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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消失的女人与死去的男人

“那你可以听听我的要求吗?当作交换条件。”

我是真的觉得对冬子很不好意思。

“要求?”

“不好意思。”

“是生意哦,”冬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等到这件事情告一段落,我希望你能写一本跟这次事件有关的现实题材小说。”

“我看着办。没问题,我想应该不会太费工夫。”

我叹了口气。

冬子拿出记事本,抄下竹本幸裕的住址。不过就算找到这个地方,搞不好现在已是别人在住了吧。

“你应该知道我很不擅长这种类型的书吧?”

“我知道了。”

“我知道呀。但这是一个机会。”

“没错。”

“我考虑一下。”

“是要我去这个人的住址打探到他老家的情报?”

“嗯,麻烦好好考虑。对了,你今天接下来要干什么?”

“尚未可知,但总觉得有点可疑。他既不是工作人员,也不是会员,却参加了这趟旅行;还有,在船难发生的时候,其他人全都获救了,只有他一个人罹难。这些都很奇怪。”

“其实我打算去找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的死跟整件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另外一个人?”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她的表情马上变得很严肃。

“一个叫古泽靖子的。”我指着冬子拿在手上的名单,“这边这个人。这个人跟那个名叫竹本的一样,既不是工作人员也不是会员,说起来是和山森集团无关的人。”

“我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下,在意外中罹难的竹本幸裕的资料。”

冬子像是在反复思量我的想法一般,眼睛盯着名单点了两三下头。

冬子苦笑道。我拿出刚才从志津子小姐那里得到的名单给冬子看。

“你什么时候回到公寓?打电话给我。”

“怎么这么突然啊?在运动中心毫无斩获吗?”

“拜托你了!”

我看着她的脸说。

说完,我便和冬子分开了。

“我有事情拜托你。”

查看了地图,我得知西武线的中村桥是距离古泽靖子家最近的车站。我从那里叫了辆出租车,将名单上的住址告诉司机。

离开山森运动广场,我到冬子的公司找她。

“那住址大概就在这附近。”

3

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司机一边放缓车速一边告诉我。我看向窗外,发现出租车正行驶在两旁都是矮房子的住宅街道上。

虽然嘴上这么说,女孩仍呵呵地笑着。

“在这边停就可以了。”

“这样子啊……那我是不是不该说漏嘴呀……”

我说完下了车,不过现在才是问题的真正开始。照理说,若名单上的住址正确,我以为国道旁边应该会有一栋公寓,然而我完全没有看到类似的建筑物。取而代之的是一间装潢华丽的汽车汉堡店。

“她没告诉我这件事。”

我抱着怀疑的情绪在汉堡店点了吉士汉堡和冰咖啡,顺便向店员打听:去年这个时候,这家汉堡店是否已经在此营业?女店员先是一脸茫然,然后再度露出笑容回答我。

“您不知道?”女孩露出惊讶的表情,“大家都知道啊。”

“啊,我们是三个月前开业的。”

“结婚?”我问完才恍然大悟,“他们两个是一对?”

我把汉堡吞到肚子里,问了派出所的位置,离开了那家店。

“您不是在对金井先生说教吗?叫他快点跟春村小姐结婚。”

派出所里有一个五分头、长相十分严肃的白发巡警。巡警记得,汉堡店的前身的确是一栋公寓。

女孩发出一声可爱的笑声。

“那栋公寓虽然已经很老旧了,但还是有很多人住在里面。你去松元不动产那里打听一下,他们应该会知道。”

“倒说不上是朋友……请问为什么这么问呢?”

“松元不动产?”

我喝了一杯水,重整心情后站了起来。当我走到柜台结账的时候,负责收银的女孩问我:“小姐,请问您是春村小姐的朋友吗?”

