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别生气,”威尔在空中摆了摆手,“不要跟我这个老头儿一般见识。我说的不是理性思维,而是在梦中思考。我们都会做梦,跟我们都会跑一样。但你我能在四分钟内跑完一英里吗?你我都能说话,但我们是丹尼尔·韦伯斯特吗?我想到牛排时,我想的是牛排这个词。或许我的脑海里会闪现出盘子里放着块棕色牛排的图片。或许你的图像思维更丰富,你能看到嗞嗞作响的脂肪、洋葱和烤土豆。我不确定。但是一个做梦者……他能看到它、闻到它、尝到它,感知到它的一切,感觉到炭香,感觉到它在肚子里的满足,感觉到刀子切割的方式,感觉到其他上百种细节。非常感性,非常感性。你我都办不到。”
拜恩的脸都红了:“很多人都能思考,威尔先生,即使他们无法造梦。”
“那好吧,”拜恩说,“不是职业做梦者干的。好歹也算条线索。”他把柱体揣进了上衣的内口袋:“希望在追查这件事上,我们能得到你的全力配合。”
威尔突然就住嘴了,换了种不带感情的语气说道:“我太激动了。我想说的就是每一个职业的做梦者都有属于他自己的暗示,他无法隐藏。对专家而言,这就像是在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我,拜恩先生,我认得所有的签名。而你带来的那个垃圾根本没有暗示。它是普通人做的。可能有一点点的天分,但跟你我一样,他不能真的思考。”
“没问题,拜恩先生,我会的。”
“今天早上,我测试了一个小男孩。他快满十岁了,有一定的潜质。对他而言,云不只是云,也是枕头。有这两者的感觉,一加一大于二。当然,这孩子还相当粗浅,但当他完成学业之后,他将接受训练,变得更有纪律。他将经历各种感觉。他将积累经验。他将学习和分析以前那些经典的梦。他将学习如何控制和引导他的思维,不过,提醒你,我总是说当一个优秀的做梦者开始临场发挥时——”
“希望如此。”拜恩的语气中流露出了权威。“威尔先生,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要干什么,不要干什么,但这种东西,”他拍了拍他带来的柱体,“极有可能诱使政府给梦行业设置严格的审查机制。”
“好吧,没事。”威尔大方地说,“但要跟你解释暗示就有点难了。甚至连吸收梦的人都无法跟你解释,要是你问起他们的话。不过,他们也知道,一旦缺了暗示,梦就不是好梦了,尽管他们无法跟你说清为什么。是这样,当一个经验丰富的做梦者进入白日梦时,他不会构思一个像是老式电视或可视书里的故事。它会是一连串的小画面。每个画面都有好几个意义。如果你仔细研究它们,你会发现五个或六个。以平常的方式吸收它们时,你绝不会注意到这点,但仔细研究会让它们现形。相信我,我的心理学员工在这一点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暗示再加上不同的意义,混合成一团受引导的情绪。缺了它们,一切都会变得平淡,索然无味。
他站了起来:“再见,威尔先生。”
拜恩想让自己看着没那么正经,但并没有成功:“我更喜欢听音乐。”
“再见,拜恩先生。希望能有个好的结果。”
威尔微微一笑:“你不是做梦的粉丝吧?”
弗朗西斯·贝朗格闯进了杰西·威尔的办公室,带着一贯的慌张,红色的头发乱糟糟的,面露忧色,还微微冒汗。看到威尔弯腰趴在桌子上,头枕在臂弯里,只露出银光闪闪的白发,他吓了一大跳。
“暗示是什么意思?”
贝朗格咽了口唾沫:“老板?”
“有可能。但这个肯定不是。它没有暗示,而且是二维的。当然,这种东西也不用暗示。”
威尔抬起了头:“是你吗,弗兰克?”
“你确定吗,威尔先生?做梦者不会干这种事吗,为了钱——或为了取乐?”
“出什么事了,老板?你病了吗?”
“也不是职业的做梦者构思的。”
“老就是我的病,但我还能站起来,虽然不稳当,但还是能站起来。刚才来了个政府里的人。”
“也可能是故意的。”
“他想要什么?”
“不可能是知名公司干的,我很确定。它的品质太差了。”
“他威胁要审查。他带来一个流传甚广的样本。单身酒会上的便宜梦。”
“别误会,我不是让你去干我们的工作。我们部里完全有能力进行调查。我的意思是你能帮我们吗,用你特殊的知识?你说你的公司并没有推出这个脏东西,那到底是谁呢?”
