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科幻小说 > 阿西莫夫科幻短篇全集 > 职业

职业

这地方的热闹,部分是缘于比赛本身,部分是缘于家乡的骄傲(因为可以为同乡的小伙子加油,虽然他可能完全是个陌生人),还有,当然少不了赌局。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后者。

整个流程早已标准化了。乔治经常在报纸和胶片上读到介绍,也在电视上看过比赛,甚至在县里亲临过注册屠宰师的小型奥林匹克。连那种显然没有太空因素(外部世界当然不会参与)的小规模比赛,也足够热闹。

乔治难以下定决心接近站点。他发现自己正以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这些忙碌的、热心的协助者。

为了方便前来的旅行者,机场设立了奥林匹克接待站。人群涌向各个站点。每个重要的职业都有自己的站点。每个站点都列明了前往奥林匹克大厅的指引、该职业将在哪一天举行比赛,等等。每个人代表各自出生的城市参赛,外部世界则充当赞助商(如果有的话)。

他们之前肯定也亲身参与过奥林匹克比赛。他们取得了什么成绩?什么都没有!

更糟的是,现在是奥林匹克月。因为他一直关注着自己的窘境,几乎忘了其中的一些喧闹、兴奋和混乱就是缘于此。

假如他们是获胜者,那肯定已经去了银河系的深处,而不是滞留在地球上。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他们的职业肯定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将沦落在地球;当然,也有可能他们确实从事着某种特别的职业,但因为能力不行,所以只好留在了地球上。

中午之前他抵达了旧金山,城市的喧闹如同一记重拳击中了他。这是他见过的最大的城市,而他在过去的一年半里已经习惯了寂静和安宁。

此刻,这些失败者围拢在一起,推测着新人的机会。一帮秃鹫!

他买了一张凌晨3点飞往旧金山的机票。其他飞机都要等天亮了之后才起飞,但他连一秒钟都不愿再等了。随后他缩在候机室的角落里等着警察,但他们并没有出现。

他多么希望他们是在赌他啊!

乔治苦涩地想:谁能想到竟然还有人没职业呢?

他脑袋空空地沿着一字排开的站点一路走着,紧贴着人群的外缘。他在飞机上已经吃过早饭了,现在并不饿。但他害怕。他身处大城市之中,正值奥林匹克比赛伊始之际。这当然是种保护。城市内满是陌生人。没人会责问乔治。没人会在意乔治。

然而,他并没有觉得愉快。到了机场,他的心情已非常沉重。他没料到外部世界带给他的冲击。他被各种专业人才包围了。餐厅业主将自己的名字刻在收银台上方的塑料招牌上:某某某,注册厨师。快艇里的家伙也悬挂着牌照:注册司机。乔治意识到自己的名字缺少前缀,像在裸奔,更糟,像被剥皮。但没人刁难过他,没人怀疑他,要求他提供专业资格证之类的。

没人在意,甚至是那座破屋也不在意,乔治苦涩地想。他们关心他,如同关心一只生病的小猫,但假如一只生病的小猫擅自离开了,真糟糕,他们会怎么办呢?

他本以为会有人阻止他离开前院,但没有。他在一间通宵餐厅处停下并打听了去机场的路,本以为业主会叫警察,但没有。他叫来一架空中快艇载他去机场,司机也没有问任何问题。

现在他已经到了旧金山,他要做什么?他没了主意。去见人吗?见谁呢?怎么见?他究竟要住在哪里呢?他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乔治再次在门廊处徘徊,但欧玛尼没有抬头看。乔治咬了咬牙关,转身走入空荡荡的走廊,来到了夜幕下的前院。

他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回去的可耻想法。也可以去找警察——他猛烈地摇头,仿佛在激烈地反对着什么。

欧玛尼耸了耸肩。他已经躺回床上开始看书,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某个站点上的一个词抓住了他的眼球,“冶金师”三个字闪闪发亮,还有小一号字体的“非铁类”。在一长串姓名的最后,用花体字母写着“由诺维亚赞助”。

乔治已经走到了门廊。他扭头说:“我走了。”接着又慢慢回来拿起他的洗漱包:“希望你不会介意我拿走一些我的个人物品。”

痛苦的回忆涌起:他跟特里威廉争论着,万分确信自己能成为一名程序员,确信程序员比冶金师更高等,确信自己走上了正确的道路,确信自己很聪明……

欧玛尼抿紧嘴唇:“不,应该不会。这是你的事。假如唯一能让你学习的方式是到外头去闯一闯,然后满脸是血地回来,那请便吧——说真的,请便吧。”

太聪明了,以至于他竟然在那个狭隘的、怀恨在心的安东内利面前吹嘘自己。在轮到他的那一刻,他曾那么自信,留下特里威廉一个人在那里紧张。他真的太过于自信了。

“你想阻止我吗?”

乔治发出了一阵短暂、急促的喘息。有人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了。人们不耐烦地从他身边挤过,推得他东倒西歪。他则一直张着嘴盯着站点。

“好吧,对不起。留下,好吗?”

站点仿佛回应了他的想法。他在脑子里苦苦思索着“特里威廉”,好像有一刻站点真的会回答他“特里威廉”。

“你说了我是弱势大脑。”

但特里威廉真的出现了,就在那里。阿曼德·特里威廉(小胖恨这个名字,它闪闪发亮得每个人都能看到),再配上正确的家乡。而且,特里想去诺维亚,瞄着诺维亚,咬着诺维亚。这次比赛的赞助人就是诺维亚。

“到时候你会爬着回到这里。”欧玛尼真诚地说,“你之前的进步都白费了,又要从头来一遍。你疯了,乔治。”

肯定是特里,老朋友特里。几乎不假思索地,他记下了去往比赛地点的道路,然后排在等快艇的队伍之中。

“到时候我已经把问题解决了。”

他黯然神伤:特里成功了!他想成为一个冶金师,他成功了!

“这些钱大概够你用一个星期,接下来呢?”

乔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冷、前所未有的孤独。

“去最近的机场,从那里去最近的奥林匹克中心。我有钱。”他一把抓起存着工资的开口罐。几个硬币掉了出来,在地板上叮当作响。

大厅前排着等待入场的队伍。显然,冶金师奥林匹克会是一场激烈精彩的比赛。至少,大厅上方的空气中亮闪闪的招牌是这么说的,拥挤的人群似乎也相信这一点。

“可以。不过你能去哪儿呢?”

从天空的颜色来判断,今天应该会下雨,乔治心想。但旧金山打开了从湾区横跨到大洋的防护罩。当然,这么做花费不小,但所有的花费都是值得的,为了让来自外部世界的人感到舒适。他们会来城里观看奥林匹克。他们可都是些豪客。而且,每完成一次招聘,地球和赞助了奥林匹克的行星政府都会收到一笔提成。花费是为了让外部世界的人记住,地球上这个举办了奥林匹克的城市有多舒适。旧金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乔治一抖肩膀挣脱了:“你所说的只是你认为的真相,而我将证明它并不是,就这么简单。为什么不呢?门是开着的。上头也没有锁。没人说过我不能离开。我将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迷失在沉思之中的乔治突然被肩膀上的一记轻拍惊醒了。一个声音说:“你是在排队吗,年轻人?”

欧玛尼将腿放下床沿,站了起来。他几乎有六英尺高,脸上的表情让他看着像是一头关切的圣伯纳犬。他用胳膊搂住乔治的肩膀:“假如我伤害了你的感情——”

队伍已经往前走了,乔治没有注意到自己和前面出现了一个大空当。他匆忙向前走去,并低声说:“对不起,先生。”

“是,而且要把问题解决掉。我会找到安东内利,把他搞垮,让他说出真相。”乔治大口喘息着,感到浑身都在发热。奥林匹克月到了,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如果放过了,那就意味着他彻底投降,这辈子都完了。

有两根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袖,他回头瞄了一眼。

“你又回到从前了?”

他身后的男人愉快地点头示意。他长着铁灰色的头发,外套里面穿着老式的毛衣,正面有一排纽扣。他说:“我并不是在讽刺你。”

“冷静个鬼!我是被陷害的,我告诉你。那个医生,安东内利,他讨厌我。那些芝麻官就是有这种特权。只要惹着他们,他们就在卡片上做个记号,毁了你的生活。”

“没关系。”

“这太荒谬了,坐下,乔治,冷静。”

“那就好,”他听上去喜欢聊天,“我不确定你是否碰巧站在这里,跟队伍撞到了一起。我以为你是个——”

乔治已然知道了自己在说什么。他激动地再次说道:“我要离开。”

“是个什么?”乔治厉声问道。

又在埋头看书的欧玛尼抬头问道:“什么?”

“还用问,当然是参赛者。你看上去很年轻。”

他拼了命拒绝低头,冷冷地说:“我要离开。”这是他一时冲动脱口而出的。直到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乔治转身走了。他既不觉得亲切,也不想说话。他不想跟爱管闲事的人纠缠。

乔治·普拉顿的脸一下子红了。弱势大脑!

一个想法油然而生。他的通缉令已经发出了吗?对他的描述或照片已经广为人知了?身后的灰发男人是想看清他的脸?

他紧紧地盯着乔治,一字一顿地说道:“弱势大脑之家。”

他没看过任何新闻。他仰起脖子去看在城市保护罩某个位置上滚动的新闻摘要,在午后多云的灰色天空的背景下,它们看着有些暗淡。没有用,他立刻放弃了。摘要没有提到他。现在是奥林匹克时间,唯一值得做成摘要的是胜利者的得分,还有各大陆、国家和城市赢得的奖杯。

这引起了他与欧玛尼之间的第一次争吵,欧玛尼苦涩、清晰地说出乔治所在的机构的全名。

这种情形会持续好几个星期,得分会按照人均来计算,每个城市都会找到某种计算办法,使得自己能登上光荣榜。他的家乡有一次曾在布线技术员的奥林匹克比赛中获得了第三名,整个州里的第三名。市政厅里依然挂着叙述此事的纪念匾牌。

乔治·普拉顿无法隐藏他话中的渴望,太强烈了,无法压制。他说:“明天是5月的第一天。奥林匹克!”

乔治缩着脖子,将双手插在兜里,却又觉得这种姿态令自己更显眼。他放松了身体,设法让自己露出一副淡然的样子,但并没觉得更安全。他已经进了大堂,还没有权力机构的人找过他。他钻进大厅,找了个尽可能靠前的位置。

围绕着这个主题产生过多少文艺作品;他本人童年时年复一年激动地追随着奥林匹克的故事;有多少他本人的计划……

他苦恼地发现,灰头发就在他旁边。他飞快地挪开目光,暗自安慰自己,毕竟这家伙就排在他身后。

乔治知道,在整个地球上,奥林匹克就要举行,年轻人会参与比赛,相互较量技能,要在新世界争得一席之地。那里将充满节日的气氛、激动的情绪、新闻报道、来自外太空的志得意满的招聘人员、胜利的荣耀或是失败的安慰。

灰头发除了试探性地浅笑了一下,并没有过多地留意他。而且,奥林匹克就要开始了。乔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想要看清特里威廉被分配到的位置。此刻,这是他全部的关注点所在。

去年5月悄没声地就溜走了,乔治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没有任何想法。今年5月就不同了。

大厅的面积不算很大,大致呈经典的椭圆形,观众们位于椭圆两边的看台上,选手则站在下面的中线上。机器已经设置好了,每个位置上的进度表还是黑的,只有每位选手的号码和名字。选手们已经上场了,相互打量着、交谈着。还有一个在仔细地检查自己的指甲。(当然,在开始的信号亮起前,假如已经有选手研究起眼前的问题,会被认为是不好的表现。)

但那时还是2月,确切来说是2月13日,他的十九岁生日。3月来了,接着是4月,随着5月的临近,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调整过来。

乔治浏览着座椅扶手的凹槽里的赛程表,并且找到了特里威廉的名字。他是十二号。令乔治懊恼的是,他在大厅的另一头。乔治可以看清十二号选手的大致外形,他双手插兜站着,背对着自己的机器,盯着观众,仿佛在数到底有多少人。乔治看不清他的脸。

2月的一个雪天,欧玛尼跟他说:“你调整得真的很不错。”

不过,那肯定是特里。

他没有交到真正的朋友,但他表现出了一个文明人应有的态度。他甚至不再因为使他沦落至此的不公正待遇感到怨恨(几乎不再怨恨)。他能好几个星期不再梦到安东内利了,梦到他难看的鼻子和松弛的脖子,梦到他狞笑着将自己推入火坑,并压着他不让他上来,直到他尖叫着醒来,看到欧玛尼正弯腰关切地看着他。

乔治蜷缩在椅子里。他不知道特里能不能表现良好。出于义务,他希望他能表现出色,然而他内心却有一种与之相反的憎恨。无业游民乔治在这里看着注册冶金师特里威廉在那里竞赛。

年轻人们甚至会得到小小的报酬,能用来买些特定的奢侈品,也可以存起来,以备年纪大了之后的不时之需。乔治把钱存在一只开口罐里,他把罐子放在架子上。他不知道自己存了多少。他也不关心。

乔治禁不住揣测特里威廉是否在自己入职的第一年就参过赛了。有时男人会这么做,因为感觉过分自信,或是出于心急。它暗藏风险。不管受教过程有多高效,在地球上练上一年(这种做法被叫作“给生硬的知识抹点润滑油”)才能保证得到高分。

乔治终于被指派了一项在花园里的日常工作,并在厨房里轮班,干各种打扫工作。他们说这表明他在进步,但他并没有上当。这个地方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自动化程度要高多了,但他们故意指派了工作给这些年轻人,为了让他们感觉自己也在干着有意义的事,他们的人生也有价值。乔治没有上当。

如果这是特里威廉的第二次参赛,可能他第一次的表现不是太好。乔治有些羞耻,因为这想法令他有些高兴。

但他总是会回去。那位责任官员——他负责分派阅读任务,在电视里讲课,甚至解释难懂的段落和概念——从来没有点评过他的这种行为。

他朝四处观望。座位几乎满了。这是一场出席人数众多的奥林匹克,意味着参赛者的压力也更大,也可能动力更大,这取决于个人的感受。

他一次又一次地放弃过。有一次,他连着一个星期都拒绝去上课。

为什么叫它奥林匹克?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他从来就不知道。为什么面包会被叫作“面包”呢?