“这条路直走,右手边。”

无计可施的我向金井三郎和志津子小姐道谢,结束访谈。他俩并肩走出了店外。

我道了谢,离开派出所。

“这样啊……”我说完,稍微思考了一下。跟我预想的一样,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答案。目前能想到的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在那场船难意外中,其实并未藏有任何秘密;二是这个金井三郎在对我说谎。但是无论真正的答案是什么,我目前都无法确认。

在巡警所说的地方,确实矗立着一栋只有三层楼的矮小建筑物——松元不动产。一楼的正门旁密密麻麻地贴着租房广告。

“有时候会看到,”当我提到坂上丰的时候,金井三郎有点不耐烦地回答道,“不过我最近没跟他说过话,他可能也已经忘记我是谁了。”

“我们也不知道那栋公寓的旧房客都去哪里了。”

最后一个参加者是坂上丰。这个男人好像是运动中心的会员,职业栏写着“演员”。

出来招呼我的年轻业务员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嗯,我不清楚。不管怎么说,我是在出发的前一天才被社长邀请的。”

“联络方式什么的,都没有留吗?”

名单上写着“24岁,白领”,住址是练马区。

“没有。”

“除了罹难的竹本先生,还有一个不是会员的人?名叫古泽靖子。这个人又是通过什么关系参加的?”

他懒得找。

我把目光移回参加者名单上。

“请问,你记得一位名叫古泽靖子的女性吗?”

我说了事前准备好的谎话,不过他眼神中的疑虑并没有因此消失。

“古泽靖子?”

“……”

年轻业务员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然后发出“啊”的一声,点了点头。

“为了撰写下一本小说,我正在仔细调查最近发生的海难事故。”

“有。我见过一两次而已,所以不太记得,但是她好像长得很漂亮。”

他像是在偷偷观察我的表情,眼珠往上,朝我这边看过来。

“请问,你知道这个人搬去哪里了吗?”

“没有。”金井三郎回答得非常果断,“就算有,我也忘了。话说回来,那个意外有什么问题吗?我看您好像很感兴趣。”

“我刚才已经说不知道了。”

“什么都可以,比如跟谁聊到、被谁问过,等等……”

年轻业务员显得不太高兴,但他的眼珠子又转了一下。

“奇怪的事情是指什么?”

“咦?等一下哦——”

“最近有没有发生与这个意外事故有关联、比较奇怪的事情?”

“怎么了?”

我回想起志津子小姐说金井三郎是从事内部工作的人员。

“我记得她好像说过自己要出国。只不过不是她本人亲自跟我说的,是别的同事告诉我的。”

“没有。”男人说,“不只是关于意外,我们在那次旅行之后再没有交谈过,只是偶尔见到他而已。”

“出国……”如果真的是这样,古泽靖子这条线索好像还是放弃比较好。

“你和川津先生后来聊过那个意外事故吗?”

“她好像经常出国。”年轻业务员接着说,“去年也是,从春天开始到夏天结束的这段时间好像全待在澳洲,那间公寓反而像是暂时的落脚点。”

“不知道。”满脸胡子的男人摇头,“再怎么说也是一年前的事了……而且当时大家的精神状态都不稳定。”

从春天到夏天结束?

“你还记得在无人岛的时候,他的状况如何?或者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也可以。”

船难意外发生在八月一日,是盛夏时分。

这么说来,我之前也听过他受伤的事。

“请问这是真的吗?”

“啊……”金井的眼睛望向远方,“那个时候脚受伤的人……”

“什么?”

“有没有一个叫川津雅之的男人也跟你们在一起?他是自由作家,因为杂志取材的关系,也参加了这次旅行。他是这里的会员。”

“她从春天到夏天结束都待在澳洲这件事。”

我换了话题。

“真的,她把这段时间的房租全都付清了。哎呀,不过我也没亲眼看到,所以搞不好虽然她说自己要去澳洲什么的,其实只是跑去千叶一带游泳。”

他一边吐出白色烟雾,一边急急忙忙地用手挠抓胡子。在无法静下心来的时候挠抓胡子,可能是这男人的习惯吧。

年轻业务员脸上浮起一抹带着恶意的微笑。

“没错……总之大家都昏昏沉沉的,说了什么,我老早都忘光了。”

当天晚上八点左右,冬子打来电话。于是,我便在电话中向她报告说没找到古泽靖子的公寓,而且意外发生的时候她去了澳洲。

“那么,当时你们都聊了些什么?我想大家应该满脑子不安吧?”