“该死的!”贝朗格感同身受。
“拜恩先生,我不是警察。”
“道德是很好的造势材料,这是唯一的麻烦。他们会发起全面进攻。老实说,我们无能为力,弗兰克。”
“你能推测一下这个柱体的来源吗?”
“是吗?我们的产品很干净。我们只涉及冒险和浪漫故事。”
威尔难以反驳他的论点。他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威尔咬住了上嘴唇,皱起额头:“弗兰克,我们两人之间就没必要装了。干净?取决于你怎么看。它或许不用公开,但是你我都知道每一个梦都有自己的弗洛伊德内涵。你必须承认。”
“都比不上这个,先生。直接的头脑对头脑的刺激更有效,比茶余饭后的故事或色情图片有效多了。那些东西都是间接的,所以也就失去了某些效果。”
“当然,如果你硬要找的话。如果你是个精神病专家——”
“道德水准,”威尔说,“能承受各种打击。历史上各种各样的色情形式从没中断过。”
“即便你是个普通人,也会知道。普通的观察者不知道它的存在,又或者无法从母亲的形象中分辨出生殖崇拜,即使你指给他看。不过,他的潜意识知道。也正是内涵才使得梦有吸引力。”
政府里的人说:“不管奇不奇怪,它给国家的道德水准带来了严重的威胁。”
“好吧,那政府想干什么呢?清除潜意识?”
威尔耸了耸肩:“色情梦。我猜出现这种东西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是个问题。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我们这边拥有的,也是我所倚赖的,就是大众喜爱梦,不想就此放弃……话说回来,你来干什么?我猜你肯定是有事才来的。”
拜恩冷冷地说:“我们发现了不少,这还不是最糟的。趋势正在蔓延。”
贝朗格把一个东西扔到了威尔的桌子上,把衬衣下摆使劲往裤子里又塞了塞。
他的手指变僵硬了,紧紧抓住自己的外套。等到切断了吸收之后,他取下解锁器,看着有些生气。“一个粗糙的作品,”他说,“还好我是个老头儿了,不会被这种东西吓到。”
威尔打开闪闪发亮的塑料包装,拿出里面的柱体。其中一端刻着花哨的淡蓝色字体“沿着喜马拉雅的小路”。它打着光辉思维的商标。
他往自己头上戴好衬有软垫的解锁头盔,调整着太阳穴上的触点,随后设置了自动切断。他往后躺去,双手交叠放到胸口,开始吸收。
“竞争对手的产品。”威尔郑重地说道,嘴唇咧了一下,“它还没有上市。你从哪里拿到的,弗兰克?”
“只能忍受这么短的时间?”威尔把接收器拉到桌子旁,将柱体放入解锁仓。随后他取出它,用手绢擦了擦柱体的两端,又试了一次。“接触不好,”他说,“这东西太业余了。”
“不用管。我只想你吸收它。”
“我没说它是,”特工说,“但我还是想让你吸收它。建议你把自动切断的时间定在一分钟左右。”
威尔叹了口气:“今天大家都想让我吸收。弗兰克,它不脏吧?”
威尔接过它,掂了掂分量,翻来覆去看了看,咧着大嘴笑了:“不是梦公司的产品,拜恩先生。”
贝朗格恼火地说:“它里面有你的弗洛伊德符号。两道山峰之间有狭窄的山谷。希望不会打扰到你。”
“好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先让你看看这个。”拜恩拿出一个小小的、受损严重的柱体,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我是个老头儿了。很多年以前我就不会被打扰到了,但另一个东西品质太差,它伤害了……好吧,让我来看看你的东西。”
“没别人。”
再次拿来录梦机,再次将解锁器戴到头上,电极贴在太阳穴上。这次,威尔在椅子上歇息了十五分钟还多,而弗朗西斯·贝朗格匆匆抽完了两根烟。
“这里没别人吧?”特工问道,想不到他的嗓音竟然还挺浑厚。
当威尔除下头盔,眨着眼将梦驱走时,贝朗格说:“老板,你觉得怎么样?”