过程很慢,他讨厌它。为什么有人要一遍又一遍地解释某个问题?为什么他要一遍又一遍地读某段文章,然后看着一个数学关系式却不能立刻就理解,而其他人不必承受这种痛苦?

一次,他问父亲:“为什么他们管它叫‘奥林匹克’,爸爸?”

欧玛尼真诚地回答道:“当然。”

父亲说:“奥林匹克就是比赛的意思。”

第二天,他用命令式的口吻对欧玛尼说:“你能帮我找个教室吗?我想学一下编程。”

乔治说:“小胖和我要在奥林匹克上打架吗?”

乔治一直带着这个想法上了床。

老普拉顿说:“不会。奥林匹克是一种特殊的比赛。不要再问傻问题了。等你受教之后,你就会知道应该知道的一切。”

“让他们更愉快。”

思绪转回到现场的乔治叹了一口气,缩进了椅子里。

“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应该知道的一切!

“为了打发时间,乔治,还有因为好奇。”

此刻,那段回忆是如此清晰,令他觉得有些滑稽。“等你受教之后”,从来没人说过“如果你受教之后”。

他说:“为什么他们想经历这个一点一滴的过程呢?”

他现在终于意识到,自己总是会问些愚蠢的问题。仿佛他的大脑掌握了某种本能的预兆,知道自己无法受教,所以总是会问问题,好让它能尽量从这里或那里吸收一些片段化的知识。

自从他来到这地方之后,他们一直就跟他这么说。但有什么意义呢?试想一下,古代的人还没有煤气炉呢。难道他就应该吃生肉,而其他人能享受烹调的美味?

在破屋里,他们鼓励他这么做,因为这符合他大脑的本能。这是唯一的办法。

“是的。古时候每个人都是这么学的。”

他突然坐直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相信这个谎言?难道是因为特里出现在他眼前,作为一个已受教者在奥林匹克上竞技,而他本人却只能旁观?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一点一滴地接收知识?”

他不是弱势大脑!不是!

“里面的年轻人正在接受教育。”他又迅速地补充了一句,“不是那种通常的方式。”

他脑海中反抗的呐喊与观众席上突发的喧闹不期而遇。所有的观众都站了起来。

乔治说:“什么是教室?”

椭圆长边正中央的包厢里出现了一群穿着诺维亚颜色的人员,他们头顶的主显示屏上也出现了“诺维亚”几个大字。

欧玛尼在一个房间的门廊前停下。房间里有一台小小的闭路电视,还有一台台式电脑。电视机前坐了五六个人。欧玛尼说:“这里是教室。”

诺维亚是个A级世界,人口众多,高度文明,或许是整个星系中最发达的。它是那种每个地球人都梦想有朝一日能生活在其中的世界,或者,至少是看到他的孩子能替他完成梦想。(乔治想起了特里威廉坚持将诺维亚作为自己的目标——此刻他正为此而竞赛。)

乔治饶有兴致地遐想了一下,在决定了命运的那一天后,他还未曾兴奋过——他迫使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

观众头顶的灯光熄灭了,墙灯也跟着灭了。中间的低地,选手们等待的地方,地板灯亮了。

“当然。难道你认为女人会不受这种事影响吗?”

乔治试图再次看清特里威廉。太远了。

这令乔治吃惊了:“还有女人?”

广播员那清脆华丽的嗓音响了起来:“尊贵的诺维亚赞助人,女士们,先生们,非铁类冶金师奥林匹克竞赛即将开始。参赛选手是……”

“你需要关心。等你年纪大了,你会被送到男女混居的地方。”

他仔细地读着赛程表上的名单——姓名、家乡、受教年份。每个名字都引发了欢呼声,其中来自旧金山的参赛者获得的欢呼声是最高的。当念到特里威廉的名字时,乔治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大声地呼喊,激烈地挥着手。他身旁的灰发男子也爆发出了同样的欢呼,这令他更为惊讶。

“我才不关心呢。”乔治低声说。他觉得自己表现出了太多的兴趣,他还不想就此投降。

乔治忍不住好奇地看着他,而这位邻居则俯身说(用尽了力气说,因为现场非常嘈杂):“我的家乡没人参赛,所以我为你家乡的人加油。你认识什么人吗?”

欧玛尼说:“这地方是专门为年轻人准备的。”随后,仿佛突然意识到刚才忽略了问题背后的含义,他使劲地摇着头说道:“他们并没有被藏起来。有专门为上年纪的人准备的场所。”

乔治往后缩着:“不认识。”

大多数人看上去都是二十来岁。乔治突然问道:“怎么看不到年纪大的人?”

“我注意到你一直看着那个方向。你想借用我的望远镜吗?”

无论他走到哪里,男人们总是在他经过时抬头看他。在体育馆、网球场、图书馆(他这辈子从未想象过会有这么多书存在。它们排着队,真的是排着队,被放在架子上)。他们好奇地盯着他,他回敬了凶狠的目光。至少他们的处境跟他一样倒霉,他们有什么权利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呢?

“不用了,谢谢。”(为什么这个笨蛋如此爱管闲事?)

“两百零五个,乔治。这里也不是地球上唯一的此类设施。有好几千家呢。”

广播员按照规矩继续陈述着其他内容:比赛的序列号、计时和得分方式,等等。终于,他说到了重要的部分,观众安静了下来,倾听着。

他嘟囔道:“这里到底有多少人?”

“每位参赛者都会领到一块成分不明的非铁类合金。选手需要对合金进行采样和分析,将成分结果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所有的选手都将使用比曼成分检测仪,FX-2型。此刻,这些机器都无法正常工作。”

不知怎的,看到有几十个跟他一样的人,感觉还挺好的。之前,他相信世上只有一个他这样的人,这个想法伤他不浅。

观众中爆发出了喝彩声。

这地方显然不是监狱。没有围墙,没有紧锁的铁门,没有看守。但它又是一个监狱,因为外部世界没有给里面的人留下任何位置。

“每位选手需要分析他那台机器出错的原因,并予以修理。比赛会提供工具和零备件。所需的零备件可能现场没有,一旦出现这种情况,选手必须提出要求,送货时间因此也将从总时间中扣除。选手们准备好了吗?”

就在同一天,他终于接受了欧玛尼的邀请,一起参观一下这个地方。他跟在尼日利亚人的身后,用匆忙且充满敌意的眼神打量着四周。

五号选手上方的显示屏亮起了刺眼的红色信号。他匆匆离开了比赛场地,片刻之后又回来了。观众们发出了友善的笑声。

欧玛尼说:“我想了一下,你最好留下它。书是需要读了再读的。”

“选手们准备好了吗?”

乔治皱起了眉头。书里还有他没看懂的地方,然而他还保留着些许的羞耻心,所以不愿承认。

所有的显示屏都黑着。

“你想让我把这本书还回去吗?”欧玛尼问道。

“还有问题吗?”

他花了一个星期读完那本书,然后又要了一本。

依然是黑的。

这就是他的余生了:一辈子都是个少年,永远是个未受教者,不得不阅读这种专门为他写的书。他郁闷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个小时,他气呼呼地爬起来,捡起书开始阅读。

“比赛开始。”

他没有指明要哪方面的书,欧玛尼带来一本跟化学有关的书。书是大开本的,上面印着小字,还有很多插图。它是给少年看的。他用力将书扔到了墙上。

当然,观众们无从得知选手们的进展,只能看公告屏上显示的消息。不过,这没有关系。除了现场可能有的职业冶金师,观众们也看不懂比赛的专业性。重要的是谁赢了,谁得了第二,谁是第三。对那些参与了赌局(非法但无法取缔)的人而言,比赛结果是唯一重要的。其余的都无所谓。

一天,因为实在是无聊至极,乔治要了一本书。总是在看书的欧玛尼抬头看着他,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乔治差点就收回了要求,他不想给任何人丁点的满足感,但又转念一想:管他们怎么想呢!

乔治和其他人一样热切地关注着,从一个选手看到下一个,看着这个人用一个小工具灵巧地打开了成分检测仪的盖子,那个人在端详着金属棒的表面,第三个人正把合金牢牢地固定在锁具内,第四个人正微调着卡尺,动作十分细腻,看着好像完全静止了似的。

一开始,乔治拒绝进食。他们只好通过静脉注射维持他的生命。他们收起了尖利的物体,并将他置于严密的监控之下。哈里·欧玛尼前来当他的室友,他慢悠悠的性子能对乔治有些抚慰。

特里威廉和其他人一样专心致志。乔治无法判断他到底进展如何。

埃伦福特立刻跟他保证:“我们没有透露任何细节。”

十七号选手上方的显示屏亮了:调焦片脱位。

乔治嘟囔了一句:“他们知道——”

观众们大声欢呼了起来。

埃伦福特医生本人也来看望过他,告诉他已经通知了他的父母,说他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

十七号选手可能是对的,当然,也有可能是错的。如果是错的,他不得不在后半段浪费时间更正他的判断。他可能会因为未能更正判断而无法完成分析,或者更糟糕,得到一个完全错误的分析结果。

他都懒得听他们讲。

无所谓,观众此刻只想欢呼。

他们告诉他应该振作,找到生活中的乐趣,然后又跟他说绝大多数来这里的人一开始也跟他一样,抱着这种绝望的态度,他很快就会走出来的。

其他显示屏也亮了。乔治看着十二号显示屏。它终于也亮了:样本容器偏离中心,需要新夹具。

他们如同承诺中的那样照顾着乔治。他们对他很好,表现出了真诚的仁慈——乔治觉得这种方式就如同他照顾生病中的小猫一样。

工作人员跑着给他送了新零件。假如特里威廉错了,将造成无意义的拖延,等待零件的时间也不会被减掉。乔治发现自己都忘了呼吸。

他的叫声戛然而止,头沉了下去。他的膝盖也弯曲了,那两个人扶着他,让他在睡梦中也保持着直立。

十七号显示屏开始以闪闪发亮的文字显示结果:铝,41.2649;镁,22.1914;铜,10.1001。

两个男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分守在乔治的两旁。他们抓住他的胳膊。其中一个人用注射器对着他的右臂弯打了一针,针头刺进他的血管,几乎立即就产生了效果。

不断有显示屏跳出了数字。

埃伦福特摇了摇头,按下一个按钮。

观众沸腾了。

他开始大声尖叫。

乔治不知道选手们怎么能在如此吵闹的环境中工作,接着又怀疑要是不能的话,是否意味着不合格。一流的技术员应当在压力下发挥得最出色。

“别跟我说这些。”乔治的愤怒已达到了顶点,“那个无能的浑蛋把我暗算了,因为他觉得我比他更聪明。我看书,是想为成为程序员多争取些机会。好吧,你要什么才能摆平?钱?没钱给你。等我出去把这件事公布——”

十七号从他的位置上站了起来,他的显示屏四周出现了一个红框,表示他的工作已完成。四号仅落后了两秒,又一个也亮了,然后是另外一个。

“不是,乔治,你完全误解了。”

特里威廉仍然在工作,他依然没有报告合金成分。几乎所有的选手都站起来之后,特里威廉终于也站了起来。最后,作为收尾,五号也站起来了,迎接他的是一阵倒彩。

“安东内利那个家伙。他暗算我。”

还没有结束。官方的结果自然会有所延迟。耗时虽然重要,但准确度也同等重要。而且并不是所有的诊断都具有相同的难度。需要考虑的因素多达十几种。

“什么?”