“问题是,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在我说了一长串之后,冬子说,“说不定就像那家房屋中介公司的人说的,她说要去澳洲什么的,根本是撒谎。不过至于为什么她要这么做,我就不知道了。”

“登上无人岛之后的情形……根本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只是在岩石下躲避风雨,等着救难人员来搭救。”

“如果她真的去了澳洲,”我说,“碰到船难意外的那个古泽靖子又是谁呀?”

“我想了解一下你们登上无人岛之后的详细情形。”

“……”

我又将目光移回金井三郎的脸上。

看来电话另一头的人有点吃惊,我也跟着沉默了。

跟我预料的一样,她摇摇头说不认识。这是当然的,一年前,她还没到这里来工作呢!

“总之,”最后冬子打破沉默,“目前她行踪不明就对了。”

我向一直在旁边听我们说话的志津子小姐问道:“春村小姐认识这个叫作竹本的人吗?”

“没错。对了,你那边呢?”

金井拿出香烟,急急忙忙地抽了起来。

我问完,得到以下的回答:“总算找到了竹本幸裕的老家。我本来还很烦恼,若是他家在东北的深山里,我该怎么办。不过没想到比想象中的近,在厚木附近哦。我现在告诉你,你记一下。”

“我不太清楚……我想应该是别人介绍的。”

我把她说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抄了下来。

“那么他是为什么参加这个旅行呢?根据这份名单,他好像不是运动中心的会员。”

“好,谢谢。我待会儿去碰碰运气。”

金井三郎慌忙摇头。这个反应让我有一点在意。

“要是我也可以去就好了,不过最近有点忙。”

“不,不是!”

冬子很不好意思地说。

“竹本先生是金井先生的朋友吗?”

“我一个人没问题。”

“因为浪很高,视野受限啊!”

“还有没有什么事情要事先准备?”

他听完,闭上眼睛,慢慢地点点头。

我想了一下,然后麻烦她帮我安排和那个名叫坂上丰的男人见面。坂上丰也是参加旅行的其中一人,在名单上注明他是“演员”。

“但还是有人罹难了?一个叫竹本幸裕的人。”

“我知道了,真是轻松的任务。”

“那时候,”金井三郎抓了抓长满胡子的脸,“真的是捡回一条命。”

“不好意思。”

“报纸上说乘客因漂流到附近的无人岛而获救?”

我向冬子道了谢,挂上电话,之后马上又拿起话筒。接着,我拨通刚从冬子那里得到的竹本幸裕老家的电话号码。

“嗯……”

“这里是竹本家。您好。”

“去程中遇到意外?”

从话筒另一端传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的低沉声音。我先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告诉他,想请教一下关于幸裕先生的事。

“两天一夜。计划从横滨到Y岛,隔天回来。”

“就是你吗?”男子的声音突然愤怒了,“最近老在我们家外面鬼鬼祟祟的人。”

我问。

“啊?”

“预定行程是怎样的?”

“你在我们家附近晃过好几次了吧?偷偷摸摸的!”

听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每个参加的成员都知道这件事。

“请问你在说什么?我今天才知道你家的住址和电话。”

“虽然知道会变差,但社长还是叫大家出发。”

男子吞了吞口水。

“事前没料到天气会变恶劣吗?”

“是我搞错了吗?……那真是对不起。”

“没错。”

“最近你家附近发生过这种事吗?”

“好像是因为天气恶化导致船身进水?”

“不,这跟你没有关系,是我有点神经质了……请问你跟我哥哥是什么关系?”

金井三郎脸上的神情明显地写着疑惑。

看来他应该是幸裕先生的弟弟。

“……嗯。”

“我和幸裕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是不是遭遇了意外事故?”