“下午好,拜恩先生,”威尔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威尔皱起了前额:“不合我的胃口。还是老一套。有这样的竞争对手,梦公司短期内不用担心了。”
杰西·威尔两点的会议对象是一位年轻人,他长着红扑扑的脸颊,戴着眼镜,土黄色的头发,浑身散发着一股使命感。他在威尔的桌子对面亮了一下自己的身份证,他叫约翰·J.拜恩,是艺术与科学部的一名特工。
“你错了,老板。有了这种东西,光辉思维将会胜出。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威尔笑了。“还没到担心的时候,乔。我们这辈子是见不到了。至少我肯定见不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仍需要像你这样优秀的星探。你只需盯着操场和街道,”威尔骨节粗大的手放到杜利的肩上轻轻地捏了一下,以示赞赏,“再给我们多找几个希拉里和贾瑙,让光辉思维永远都追不上我们……好了,出去吧。我该吃午饭了,然后2点还有个会。跟政府,乔,是跟政府。”他夸张地做了个鬼脸。
“听我说,弗兰克——”
“见鬼,威尔先生,”杜利露出一副受伤的样子,“那我不就失业了吗?”
“不,你听我说。这是下一代产品。”
“但我跟你说,乔,我们该做的其实是要更早地找到他们。为什么?总有一天,乔,每个孩子在刚出生时就会被测试。大脑结构中肯定有异常,应该要找到它,这样我们从一开始就能把做梦者找出来。”
“这东西!”威尔不屑地盯着柱体,“它太业余、太老套了。它的暗示太粗糙了。雪有一种明显的柠檬果冻味。如今有谁会在雪地里品尝柠檬果冻呢,弗兰克?从前确实有。可能是二十年前。当时莱曼·哈里森首次在南方举办了冰雪节,很轰动。红白相间的冰果冻山顶,覆盖着巧克力的山谷。好一出闹剧,弗兰克。如今这些都没了。”
“好。”
“因为,”贝朗格说,“你跟不上时代了,老板。我必须跟你直说了。在你成立梦公司,在你申请了基本的专利并开始实施时,梦是奢侈品,市场小,客户少。你可以开发出特殊的梦,以高价将它们卖给人们。”
“有可能,乔,有可能。他有点意思,对一个未经训练的快满十岁的男孩来说,有希望。当飞机穿过云层时,明显给人一种枕头的感觉,还有干净床单的味道,它增添了有趣的氛围。我们签下他吧,乔。”
“我知道。”威尔说,“我们一直是这么坚持下来的。但我们也给普通大众开发了租赁业务。”
“怎么样,威尔先生,你感觉如何?”杜利说,语气急切且自豪。
“是的,但还不够。我们的梦很精巧,没错。它们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被使用。用到第十次,你依然可以发现新东西,依然可以找到新享受。但又有多少人是真正的鉴赏家呢?还有,我们的产品非常个性化。它们都是第一人称视角。”
他取下解锁器之后,发现杜利正看着他。
“有问题吗?”
五分钟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解锁器戴到自己头上,聚精会神地吸收起男孩的白日梦。它是个典型的孩子的白日梦。第一人称在操控着飞机,飞机看着像是惊悚片里一系列画面的集合,在那些没有时间、愿望或金钱来享用梦柱体的人之间仍在流传着这些片子。
“问题在于,光辉思维是个开放的梦空间。他们在纳什维尔开了一个有三百个座位的店。你进去,找一个座位,戴上解锁器,进入你的梦。在场的所有人都进入同一个梦。”
威尔把文件塞进收件槽,并递了一个信封给斯勒茨基。
“我听说过,弗兰克,从前也有人做过。以前就没能成功,现在也不行。你想知道为什么不行吗?因为,首先,梦乃隐私。你希望你的邻居知道你在做什么梦吗?其次,在同一个梦空间,梦必须按照既定的时间表进行,不是吗?所以做梦的人不是按照自己的愿望来做梦,而是由空间经理来决定何时开始。最后,一个梦可能受一个人的喜爱,却被另一个人讨厌。在那三百个座位上,我向你保证,有一百五十个人是不满意的。而一旦他们不满意,今后也不会再来了。”
斯勒茨基签了字。
贝朗格缓缓地撸起袖子,解开领口的扣子。他说:“老板,你这是在臆想。证明它们不管用又如何呢?它们正在起作用。今天有传言说光辉思维正在圣路易斯建造一个有一千个座位的店。人们会习惯公共的梦,只要在同一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在做着同一个梦。他们也能调整自己在固定的时间做梦,只要它又便宜又方便。
“这只是一份期权合同。我们现在就付你一百美元,没有附带条件。我们会研究你孩子的梦。如果我们认为值得跟进,我们会给你打电话,完成那个每年五百美元的交易。交给我吧,斯勒茨基先生,别担心。你不会后悔的。”
“该死的,老板,它是社交活动。一对情侣前往梦店,吸收廉价的浪漫,当中带有刻板的暗示和平常的情景,但他们出来时仍然会洋溢着幸福。他们一起做了同一个梦。他们经历了同样庸俗的感情。他们很合拍,老板。他们肯定会回到梦店,还会带上所有的朋友。”
斯勒茨基用手背擦了擦嘴,伸手去拿笔:“这上面写了什么?”
