举个例子。我说的对你们三个都适用。不过,现在我要开始说重点了——死亡之夜发生了什么。”

莱格用力揉了揉鼻子,这让塔利亚费罗想起维利尔斯把他鼻子打断的那一天。

塔利亚费罗皱起了眉头:“你是说维利尔斯死亡的夜晚吗?”

莱格说:“他疯了。他声称自己发现了一种能在空间里传送物质的方法。他也跟你们俩说了?那就是了。他一直有点不正常。如今已完全疯了。”

“我说的是任何夜晚。听着,即使承认了外窗台是个安全的藏匿之地,你们中有谁会傻到认为外窗台能安全地隐藏一张还未洗过的底片?老实讲,底片并不是很敏感,它是为了各种时好时坏的环境而设计的。夜间的漫射光不会对它造成严重影响,但白天的漫射光在几分钟之内就能毁了它,而直射的阳光则会立刻毁了它。每个人都知道。”

塔利亚费罗平静地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曼德尔说:“接着说,乌斯,你想说什么?”

莱格扭头看着塔利亚费罗:“你呢?”

“别催,”乌斯噘起嘴说道,“我想让你们想清楚这一点。罪犯最想达到的目的是保证底片的安全。对他、对整个世界来说,底片都是无价之宝的唯一记录。为什么他会把它放到一个肯定会被早晨的阳光摧毁的地方?——因为他觉得早晨不会有太阳升起。换言之,他觉得夜晚是永恒的。

“一个月以前。”

“但夜晚不是永恒的。在地球上,夜晚会死去,让位于白昼。甚至连极地的极夜也终将死去。谷神星上的夜晚只持续两个小时,月球上的夜晚能持续两个星期。它们也是将死的夜晚,塔利亚费罗博士和莱格知道夜晚总有一天会结束。”

莱格坐直了身子,橄榄色的肤色变得更黑了,他激动地问道:“真的?什么时候?”

考纳斯站了起来:“等等——”

考纳斯说:“维利尔斯!我就知道。我有时会想起他。”接着,他用绝望的语气又加了一句:“我收到了一封他的信。”

温德尔·乌斯正视着他:“不用再等了,考纳斯博士。水星是太阳系内唯一一个只有一面对着太阳的大型天体。即使考虑到天平动,它也有整整八分之三的表面位于真正的黑暗之内,从未见过太阳。极地天文台位于黑暗面的边缘。十年之中,你已经习惯了永恒的长夜,黑暗永远是黑暗,所以你将未曝光的底片托付给了地球的夜晚,紧张之中你忘了夜晚终将死去——”

考纳斯抬头瞪了塔利亚费罗一眼。考纳斯个子矮小,手总是会做出一些快速的、神经质的动作,总是习惯性地穿大一号的衣服。

考纳斯蹒跚地往前迈了一步:“等等——”

塔利亚费罗说:“我认为不能怪在地球头上。还是承认吧。”

乌斯不为所动:“我听说当曼德尔打开维利尔斯房间里的偏光器,你见到阳光之后尖叫了。是因为你骨子里对水星上的太阳感到恐惧,还是因为突然间你意识到阳光会对你的计划造成什么后果?你往前冲,是因为想要调整偏光器,还是想看一眼已经毁掉的底片?”

塔利亚费罗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他们都没怎么变,自己也没怎么变,他心想。当然,他们都老了十岁。莱格长胖了一些,考纳斯的瘦脸也粗糙了不少,但即便偶然间撞到,他还是能一眼就认出他们俩。

考纳斯跪倒在地:“我不是故意的。我想跟他谈谈,只是谈谈,而他尖叫着倒下了。我以为他死了,而论文就在他枕头底下,所以一切就自然发生了。事情接踵而至,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再也不能脱身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发誓。”

“对。”考纳斯赞同道,“试试让太阳照到你,就照一下。”

他们将他半围了起来,温德尔·乌斯看着哀号的考纳斯,眼里似乎有不忍之色。

来自谷神星的太空人有点急了:“那里没大气。不穿上宇航服去外面,我就死定了。”

救护车来了又走了。塔利亚费罗终于鼓足勇气,跟曼德尔严肃地说:“先生,我希望你不要对我说过的话有任何误会。”

塔利亚费罗说:“我知道。我觉得身体很沉,消耗了我所有的能量。在这一点上,你比我幸运,考纳斯。水星的重力是正常水平的0.4倍。在月球上,该数值只有0.16。”莱格刚想说话,却被他打断了:“而在谷神星上,他们有人造重力场,重力是正常水平的0.8倍。你没这方面的问题,莱格。”

曼德尔也同样严肃地回答:“我建议我们还是尽可能忘了过去二十四小时所发生的一切吧。”

考纳斯突然说:“这里是地球。感觉不对。我不习惯。”他摇了摇头,但并没有晃走脸上的愁容。

他们站在门口,准备离开。温德尔·乌斯探出了微笑的脸蛋,说道:“我的费用该怎么算?”

塔利亚费罗说:“行了!这是历史上首次星际天文大会,干吗苦着一张脸?而且,见到老朋友了也不高兴点!”

曼德尔吓了一跳。

莱格皱了皱鼻子。他在毕业前夕弄断了鼻子,只好脸上缠着纱布领取了天文学的学位。他恨恨地说:“你们谁点香槟了,或其他喝的?”

“不用给钱。”乌斯立刻说,“不过,当第一台载人物质传送装置造好之后,我想免费坐一次。”

今天的稍早时分,他们已经在更为正式的场合下见过面了。现在,他们总算能私下待着了。塔利亚费罗说:“今天值得纪念。这是我们十年以来的首次见面。事实上,是毕业以来的第一次。”

曼德尔依然看着很紧张:“行,但没那么快。前往太空的旅行依然十分遥远。”

塔利亚费罗小心翼翼地放低庞大的身躯,坐在沙发上,显然充分意识到自己那异乎寻常的体重。他笑了笑,丰满的嘴唇在围住了嘴、下巴和腮帮子的那一圈胡子里咧了咧。

乌斯快速摇了摇头:“不是去太空。跟那没关系。我想去新罕布什尔州的下瀑布。”

爱德华·塔利亚费罗刚从月亮上回来,还没有适应重力差。他在斯坦利·考纳斯的房间里见到了另外两个人。考纳斯站起身欢迎他,态度较为谦逊。巴特斯利·莱格只是坐着点了点头。

“好的。但为什么?”

这几乎称得上一场同学聚会,尽管它意味着无趣,但没有理由会让你觉得它将以惨剧收场。

乌斯抬起头。令塔利亚费罗惊诧不已的是,这位地外学家的脸上露出了羞涩与向往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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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斯说:“我曾经——很久以前的事了——认识那里的一个姑娘。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但有时我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