我说我只是推理小说家,因为想要写一本关于船难事故的小说,所以正在到处取材访问。

“对。”他回答,声音超乎想象地低沉,“有什么问题吗?”

“哇,写小说呀,真是厉害呢!”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金井先生去年参加了游艇旅行?”

我不太懂他觉得哪里很厉害。

金井有点犹豫地在志津子小姐身边坐下,盯着我递出的名片。我看着他的眼睛,意外地发现这个男人其实很年轻。

“其实我是想请教去年那件意外事故。如果可以,希望能出来谈谈。”

我有一丝不太好的预感。但我不能就此退缩。

“没问题,但我要上班,所以得等到七点以后才可以。”

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短袖工作服、蓄着胡子的男人出现了。我记得他的脸。他就是上次我们参观运动中心时在半途叫走志津子小姐、后来还偷偷观察了我们一阵子的男人。

“其他的家人也可以。”

我点头道谢。

“没有其他家人了,只有我一个。”

“谢谢您。”

“嗯……”

“他马上来这里。”

“什么时候?”

几分钟后,她面带微笑地走回来。

“那个,如果可以,越早越好。”

志津子小姐看起来好像有点困惑,但还是说了声:“我知道了,请您稍等一下。”然后起身走到收银台旁边的电话那里,拨了电话。

“那就明天吧,明天晚上七点半,在本厚木车站附近怎么样?”

“嗯,我有一件非问他不可的事。”

“嗯,好的。”

“咦?马上?”

我问了车站前的咖啡厅的店名,放下话筒。这时,他刚才说过的话突然在我脑海中再次浮现。

我问。

老是在我们家外面鬼鬼祟祟的?

“我想跟这个人聊聊,有没有可能马上跟他见面?”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想。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去调查竹本幸裕的老家呢?

我点头。如果不是亲戚,那么问一些比较深入的问题,说不定会比想象中轻松。

4

“这样啊……”

隔天,我在事先约好的咖啡厅见到了竹本幸裕的弟弟。他拿出的名片上面印着“××工业股份有限公司竹本正彦”。

“不,不是,他纯属工作人员。”

正彦本人比电话里的感觉还要年轻许多,大概才二十五岁左右。个子高,身材不错,修得短短的头发有点微鬈,看起来清清爽爽。

“他也是山森社长的亲戚?”

“请问您想知道关于我哥哥的什么事?”

志津子小姐说到最后有点含糊其词,我想那大概是因为我的行为有点不可理解吧。

他换了比较礼貌的口吻问道。可能是因为之前他只听见我讲电话的声音,误以为我比较年轻。

“啊,那个人是做器材维护的内部人员……”

“各式各样的事。”我说,“比如那起意外的经过……还有关于工作的事情,我也想了解一下。”

金井三郎的名字旁边有一个括号,括号内印着“工作人员”。

正彦点点头,把奶精倒入刚才点的红茶里。他的手指纤细,看起来好像很灵活。

“这个叫金井三郎的人,他也在这里工作?”

“您说您是推理小说家?”

也就是说,她应该是山森社长的外甥女。

他喝了一口红茶后问我。

“是的。村山小姐的母亲是社长夫人的姐姐,他们其实还有亲戚关系。”

“嗯。”

“秘书也参加了?”

我点点头。

我快速浏览那份名单。上面有川津雅之和新里美由纪的名字。在报纸上看到过的那名男性罹难者竹本幸裕的名字也出现在名单上。此外还有山森社长的秘书村山则子以及健身教练主任石仓的名字。

“那您应该很熟悉其他作家吧?”

“原来是这样。”

“也不完全熟悉,少部分作家我还算知道。”

“社长的教育方针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给予特别待遇。他说,就算看不见,能够接触大海这件事也极具价值。”

“那么,请问您听过‘相马幸彦’这个名字吗?他专门把国外发生的事件写成报导,然后卖给杂志社。”

等我说完,志津子小姐像是早就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似的,深深地点了点头。

“相马?”我只稍微想了一下,就摇摇头回答,“很可惜,我的交际范围还没拓展到报导作家领域。”

“由美小姐不是眼睛不太方便吗?”