“要是他们不喜欢这个梦呢?”
“梦公司会非常坦诚地对待你。假如他能成为一个做梦者,我们会帮他成功。如果他不行,我们会把他还给你,不会把他弄残了,还跟你说‘让他学门手艺吧’。这么做对他有好处,他的身心会更健康。我跟你说,斯勒茨基先生——我有儿子、女儿和孙儿们,所以我知道该说什么——我不会允许我的孩子被迫做梦,如果他不是这块料。一百万美元也不行。”
“这就是问题。这是整件事的关键。他们一定会喜欢的。如果你准备希拉里的梦,大圈套小圈,小圈里套着小小圈,在第三层的潜意识中植入惊奇的反转,有漂亮的意义升华和其他所有我们骄傲的一切,不用问,自然地,它不适合所有人。特殊的梦匹配特殊的口味。但光辉思维用第三人称视角展现了简单的布置,所以男女通吃。就像你刚吸收过的那个,简单、重复、普通。他们瞄准的是大众口味。可能不会有人爱它,但也不会有人恨它。”
威尔叹了口气:“斯勒茨基先生,我不喜欢说竞争对手的坏话。假如他们说会保证训练,那他们应该能说到做到。但他们没法让一个没有天分的孩子成为做梦者,不管训练还是不训练。如果他们收了一个普通的孩子,没有天分,却把他丢进一个开发课程,他们会毁了他。我向你保证,那样的话,他既不会成为一个做梦者,也做不回一个普通人。不要拿你孩子的未来冒险。
威尔安静地坐了很长时间,贝朗格看着他。随后,威尔说:“弗兰克,我以品质起家,不会降低要求。你可能是对的。梦店可能会成为潮流。如果真成了潮流,我们也要开,但我们会用好东西。或许光辉思维低估了普通人。我们不必着急,更不用恐慌。我所有的政策都基于同一个理论,高品质的东西总有市场。有时,孩子,这个市场的规模会大到令你惊诧。”
斯勒茨基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跟你直说吧,威尔先生,在你的人把我们带来这里之后,我给光辉思维打了电话。他们说会保证训练。”
“老板——”
威尔从桌子的另一侧递给斯勒茨基一张纸,将笔尖倒转朝向他,放下笔,呵呵地笑了:“保证?不行。我们还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是一个天才,怎么能保证?不过,一年五百美元是没跑的。”
对讲机的声音打断了贝朗格。
“你能保证他会受到特殊的训练吗?”
“什么事,露丝?”
“是的,高强度的训练。但在他高中毕业之前,还不用担心这个。之后,在我们这里待上两年,他就合格了。相信我,斯勒茨基先生。”
秘书的声音传来:“是希拉里先生。他想马上见你。他说有重要的事。”
“他需要特殊的训练,是吗?”
“希拉里?”威尔的声音里流露出震惊,“过五分钟再让他进来,露丝。”
“是的,是的。但你的儿子,斯勒茨基先生,还不是个做梦者。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是。每年五百美元是我们下的赌注。你则不必赌。当他高中毕业之后,我们可能发现他并不是一个做梦者,而你不会有任何损失。相反,你总共收到了四千美元。假如他是个做梦者,他会过上优越的生活,对你也没有任何坏处。”
威尔扭头看着贝朗格:“今天,弗兰克,肯定不是我的好日子。做梦者应该在家跟思维器在一起。希拉里是我们最棒的做梦者,所以他尤其应该留在家中。你觉得他出了什么问题?”