广播员的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胜利者用时四分十二秒,诊断正确,分析准确度误差平均小于十万分之零点七。选手号码为——十七号,亨利·安东·施密特,来自——”

乔治僵住了。他突然明白了,气得浑身发抖:“原来如此……”

接下来的广播内容被淹没在尖叫声中。第二名是八号,然后是四号,他虽然用时少,但铌成分的误差达到了万分之五。没有提及十二号。他没能成功。

“但我知道你已经在看书了。”

乔治挤过人群,来到选手出入的大门前,发现这里已然簇拥着一大群人。有哭泣的亲属们等着欢迎选手(喜悦或忧伤,取决于成绩),记者等着采访获胜者,或是同乡的小伙等着要签名的,也有想要宣传的,或纯粹看热闹的。还有女孩,梦想能吸引获胜者的注意,他们几乎肯定会去往诺维亚(或者是得了低分的人,他们正需要安慰,而手头刚好有足够的现金)。

“手动灌入知识,”乔治苦涩地说,“一点一滴的。然后,等我快死了,我才掌握了仅够在后勤部门担任初级办公室助理的知识。”

乔治躲在了后面。他没看到熟人。旧金山离得这么远,应该不会有亲属大老远地跑来为特里加油。

“法律不允许我们这么做,乔治。不过,这也没什么坏处。我们会跟你的家人解释,他们也不会觉得难过。你被带去的地方会给你特权。我们会给你书,你愿意学什么都可以。”

选手们出现了,疲惫地笑着,对着欢呼声频频点头示意。警察在人群中拦出了一条走道。每个高分选手都吸引走一部分人群,就像是穿行在一堆铁屑里的磁铁。

“你就不能试着让我受教吗?你还没试过。我愿意承担风险。”

当特里威廉出来时,现场已没剩几个人了(乔治感觉他可能故意拖延了一阵,等到人群散开)。他耷拉的嘴唇上叼着一根烟,目光低垂着离开了大门。

“任何一个有大脑的人都能办到。我们从未发现过例外。只是在这个阶段我们才发现了——例外。还有,在你学读书的时候,乔治,我们就担心过你的大脑结构。那时候的责任医生就报告过某些奇怪之处。”

这是乔治在差不多一年半后第一次感觉到家乡的气息,而这一年半更像是过了十多年。令他惊奇的是特里威廉没有任何变化,跟记忆中的特里一模一样。

他抗争道:“我学会了读书。”

乔治冲上前去:“特里!”

乔治竭力把痛苦的哭泣压抑成抽噎,接着又停止了抽噎。他想到自己的父母、朋友、特里威廉、他自己的名声……

特里转过身来,惊呆了。他盯着乔治看了一会儿,随后伸出了手:“乔治·普拉顿,你怎么——”

乔治忍不住哭了,他被突然流出的眼泪吓了一跳。埃伦福特走到房间的另一头,背对着他,仿佛在思考什么。

脸上喜悦的表情就跟出现时那般突然就消失了。乔治还没来得及抓住他的手,他就把手抽了回来。

埃伦福特说:“你需要特殊的照料。我们会照顾你的。”

“你刚才在里面吗?”特里冲着大厅扬了一下脑袋。

“你们这种人”。这句话震得乔治的耳朵嗡嗡作响。

“是的。”

“当然不会。你只是会跟你们这种人生活在一起。”

“为了看我?”

他说:“你是说我会被关进监狱?”

“是的。”

那是一个愉快的笑容。在乔治眼里,那是一个主宰者的笑容,一个成年人对一个无助的孩子发出的笑容。

“我的表现不怎么样,是吧?”他丢下了香烟,把它踩灭了,目光看着街道的远处。人群正在朝快艇站慢慢地挪动,而观看下一场奥林匹克比赛的观众已然排起了长龙。

“你处于行星的监护之下,乔治。从你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刻,我们就开始了对你的保护。”他笑了。

特里威廉重重地说:“那又怎么样?我只不过又错过了一次机会。让诺维亚后悔去吧,其他行星很快就会来找我的——不过,听着,受教日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你了。你去哪儿了?你父母说你在执行一项特殊任务,但没跟我说细节,你也从来不写信。你该写的。”

“保护他们?”乔治变得越来越迷惑,也越来越害怕了。

“我是应该写,”乔治窘迫地说,“总之,我来是想跟你说我为刚才的事感到遗憾。”

“他们人数不多。”埃伦福特承认道,“我们把他们保护了起来。”

“不必,”特里威廉说,“我跟你说了。让诺维亚后悔去吧——我早该知道的。他们说了好几个星期会用比曼。聪明人都在买比曼。他们给我输入的教育磁带却是该死的汉斯勒,谁会用汉斯勒?傻瓜的世界才会用,如果他们称得上世界的话。他们给我的这个安排真不怎么样。”

乔治对自己那瘦弱的体格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说:“但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人是没有职业的。”

“你能申诉——”

“不要低估了劳工,年轻人。它有几十个子分类,每一个都需要相当繁杂的知识。你以为挑担就不需要了解正确的姿势吗?况且,对于劳工,我们不仅要挑选合适的大脑,还需要合适的体格。你不适合,乔治,你撑不了多久的。”

“别傻了。他们会跟我说,我的大脑就适合汉斯勒。争论结束。太倒霉了。我是唯一一位需要从别处取零件的。注意到了吗?”

“你的意思是说我甚至都当不了注册劳工?”乔治脱口问道,突然间,就连劳工也比他将要面对的未知命运更值得争取,“劳工要掌握什么知识吗?”

“不过他们把那部分时间扣除了。”

“请不要有误解。”埃伦福特严肃地说,“你是很聪明,毋庸置疑。你的智商甚至高于平均值。不幸的是,智商与大脑是否适合接收灌入的知识之间没有关系。老实说,几乎总是只有聪明人才会来到这个房间。”

“是,没错,不过,当我注意到他们提供的零备件中没有夹具时,我在怀疑我的诊断是否正确。他们并没有扣除这部分时间。假如那是台汉斯勒,我当场就能确定我是对的。我怎么还能跟他们比呢?第一名是个旧金山人。接下来的四个当中有三个也是。第五名来自洛杉矶。他们有大城市的教育磁带,还有最好的比曼检测仪和其他一切。我怎么跟他们比?我大老远跑来,因为诺维亚赞助了我这个分类的奥林匹克,结果只是做了陪衬,还不如待在家里呢。我早知道了,跟你说,结束了。诺维亚并不是太空中唯一的石头。在所有该死的——”

“但这不可能。我很聪明。我懂——”他无助地四处观望,仿佛想要找到能证明大脑功能完好的证据。

他没在跟乔治说话。他没在跟任何人说话。他只是在自说自话。乔治意识到了。

“对,这就是我的意思。”

乔治说:“假如你事先就知道了会用比曼,为什么不先学一下呢?”

“你的意思是说我无法受教?”

“它们不在我的磁带里,我跟你说了。”

“时不时地,乔治,我们总会碰到这种年轻人,他们的大脑不适合接收任何一种灌入的知识。”

“你可以看——书。”

乔治点了点头:“是的,我知道。”

最后这个字在特里威廉突然冷峻的目光中差点就没能说出口。

埃伦福特耸了耸肩:“我相信你知道地球是如何来运行受教项目的,乔治。理论上,任何一个人可以吸收任何一种知识,但每个人的大脑结构决定了他可能更适合吸收某一种特定的知识,而不是其他。我们尽量将大脑与知识相匹配,当然也要考虑到每种职业的名额限制。”

特里威廉说:“你想笑话我吗?你觉得这有意思吗?你认为我看了书、记住了里面的内容,就能跟其他已经懂的人比赛了吗?”

“为什么?”

“我认为——”

“是有些问题。以职业分配来衡量,你可以说它有毛病。”

“你去试试看。你去试——”随后,突然间,特里威廉问道,“话说回来,你是什么职业?”他听上去充满了敌意。

乔治的脸色变得惨白,眼睛都瞪圆了:“我的大脑出了毛病?”

“这个嘛——”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没有选择,乔治,都是你大脑的构造决定的。”

“说吧。如果你想在我面前装聪明人,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还在地球上,这点我注意到了,所以你不是个计算机程序员,看来你的特别任务应该也不怎么样。”

“但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给我分配职业?”

乔治说:“听着,特里,我还有别的事,快迟到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试图露出笑容。

“什么也不是!”

“不行,别想走。”特里威廉猛地伸手抓住了乔治的外套,“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怕告诉我?你怎么啦?别在我面前装大个儿,除非你有真本事。听到了吗?”

“什么?”

他猛烈地晃着乔治,他们两个拉扯起来。正当他们相互角力时,一个警察大喝了一声,在乔治听来如同丧钟敲响一样。

“这解释起来比较困难,乔治。”他停顿了一会儿,随后郑重地说,“什么也不是。”

“住手!住手!快分开。”

“是的。”乔治苦涩地说,“那我会成为什么?”

乔治的心沉了下去,双脚也不听使唤了。警察会问名字,要求出示身份证,而乔治没有。他会受到质疑,他无业的身份也将立刻暴露,而且是在特里威廉面前。那家伙正饱尝失败的痛苦,肯定会将这个消息在家乡传开,作为对自己受伤心灵的慰藉。

“没问题。首先,你不能成为计算机程序员,乔治。我想你已经猜到了。”

乔治无法承受这一切。他挣脱了特里威廉,准备逃走,但警察的大手已经抓住他的肩膀:“别跑。请出示你的身份证。”

乔治不耐烦地点着头:“我想知道究竟怎么了,先生。”

特里威廉手忙脚乱地找着自己的身份证,喘息道:“我是阿曼德·特里威廉,冶金师,非铁类。我刚参加完奥林匹克的比赛。不过,你最好查查他是谁,警官。”

“别急,孩子。你没事,谁都有可能遇到这种事。”他伸出手,乔治机械地抓住它,这双温暖的手有力地握了握乔治的手,“坐下,孩子。我是山姆·埃伦福特。”

乔治看着这两个人,嘴巴都干了,嗓子里说不出话来。

乔治终于压不住火气了。他说:“我不明白,先生。我的分类是什么?出了什么事吗?”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听着很有礼貌,很平静:“我能说句话吗,警官?”

“当然,整个地球上会有几千人。好几千呢,你不会是一个人。”

警察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事,先生?”

“只有我一个人?”乔治傻乎乎地重复了一句。

“这位年轻人是我的客人。出什么麻烦了?”

他说:“晚上好,乔治。看来这次我们部门只有你一个人了。”

乔治惊讶地抬眼,是那个坐在他身旁的灰发男人。他友善地对着乔治点了点头。

另一侧墙上突然有一扇门从中间向上下两端打开,一个白发老头儿走了进来。他笑了笑,甚至露出了牙齿,明显是假牙,但他的脸色依然红润,没有皱纹,他的声音也充满生气。

客人?他疯了吗?

他抵达了15C房间,被催促着走了进去,随后被留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一瞬间,他的精神又振作了。还用解释吗?如果这是工人的分类房间,里面应该有几十个年轻人吧。

警察说:“这两个人扰乱了公共秩序,先生。”

此刻,他恨他们所有的人:统计师、会计师……越是稀有的职业他就恨得越深。他恨他们,因为他们现在拥有了体面的知识,掌握了自己的命运,而他本人依然是空空如也,必须经受更多的官僚作风。

“有犯罪行为吗?造成什么破坏了吗?”

他被一位红制服领着穿过了忙碌的走廊,走廊两侧布满了单独的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人,这里有两人,那里有五人。电动机械师、建筑工程师、农艺师……总共有几百种特种职业,大多数都会从这个镇子挑上那么一两个人加入。

“没有,先生。”

他们有什么权利成为技术员,而他,他本人,却只能当个工人?工人!肯定是!