“这样吗?”

名单上面列着十一个人的姓名和住址。最上面的是山森卓也社长,排在他后面的是正枝夫人,后面是由美小姐。

他再次把手上的茶杯举到唇边。

我一边苦笑,一边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名单。

“那个人怎么了?”我问道。

“是呀,就是这样。”

他的眼睛紧盯着杯子里面,然后回答:“他是我哥。”

“原来如此。果然作家还是要不停地构思接下来的作品,真是辛苦。”

“……”

“我想以此作为下一本小说的题材。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直接跟当事人当面聊聊。”

“相马幸彦是哥哥的笔名。我在想说不定您会知道,所以才问。果然,他的东西还是不太畅销啊!”

志津子的小姐脸上浮现出和上次见面时同样的微笑,把看起来像是刚打印好的名单摆在桌上。

“你哥哥是自由作家?”

“哪里,说不上是什么麻烦事,只要将计算机里的资料打印出来就好了。不过,您为什么需要这些资料呢?”

我惊讶地问道。按照报纸上刊登的,他应该是自由职业者。

她坐下的同时,我轻轻地低下头。来这里之前,我麻烦她帮我整理好当时参加游艇旅行的人员名单。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没来这儿工作,所以我判断她应该可以信任。

“嗯。去年之前,他都待在美国。回到日本后,连老家都没回一趟,就碰上意外了。我做梦都没想到他竟然会死在日本。”

“拜托你如此麻烦的事,真不好意思。”

“你们家只有两个人?”

翌日,中午过后,我再度造访山森运动广场。进入一楼大厅后,我点了一杯柠檬苏打水,接着拨电话给志津子小姐。她在电话里说马上就到,实际上的确是在五分钟之内就出现了。

“是的。意外发生的时候,家母还健在,不过到了冬天就因病去世了。家母好像是因为哥哥死去,身体才突然变虚弱的。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很健康,哥哥的遗体也是她去领回来的。但是听说哥哥的死状很惨,所以我想,那个时候妈妈可能受到很大的惊吓。”

2

“请问你哥哥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过世的?”

那是前两天去山森运动中心时,春村志津子小姐给我的。

“详细情形,我也不知道,”他说,“听说救难船停靠在无人岛的时候,他就已经卡在附近的岩石区断气了。好像是被海浪冲撞到岩石上。不过也有人说他是靠自己的力气游过去的。”

说完,我抽出了事先放在身边的名片。

然后他咽了一下口水。我知道他的喉咙已经哑了。

“没问题,我已经有方向了。”

“可是,有一些令人难以接受的疑点。”

“那就得先调查对方的姓名和住址。”

他的语气变得比较不一样了。我在心里“咦”了一声。

“如果手上什么资料都没有,就这样直接跑去找他,一定又会被他随便搪塞几句敷衍了事。先去找找参加那次游艇旅行的其他人吧!”

“哥哥在学生时代就是运动好手,游泳技术可以说是入选学校代表队的程度。若要我相信只有哥哥被海浪卷走,实在办不到。”

冬子有点不太情愿地说。

“……”

“意思是,你还要去见山森社长?”

“不,不,我当然知道这跟泳技的厉害程度没有关系,我说了多余的话……”他说完,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还是只能先直接找当事人!”

“你刚才说,你是等到意外发生之后,才知道竹本先生已经回国?”

“嗯……”我陷入沉思。若是在那次的事件中真的发生了什么事,而当事人都把那件事当作秘密,我想行政机关那里也不可能留下什么记录。

“嗯。”他点点头。

“确实是这样。”冬子耸耸肩说道,“那你想要采取什么样的具体行动?如果想询问海上保安部的人,我可以帮忙。”

“你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去参加那个游艇旅行?”