“怎么说呢,我拿不定主意。我听说做梦者很罕见。”
贝朗格仍然在纠结光辉思维和梦店的问题,简短地说道:“把他叫进来问一下。”
“当然。这是生意,斯勒茨基先生。”
“再等一分钟。跟我说说他的上个梦怎么样?我还没试过他上个星期的作品。”
“要我签什么文件吗?”斯勒茨基的声音有些嘶哑。
贝朗格终于回过神来。他皱了皱鼻子:“不怎么样。”
威尔跟那位父亲说:“听着,斯勒茨基先生,如果你的孩子在测试上表现良好,我们很乐意付给你每年五百美元,直到他上完高中。在此期间,我们只要求他每周挑一个下午在我们的特别学校里学上一个小时。”
“为什么?”
威尔只让那个男孩在办公室停留了五分钟,随后让杜利送走了他和他母亲。汤米显得有些疑惑,但似乎并没有被测试伤害到。
“太粗糙了,太跳跃了。我不在乎突兀的变换,为了现场感,你知道的,但该有的联系还是得有,哪怕是深层的联系都行。”
“有什么不行的?当然可以。你坐上飞机了,它正在起飞。”他悄悄朝杜利做了个手势,后者将固定器置入了电路。
“完全搞不懂吗?”
男孩思考了一阵,用疑问的语气说道:“坐飞机?”
“希拉里的梦不会让人完全搞不懂,但也需要大量的编辑。我们剪掉了挺大一部分,并加入了一些他时不时给过我们的旧素材。你懂的,片段的场景。它算不上A级品,但还过得去。”
“任何你喜欢的东西。放学后你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
“你跟他谈过吗,弗兰克?”
“思考什么?”男孩只露出了鼻子和嘴巴。
“你以为我疯了吗,老板?我怎么可能跟做梦者说狠话呢?”
随后,他说:“你可以为我们思考了吗?”
就在这时,门开了,威尔那漂亮年轻的秘书微笑着目送谢尔曼·希拉里走进了办公室。
他的动作缓慢且轻柔,并且等到思维机固定到他头上三十多秒之后才又开口说话。这么做是为了让男孩相信思维机不会造成伤害,让他习惯纤维对他的颅骨构造轻微的触碰(轻轻地穿透皮肤,几乎感觉不到),最终让他习惯交替力场涡流那若有若无的嗡嗡声。
谢尔曼·希拉里,三十一岁,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他是个做梦者。他的眼睛,不怎么惹人注意,笼罩着一层雾气,看着要么是需要戴眼镜,要么是对平凡的事物不屑一顾。他的身高大约在平均水平,体重却轻不少,一头黑发好长时间没打理了,尖尖的下巴,肤色苍白,一脸愁容。
汤米愣了一下,看着像是要哭了,但没有哭出来。威尔把思维机戴到了他头上。
他嘟囔道:“你好,威尔先生。”并朝着贝朗格的方向羞愧地略微一点头。
他母亲急切地朝他弯下了腰:“不会疼的,汤米。听话。”言语之中带着明显的威吓。
威尔真诚地说:“谢尔曼,孩子,你看着不错。有事吗?在家里做梦的质量一般?你担心了?……坐下,坐下。”
“不。”汤米说,“我不想戴。”
他说:“我来是想告诉你,威尔先生,我想辞职。”
“什么都不会发生。挺舒服的。”
“辞职?”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想再做梦了,威尔先生。”
“这是思维机。我们叫它这个名字是因为人可以把思维注入它。你把它戴到头上,随便思考些什么都行。”
威尔的那张老脸此刻看着比今天的任何时刻都更显老:“为什么,谢尔曼?”
汤米往后缩了一下:“不知道。”
做梦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一口气全倒了出来:“因为我没了生活,威尔先生。我错过了一切。刚开始还没那么糟。我甚至还觉得挺放松的。我会在晚上做梦,周末做梦,想做就做,任何时候都行。我不想做的时候也在做梦。但现在,威尔先生,我老了。你却对我有更高的期望,说我是这个行当里最优秀的,整个行业都仰仗我在老畅销品上构思出新的细节、新的变化,比如飞行梦想、破茧化蝶。”
威尔拿起头盔,把它递到男孩面前:“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威尔说:“还有人比你优秀吗,谢尔曼?你那个小小的乐队指挥系列都已经十年了,仍然卖得不错。”
男孩紧张地看着它。
“好吧,威尔先生,我已经完成了任务。我已经到了不再出去的地步。我忽视了我的妻子。我的女儿不认识我。上个星期,我们去了一个晚宴——莎拉逼我去的——我却什么都记不起来。莎拉说我整晚都坐在沙发上,目光迷离,嘴里哼着曲子。她说大家一直都在看我。她哭了一晚上。我对这一切已经厌倦了,威尔先生。我想成为一个普通人,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我向她保证我会辞职,所以再见了,威尔先生。”希拉里站了起来,笨拙地伸出手。
杜利挪走了一个碍事的屏幕,并把录梦机推到众人面前。
威尔轻轻地把它拨开了:“假如你想辞职,谢尔曼,没问题。但给我这个老家伙一个面子,让我跟你解释解释。”
“它不难。它很简单……乔。”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希拉里说。
汤米立刻露出了羞愧的表情:“不太想。”
“我也不会试图去改变你的主意。我只想解释一下。我是个老人,在你出生以前,我就在干这个行当了,所以我喜欢说上一两句。迁就我一下,谢尔曼,可以吗?”