“那好吧,我来负责。”他向警察亮了亮一张小卡片,后者立刻就退开了。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了等候区。特里威廉不在那里。假如他此刻还保持着足够的冷静,能注意到周遭的情形,他应该为此而感到庆幸。人几乎都走空了,剩下的那几个排在字母表最后面的人看上去想要问他问题,却被他愤怒的表情和仇恨的目光吓到了,不敢上前。

特里威廉愤愤不平地开口:“等等——”

他突然间对此确信无疑,不得不用尽浑身的力气阻止自己尖叫。

“得了。你想告他吗?”警察训斥了他。

乔治彻底慌了。到底是什么?他们为什么不能跟他说?难道他不适合干任何职业,除了注册劳工?他们将就此做出安排,让他做好准备。

“我只是——”

安东内利医生头也不抬地说:“会有人跟你解释的。照我说的去做。”

“那就请便吧。其余的人——散开吧。”周围已经聚拢了一堆人,此刻他们都不情愿地散开了。

乔治吃惊地说:“我已经受教了吗?我还以为这只是——”

乔治跟着灰头发来到了一艘快艇前,但在上艇时停下了。

医生摸了摸鼻子,说道:“你拿好衣服和自己的随身物品,去15C房间。你的档案会在那里等你,还有我的报告。”

他说:“谢谢,但我不是你的客人。”(有可能是一次荒谬的认错人事件吗?)

“不能当程序员?”

但灰头发笑着说:“你刚才不是,但现在是了。让我做一下自我介绍,我是拉迪斯拉斯·伊根内斯库,注册历史学家。”

“什么‘不’?”

“但是——”

他悲伤地说:“我猜答案是‘不’?”

“来吧,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总之,我只想解决你在警察面前的麻烦。”

电极从太阳穴被拿走时,他并没有感觉到。他眨着眼恢复意识后,只看到医生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仅此而已,电极已经没了。乔治感觉心如刀绞。他已经放弃了成为程序员的梦想。在短短的十分钟里,它破灭了。

“为什么?”

此刻他的状态已变得异常紧张,他确信分析仪肯定看不到任何有道理的东西。

“你想要一个理由吗?那好吧,这个怎么样,我们是名义上的老乡,你和我。我们都为同一个人呐喊助威了,没忘吧。老乡就是要相互帮忙,即便只是名义上的。对吗?”

“该死的虚荣心。”他跟自己说道。他想展示自己的努力、自己的主动。然而,他真正展示的是自己的迷信和无知,并引起了医生的反感。(他能看出来医生讨厌他,认为他故作聪明。)

乔治完全不知道伊根内斯库这家伙在打什么主意,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随后,他发现自己已经稀里糊涂地上了快艇。在他还没能打定主意之前,他们已经升空了。

乔治的手出汗了。心脏狂跳起来。他真不应该跟医生说起他的秘密学习。

慌乱之中他想到了一点:这个人应该有点地位,连警察都听他的话。

电极贴上了乔治的太阳穴。嗡嗡声又响起来。十年前的回忆再次清晰地冒出来。

他几乎忘了自己来到旧金山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见特里威廉,而是要找到一个足够有影响力的人,能给他一个机会,再次接受受教能力的测试。

安东内利医生的手指在刚开始看的那卷胶片上来回移动着,陷入了沉思。随后他说:“还是给你做分析吧。这么谈下去没有结果。”

伊根内斯库可能就是这样一个人。而他就在乔治的身边。

“我……我不想让别人笑话我。”(他突然想起了最近一次跟特里威廉的交谈。乔治万分谨慎地谈起了这个想法,通过手动往脑子里注入知识的方式来学习的可能性和诸如此类的事情。他说的好像是某个在大脑角落里偶尔会冒出的点子,只透露了只言片语。特里威廉嘲讽道:“乔治,你想当鞋匠或纺织工吗?”乔治暗自庆幸一直保守了自己的秘密。)

一切都会顺利的。然而,这个想法令他觉得有些不着边际。他内心十分不安。

“谁说这是错的了?我只是说这没用。你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

在短暂的飞行期间,伊根内斯库一直不停地在跟他闲聊,指给他看城里的地标,追忆之前看过的奥林匹克比赛。乔治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在他停顿的间隙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声,同时焦急地观察着飞行路线。

“没人,医生,我不是故意犯错的。”

他们是要前往某个保护罩上的开口,然后一起离开这座城市吗?

“有谁知道你这么干吗?”

快艇停靠在一座旅馆的天台上。等他下来之后,伊根内斯库说:“能赏光跟我一起去我房间用晚餐吗?”

乔治已然方寸大乱,他咽了口唾沫说:“没人让我这么做,医生,我自己的主意。”

乔治说了声“好”,无动于衷地笑了笑。他错过了午餐,现在已经感觉到饿了。

“好吧,这不是真的。上帝,年轻人,你的大脑结构在出生时就决定了。只有当头部遭重击导致脑细胞受损,或是血管爆了,或是得了脑瘤,或是受到了感染,它才会发生改变——当然,每次改变只能让它变得更糟。通过特别的思维锻炼肯定是没法改变它的。”他若有所思地盯着乔治看了一阵子,随后说道,“谁让你这么干的?”

伊根内斯库没再说话,任凭乔治安静地用完了晚餐。夜幕降临,墙灯自动点亮了。(乔治心想:我出来已经快二十四小时了。)

“我从来——”他开口说道,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在喝餐后咖啡的时候,伊根内斯库终于又开口了。他说:“你看上去好像在怀疑我会伤害你。”

乔治脸红了。他当然是这么想的。通过强迫自己的智力一直朝着期望的方向努力,他确信自己搞到了一个抢跑的机会。他自信中的绝大部分都来源于此。

乔治的脸红了,放下杯子想要否认,但老人笑着摇了摇头。

安东内利医生说:“难道你相信这种说法?研究某门课程会改变大脑细胞,使之转向匹配的方向,就跟另外一个理论一样,怀孕的女人只要坚持听伟大的音乐作品,就能让她的孩子成为一个作曲家。你相信这种说法吗?”

“是这样,自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一直在仔细观察你。我自信到现在对你已有很深的了解。”

乔治什么也没说。

乔治害怕地半站了起来。

“好吧,那就相信他。这是真的。”

伊根内斯库说:“坐下吧,我只是想帮助你。”

“有人跟我说过。”乔治谨慎地回答道。

乔治坐下了,但脑海里的思绪一片混乱。假如老人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不把他交给警察呢?反过来说,他为什么要主动帮助他?

“你当然知道喜欢并没有任何意义。你可以喜欢一门课程,但要是你大脑的物理属性令你在其他职业上更有效率,那你就会去干其他职业。你知道这一点,是吗?”

伊根内斯库说:“你想知道为什么我要帮你?呵,用不着这么紧张。我不会读心术。只不过我受过训练,能通过你的小动作来判断你的想法,听明白啦?”

“我想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喜欢,先生。”

乔治摇了摇头。

医生拽着下巴上松弛的皮肤:“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伊根内斯库说:“回想一下我第一眼看到你时的情景。你等在入场观看奥林匹克的队伍里,而你的微反应并不符合你当时的情境。你脸上的表情不对,手部动作也有问题。这表明你遇到什么问题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不管这问题是什么,它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问题,也不是一眼能看出的问题。我认为它可能是连你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一开始是看不懂。我先研究了数学和电子学方面的书。我尽量去弄明白。我懂的依旧不多,但足够让我喜欢它,让我知道如何能胜任。”(甚至连他的父母都从未发现那个秘密的藏书点,也不明白他总是待在房间里干什么,以及为什么他看上去总是缺觉的样子。)

“我忍不住跟上了你,坐在你身旁。当你离开的时候,我又跟在你身后,偷听了你和你朋友之间的谈话。我觉得你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研究对象——抱歉这种说法可能太冷血了——不能让你被警察带走。好了,现在跟我说说吧,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但你看不懂啊!”

乔治陷入了挣扎和犹豫。假如这是个陷阱,为什么非要搞得这么不直接,这么绕弯子呢?而且,他必须寻求别人的帮助。他来城市的目的就是找人帮忙,此刻援手就在眼前。感觉不妥的地方可能在于施舍的方式。来得太简单了。

“是的,先生。”

伊根内斯库说:“我是个社会学家,你跟我说的都是被保密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注册程序员看的书?”

“不知道,先生。”

“读有关它的书,先生。我买了一本这方面的书,一直在学习。”

“意思是,假如我把你跟我说的说给别人听,那我就违背了职业道德。而且,也没人有权逼我说出来。”

“你一直在做什么?”医生此时露出了真正吃惊的表情,乔治不免觉得有些得意。

乔治突然起疑了,说道:“你不是个历史学家吗?”

他说:“我一直在读有关程序员的书,先生。”

“我是。”

他问这个问题的样子仿佛确定不会有好的答案。乔治差点就笑了。他恰好有。

“刚刚你又说自己是个社会学家。”

“好吧,你怎么能知道?”

伊根内斯库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停下之后他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年轻人,我不该笑的,我并不是在笑你。我是在笑地球,这里太过重视自然科学以及对自然科学的实际应用了。我敢打赌,你能说出所有建造技术或机械工程的子类别,却对社会学一无所知。”

他说:“我认为程序员是有很大的概率被挑中的,先生,但即使我被留在地球上,我知道自己也同样喜欢它。”(这句话是真的,我没有撒谎,乔治心里想着。)

“那好吧,社会学是什么?”

乔治不安地想着:他想要让你紧张。保持平静,保持坦诚。

“社会学研究的是人类团体,它有很多极其专业的分支,就像动物学也有很多分支一样。例如,社会学下面有文明学,研究的是文明机制,研究它们的出现、发展和衰亡。文明,”他补充道,预见到了乔治的下一个问题,“是生活方式的所有层面。例如,它包含了我们的谋生方式、我们相信和喜爱的事物、我们的好恶观,等等。你明白了吗?”

安东内利医生把纸放到一边,没好气地看着乔治。他说:“你怎么知道自己会喜欢它?因为你觉得自己会被某个A级世界选中?”

“大概吧。”

“这是一个需要责任心和细心的职业,就像你说的,先生。它是一份重要的工作,同时也很有意思。我喜欢它,我相信自己能干好。”

“经济学家——注意,不是经济统计师,而是经济学家——专注于研究一个文明如何满足其个体的生理需要。心理学家专注于社会中的个体以及该个体如何受到社会的影响。未来学家专注于规划一个社会未来的走向,而历史学家——现在说到我自己了。”

安东内利医生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丝毫放松:“你为什么想成为程序员?”

“是的,先生。”

“我只是出于坦诚,先生。”

“历史学家专注于我们以及其他文明在过去的发展。”

“你不害怕吗?”

乔治来了兴趣:“过去会有不同吗?”

“我也这么认为,先生。”

“应该说有。在一千年以前,灌输教育尚未面世。”

“大多数的未受教者不会写下确切的职业。我认为他们是害怕失败。”

乔治说:“我知道。人们从书上一点一滴地学习。”

“能,先生。”

“嚯,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职业需要责任感和细心。你能胜任吗?”

“我听说的。”乔治谨慎地说道,“研究很早之前发生的事有什么用呢?我是说发生的都是过去式了,不是吗?”

“是的,先生。”

“哪有什么过去式,孩子?过去能用来解释现在。例如,我们的教育系统为什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还想吗?”

乔治变得坐立不安。这个人一直把话题朝这个方向引。他飞快地说道:“因为它是最好的。”

“是的,医生。”

“哈,那为什么它是最好的?现在你听仔细了,我来解释。然后你再来告诉我历史是否有用。在星际旅行还没实现之前——”他看到乔治一脸震惊的表情,不禁停了下来,“你不会以为我们一直都能星际旅行吧。”

此刻,安东内利医生翻开面前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把胶片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这上面说你想成为一名计算机程序员?”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先生。”

他的愉快就要消失殆尽了。

“显然没有。但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时期,在四千到五千年之前,人类被禁锢在地球的表面。即使在那个时期,地球文明也已相当技术化,人口增长也到达了一个点,任何技术上的失败都会带来大饥荒和瘟疫。为了维持技术水平,并在不断增长的人口面前保持技术的不断前进,需要训练越来越多的技术员和科学家,然而,随着科学的进步,训练这些人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

乔治在内心做了个鬼脸。他依稀记得另一位医生(他忘了他的名字)也曾盯着同样的胶片。它们是同一卷吗?另一位医生对他皱起了眉,而眼前的这位看上去有些气呼呼的。

“随着行星间、星际间的旅行相继成为现实,该问题变得越发突出。事实上,在那之后的一千五百年内,对太阳系外的行星殖民并未成功,因为缺乏受过适当训练的人。

他盯着一小卷胶片,把它举起对着光。

“随着大脑存储知识的机制被发现,转折点来临了。一旦了解清楚,人们便发明了能改变该机制的教育磁带,使得将一整套知识植入大脑中变得可能,也就是说货架式的知识。你应该懂的。

“刚才怎么不回答?我是扎卡里·安东内利医生。我们先相互熟悉一下。”

“上述办法能够成千上万地量产受训人员,我们得以开始人们称之为‘填满宇宙’的行动。到了现在,星系内已有一千五百个有人居住的行星,数目还在不断增加。

乔治回过神来:“我是乔治·普拉顿,先生。”

“你看清其中的关联了?地球出口低级别专业的教育磁带,维持了泛银河系文明的统一。例如,读书磁带确保了我们都使用同一种语言——别露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其他语言当然也能存在,过去也曾被使用,有好几百种呢。

桌子后面的人似乎有些急躁:“对吗?”