“我不知道。或许真像你说的那样吧!但新里美由纪是想要守住秘密的人哦,而且如果山森社长跟这件事情有关联,他也是想要守住秘密的人。”

“详细情况,我的确不知道。但是听家母说,因为哥哥认识那个主办方运动中心的人,所以好像是透过这层关系参加的。”

“会不会是想要守住那个秘密的人把他们一个个杀掉了?”

“运动中心里的人,是指里面的工作人员吗?”

我一边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一边说道。就在我们讨论得火热的时候,房间里的气温已经低到如置身冷库了。

照这种说法,他要成为会员也不是不可能。

“需要好好查查那个时候的事。就像我之前说的,川津被偷走的资料中,我想应该有关于那时候的某些秘密。”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正彦摇摇头,“家母只说了这些而已。”

然后,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纸。我看了一下,发现那是报纸的复印件,内容大概是:八月一日晚上八点左右,隶属山森运动广场名下的游艇在开往Y岛的途中船身进水。十一名乘客中,有十名乘客搭乘了橡皮艇,漂流到附近的无人岛上。隔天被经过的渔船救出。另外一名乘客则因为撞击到附近的岩石而罹难。死者是住在东京市丰岛区的自由业者竹本幸裕(32岁)。

“这么说来,那个人的名字,你也不知道?”

我说完,她放下玻璃杯说:“那件事情,我来这里之前稍微查过了。”

“很可惜,你说对了……而且其实到目前为止,我都没有太放在心上。”

“总之,我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去年的船难事故。”

可能真的是这样,我想。自己的哥哥都已经过世了,这些琐琐碎碎也无关紧要了。

冬子好像在思考某件事情,眼睛看向远处。

“和你哥哥比较亲近的,大概都是什么样的人?”

“是哦。”

我换了个问题。不过正彦的表情并没有太过惊讶。

“我没说。反正也没有什么确实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两件事有关系,而且我想尽量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这次的问题。其实,跟新里小姐约会的原因,我也随便撒了个谎蒙骗过去了。”

“这几年我们都过着各自的生活。所以这些事情,我几乎完全不清楚。”

“那你告诉警方这件事可能跟那个船难事件有关系了吗?”

“这样啊……”

“不知道。”

“不过,我知道他好像有个女朋友。”

“敌人究竟是谁?”

“女朋友?”

“目前唯一知道的是,”我先起了头,“我们一直没能抢在凶手前面,敌人总是比我们快一步。”

“意外发生几天后,我去了哥哥住的公寓,想整理一下他的东西,结果没想到公寓里面打扫得非常干净。虽然妈妈好像在确认过遗体后去过那里一次,不过那个时候的公寓跟我后来看到的样子是不一样的。我正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有一张字条,一个跟幸裕很亲近的人在上面写着‘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太令人伤心了,我来还钥匙,顺便把房间打扫了一下’之类的话。然后,事实上的确有一个女人到管理员那里还钥匙。听说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

过了一个小时,我俩面对面喝着冰波本酒。

“你有那张字条吗?”

她用阴沉的声音嗫嚅道。

可惜他摇了摇头。

“看来是这样,没错。”

“我保留过一阵子,不过后来就丢了。那个女人后来没再跟我们联络。”

“你要来我家吗?”我提议,“我想我们有很多事情需要讨论一下。”

“纸条上没有署名?”

我想也是。

“没有。”

“该怎么说……真的想不出来这个时候该说的话啊!”

“幸裕先生的房间除了被整理干净了之外,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终于,她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一样的地方……”正彦的脸上露出了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表情,“有一件哥哥的东西不见了。”

过了几秒,冬子小声地说:“嗯。”然后恢复沉默。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的脸。

“是什么东西?”

“你在听吗?”

“保龄球柱。”[1]

“……”

“保龄球柱?”