威尔继续温柔地说:“你想为我造一个梦吗?”
希拉里坐了下来,牙齿紧咬着下嘴唇,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甲。
快满十岁的男孩的脸上绽放了笑容,驱散了油乎乎的头发和干净的脸给人造成的不现实感。
威尔说:“你知道做梦者是什么吗,谢尔曼?你知道他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像我、弗兰克·贝朗格、你妻子莎拉这样的人在想些什么吗?像我这样的人,长着残缺的头脑、缺乏想象力、无法创造思维的普通人,就想逃离这种普通的生活,哪怕一辈子只有一次也好。我们办不到。我们需要帮助。
“你想拥有更好的,是吗?”
“在从前,有书、戏剧、收音机、电影、电视。它们给了我们幻想,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段短短的时间里,我们的想象力被激发了。我们能想象英俊的爱人、美丽的公主。我们也能变得漂亮、聪明、强壮、能干,拥有一切我们无法成就的品质。
“它们有点笨。”
“但是,梦从做梦者传递给吸收者的过程总是伴随着不完美。它必须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被翻译成语言。世界上最优秀的做梦者可能无法将任何东西转换成语言。世界上最优秀的作家只能将梦的一小部分转换成文字。你明白吗?
威尔点了点头。他说:“你喜欢它们吗,汤米?”
“但是,现在有了录梦机,任何人都能做梦。你,谢尔曼,还有十几个像你一样的人,实实在在地提供了这些梦。它从你的头脑里直接进入我们的头脑,没有删减。每次你做梦,都是在替一亿个人做梦。每次你都在做一亿个梦。这是件伟大的事,孩子。你让这些人看到了他们自己无法看到的东西。”
斯勒茨基先生清了清嗓子:“我们给孩子租过一两次,非常旧的版本。”他长得虎背熊腰,手指粗大,看着就是干粗活儿的,这种人偶尔也会生下一个做梦者,令优生学学者很是不解。
希拉里嘟囔道:“我已经完成了使命。”他猛地站起来:“我决定了。我不在乎你说什么。如果你想以违反合同为由告我,尽管告吧。我不在乎。”
“听过几次。”汤米尖着嗓子说道。
威尔也站了起来。“我会告你吗?……露丝,”他跟对讲机说道,“把希拉里先生的合同副本送进来。”
威尔没有深究这个可疑的说法。“告诉我,汤米。”他说着,递出了一根棒棒糖。男孩先是迟疑了一下,随后接过了它。“你听过梦吗?”
他等待着。希拉里和贝朗格也一起等着。威尔浅浅地笑着,泛黄的手指轻轻地叩击着桌面。
男孩的母亲立刻笑了,亲切地拍着汤米的头(这个动作并没有缓解男孩脸上紧张的表情)。她说:“他一直是个非常好的孩子。”
秘书带来了合同。威尔接过它,把封面给希拉里亮了亮,随后说道:“谢尔曼,孩子,除非你心甘情愿留下,否则还是走吧。”
威尔说:“你是个好孩子吗?”
随后,在贝朗格刚露出惊恐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伸手阻止他之前,他就将合同撕成了四片,并扔进了垃圾桶:“可以了。”
汤米无言地点了点头。他快满十岁了,但身材显小。黑色的头发不怎么伏贴地在头上翘起来,脸上倒是干净得令人不敢相信。
希拉里伸出手抓住威尔的手。“谢谢,威尔先生。”他真诚地说道,声音沙哑,“你一直都对我很好。我很感激。对不起,我就这么离开了。”
“你叫汤米·斯勒茨基?”