“地球也出口高度专业的人才,以此将自己的人口维持在可承受的水平。因为我们以一比一的性别配比出口人才,他们能充当自我繁衍的单位,帮助有需要的外部世界扩大其人口数量。而且,磁带和人才用于等价交换我们的经济所需的原材料。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们的教育是最佳方式了?”

那个人抬起头,当然,他的脸跟突然的回忆完全不匹配。他长着蒜头鼻,头发稀疏且没有光泽,下巴处有赘肉,仿佛这个人曾经是个大胖子,而今又减肥了。

“是的,先生。”

一瞬间,乔治的脑海里闪现出一幅异常清晰的画面。十年之前,有另外一个人问了同一个问题。恍惚间,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男人,乔治又回到了八岁,正等着跨过人生第一道分水岭。

“你也能理解,如果没有它,星际殖民不可能在一千五百年前实现?”

坐在桌子后面的人问道:“乔治·普拉顿?”

“是的,先生。”

他愉快地走入测试室。真的很愉快。

“那你就看到历史的作用了。”历史学家笑了,“现在,我在想你是否明白为什么我会对你感兴趣?”

他朝特里威廉挥了挥手:“别紧张,否则就着了他们的道。”

乔治一下子跳出了时间和太空,回到了现实。伊根内斯库显然并不是在闲扯。所有的长篇大论都是一个从新角度攻击他的工具。

轮到乔治了。没人喊他的名字,而是以告示板上闪闪发亮的字母替代。

他再次变得警觉,犹豫地问:“为什么?”

“闭嘴。”

“社会学家研究的是社会,而社会是由人组成的。”

“可能是故意的,以此来区分谁已经成熟,谁还是个孩子。别多想了,特里。”

“好吧。”

特里威廉嘟囔着:“有这个必要吗?一开始他们说保持放松和冷静是最好的办法,然后又把你晾在这里,让你没法冷静,没法放松。”

“但人不是机器。自然科学专家的工作对象是机器。你需要掌握的有关机器的知识量总是有限的,专家们能完全掌握。而且,同一种类的机器都是相似的,所以他们不会对某台机器有特别的兴趣。但人,哈——他们太复杂了,而且个体之间的差异性太大了,因此社会学家不可能掌握所有应当掌握的知识,甚至连掌握其中的一大部分都办不到。为了理解自己的专业,他必须随时做好研究人的准备,尤其是对于不常见的样本。”

被派往外部世界的特殊专业人员会有妻子(或丈夫)相伴。在所有的世界上保持性别比例平衡是非常重要的。假如你要去一个A级世界,有哪个女孩会拒绝你?但乔治的心中并没有心仪的对象,他谁都不想要。现在还不是时候!一旦成为程序员,一旦能在名字前加上注册程序员这个头衔,他就能随意挑选了,就像皇宫里的苏丹。这个想法令他激动不已,他不得不强行压制了它,他一定要保持冷静。

“比如我。”乔治淡淡地说了一句。

乔治强迫自己不去凑这个热闹,那样只会让自己的血压升高。所有人都说你要保持冷静,成功的机会才更大。话虽如此,你还是会抑制不住地手心发凉。多年之后还要再一次体会这种紧张的感觉,真让人哭笑不得。

“我不该称你为样本的,但你确实罕见。你值得研究,如果你愿意给我这个特权,作为回报,我会帮你解决麻烦,如果我能办到的话。”

回答总是含糊其词,没有确切的信息。

乔治的脑海里好似有个飞轮在飞快地旋转——思考着这段有关人、有关教育使得殖民成为可能的谈话。这段话仿佛一直被锁在他脑子里,直到此刻,锁才被打破,它肆意地蔓延开来。

每个人出来的时候,都会被渐渐稀疏的人群围住:“怎么样?” “有什么感觉?”“你成功了吗?”“感觉有什么不同?”

他说:“让我想想。”他用手捂住了耳朵。

年轻人纷纷从教育室里走出,皱着眉头,一脸不舒服的样子。他们拿起了自己的衣服和杂物,前往分析室查询自己的结果。

他将手放下,对历史学家说:“你能帮我个忙吗,先生?”

乔治也打量了一圈。跟他们童年时的流程不太一样。进展更缓慢,指示也都写在了一开始分发的印刷品上(会读书就是有优势)。普拉顿和特里威廉的名字依旧排在了字母顺序的很后面,但这次两人明白了。

“能帮的话肯定帮。”历史学家真诚地说道。

“呃,兄弟,你让我恶心。我希望你被派去当注册施肥师,好让我看看你干活儿时的表情。”他用紧张的眼神扫视了一遍现场的人群。

“我在这个房间里所说的一切都是保密信息,对吧?你自己说的。”

“因为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当然。”

特里威廉说:“你怎么这么能忍耐?”

“那就安排我和一个外部世界的官员会面,要来自……来自诺维亚的官员。”

“官僚主义,”乔治说,“哪里都避免不了。”

伊根内斯库似乎吓了一跳:“这个嘛——”

特里威廉俯过身说:“要在这里一直等,真让人难受。”

“你能办到的。”乔治急切地说,“你是个大人物。你把卡片递到警察的眼前时,我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如果你拒绝,我……我就不让你研究我。”

人群比童年时要小不少。这次全部都是男性。女孩们都被分配到了另一天。

连乔治自己都觉得这个威胁挺傻的,完全没有力量。然而,它似乎对伊根内斯库很有效。

他们两人都身处十年前那同一个大厅里(中间从未进来过),就好像一个模糊的梦突然变成了现实。在刚开始的几分钟里,乔治明显感到了异样,觉得一切都变小了,也变得更拥挤了,和记忆中的不一样,随后他意识到是自己长大了。

他说:“这是个不可能办到的条件。一个诺维亚官员,在奥林匹克月——”

此刻,他正紧张得浑身冒汗,已经从“饺子”长成“乔治”的乔治被他逗乐了。

“那好,让诺维亚官员跟我通个电话,我自己来安排见面。”

到了十八岁,乔治变得很黑,个头一般,但因为体形很瘦,所以看着还挺高的。特里威廉并不比他矮,身材也粗壮许多,让“小胖”这个绰号变得更贴切了。但在这一年里,他变得敏感了,但凡有人叫他这个绰号,他肯定会跟人急。而且,由于特里威廉更讨厌自己真正的名字,所以大家都叫他的姓特里威廉,或是任何得体的变体。仿佛是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他十分执着地蓄起了络腮胡和浓密的小胡子。

“你觉得你能办到?”

他想要回忆不会读书的时候是怎样的,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好像他一生下来就会读书了,一直都会读书。

“没问题。等着看吧。”

乔治在镇子里四处走动,读遍了他能找到的每一幅印刷品。他搞不明白为什么以前就完全看不懂这些玩意儿。

伊根内斯库若有所思地看着乔治,随后伸手去拿可视电话。

乔治花了好几天才适应了这个新获得的伟大才能。他念书给父亲听,非常流利,老普拉顿都哭了,还叫来亲戚分享这个好消息。

乔治等待着,被新出现的解决问题的希望和它带来的力量熏得半醉。会成功的,会成功的。他仍然能成为诺维亚人。他仍将顺利地离开地球,尽管有安东内利和弱势大脑之家的一整群傻瓜从中作梗(他几乎笑出了声)。

“当然不会忘。”医生往前探出身子,跟他握了手,“你可以回家了。”

乔治急切地看着屏幕亮了。它是一扇打开诺维亚人房间的窗户,一扇进入诺维亚地球联络处的窗户。才过了二十四小时,他就已经取得了如此大的进展。

“成功了?我不会忘了?”

一阵笑声过后,屏幕上的迷雾散去了,图像也变得更为清晰,但此刻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往各个方向迅速移动的男人和女人的身影。有个声音传了过来,在人声嘈杂的背景中,听得还挺真切的:“伊根内斯库?他找我?”

“你会读书了,乔治。”医生说,“结束了。”

然后他出现了,眼睛看着屏幕外。一个诺维亚人。一个真正的诺维亚人。(乔治没有丝毫的怀疑。他身上有种属于真正的外部世界的特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不可能有错。)

“写了……写了‘乔治·普拉顿,生于6492年2月13日,彼得与艾米·普拉顿之子……’。”他停下了。

他肤色黝黑,一头黑发整齐地往脑后梳着。稀疏的黑色小胡子,还有硬楂楂的络腮胡,也是黑的,勉强在他尖下巴的最低处相接。不过,他脸上的其他地方却非常光滑,仿佛经历过永久脱毛一般。

“上面写了什么,乔治?”

他在笑:“拉迪斯拉斯,你也太过分了。我们料到在地球停留期间会被监视,这很合理,但读心术的确过界了。”

乔治再次看了看自己的卡片,禁不住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声惊叫。符号不再是符号了。它们变成了文字,一个接一个地映入他的眼帘,就像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他甚至能听到那低语声。

“读心术,阁下您在说什么呢?”

医生说:“这是你的卡片,乔治。上面写了什么?”

“承认吧!你知道我打算今晚给你打电话。你知道我只是在等着喝完这杯酒。”他将手举在眼前,眼睛躲在酒杯后面,酒杯里装着浅紫色的液体,“抱歉没法请你喝一杯。”

随后,头盔被取下了,光线变得如此明亮,刺痛了他的眼睛,医生的声音如同鼓声般在他耳边隆隆响起。

乔治在伊根内斯库的可视电话的视野之外,诺维亚人看不到他。他为此觉得轻松。他需要时间整理思路,情况紧急。此刻,他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不安分的手指,一直在敲着,敲着……

他想要倾听并理解,但始终感到中间隔着一层厚重的夹层。

但他是对的。他没有算错。伊根内斯库是个大人物。诺维亚人直接喊了伊根内斯库的名字。

随后,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一层厚厚的东西整个把他笼罩了。他的灵魂出窍,没了感觉,没了世界,只有他,还有一声遥远的呢喃,在虚无的尽头跟他说着什么……说着什么……说着什么……

好的!事情进展顺利。因为安东内利而失去的,乔治打算从伊根内斯库身上讨回来。有朝一日,当梦想终于实现之时,他会以一个诺维亚大人物的身份回到地球,然后像眼前这位诺维亚人一样随意地叫着伊根内斯库的名字,对方却只能尊称他为“阁下”——当他回来时,他会找安东内利讨回公道。他欠他一年半的时间——

隐约传来了医生的声音:“你感觉还好吧,乔治?”

他差点就坠入自己的白日梦之中,随后一下子就惊醒了,因为他突然焦急地意识到,自己跟不上眼前的谈话了。

一个又大又圆、里面衬着橡胶的头盔扣到了他头上。似乎有三到四个小爪子抓住了他并咬进他的颅骨,但他只感觉到一点小小的压力,而且很快消失了。不疼。

诺维亚人正在说:“……没有道理啊。诺维亚的文明跟地球上的一样复杂和先进。毕竟我们不是塞斯顿。我们竟然需要来这里挑技术员,真是太荒谬了。”

后来,乔治被告知那个小开关纯粹是个摆设,它只是为了能给人安慰。然而,他一直都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因为他从未按下过那个开关。

伊根内斯库抚慰道:“只是为了新型号。还不确定是否真的会用到新型号。购买教育磁带的花费跟购买一千个技术员的一样,您哪能确定需要这么多人手呢?”

医生说:“什么?”随后又突然匆匆笑了一下说:“效果不错,乔治。再过十五分钟你就能读书了。但现在,我们还要用另外一台机器,这次的时间会长一点。我会把你的头整个包住,我开机之后,短时间内你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东西,但你不会疼。以防万一,我会给你一个小开关,你把它拿在手里。假如你觉得哪儿疼,按下这个小按钮,机器就会关了。好吗?”