电话另一头的她什么也没说,我便继续说下去:“她被人杀害了,头被敲破……因为到了我们约好的时间她还没现身,我就打电话去她家里,结果刑警替她接了电话。”

“就是金属制的酒瓶,形状扁扁的。登山者会把威士忌之类的装在里头。”

我说。我找不到能够婉转说明情况的词汇。

“啊……”

“她被杀了。”

我曾在户外用品专卖店看到过。

听到我的声音,她劈头丢过来这么一句话。她应该以为我和新里美由纪聊到现在吧!

“那是除了衣服之外,哥哥身上唯一的遗物。听说是因为哥哥把它绑在皮带上,才没被海浪冲走。家母原本打算过两天再去把那个酒瓶带回家,所以暂时放在哥哥的房间里,结果居然不见了。”

“问出什么了?”

“咦?”

等我被刑警问完话走出公寓的时候,外头已经是日落了。街上,等距间隔的路灯正照耀着通往车站的道路。我走在这条路上时,发现了路边的电话亭,转身走了进去。这个时候,冬子应该会待在家里。

我不知道偷走酒瓶的人是谁,但是那个人究竟为什么要偷走这种东西?

真可怜,我喃喃自语道。

“然后我跟家母讨论说,会不会是那个女人想把酒瓶当作男友留下来的遗物,所以私自带走了。但是葬礼当天没有出现像是那名女子的人。”

“发现尸体的是新里小姐的女性朋友,好像时常过来玩。今天因为看见玄关的大门没关,就进来了。结果发现了倒卧在床上的新里小姐。那位女性友人因为惊吓过度,直到现在还躺在床上。”

“这么说来,你也没有关于那个女人的头绪?”

眼前的光景就像时间在日常生活中猛然停滞。

“嗯,就像我一开始跟你说的那样。”

走进玄关之后,是一间大约十二个榻榻米大小的客厅,客厅对面摆着一张床。客厅里有一张玻璃制的茶几,茶几上方摆着一只茶杯。厨房位于屋子的角落里,有几只还没清洗的碗盘堆积在水槽里。

“这样啊……”

鉴证人员和刑警忙碌地在屋内走动着,像是要填补被留下来的空间。我跟在田宫刑警后面走了进去。

一个女人的名字在我脑海中浮现。

“这是特别待遇哦。”

“正彦先生,你认识一位名叫古泽靖子的女人吗?”

“可以吗?”

我探询道。

“后脑勺被青铜制的装饰品重击。您要看现场吗?”

“古泽?不认识……”

“头部?”

正彦摇摇头,我的期待也跟着落空了。然后我拿出那次旅行的成员名单,摊开在他面前。

“头部。”

“那在这里面有没有谁的名字是你听过的?”

“是怎么被杀害的?”

他看了一会儿名单上的名字,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看着田宫刑警五官分明的侧脸问道。他稍微偏偏头,然后回答我:“据鉴证人员说,好像是没多久之前,大约只过了两三个小时。”

“没有。”他说,“这些都是当时参加旅行的人吗?”

“那个……请问一下,新里小姐是什么时候被杀害的?”

“没错。”

“我知道了。那么我接下来就询问下这位叫萩尾冬子的小姐。”

“哦。”

我把冬子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告诉刑警。

他说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昨天。我通过认识的编辑约了她。”

“我打电话到你家的时候,你好像说了一件奇怪的事?”我尽力保持沉稳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转到下一个话题,“我记得好像是说什么‘在我家附近鬼鬼祟祟’。”

“是什么时候约的?”

正彦露出一个苦笑,拿起一直放在旁边的湿巾擦擦额头。

“是我约她。”

“那时候还真是抱歉,我那时以为你铁定是那群家伙的同伴……”

“今天的约会是由谁提出邀约的?”

“那群家伙?”