“没事,孩子,没事。”
年轻人夹在他父母中间走了进来。杜利往前推了推椅子,威尔站起身跟他们握手。他对着年轻人笑的样子,让他脸上的皱纹都显得仁慈。
眼中含着泪水,嘴里念叨着感谢,谢尔曼·希拉里离开了。
“不用说了。”威尔伸出手摆了摆,“你说的话我一直都相信。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但只要你说某个男孩是做梦的材料,我就愿意赌一把。带他进来吧。”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老板,你为什么让他走了?”贝朗格不解地问道,“你没看清这鬼把戏吗?他会直接去光辉思维。他们把他收买了。”
“我跟他说,孩子,我刚从非洲来——”
威尔举起了手。“你错了,错得离谱。我知道这孩子,这不是他的风格。况且,”他平静地加了一句,“露丝是个好秘书。当我要做梦者的合同时,她知道该给我什么。我撕掉的是假的合同。真正的合同仍然在保险箱内,相信我。”
“他是做梦的材料?”
“唉,多么美好的一天啊!我跟一位父亲争论,让他给我一个能接近新天才的机会;和政府的人争论,避免被审查;跟你争论,避免采纳致命的政策;刚才又跟我最优秀的做梦者较量,避免他离开。我大概能赢了那位父亲。政府的人和你,我不知道,可能会赢,可能会输。但至于谢尔曼·希拉里,不会有意外,我敢肯定这位做梦者还会回来的。”
“当然。我在他吃午饭时跟他谈的。你知道我的风格。”杜利拿着烟在空中画了个圈,并用另一只手接住了掉落的烟灰,“我跟他说,孩子——”
“你怎么知道?”
“你跟他谈过了?”
威尔对着贝朗格笑了,笑得脸颊上都堆满了细纹:“弗兰克,孩子,你懂编辑梦,所以你自以为懂这个行当里所有的工具和机器。但让我来告诉你,梦行业里最重要的工具就是做梦者本身。他才是你最需要了解清楚的人,而我了解他们。
“我确定,威尔先生。”杜利的表情很是焦急,面颊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跟我告诉你的一样,我看到他在操场上玩某种篮球游戏。你真该看看这个孩子。他打得很臭。当他控球时,他自己的队友不得不从他手里把球抢走,而且抢得很快,但他还是有一个明星球员所有的气质。懂我的意思吗?在我看来,就像是白捡的。”
“听着,当我还是个年轻人时——那时候还没有梦——我认识一个撰写电视脚本的家伙。他会跟我抱怨,每当有人第一次跟他见面并了解到他所从事的职业后,他们总是会问:‘你都是从哪里找来这些疯狂的点子?’
“你确定这不是一次假情报,乔?我很忙。”他看了眼手表,“2点我还要处理政府事务。”
“他们真的不知道。对他们而言,哪怕想到其中一个都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朋友还能说什么?他常跟我聊这个话题,他跟我说:‘我能直说我不知道吗?当我上床时,我无法入眠,因为脑子里萦绕着各种点子。当我刮胡子时,我会刮到自己。当我说话时,我会忘了在说什么。当我开车时,我心不在焉,小命差点不保。因为点子、情景、对话总是在我脑中盘旋缠绕,我无法告诉你我从哪里找到的点子。或许你能告诉我,你靠什么办法产生不了点子,至少让我有片刻的安宁。’
乔·杜利的身材看着很敦实。湿漉漉的下嘴唇上沾着根香烟。此刻,他把烟拿下来,点了点头:“他的家人跟着一起来了。他们都很害怕。”
“你明白吗,弗兰克?就是这么回事。你可以随时终止在这里的工作。我也是。这是我们的工作,不是生活。但谢尔曼·希拉里不行。无论他去哪里,无论他做什么,他总会做梦。只要他活着,他就必须思考,而当他思考时,他必须做梦。他不是我们的囚犯,我们的合同也不是他的铁栅栏。他自己的头颅才是他的监狱,弗兰克。所以他会回来的。他还有什么选择吗?”
他说:“那个男孩已经来了吗,乔?”
贝朗格耸了耸肩:“假如你说的是对的,我为这家伙感到可怜。”
杰西·威尔从桌子上抬起了头。苍老瘦长的身体、高耸笔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还有白得刺眼的头发,他的这副形象在梦公司闻名世界之后已经成了招牌。
威尔悲伤地点了点头:“我为他们所有人感到可怜。这么多年下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是他们的宿命,让人幸福,让别人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