诺维亚人一口喝干了杯中酒,笑了。(这多少令乔治有些不快,一个诺维亚人怎么能这么失态呢?他不安地心想这位诺维亚人不应该喝光这杯酒的,说不定他之前已经喝了一两杯了。)

“我会读书了吗?”乔治问道。他感觉并没有什么不同。

诺维亚人说:“这是典型的伪善,拉迪斯拉斯。你知道旧型号对我们足够了。今天下午我收集了五个冶金师——”

医生说:“是的。”但他依旧皱着眉头。

“我知道。”伊根内斯库说,“我就在现场。”

乔治紧张地问道:“结束了吗?”

“监视我!”诺维亚人叫道,“我来告诉你真相吧。我得到的新型冶金师跟老的那批相比,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懂得如何使用比曼。跟去年的型号相比,磁带不用改那么多,真不用。(他伸出了两根手指,并拢在一起)你们推出新型号只是为了让我们买,我们花了钱还要做出毕恭毕敬的样子。”

嗡嗡声停了。

“我们没逼你们买。”

医生正背对着他。有一串纸正从一台机器里慢慢涌出,上面画了一条细细的、波浪形的紫色线条。医生撕下纸,把它放入另一台机器上的槽口。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整个过程。每一次都会产生一卷小胶片,医生则会看上一阵。最终,他转身面向乔治,眉头皱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是没有,但你们把新型号的技术员卖给了兰多诺姆,所以我们只好跟随。你们把我们逼上了旋转木马,你们这些伪善的地球人,但瞧好了,说不定前面什么地方就有个出口。”他的笑声中藏着锋芒,突兀地停了。

他没有感觉到太阳穴上贴着的电极。嗡嗡声也显得很遥远,还有他自己的血流经耳朵的声音,空荡荡的,仿佛置身于一个宽广的洞穴。他大着胆子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伊根内斯库说:“我真心实意地希望有出口。话说回来,我打电话是为了——”

乔治一直都不相信他们,但他做过噩梦,此刻的他闭上眼睛,害怕极了。

“噢,对,是你打的电话。好吧,我已经说完了我要说的,我猜明年还是会推出新的冶金师,为了让我们付钱,可能配备了测量铌含量的新花招,其他什么都没变。到了明年——算了,不说了。你有什么事?”

乔治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医生则忙着自己的事。他的父母跟他解释过。他们也说过不会疼的,但总是有更大的孩子说了些别的。那些十岁、十二岁的男孩会恐吓八岁的孩子,叫他们等着读书日,“当心针头”。还有的会把你拖到角落,说“他们会用一把非常锋利的大刀切开你的头,刀上还有钩子”,诸如此类吓人的话。

“我这里有个年轻人,我希望您能跟他谈几句。”

“你准备好了吗?”

“哦?”诺维亚人看上去不是很有兴致,“他想谈什么?”

乔治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

“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实际上,他甚至还没跟我说过他的名字和职业。”

“很好。现在我来告诉你,我们第一步要干什么。我要把这些电线放到你的额头上,就在你眼角的边上。它们会粘在那里,但你不会觉得疼。然后,我会开启一个机器,它会发出嗡嗡的声音。它听上去挺奇怪的,你会觉得痒,但不会觉得疼。不过,要是你真觉得疼了,你要告诉我,我会马上把它关掉。但你肯定不会疼的。好吗?”

诺维亚人皱起了眉头:“那为什么还要浪费我的时间?”

“不怕,先生。”

“他似乎很有自信,认为您会对他的话感兴趣。”

“你害怕吗,乔治?”

“胆子倒是不小。”

“是的,先生。”

“还有,”伊根内斯库说,“算是帮我一个忙。”

“书面信息将是你一生的引导。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甚至在受教日之后也是如此。像这样的卡片会教导你,书也会教导你,还有电视。书面信息能告诉你非常有用、非常有趣的东西,不会读就跟眼睛看不见东西一样糟糕。你明白吗?”

诺维亚人耸了耸肩:“让他说吧,告诉他说短点。”

乔治不解地盯着他。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他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先生。”

伊根内斯库让到了一侧,对着乔治耳语道:“要称他为阁下。”

“为什么,乔治?”

乔治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成败在此一举。

“是的,先生。”

乔治感觉自己浑身汗津津的。这个想法也就刚冒出来不久,他却对此深信不疑。它起源于他跟特里威廉的交谈,然后在跟伊根内斯库的闲扯中发酵成形,最后诺维亚人本人的评论似乎将它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你想学读书吗?”

乔治说:“阁下,我来向您展示旋转木马的出口。”他故意引用了诺维亚人本人的比喻。

乔治说:“我不会读书,先生。”

诺维亚人严肃地盯着他:“什么旋转木马?”

乔治禁不住怀疑这位医生是不是疯了。他不知道原因吗?

“您自己说过的,阁下。就是您来地球购买技术员的旋转木马。”(他的牙齿禁不住开始打战,因为激动,而不是恐惧。)

“为什么不明白?”

诺维亚人说:“你是说,你有办法能让我们摆脱地球的金属超市。是吗?”

尽管乔治知道自己不懂,但他还是被这突然的要求吓了一跳。难道命运出现了转折,他一下子就能看懂了?但它们还是跟刚才一样,只是些符号。他把卡片还了回去:“不明白,先生。”

“是的,先生。您可以控制你们自己的教育系统。”

医生把卡片递给乔治:“你明白上面这些东西的意思吗,乔治?”

“呃……不用磁带?”

“对。”医生终于抬起头看着乔治并笑了。他甚至都露出了牙齿,看着比乔治的父亲年轻多了。乔治的紧张情绪得到了些许缓解。

“是……是的,阁下。”

“我猜都写在卡片上了,先生。”

诺维亚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乔治,喊了一声:“伊根内斯库,过来。”

“你明白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吗?”

历史学家挪到了乔治的身后。

“是的,先生。”

诺维亚人说:“你怎么回事?我又没有透视眼。”

“你的生日是2月13日,一年之前你的耳朵发过炎,对吗?”

“我郑重向您保证,”伊根内斯库说,“不管这位年轻人想说什么,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主意,阁下。不是我推动的,我跟它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是的,先生。”

“那好吧,你跟这位年轻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要替他打电话?”

“很好。”医生说,“没什么好怕的,放心吧。让我们来看看,乔治,你的卡片上说你父亲名叫彼得,他是个注册管道安装工;你母亲名叫艾米,她是个注册家庭技师。对吗?”

伊根内斯库说:“他是一个研究对象,阁下。他对我有价值,我在履行对他的承诺。”

“不……不怕,先生。”乔治说,但就连他自己都能听出声音中的畏惧。

“有什么价值?”

“你害怕吗,乔治?”

“很难解释,跟我的职业有关。”

“我挺好的。”

诺维亚人短暂地笑了一声。“好吧,各位职业代表,”他冲着屏幕外看不到的人点了点头,“这里有个年轻人,伊根内斯库的门徒之类的,他会跟我们解释如何不用磁带也能实现教育。”他打了个响指,手里又多了一杯浅色液体:“说吧,年轻人。”

医生说话时没有抬头,仿佛他已经说了一遍又一遍同样的话,不必再抬头了。

屏幕上的脸已经多了好几张,有男人,也有女人。他们挤在一起想看看乔治,脸上露出好奇和饶有兴味的表情。

桌子后的人说:“我是劳埃德医生。乔治,你好吗?”

乔治想要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他们中有地球人,也有诺维亚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审视着乔治,仿佛他是一只被钉住的虫子。伊根内斯库此刻已坐进了角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是我,先生。”乔治颤颤巍巍地小声说道。之前的各种等待、各个环节让他紧张。他希望能尽快结束。

一群傻瓜,他愤愤不平地想着,全都是傻瓜。但必须让他们明白才行。他能让他们明白。

他说:“乔治·普拉顿?”

他说:“今天下午我去了冶金师奥林匹克比赛的现场。”

他走进一个大房间,里面塞满了吓人的机器,有各种开关,正面还有玻璃似的面板。屋子正中央有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正看着眼前摊着的一堆纸。

“你也去了?”诺维亚人无动于衷地说了一句,“看来整个地球的人都去了。”

他们坐在彼此独立的小椅子上,又开始了等待。又叫起了名字,“乔治·普拉顿”是第三个被叫到的名字。

“并没有,阁下,但我真的去了。我有个朋友在参赛,他表现得很糟糕,因为你们用的是比曼。他受到的教育只包括了汉斯勒,显然是个旧型号。您说过其中的改动很小。”乔治举起了两根手指并拢在一起,故意模仿了诺维亚人先前的动作,“我的朋友事先知道比赛需要用到比曼的知识。”

他被下令脱衣。现在只剩下他和另外四个男孩了。所有的新衣服都被脱下,五个八岁的男孩赤身站着,个头小小的,抖个不停,更多的是出于羞愧,而不是寒冷。医疗队来了,观察着他们,用奇怪的仪器检查他们,还抽了血。他们拿过孩子的纸条,用黑色的小棍在上面留下额外的符号,速度飞快。乔治看了一眼新符号,它们跟旧的一样完全看不懂。孩子们又被下令穿上了衣服。

“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每人都领了一张便条,并被告知一定要随身携带。乔治好奇地盯着自己的那张便条。它上面印满了形状各异的黑色符号。他知道这是打印出来的,但怎么才能从中辨识出文字呢?他想象不到。

“我朋友一生的梦想就是能够前往诺维亚。他已经掌握了汉斯勒。他必须掌握比曼才有资格,而且他也知道这一点。要掌握比曼,只需学习几个新知识点,了解些新数据,再加上少量的训练。考虑到天平的另一头是一生的梦想,这点辛苦算不了什么——”

喜悦的心情很快就消失了。他被命令排进队伍,跟着一群陌生的孩子一起走入走廊。他们相互打量着,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连大气都不敢出。除了“别推”“嘿,小心点”,没有人说话。

“他从哪里能得到新知识和新数据的磁带呢?或者教育在地球上已经变成了可以在家自学的东西?”

乔治离开时扭头喊了一句:“嘿,小胖,他们可能不要你喽。”

背景中的各张脸上露出了应景的笑容。

当终于响起“乔治·普拉顿”的叫声时,他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而更令他窃喜的是,小胖特里威廉依然留在原地等待召唤。

乔治说:“这就是他没能学到的原因,阁下。他认为自己需要磁带。没有磁带的话,他连试都不想试,无论奖赏是什么。没了磁带,他拒绝去尝试。”

孩子群渐渐变得稀疏。小小的人流向着一个个的红衣向导汇集。

“拒绝,嗯?跟那些没了快艇就飞不了的人一样?”更多的笑声响起,诺维亚人也露出了笑容,说道,“这家伙还挺搞笑的。接着说吧,我再给你点时间。”

乔治一眼就瞥见了他需要找的人,开始等着叫到他的名字。他之前没有接触过字母表,等了很长时间也没听到叫自己的名字,于是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乔治正色道:“不要以为我在说笑话。磁带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教得太多,也太轻松。一个通过这种办法学习的人,不可能再用别的办法去学了。他会固化在磁带给予他的框架之中。现在,想象一下,一个人不是通过磁带学的,而是被逼着手动学习,而且是从一开始学的,那他就养成了学习的习惯,能一直学下去。这难道不合理吗?等到他养成了习惯之后,可以给他少量的磁带知识,用以弥补缺失的知识点或填补细节。然后他就能自我进步了。您可以用这种方法从汉斯勒冶金师中培养出比曼冶金师,不用来地球采购新型人才。”

“孩子们,”那声音说,“我们会叫你们的名字。叫到你的时候,你要去等在墙边的那排人那里报到。你们看到他们了吗?他们穿着红色制服,很容易找到。女孩子去右边,男孩子去左边。现在,请看一下离你们最近的红制服……”

诺维亚人点了点头,喝了口酒:“那不用磁带的话,你上哪儿获取知识呢?从真空里吗?”

但旋即公共广播系统里传来了一个女人响亮的声音,把这一切都打断了。四周都安静下来。乔治放下拳头,忘了特里威廉。

“从书里。通过自己学习书中的知识,通过思考。”

他们面对面站着,不是想打架,而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些熟悉的感觉才放松了下来。况且,乔治此刻握紧拳头举在眼前,手无处可放这一问题至少暂时得到了解决。其他孩子兴奋地围了过来。

“书里?一个没接受过教育的人怎么可能看得懂书?”

“你才要收回去。”

“书是用字写的。大部分的字您都能理解。专业词汇可以让您已经拥有的技术员来解释。”

“把这句话收回去,你这个笨蛋。”

“读书呢?你会用到读书磁带吗?”