“没有,只是在川津的葬礼上碰过面而已。”

“虽然这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真正身份。”

“除此之外,您和新里美由纪小姐有私人交情吗?”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刑警皱着眉头,在记事本上写下一些东西。

“怎么一回事?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啊!”他耸耸肩,“一开始是一个住在附近的老婆婆没头没脑地对我说:‘竹本先生,你要结婚了?’我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有个男人一直在打听关于我的详细状况。结果那个老婆婆误以为我是要结婚了,新娘那边的人才会跑来打听我的身家状况。除此之外,听说我不在公司的时候,也有人打电话去公司,好像是调查我最近的休假日期。”

“原来如此,资料啊……”

“哦……”

我把来这里之前就准备好的答案说了出来。

听到这些话的当下,我还以为是警方人员。不过马上又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如果是警察,在询问事情的时候会报上姓名。

“不,其实不是。因为川津的工作资料全都转到我这里来了,我约她出来是想告诉她,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可以告诉我。”

“你也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些陌生人调查?”

“这样啊……”田宫刑警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并且紧紧咬住下唇,深深地点了两三下头,“那么今天你们两人的会面也和那个事件有关?”

“不知道,而且我也没打算结婚。”

“嗯。”我点头。

“真是奇怪。”

“那个事件?”

“真的是。”

田宫刑警手上写得飞快的笔忽地停了下来,然后活像打呵欠般张大了嘴巴。

竹本正彦带着一脸厌烦的表情说道。

“他叫川津雅之,”我回答道,“自由作家。不过最近死了,也是被杀死的。”

情况仍暧昧不明——结束与正彦的谈话,我坐在回程的小田急线电车上,一边随着行进中的电车摇摇晃晃,一边重新整理脑袋里的情报。

“原来如此。”刑警说完,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如果可以,我想问一下你男朋友的名字。”

首先,川津雅之被杀了。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而且好像知道对方是谁。

这不是谎话。

问题1:为什么当时他没打算告诉警察?

“因我男朋友而认识的朋友。”

再者,雅之在遇害前,曾经到山森运动广场和山森卓也社长见面。对于这件事,山森社长解释只是单纯的取材访谈。

“不好意思,请问您和死者的关系?”

问题2:真的只是单纯的取材访谈?如果不是,他们两个又是为了什么原因而见面?

“是的。”

接下来,川津雅之的部分资料被人偷走了。说到资料,新里美由纪也曾经想要雅之的资料。这份资料大概就是关于去年发生的那起船难意外,而在那个时候碰到意外的就是以山森社长为中心的那群人。

“您和死者约好在今天下午两点见面?”

问题3:那些资料上到底写了什么?

由于我惨白着一张脸,而且没有接话,于是他恢复认真的表情,向我提问。

最后是新里美由纪的死。很明显,她知道某些内幕。

“哦,写推理小说?”刑警好像很意外似的看着我的脸,目光中掺杂着些许好奇的感觉,“那待会儿要进行的搜查可不能让您看笑话。”

无计可施了。我叹了一口气。

代替那个穿制服的神气警官出来的是一个轮廓很深的中年帅哥,他自称搜查一课的田宫。从声音来判断,他应该就是方才接电话的那个人。田宫刑警把我带到楼梯前面的空旷处。

不管我再怎么绞尽脑汁地想要把所有的线索漂亮地串起来,无奈混沌不明的部分实在太多了,让我连大致的雏形都弄不出来。

我用不输给他的语气口齿清晰地说:“我刚才打电话过来。你们这里的人说,如果方便,请我过来一趟,所以我来了。”对方听完,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然后进入屋子。

不过,只有一个事实是不可动摇的。

当我走近她家,一个看起来年纪比我小、穿制服的警官马上靠近,以严厉的口吻问我有何贵干。

那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祸端,毫无疑问是发生于去年的那场船难意外。

下了电梯,有几扇面对走廊的门,我很快就知道她家的门是哪一扇,一看就知道是警方人士模样的男人们煞有介事地从那儿进进出出。

特别是竹本幸裕的死,一定藏有什么秘密。

新里美由纪的公寓距离车站很近,建筑物本身很新。她家就位于这栋新公寓的五楼。

正彦说过的话在我脑海中浮现:只有泳技高超的哥哥一个人罹难,我实在无法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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