小胖特里威廉的脸都涨红了:“我才不会像你老爸那样当个管道工呢。”

“我觉得读书磁带可以用,但没理由限制您通过老办法来识字。过去就是这么干的。”

乔治被逼着说出了十分伤人的话:“谁说你会去诺维亚?我敢说你哪里都去不了。”

诺维亚人说:“好让你从一开始就养成好习惯?”

“那我怎么能去诺维亚?”

“是的,是的。”乔治高兴地说道。这个人开始听明白了。

“因为你不会自己念,因为你太笨了!”

“那数学呢?”

“我才不会呢。念书太简单了。在诺维亚,我会雇人念给我听。”

“数学是最简单的,先生——阁下。数学跟其他技术课程不一样。它始于某些简单的原理,然后一步步地深入。您可以从一张白纸开始学习。它就是这么设计的。然后,一旦您掌握了合适的数学工具,其他的技术书就变得相当好懂。尤其当您从简单的开始时。”

“我的父亲也不担心。他只是想听我念书,因为他知道我肯定能念好。你父亲不想听你念,是因为他知道你会念错。”

“有简单的书吗?”

想到别人的未来那么美好,而自己却前途未卜,乔治立刻进入了激烈的对抗模式。

“当然。即使没有,您的技术员也可以试着写一些简单的书。他们中肯定有人能把知识转换成文字和符号。”

小胖特里威廉早就记住了那个名词。甚至在读书日到来之前,他话里话外总是会无意间流露出他未来的家会安在诺维亚。

“上帝!”诺维亚人跟围在他身边的人说,“这个年轻的小鬼掌握了万能钥匙。”

老特里威廉进一步解释了,假如他要留在狄伯利亚,那他的孩子也要留下,而狄伯利亚只是一个由单艘飞船构成的世界。回到地球,他的孩子就可以去任何地方,甚至是诺维亚。

“是的,是的,”乔治喊道,“考我吧。”

地球不欢迎这些返乡者,因为人口问题,但有一小撮人还是回来了。有的是因为地球上的生活成本低,例如,在狄伯利亚上少得可怜的退休金却能支持人们在地球上过不错的生活。此外,总是有男人觉得衣锦还乡会带来更多的满足感,比宇宙的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多。

“你自己尝试过从书里学知识吗?还是说这只是你的理论?”

老特里威廉曾在狄伯利亚当了近七年的冶金师,这给他在邻里间带来了崇高的地位,尽管他已然退休并回到了地球。

乔治迅速瞥了一眼伊根内斯库,但历史学家没什么反应,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除了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特里威廉则将手插在口袋里说道:“我父亲一点都不担心。”

乔治说:“我学过。”

“我才不怕呢。”乔治说,接着他又自信地加了一句,“我父母在我房间里的柜子上放了一大摞书,等我到家时,我会念给他们听。”(乔治此时最大的痛苦在于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他被警告过不要挠头、不要摸耳朵、不要抠鼻子、不要插在口袋里。这几乎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

“你发现这办法管用?”

特里威廉(他那时叫乔治“饺子”)说:“我敢说你肯定害怕了。”

“是的,阁下。”乔治急切地说,“带我一起去诺维亚。我可以组织一个项目,指导——”

特里威廉就住在他隔壁,依然留着孩子气的长发,离长出鬓角和稀疏的红色胡子还早,看着一脸稚气。

“等等,我还有几个问题。你觉得你需要多长时间能成为一个会操作比曼的冶金师,假设你从零开始,也不使用教育磁带?”

乔治下意识地跟着其他的孩子一起行动。他找到了跟他住在公寓同一楼层的孩子,并加入了他们的小圈子。

乔治踌躇着:“这个嘛,可能要几年吧。”

孩子们聚集在镇教育厅的大堂里。整个地球上,整整一个月,上百万个各地的大厅里,当地的孩子会聚集在一起。乔治感觉灰色的房间以及房间里的其他孩子令他很压抑。他在穿不惯的正装里肢体紧绷,动作僵硬。

“两年?五年?十年?”

乔治能隐约感觉到父母紧张的原因。在那个细雨绵绵的早晨,他年轻的心中如果有任何的焦虑,也只是在担心父亲那充满期待的眼神会因为他带回家的阅读技能而变得黯淡。

“我不知道,阁下。”

当然,读书日并不能证明太多,但在那个大日子本身到来之前,它是他们唯一能看到的迹象。当孩子回到家中时,地球上所有的父母都会倾听孩子读书的质量,倾听哪些词语的阅读尤其流利,并将它视为未来的预兆。读书日过后,每一个家庭都会因为孩子阅读三音节词的方式而产生希望。

“这是个关键问题,而你却没有答案,是吗?五年可以吗?你觉得合理吗?”

但每个男人和女人仍会希望,他们的子女中至少有一个能成为幸运儿。老普拉顿当然也不能免俗。在他看来(还有,确切地说,其他人也有类似看法),乔治显然挺聪明的,头脑很灵活。他应当能过得不错,也必须能,因为他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如果乔治没能前去外部世界,他们就得等到孙子辈才能看到命运的转变,这个未来太遥远了,无法给予足够的安慰。

“我觉得可以。”

地球上也必须有农民、矿工,甚至技工。只有最新型的、非常专业的技能才能符合外部世界的需求,每年地球上八十亿的人口之中,只有几百万人有幸被输出。绝大多数的地球人都没有这个幸运。

“好吧。假设我们有一个技术员在按照你的办法学习冶金术。他要学五年,在这期间他对我们毫无用处,你承认吧,但我们仍需给他提供食物、住房和报酬。”

记得最牢的是那是一个阴沉的九月的一天,下着小雨。(9月是读书日,11月是受教日,5月是奥林匹克。他们为此还编了儿歌。)乔治在墙灯前穿衣,他的父母比他本人还激动。他的父亲是个注册管道安装工,在地球上找到了工作。这个事实一直令他觉得羞愧,虽然大伙儿都明白,每一代人中的大多数都不得不留在地球上,这再自然不过了。

“但是——”

等到十年之后的受教日来临,乔治甚至都记不清自己的读书日上发生了什么。

“让我说完。等到他学完,可以操作比曼的时候,已经过了五年。你难道不觉得那时候的比曼又出了新型号,他却操作不了?”

还有就是它的意义也没那么重大。没有随之而来的招聘会,不会等着竞争上榜,也无须在接下来的奥林匹克上取得好成绩。男孩或女孩经历了读书日之后,还是要在地球拥挤的表面上无关紧要地生活上十年,还是要回到自己的家庭,只不过多了一项新技能。

“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他应该有学习能力了。他可以在短短几天内就学会必要的新知识。”

当然,读书日还是不一样。部分原因是他们都还是孩子。一个八岁的男孩能取得跨越式的进步——昨天你还不会读,今天就会了。事情就是这样,像太阳永远会升起一样。

“说得倒轻巧。举个例子吧,假设你的这位朋友自学了比曼,他的技术会跟通过磁带学习的对手一样强吗?”

他从未跟别人说过,跟特里威廉、跟父母也都没说过,他到底为什么那么自信。但他不担心。他充满了信心(这是他在日后那段绝望的日子里最糟糕的回忆)。他跟其他八岁的孩子都一样,在即将降临的读书日之前充满信心。读书日是儿童时代对受教日的预演。

“可能不会——”乔治开口说道。

乔治郑重地说:“我一定能成功。”

“哈!”诺维亚人打断了他。

特里威廉皱起了眉头:“假如一百万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成功?”

“等一下,让我说完。虽然他不像对手那样精通,但重要的是他继续学习的能力。他能想出东西来,新的东西,磁带教育出来的人想不到的东西。您将拥有原创能力的储备——”

“你知道去年有多少个注册程序员去了A级行星吗?我来告诉你。全部都去了。如果你是个程序员,那你就已经入选了。是的,先生。”

“在你的学习过程中,”诺维亚人说,“你想出过什么新东西吗?”

“说回程序员。只有A级世界才配备了那种计算机,需要一级程序员,所以它们是市场上唯一的需求方。编程很复杂,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干的。他们需要的程序员数量超过了自身人口所能提供的数量。这是简单的统计学。一百万个人里面只有一名一级程序员。一个世界需要二十名,而它本身的人口只有一千万,所以他们必须来地球招募五到十五名程序员,对吗?

“没有,但我只是一个人,而且学的时间不长——”

乔治认识特里威廉的爷爷,而且考虑到自己的祖先也在地球上工作,所以他并不打算加以嘲弄。他敷衍道:“没有智力上的差别,当然没有。但能去A级世界还是更好,不是吗?

“好吧——女士们、先生们,这场滑稽戏是不是该收场了?”

特里威廉不服气地说:“待在地球上又不丢人。地球也需要技工,优秀的技工。”他的爷爷就是地球上的冶金师,特里威廉将手指横在上嘴唇上,摩挲着尚不存在的胡须。

“等等,”乔治喊道,他突然慌了,“我想请求一次面谈。这些东西不适合在电话里解释。有些细节——”

“但你会被淘汰,小胖。你可能会落在很后面。任何一个世界都能培养自己的冶金师,而高等世界的市场又不大。大多数都是些小世界才有需求。你知道注册冶金师留在A级世界的比例并不高。我查了一下数字,只有13.3%。这意味着你有八分之七的概率陷在一个小世界,那里可能只有自来水。你甚至可能会陷在地球上,有2.3%的机会。”

诺维亚人看着乔治的身后:“伊根内斯库!我想我已经帮了你的忙。说真的,我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再见!”

“因为它吸引人啊,是个好职业。最好的职业。”

屏幕又变成了空白。

即便只有十六岁,乔治已然非常现实。他简单地说了句:“你会和上百万个冶金师一起竞争。”

乔治朝着屏幕猛地伸出了手,仿佛下意识地想要把画面再拽回来。他叫道:“他不相信我。他不相信我。”

“金属会永远存在。”他说,“制作出符合规格的合金,看着晶体生长,能给人强烈的满足感。程序员能干什么呢?整天坐在编码器前面,给几英里长的笨机器喂食。”

伊根内斯库说:“没错,乔治。难道你真以为他会相信吗?”

那时,特里威廉的父亲是一名注册冶金师,曾经在某个外部世界服务过,爷爷也是一名注册冶金师。他本人的愿望也是成为一名注册冶金师,几乎把它看成家族理所应当的权利,坚信别的职业都不如他们的家传受人尊敬。

乔治没怎么听清他的话:“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说的都是真的。对他也有很大的好处。没有风险。只要找几个人跟我一起工作,训练十几个人好几年,其成本也超不过一个技术员。他喝醉了!醉了!他没听明白。”

他经常就此和小胖特里威廉争论。作为一对好朋友,争论必须经常发生,很激烈,当然谁都说服不了谁。

乔治喘着粗气四处乱看:“我怎么才能找到他?必须找到他。办法错了,不应该用可视电话。我需要时间。面对面。我怎么才能——”

而计算机程序员的需求则年复一年地稳定,甚至是一个世纪接一个世纪。需求从未到达过顶峰,虽从未出现过程序员的大牛市,但随着新世界的不断开发和旧世界的日益复杂,需求一直在平稳增长。

伊根内斯库说:“他不会见你的,乔治。即使见了,他也不会相信你。”

乔治从来没有纠结过这种说法。他应该纠结的,想想这么多人趋之若鹜。但乔治也听说过历史上新开发的技术的命运。一旦开发之后,就是如洪流般的合理化和简约化。每年都会推出新型号、新品种的引力引擎、新的规则。然后所有的高价先生都会发现自己过时了,被新的型号和新的教育取代了。第一批人不得不沦落为非技术工人,或被送往某些落后的、还没有赶上潮流的世界。

“他会相信的,我跟你说。在他没喝酒的时候,他——”乔治转身正对着历史学家,眼睛都瞪大了,“为什么你叫我乔治?”

大家都在说,任何一个位于矮恒星十光年范围内的世界,都会付高价换取任何一位注册引力工程师。

“这不是你的名字吗,乔治·普拉顿?”

尤其是当下的引力学家。在乔治的受教日到来的前几年里,每个人都在谈论引力学家,这缘于引力引擎的进展。

“你知道我?”

或者超级机械师现在——或者通信师现在——或者引力学家现在——

“知道你的一切。”

“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能成功?见鬼,前景不妙啊!看看记录,配额又削减了。物流师现在——”

乔治浑身都僵硬了,除了胸膛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过了那一天之后,对话的主题会增添新的内容。人们可以和别人交谈职业中的细节,或是妻子与孩子的美德,或是他家乡太空马球队的命运,或是他在奥林匹克中的体验。然而,在受教日之前,只有一个主题牢牢地吸引了所有人的兴趣,那就是受教日本身。

伊根内斯库说:“我想帮你,乔治。我跟你说过的。我一直在研究你,我想帮你。”

他和他们中的每一个都一样,激烈地衡量过各种职业的优缺点。为什么不呢?受教日就悬在他们眼前,就如他们的生命一样真实。它日渐临近,就如同日历一般确定——一个人过了十八岁生日之后的第一个11月1日。

乔治尖叫道:“我不需要帮助。我不是弱势大脑。整个世界都是弱势的,只有我不是。”他转身疯了似的向门口冲去。

在生命的前十八年之中,绝大部分时间乔治·普拉顿都在执着地朝着一个方向努力,也就是成为注册计算机程序员。他身边的人喜欢空间动力学、冰冻技术、交通控制,甚至还喜欢管理。但乔治一直都很坚持。

他一把打开门,两个警察突然从守候的位置上惊醒了,抓住了他。

听到它的名字后,乔治羞愧难当。他别过了头。

乔治用尽力气挣扎,但他感觉脸颊突然一麻,然后就动不了了。他记得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伊根内斯库的脸,他正关切地看着他。

“那我来说吧。”欧玛尼说道,然后他就真的说了,每一个音节都清楚地说了出来。

乔治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他想起发生了什么。但记忆显得离他很远,仿佛发生在了别人身上。他盯着天花板直到眼里只剩下白色,头脑也变得空白,似乎为新的想法、新的思维方式留下了空间。

乔治紧咬着牙关,露出了牙齿。他从嗓子深处挤出了一声“不”。

他任凭自己的思绪在脑海中飘荡,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

欧玛尼慢慢地站起来,开始仔细地铺床。他说:“乔治,你的要求太高了。你对自己不满意,因为你无法接受你自己。乔治,你把这个地方叫破屋,但我从来没听你说过它的全名。说出来吧,乔治,快说出来,然后上床睡觉,把这一切都忘了。”

有个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你醒了吗?”

“对,你满意,真的、真的满意。你很幸福。你爱这里。你不想去别的地方。”

乔治这才听到了自己的呻吟。他一直在呻吟吗?他试图转动脑袋。

“没有,但我在这里也挺好的。”

那个声音说:“你疼吗,乔治?”

他说:“你想到过会有今天这种结局吗?”

乔治低声说道:“我真傻。我太想离开地球了。我一直都没能理解。”

乔治之前从没问过欧玛尼任何私人问题。他觉得挺吃惊的,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竟然还有别的人同样有野心,结果也沦落到了这里。无土栽培师!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我不确定。”

“回到——家了。”乔治终于转过了脑袋。声音是欧玛尼发出的。

“你当时觉得自己能成功吗?”

乔治说:“我真傻,我没能理解。”

“我没有固定的计划。我猜无土栽培师可能挺适合我的。”

欧玛尼友善地笑了:“再睡会儿——”

“你本来想当什么,哈里?”

乔治睡了。

乔治翻了个身,朝天躺着,默默地盯着天花板。

再次醒来,他的头脑清醒了。

“智商跟这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还没听够解释吗?你听不懂吗?”

欧玛尼坐在一旁读书,当乔治睁开眼睛时,他把书放下了。

“他们肯定错了。你怀疑我的智商吗?”

乔治挣扎着坐起来说道:“喂。”

“分析员从来不会错。”

“你饿了吗?”

“我本来要成为一名计算机程序员,我能行。我早就够格了,不管他们说分析结果是什么。”他捶打着床垫,“他们错了。肯定错了。”

“这还用说?”他好奇地盯着欧玛尼,“我离开的时候有人跟着我,是吗?”

是5月把乔治变成这个样子的,这是奥林匹克月。他感觉它带来了原始的冲动,他无法抗拒。他也不想抗拒。他不想就此忘却。

欧玛尼点了点头:“你一直都处于观察之下。我们想诱导你去安东内利那里,让你发泄完你的怒火。我们觉得这是你唯一能取得进步的方式。你的情绪阻碍了你进步。”

“因为没人承认?你觉得他们会承认自己犯错吗?不逼他们能行吗?好吧,我会去逼他们。”

“我一直都误会他了。”乔治说道,话语中渗出了一丝尴尬。

“你是告诉过我,但在你内心,你知道没人对你犯过错误。”

“现在已经没关系了。当你在机场驻足看着布告栏里的冶金师名单时,我们的一个特工报告了那上面的名字。你和我聊得足够多了,我知道特里威廉这个名字对你有重大意义。你询问了前往奥林匹克的方向。我们所盼望的决定性时刻可能就此来临。我们派了拉迪斯拉斯·伊根内斯库前往大厅与你会合,接手接下来的任务。”

“别说什么阶段,”乔治暴躁地说,“在我这里,它就是事实。我告诉过你——”

“他是政府里的重要人物,是吗?”

欧玛尼摇了摇头:“每个来到此地的人都坚称这是个错误。我以为你已经过了那个阶段。”

“是的。”

“去更正不公的裁判。我被陷害了。我要找到安东内利,要求他承认他……他——”

“你让他来接手,说得好像我也是个重要人物似的。”

欧玛尼放下了书。他等着对方的声音熄火后才说道:“去干什么,乔治?”

“你就是,乔治。”

“我决心要退出这场闹剧。我要按照我刚开始的计划去做,是你花言巧语地让我放弃了它。我要强迫他们去——”

有人送来了一碗浓汤,冒着热气和香味。乔治贪婪地笑了笑,推开被子空出自己的双手。欧玛尼帮他在床上架好小桌。乔治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你总是这么不满足,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乔治说:“我之前短暂地醒过一次。”

“你这就满意了?告诉我!你把我拖进了教室。你逼我读,逼我记。为了什么?这里没有任何能让我满意的东西。”

欧玛尼说:“我知道。我就在这里。”

“没人要。没人用。哪儿都去不了。我会留在这里读别的书。”

“是的,我还记得。你知道吗?一切都变了,就好像我太累了,感觉不到情绪。我不再愤怒,我可以思考,就好像我被下了药抹掉了情绪。”

“又有谁会要你呢?谁会用你?你能去哪里?”

“没有,”欧玛尼说,“只是镇静剂。为了让你好好睡一觉。”

“可能到我三十五岁吧。”

“好吧,总之,我想通了,我感觉自己一直都知道,只是之前不愿意倾听自己。我在想:我想去诺维亚是为了什么?我想带领一批未受教的年轻人上诺维亚,教给他们书上的知识。我想设立一所弱势大脑之家——和这里一样——地球上早就有了,有很多。”

“胜利。这也能叫胜利?这就是你生命的追求?学得这么努力,然后到六十五岁能赶上四分之一个注册电子技师?”

欧玛尼笑了,露出了洁白闪亮的牙齿:“高等研究学院才是这地方真正的名字。”

欧玛尼缓慢地站起身,捡起书。他捋平了起皱的一页,看不出有生气的样子。“好处就是能满足好奇心,”他说,“我今天学一点,明天再学一点。这也是某种胜利。”

“现在我明白了。”乔治说,“从前的我怎么能如此盲目,太不可思议了。毕竟,谁来发明需要新型技术员的新型机器呢?例如,谁发明了比曼?一个叫比曼的人,我猜得对吗?他肯定不是磁带教育出来的,否则他怎么可能取得突破?”

“读这本书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往前走了几步,哼了一声,“又是电子学。”随后一掌把它从欧玛尼的手里打落了。

“对。”

欧玛尼翻了一页,读了几个字,随后抬起头,他头上戴着小圆帽,盖住了硬楂楂的卷发:“什么?”

“还有,谁制作了教育磁带?特殊磁带制作师?那谁制作了用来训练他们的磁带呢?更高级的技术员?那他们的磁带又是谁做的?你懂我想说什么。总有一个尽头。尽头处是人,能够进行原创思维的人。”

因为害怕成为将来的样子,他禁不住吼了欧玛尼一声:“你别再读那本愚昧的书了,行吗?”

“是的,乔治。”

欧玛尼!他老了!他至少三十岁了。乔治心想:我到了三十岁的时候会变得跟他一样吗?再过十二年我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乔治躺了回去,看着欧玛尼的头,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不安分的神采。

还是最初的几个星期好,他仿佛与世隔绝,外面的世界显得光线模糊,声音混沌。还是那时候好,都怪欧玛尼摇晃着进入了他的视野,将他拽回到一场不值得继续的生活中。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他不想只有自己一个人生闷气。他不想只有自己一个人内心充满了愤懑,不想一个人缓慢地死去。

“哦,能说的话我们肯定会说,”欧玛尼说,“这能减少我们不少麻烦。我们能分析大脑,乔治,能判断这个人适合当建筑师,那个人会是个优秀的伐木工。但我们完全无法测量一个人的原创思维能力。它太微妙了。我们掌握了一些经验方法用来标识出哪些人可能有这方面的潜质。

乔治看着他。该死的,他心想,呐喊、尖叫,你至少可以做这些,或踢我一脚,做任何事。

“在读书日,这样的人会被报告上来。例如,你就是其中一个。平均而言,数量大概是一万个人中间有一个。到了受教日,这些人会被再次检查,他们中十个有九个是错误信号。最后剩下的那个会被送到和这里一样的地方。”

“比毫无意义更糟。总之,你想让我说什么呢?”欧玛尼的手指在书中一段艰深的文字上画着,嘴唇还在无声地嚅动。

乔治说:“好吧,那为什么不能公开宣布,十万个人之中只有一个来到了这种地方,有什么问题吗?那些被送来的人也就不会觉得难以接受了。”

乔治说:“船就要来挑选新人了。到了6月,成千上万艘船会载着几百万个男人和女人,前往任何一个你知道名字的世界。这难道毫无意义吗?”

“那被留在外面的人呢?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不能来这里的人?我们不能让那么多人都觉得自己是失败者。他们都有各自的目标职业,通过各种方式取得了成功。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上注册××。每个个体都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在社会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这很重要。”

“我可没忘。它没有任何意义!你才是那个忘了的人。5月对你而言毫无意义,乔治·普拉顿。还有,”室友柔声加了一句,“它对我,哈里·欧玛尼,也没有任何意义。”

“但我们呢?”乔治说,“十万分之一的例外?”

他挑衅地说:“我觉得你忘了5月的意义。”

“你不能被告知。这是原则。这是最终的测试。即便在受教日上我们又提升了概率,但十个来到此地的人之中有九个并不具备原创天赋,我们没办法通过机器把这九个人跟第十个人区分开来。第十个人必须自己告诉我们。”

乔治禁不住想象起自己在这里再过上十年会变成什么样子,却又强行打住了念头。不!

“怎么告诉?”

平时,乔治十分倚赖哈里的耐心与体贴,但即便是耐心与体贴也有过分的时候。现在是像雕像似的坐在那里的时候吗,如同一块温暖的黑色木头?

“我们把你带进弱势大脑之家,那个无法接受这一称呼的人就是我们要的人。这是一个残酷的办法,但它管用。跟一个人说“嘿,你能创造,快去创造吧”并不管用,而是要等着一个人说“我能创造,不管你是否需要,我都要去创造”更有效。总共有一万个像你一样的人,乔治,他们支撑着一万五千个世界上的技术进步。我们不能错过任何一个人,也不能在无法胜任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他说:“我知道,乔治。”

乔治推开空盘子,端起一杯咖啡:“那些无法胜任的人都怎么样了?”

乔治的室友从书本上抬起头瞥了一眼,并借此机会调整了他椅子旁墙壁的亮度。他名叫哈里·欧玛尼,出生于尼日利亚。他有着棕黑色的皮肤和庞大的身形,似乎天生一副稳重相,提到奥林匹克也没能打动他。

“他们最终还是接受了磁带教育,成了我们的人文科学家。伊根内斯库就是其中一个。而我是个注册心理学家。简单来说,我们是属于第二层级的。”

乔治的脸本来就挺瘦的,在这所房子里生活了近一年半的时间后,变得更瘦了。他的身材瘦削,但蓝色双眸里的光芒却前所未有地强烈,他现在手指蜷曲抓着床单的样子像一只困兽。

乔治喝完了咖啡。他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翻身趴在床上,目光越过床尾看着他的室友。他也感觉到了吗?这难道不会触动他吗?

“什么问题?”

乔治·普拉顿无法隐藏他声音中的渴望。那太强烈了,难以压制。他说:“明天就是5月1日了。奥林匹克!”

乔治踢开被子站了起来:“为什么要起名叫奥林匹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